半月天使

作者：雪渚
标签：虐恋,正太,杀伐果断,变身,日久生情
状态：已完本
打包时间：2023-09-25 14:26:42
更新章节：第747章 番外 小崽与彩虹源乡（下）
内容简介：他是暗夜，她是白昼；他是三途彼岸盛放的曼珠沙华，她是澄澈天空陨落的白羽。犹如黎明与暗夜的交接，一场神秘爆炸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从此命运紧紧纠缠。沐浴在晨曦之光下的天使之城，雪白羽翼焕发金光，光明的背后阴谋却悄然浮现。她微笑着仰望星空，看那金发的天使白羽轻扬；他默然看着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殷红瞳眸黯然神伤。“若是重来，我宁愿从未救过你，从未遇见你。”“翎，如果是你要我的命，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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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来的小天使

天使恶魔千年征战，圣城从无败仗，以极光天锁羁押恶魔于无边熔浆之海，世世代代受焚炎炙烤之苦。
唯一的败绩……
便是三百年前旷古圣战。
传说，那一天风雷滚动、天地颠倒，漆黑的巨型恶魔展开遮天蔽日的黑翼，身披烈焰从地狱火海深处腾起，带领千万恶魔冲破禁锢、重生于世，一时万物凋敝尸横遍野……
最终，在天使圣城十二圣天使的联合讨伐之下，“王”陨落于战场，恶魔族战败打回地狱火海，世间恢复了和平与秩序。
而关于圣战的传闻与诗歌，从不乏对恶魔族那战死君王的描述。
那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只恶魔，是比梦魇更可怖的存在，也是恶魔族历史上最暴戾凶残的领袖——
世人称他为：
“月神”。
三百年后。
伽兰黛尔平原的春天，随着盛放山花与和煦春风而来。仿佛就在一夜之间，琼花缀满了原野，寒风也不再料峭。
对于天使来说，特别是对于不擅长飞行的天使来说……
温和不强劲的风是必要的。
千翎挥舞着她那双小翅膀，从星灵湖上方滑翔而下。
阳光暖暖地倾洒在她柔软的白色翅膀上，泛起绒软的光晕。柔和的风拂过，白色羽毛在风中轻轻飘拂。
身下的星灵湖清澈透亮，像是蓝宝石的星空，镶嵌平原绿野之上，美丽而广阔。
远远望见一片白绿相间，绿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地，白的是丛丛簇簇盛放的不知名野花。
再远处是连绵雪山，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雪山的轮廓无比清晰。
千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颊因兴奋而涨红。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已经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出来玩过了，真是憋坏了。
寒冷漫长的冬季里，强劲凛冽的寒风使她望而却步，她并没有纤长丰满的强壮翅膀能够抵御严寒，或是逆风而行。就她那双又小又弱的小翅膀，要是遇上寒流恐怕来不及扇两下整个人就直接被吹飞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伽兰黛尔的春天，那是伽兰黛尔最美的季节，鲜花，暖风，蔬果和歌声，一切美好得恍然若梦。
千翎缓缓降落在星灵湖畔的绿草地上，白色羽翼在她身后轻轻收拢。
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脑袋，如打翻的牛奶淌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天空尽处。
清风带来丝丝清甜，千翎仰面躺在白色花海之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后，愉快地哼起歌来。都说天使的歌声美若天籁，令人沉醉，可很显然这是一个谎言。
阳光和煦，清风拂面，千翎打了个哈欠，意识渐渐有点模糊了。这么舒服的天气，很适合香香睡一觉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间云卷云舒，风云变幻，阳光忽然隐入了云层，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轰——！！
巨响仿佛就炸落在千翎耳边，她惊得弹身而起。
滚滚黑烟源源不断地从远处雪山附近升起，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天空。
迎面而来的风中夹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空中无数白色花瓣被风卷起，翻飞挣扎。
千翎立在花海之中，迎面而来的狂风掀起了她齐肩的短发。
心中不详的预感告诫她应当立刻远离，可强烈的好奇心却驱使她前去一探究竟。
白色羽翼在身后轻轻展开，千翎腾身而起向着黑烟的源头飞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刺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烈，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千翎的羽翼虽小，却灵巧敏捷，因此速度并不慢。
她很快赶到了目的地，轻盈地悬浮在空中，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猛地捂住了嘴。
那是一个巨大的坑洞，直径可达50米开外，坑洞之内所有绿草和白花都化作了粉末。而在那坑洞底部，无数被炸得漆黑焦糊的尸骨层层叠叠地重合在一起，组合成一幅尸山血海的地狱图景。
此时此刻浓厚的黑烟正从那些烧焦的尸骨上腾起，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千翎小心翼翼地降落在坑洞边缘，她的腿有点颤抖，这种场景大概只有地狱才有。
一不小心，她踩到了脚边的一片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她顿时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是一片羽毛。
一片烧焦的羽毛。
这巨大坑洞中的尸山血海，竟是天使的尸骨堆砌而成！
千翎感到心跳加速、头皮发麻，然而放眼望去这周围就只有她这么一个活人，该怎么办？
这种重大事件已经不是她的脑袋瓜子能够想明白的了，她必须马上回城，像圣天使报告这紧急情况。
然而双腿发软，千翎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站起身来，而她的翅膀早已哆嗦着瘫软在背上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呼吸声。
纤弱的，若有若无的，却异常清晰，仿佛就发生在她的脑海里。
很奇异的声音，似乎是从坑洞底部传出。可在这样的距离，那样的深度，她原本不应该听得见这么微弱的呼吸声。
来不及多想，循着声音的来源，千翎张开羽翼战战兢兢地向坑洞底部飞去。
也许有人还活着！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一边伸手扒开那些枯槁焦黑的尸骨。
一张清秀的小脸露了出来。
千翎一惊，这里竟然有一个小孩子！
小心翼翼地将那孩子抱出来，她仔细地打量他。
小男孩大概5、6岁的样子，赤身裸体蜷成一团。白净的肌肤沾染着污垢，一头银色长发没过双脚，此时黏糊糊地腻在肌肤上。
虽然有些脏脏的，可他呼吸均匀，身体也没有被烧伤，看起来并没有大碍。
从及膝白裙上撕下一部分，简单地将小男孩裹起来，千翎展开双翼，抱着他从坑洞底部飞了出来。
此时那奇异的呼吸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翎来不及多想，抱着小男孩就向着星灵湖上空飞去。
虽然风并不刺骨，小男孩身子微微一颤，往她怀里缩了缩，有些怕冷。
千翎将他裹得紧一点，又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从那样的死亡地狱中幸存，他真是又幸运又可怜。
穿过星灵湖上空氤氲缭绕的云雾，一直向上，向上，在那群山之巅、云海之上，偌大的浮空之岛沐浴在晨曦之光的照耀下，金光粼粼。
那是隐匿在云海之上的城市，天使之乡——爱伦伊斯。
数十道飞泻的银色瀑布从浮空岛屿倾泻而下，注入星灵湖，每一道飞瀑中都夹带着玫瑰或是其他花瓣，芳香四溢，清甜怡人。
天空晴朗碧蓝，白云重重叠叠，巨大厚实的云层浮动在岛屿下方，因此从地面上很难发现这座美丽神秘的浮空之城。
爱伦伊斯分为一道正门与十二道侧门，每一道门都有守卫日夜把守。正门供圣天使出入，能够直接通往圣殿，另十二道侧门则向普通天使开放，通往十二区。
“喂，你没事吧？”千翎羽翼舒展飘浮在云海中，有些着急地轻声唤着怀中的小孩，手足无措。
路上她就发现这个孩子不太对劲，脸上烧着两朵红云久久不散，额头烫得吓人。
她尝试着用自己那蹩脚的治愈魔法来给他“降温”，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
“唔……”小手揪着她的衣襟，眉头轻皱，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似乎承受着痛苦。
千翎感到心被揪紧了，虽然这孩子身上没受什么伤，但很难保证没有受到别的什么影响，她必须尽快把他送去医疗所。
悬浮在空中犹豫了半晌，千翎抱着孩子直奔正门而去。
高大雄伟的两座白玉飞马雕像位于正门两侧，数米高的大门掩映在树影之中，门上精致华美的金色条纹勾勒出一双巨大丰满的天使之翼。两侧立着身着白袍的守卫，他们手持白玉弓箭，神情庄严肃穆。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鸟雀嬉闹欢歌着，空中飘落下粉白的蔷薇花瓣。
“站住！什么人敢私闯正门！”一名金发守卫厉声一喝，雪白的羽翼展开，挡在了那个急匆匆奔来的女孩面前。
“我有紧急的事要报告，请让我觐见圣天使！”
“圣天使岂是可以随便见的，你有觐见许可吗？”
“没……没有，可是……”
“没有许可我们不能让你进去，回去吧。”
“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很紧迫，我必须要当面像圣天使汇报！请你通报一声吧！”千翎焦急道。
“圣天使现在不在殿内，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金发守卫冲她摆了摆手。
“可、可是伽兰黛尔发生了爆炸，很多天使被烧死在巨坑里！”千翎只好实话实说。
“爆炸？”金发守卫和另一名守卫面面相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说小姑娘，你是闲着无聊编些谎话来糊弄我们？”那守卫挑了挑眉，视线移向她怀里蜷缩的小男孩，“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个脏兮兮的孩子是那场爆炸的幸存者？”
“是、是啊，这孩子的确是……”千翎瞪大了眼睛，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唉唉现在的小女孩想象力都挺丰富啊，花样层出，这次这个说法还挺新奇，”那守卫见惯不惊地点了点头，“这段日子也不知怎么的，女孩们都削尖了脑袋来挤正门！我也理解你们这些青春期女孩整天挖空心思想见圣天使大人，可也想出点靠谱的理由吧！是吧！”
“不是的，我是真的……”
“行了行了，再胡说小心我把你抓起来！快哪儿来回哪儿去。”
千翎呆立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伸手探了探小男孩的额头，滚烫的温度。
不管了，至少先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爱伦伊斯十二侧门之一。
天水门。
千翎睁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拦在身前的守卫，咬牙切齿：“为什么？！”
守卫面无表情：“身份证明有错。”
千翎把手腕伸到守卫眼前，那手腕上的小链子系着一颗白色的小石头：“怎么有错了？你倒是看清楚啊。”
“你可以进去，他不行。”守卫看着她怀里的小男孩。
“这……这是我弟弟！”千翎把小男孩护在怀里，一副护卫者的姿态。
“请拿出身份证明。”守卫依旧面无表情，“或者你可以联系家人把他的羽石带过来。”
这种时候她怎么联系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是谁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通通都不知道，更何况这孩子现在烧得这么厉害，等联系到他的父母再把证明身份的羽石带过来，不烧傻也烧糊涂了！
“我弟弟现在病得很重，我必须马上带他去医疗所，身份证明我以后再补给你行吗？拜托了！”
“对不起，这是规定，请不要为难我。”守卫看了一眼她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却还是摇了摇头。
千翎焦急万分，看着小男孩在她怀里因痛苦而缩成一团，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
“千翎……？是千翎吧？”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前方响起。
千翎越过那守卫看去，瞬间目瞪口呆：
“临……临川？！”
“哈，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眼前俊朗高大的青年一身笔挺制服，褐色长发束在脑后，一张脸笑得阳光灿烂。
“队长，你认识她？”拦在千翎身前的守卫皱了皱眉，疑惑地回头问道。
队长？！千翎瞪圆了眼。
“是啊，老朋友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非要带她弟弟进去，可那孩子没有羽石，这我很难办啊。”那守卫苦着脸。
“弟弟？”临川疑惑地望向她怀里的小男孩。
千翎心虚地低下了头，又用力点了点头。
“的确是她弟弟，这我可以作证。一颗破石头而已，不看也罢了！”
“可是队长，这不合规矩啊......”
“我可以替他作保。怎么，你连我都信不过？”临川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不是，我当然相信队长你了！那……好吧，那个谁，你过去吧，下不为例啊。”守卫讪讪道。
“快走吧。”临川满意地冲守卫点了点头，又转过脸来冲千翎一笑，悄悄摆出个胜利的手势。
千翎赶紧抱着小男孩向门内走去，经过临川身边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谢了！不过你不是混混吗？什么时候变成卫队长了？”
“死丫头！”临川恶狠狠地瞪住她，嘴角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这忙可不白帮，下次你可得好好请我搓一顿。”
千翎羽翼舒展腾身而起，又回头冲他摆出“ok”的手势。
千翎没有前往医疗所，而是径直带着小男孩回了她的小窝。
之所以称之为小窝，而不是住所，是因为那的确是个很小的家。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算个家，虽然很小而且乱乱的，至少还是个安全、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没有羽石意味着即便她将这孩子送到医疗所也没有人会接纳他，反倒白白耽搁时间。
于是经过认真思索，千翎决定在联系上小男孩父母之前，由她来照顾他。
夜晚。
爱伦伊斯的夜空清澈通透，群星闪耀在苍穹之中，银河清晰可见。如缀满玉石的湖底，星河玉落。
静谧的夜晚，隐隐可以听见瀑布飞泻而下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温润清凉的水汽，玫瑰花香沁人心脾。
小男孩躺在千翎的小床上，银发散落在软枕，窗外星光倾泻而入，洒下一枕清辉。
千翎给他洗了热水澡后，又换上了干净的白色衣服。此时此刻洗去一身焦糊气味的他安静地躺在被子里，虽然面色依然显出异样的红晕，呼吸却已均匀了许多。
千翎将一块叠成方形的冷帕轻轻放在小男孩的额头上，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坐到小床边看着熟睡的他发呆。
天使们绝大多数都非常漂亮可爱，可他却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孩子。
白皙的肌肤看上去粉嫩嫩的，银色睫毛卷曲纤长，在小脸上留下淡淡的影子。柔软的银色长发长及脚下，打理起来很是费了她一番功夫。
手指轻轻撩起一束银发，柔软中略带着丝绸般的清凉，在星辉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却又不似星光冷硬，更像是流淌的月华，温和柔润，如丝如玉。
那是憩睡在璀璨星光中的孩子。
虽然他还太小，小得连翅膀都还没有长出来。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漂亮得像是她想象中天使该有的样子。
千翎轻轻将小男孩的被子掖紧一点，熄灭了小屋的灯火，星光流泻中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晚安，小天使。
快点好起来吧。

第2章 小月

漫长的梦境，无边无际。
久远得让人遗忘了时间，遗忘了初衷，遗忘了目的地。
梦里无尽的混沌黑暗一路随行。
哀嚎哭喊的魂灵撕咬着他的身体，暗沉的夜空里发光的星宿指引着方向。
鲜血滴落在他的掌心，盛放出荆棘蔷薇。
血色染红天际。
痛苦缠绕，无法呼吸。
如同黑夜中的第一道曙光破开了云层，温暖一点一滴涌入疲惫的身体——像是被谁紧紧拥抱着。
银色睫毛微微一颤，他轻轻睁开眼睛。
阳光的碎片在树影间悄悄闪烁，细碎迷离。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馨香，天空晴碧如洗，羽雀翻飞，歌声清越。
“你醒了？”
晨光熹微中，浅栗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舞，晕染着琥珀色的光泽。
千翎伸手轻轻探上小男孩的额头。
终于不再是滚烫的温度，她这才松了口气。要是一直烧下去可糟透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仔细地打量他。
清澈的银色瞳眸晶莹剔透，却没什么神采。他望着窗外蓝天白云间飞舞的白色羽雀，眼神空洞。
“饿了吧，我做了牛奶和面包，可能不太好吃，先将就一下吧。“千翎从一旁的圆木小桌上端来一碗牛奶，搅一搅后舀起一勺轻轻吹一吹，递到小男孩嘴边。
他始终一动不动盯着窗外，柔软的银发在额前轻轻飘拂。
千翎叹了口气，放下碗，坐得离他近一点，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小的手掌透着冰凉，握着他的那双手却很温暖。
小男孩仍旧没有反应，默默看着窗外，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担心，这里是爱伦伊斯，谁都伤害不了你。”千翎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小男孩眼神忽然微微一颤：
“爱伦……伊斯……？”
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这里是……爱伦伊斯？”他转过脸来看着她，银色眸子里仿佛有冰冷的寒气溢出，嘴角却扯出一抹诡异的冷笑，像是带着深深的嘲讽。
千翎皱了皱眉。这里不该是爱伦伊斯吗？
“喝了牛奶，待会儿我带你去找你父母亲，好吗？”
“我没有父母。”他冷冷地看着她。
千翎愣住了，难道是因为那场爆炸……？
愣神间，小男孩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双腿一软跌在地板上。
千翎赶紧将他抱起来，小心地放回床上：“摔着没？你的身体还没好，暂时不要走动。”
他挣扎了一下，无奈身体一丝力气也没有，只得放弃，乖乖得由着她摆弄。
“先把牛奶喝了，你现在身体很虚弱，要好好休养。你也想快点好起来，是吧？”千翎舀了一勺牛奶递过来。
小男孩有些迟疑，似乎犹豫着什么，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半晌，他轻轻张开了嘴。
千翎看着他一勺接一勺乖乖喝着，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这里是我一个人住，虽然小但还是可以遮遮风挡挡雨的，如果不嫌弃你就留下来吧。”千翎微笑道。
小男孩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我的名字是千翎，你可以叫我千翎姐姐……叫姐姐也行。”不说话她就当他同意了。
“……”
“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吗？”名字总该是有的？
“……”
“那我帮你想一个？唔……‘小白’怎么样？你的头发眼睛都是银白色的，很衬吧！”她喜滋滋地凑到他面前，琥珀色眼睛里光芒闪动。
小小的脸黑得可以拧出水来。
“不好吗？那换一个。”她有点失望，“唔……再想一个什么好……”
“……月。”声音低低。
“什么？”
“月。”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银色眸子如水晶清澄透亮，“我的名字。”
一道金色阳光穿破云层从窗外射入，洒落在洁白的被褥间。小男孩沐浴在金色光芒中，银发反射着金光，金银交辉，光华灼灼。
像是阳光下的白雪，洁白空灵，纤尘不染。
千翎轻轻一笑：
“多指教了，小月。”
“喵呜——”忽然一声猫叫从窗口传来。
“黑糖，这次又跑哪里玩去了？”千翎没好气道。
窗口几盆淡蓝色的风信子间出现了一只胖乎乎的黑猫，它慢悠悠地从窗口跳下，在千翎腿上“喵喵”地蹭了蹭。
千翎蹲下身将它抱到床头，举起它唯一白色的肉爪子轻轻挥了挥。
“黑糖，这是小月，来打个招呼！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黑糖鼻子轻轻嗅了嗅，莹绿的猫瞳盯着眼前的男孩。
忽然“喵——”的一声，它挣脱了千翎的怀抱，一跃到床尾处。转过身来对着男孩高高弓起背，全身黑毛蓬起，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喷痰声！
“黑糖，不许这么不友好！”千翎有些纳闷，黑糖一直很亲人的，她从来没有见它像这样紧张这样充满敌意。
小月懒懒地扫了它一眼，缩回了被窝。脑袋昏沉，身体没有一丝力气。他需要休息一下，再想想接下来的事情。
“小月，好好休息吧，午餐时间我会叫你的。”千翎轻轻把被子捂紧一点，揉了揉他的脑袋。
风轻轻吹过，窗口悬挂的小风铃叮叮地响着。
“砰砰！”敲门声响起。
千翎放下案板上的番茄，在帕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门打开的瞬间，一颗脑袋迫不及待地凑了进来。
“小翎，你果然回来了！”长头发的女孩灿烂笑着，伸长脖子朝屋里瞅。
“丸子？你怎么这会儿跑来了。”千翎有些意外。
“我听说，你带了个弟弟回来？”丸子四下瞅着，神神秘秘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什么弟弟？你听谁说的？”千翎拉她到客厅的小桌边坐下，拿起泡着柠檬的玻璃器皿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她。
“临川啊，我在天水门碰到他了。好家伙！多年不见长高了，变帅了，居然还混成了卫队长！”
那个大嘴巴……千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丸子是她最好的朋友，临川不说她自己也早晚会告诉她。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真的带了个弟弟回来？”
“不是弟弟啦，当时情况紧急，这么说只是想混过守卫的检查……”千翎端着柠檬水在她旁边坐下来，“是这样，那天我不是去伽兰黛尔嘛……”
“爆炸？！”丸子瞪圆了眼睛，一把拉起她紧张地转了一圈，紧紧抓着她的手，“你没事吧？”
“我离得比较远，除了被吓一跳外没什么影响。”千翎吐了吐舌头，心中暖暖的，“倒是小月那孩子，他能活下来确实是个奇迹。”
丸子皱了皱眉：“怎么会发生爆炸呢？而且这么重大的事，我们完全没有听到有关爆炸的任何消息啊？”
“正门那边的守卫也完全不知情，我见不到圣天使，他们压根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千翎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唔……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再告诉别人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传开的好……”丸子托着下巴，“而且，圣天使大人那么厉害，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
“这倒也是……”
“喂，”丸子拿胳膊肘戳戳她，嘴角带着调侃的笑，“你去正门就只是为了报告这个事儿？……没有点别的什么？”
“没啊，还能有什么？”千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自顾自端着柠檬水喝着。
“啧啧，真不诚实，说你没私心我都不信。”丸子打趣道。
“圣天使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动物园的猴子。”她翻个白眼。
“我说…….今年是那位当值呢！”丸子对她的反应又惊讶又无奈。
“等等……你不会是说……”一口水差点噎住，千翎瞪圆了眼睛。
“清雪镜，月桂天使清雪镜！他入主圣殿已经快3个月了，你你你居然不知道，”丸子用力戳戳她的脑袋，“你这粉丝怎么当的？”
“啊啊啊？！”千翎惨叫一声，脸皱成一团，“我我完全不知道啊？轮到镜当值了？不是明年才是他吗？！”
“听说是长老阁亲自任命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啊……早知道厚着脸皮我也要进正门去。”千翎抱着玻璃杯沮丧地垮着脸。
“哈哈，我就知道。”丸子哈哈笑着，一口气喝光了柠檬水。
“对了，你带回来的那孩子呢？怎么没看到他？”丸子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转。
“他睡着了，你脚步轻点。”
窗口淡蓝的风信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银发如雪散开在枕间，清秀的小脸略显苍白，睫毛垂落，呼吸浅浅，恬然安睡。
“好——可爱！！”丸子忍不住惊呼。
“嘘！小声点。”千翎赶紧把她凑在床头的脑袋扯回来。
“真可爱，清秀得像个小女孩，”丸子啧啧嘴又摇摇头，“小翎啊你平时捡小花小草，小猫小狗的就算了，这次竟然捡个人回来，还这么可爱！”
“小月当然可爱了，也不看看是谁带回来的。”千翎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
“别拍了，再拍也拍不出胸来。”
千翎扑上去扯她的头发。
“你打算拿这孩子怎么办？”丸子顶着一头鸡窝看着她。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多他一个也没关系。”
“你要养他？”丸子有些吃惊。
“不然怎么办？这孩子没父没母的，怪可怜……”
“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要当上单亲妈妈了。”
“呸，是姐姐！”千翎的魔爪再次出击，丸子又换了个发型。
“你不打算去采购采购？”
“什么？”
“既然你要长期养这个孩子了，总要买点什么穿的用的吧？你不会打算一直让他穿你的睡衣？”丸子翻了翻她的衣柜，里面零零星星几件衣服。
真不像天使的衣柜。
“好像挺有道理？”千翎点了点头。
丸子也点点头。
明媚的午后。
天空湛蓝澄澈，云雾缭绕，隐隐可见十二座小岛漂浮在游移的云层之中，若隐若现。
十二道清凉的水流从十二座小岛倾泻而下，伴随着水流飘落的还有漫天湿润的花瓣，沾染着水汽，清香沁甜。
天水区。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繁杂。
爱伦伊斯十二侧门对应十二区，其中天水门对应的天水区是最大的一个平民区，这里人数众多，居住着占据整个爱伦伊斯五分之一的人口。
位于城区繁华中心的天水街，宽敞的街道两旁盛放着繁密的樱花，空中粉色花瓣徐徐飘落，为地面铺上粉白的地毯。
爱伦伊斯永远不会缺少鲜花。
春季群樱盛放，夏季清荷亭亭。即便在百花凋残的深冬，爱伦伊斯依然花团锦簇。
久远的传说之中，在云海之上星河之下，在那晨曦与暗夜交界之处，有一个被神所赐福的极乐之地。
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无忧无虑，幸福安康，永远无畏于饥饿和寒冷——它的名字是爱伦伊斯。
在圣洁天使之光护佑下，爱伦伊斯的花朵永不凋谢。
巨大的喷泉喷洒出清凉的水柱，水汽氤氲，清新沁凉。粉色樱花花瓣飘落在喷泉池中，芬芳迷醉。
阳光洒落在花朵枝叶的缝隙间，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璀璨如碎钻。
人群中两名白裙少女说说笑笑地走着，其中一名少女怀中抱着一个5、6岁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银发如瀑，冰瞳如雪，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回头，赞叹这俊秀漂亮的孩子。
虽然他始终紧紧抿着唇，眼里净是不满与嘲弄。
“小月，还有什么喜欢的？”千翎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他别开脸，不看她。
“这孩子真是，什么都不喜欢，对什么都没兴趣，跟他说话也爱搭不理。长得这么可爱，性格一点都不可爱......”丸子拿着两串糖葫芦，一边嚼一边表示深深的不满。
“你还说，小月什么都没要，倒是你买了一大堆！还我钱来！”千翎捏着干瘪的钱包瞪眼睛，旁边那个吃货倒是一脸不在意。
“到了到了，就是那里，三层有家新开的服装店！那里的童装又便宜又漂亮！”
天水街的服装城，花样繁多种类齐全，且物美价廉，深受人们喜爱。
顺着丸子指的方向，是一座巨大的三层建筑。
新鲜出炉的面包香味从第一层飘散出来，巧克力和牛奶做成的小窗上挂着各种面包牌子，小孩子们手拿牌子跃跃欲试，整个一层围得水泄不通。
第二层是服装区，多是新潮的年轻人的服饰。
第三层则是童装区。
千翎羽翼舒展，抱着小月轻盈地向着第三层飞去。
爱伦伊斯的建筑都没有楼梯，远远的可以看见空中人来人往，小孩子们挥舞着新生的小翅膀，飞上飞下，嬉戏打闹。
在爱伦伊斯，失去翅膀的天使是活不下去的。
晴空万里，天空一片澄澈，碧蓝通透。白色羽雀飞舞在苍穹之中，拖着纤长尾羽，发出清脆鸣声。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一派和平幸福之景。
小月默默看着，一瞬间清澈晶莹的瞳眸忽然变得混沌粘稠，像是被鲜血沾染，淌出浓郁的暗红。
他眼中掠过一丝血色，转瞬即逝。
“欢迎光临！”一名女导购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眼前是一间看着童趣十足的店铺，天花板上挂着各色小星星，橱窗以及墙落里放着毛绒绒的玩具熊。
整个店铺被五彩斑斓的小衣服堆满，各种款式琳琅满目的童装让千翎晃花了眼。
“呀，真可爱，是买这个小朋友穿的衣服？”女导购有些惊喜地看着千翎怀中的小月，忍不住伸手想捏捏那张看着就软乎乎的小脸，却在那双寒光凛凛的银色眸子注视下缩回了手。
“这件衣服怎么样？今年最流行的蜜桃小公主款式！”导购拿起一件粉红色蕾丝公主裙。
“公主裙？不不不，那个……”千翎赶忙解释。
“先看看穿上身的效果吧。”丸子大大咧咧接过了那条裙子。
“丸子你胡闹什么，快放回去。”千翎吃惊地看着她。
“试试嘛，”丸子凑到她耳边，“你家小月绝对会超可爱。”
千翎很无语地盯着她，却又转念一想，萌萌的小月若是穿上这件萌萌的公主裙，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讨好地笑着低下头，却见小月正死死瞪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听到了丸子的话。
“你、敢。”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试试吧小月，乖啦，就这一件！好看就买下来！”千翎捏捏他的小脸，感受到那双眼睛里强烈的愤怒，她赶紧把他交到女导购怀里。
“放开我！”他用力挣扎，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满眼期待的女孩。
她竟敢这么对他！
无奈身体使不上劲，反抗无效，女导购一路好说好哄地把他抱进了更衣室。
几分钟后。
千翎看着穿衣镜前的粉红“小公主”呆住了。
蓬松的粉色公主裙系着无数小蝴蝶结，裙子上银色小亮片闪闪发光，一头银发绾在脑后，头顶一只金色小王冠高傲华贵。
店员们纷纷围拢过来，忍不住赞叹着摸摸他的头，捏捏他的脸。
千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伸手抱住他：
“哈哈小月你太可爱了，简直是真正的小公主！”
他铁青着脸，用力想推开她，可事实是——完全推不动……
女导购站在一旁苦笑着，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型。
看来换衣过程相当艰辛啊。千翎冲丸子吐了吐舌头。
接下来千翎挑了几件正常的衣服裤子，当店员们知道这位白皙漂亮的“小公主”其实是个男孩时，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而那件粉色公主裙也出乎意料地被买了下来。事实上，当女导购顶着一头乱发眼神哀怨地问千翎买不买时，她实在没法拒绝。
由于某人的极度不配合，整个试衣过程一点都不顺利，几件衣服足足折腾了一下午。
等到千翎抱着小月从第三层童装区飞回街道时，已是日落时分。
与丸子道了别，千翎一手提着几个装衣服和日用品的袋子，另一只手朝小月轻轻伸过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照亮漫天红霞，金色光辉映着雪白羽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虽然看着并不靠谱，但她现在是他在这个地方唯一的依靠。
“小月，我们回家。”她的笑容仿佛融化在漫天红霞之中。
他缓缓伸出手，放入那伸向他的掌心。
温暖从掌心传来。
如此陌生，却又如此让人深深依恋。
即便在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无可抑制地怀念着。
那日的金色落日与漫天晚霞……
以及那留存在心底的、铭记一生的温暖。

第3章 神秘爆炸

夜色暗沉，群星黯淡。
一轮巨大的满月嵌在天幕中，隐隐发出红光。
落地窗前。
老人负手而立，白发在夜风中飘拂。
“你来了。”老人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却很慈祥。
“老师。”
少年从垂落的幕帘后走出，恭敬地向老人行礼。
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白袍一尘不染，金丝勾勒出月桂图案，秀美华贵。
“很久没出现这么不详的天象了，”老人凝望着夜空中那一轮红月，“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老师，前些日子失踪的小队已经找到了。”
“哦？”
“只是……我找到他们时，”少年声音微微一顿，“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到底怎么回事？”
“伽兰黛尔的罗比斯雪山附近，一场爆炸将他们全都化作了枯骨。”少年想起那尸山血海的惨景，禁不住握紧了双拳。
“伽兰黛尔？”老人转过身，面具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光，“你是说，他们就死在星灵湖附近，死在我们眼皮底下？而你却到现在才找到他们？”
“请您恕罪。”少年单膝跪地恭敬地低下头，身后一双雪白的羽翼垂落在地。
老人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他。
“我也不是责怪你，不要动不动就行礼下跪的。这些人的后事……可有安顿好？”
“已经以烈士身份全数厚葬在极光陵园，只是还未来得及通知家属。”
“务必告知其家属，他们为守护家园而牺牲，所有的天使谨记他们的功绩，永远不忘他们的奉献，”老人声音低沉，“十天后召开哀悼仪式，由你亲自主持。”
“是。”
“继续调查，这场爆炸绝不可能是意外。”老人微微眯起眼，眉头紧皱。
“老师，您在担心什么？”清雪镜蹙眉。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老师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
老人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长衫翻卷。
巨大的红月悬在夜空中，正发出妖冶的红光。
“整整三百年了。”声音幽远，仿佛忆起久远的往事，“镜，你可知三百年前那场圣战？”
“自然知道。”清雪镜颔首，“爱伦伊斯每一名天使都知道那场千古之战。那是千年以来天使对恶魔最大规模最彻底的一次讨伐战，那次战役之后，换来了至今三百年的和平。”
“是，那是一次血战。”
老人叹了口气，苍老的脸沟壑纵横，千百年来漫长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刻痕，每一条都记录着一个久远的传说。
“自洪荒时代起，我们天使一族遵循创世神的遗训，以圣洁之光驱逐黑暗与亡灵，净化大地，守护这世上善良温存的生灵。”
“而在诸多黑暗亡灵中，恶魔是最邪恶的一种。他们生着利爪、尾刺和巨大有力的黑翼，当他们鼓起翼膜掀起强风，即便千百年的巨木也能轻易折断；锋利的爪子轻而易举就能撕裂天使的翅膀，而那尖利纤长的尾刺更能直接贯穿岩石。”
“一直以来，我们凭借神圣之光焚烧恶魔，将他们驱逐至熔浆地狱，永世不得重见天日——直到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清雪镜重复道。
“三百年前，恶魔一族中出现了一位年轻的王。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恶魔。”老人望着夜空中那轮血月。
“他的恶魔血瞳妖冶如火，漆黑巨大的双翼暗沉如夜。他对风的驾驭和驱使远远胜过天使，即便十二圣天使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在那场决战中，我们损耗了近三分之二的兵力，上代十二圣天使包括我在内，只剩下寥寥几人，其中半数也在病痛中悉数死去。”老人沉重合上双眼，那是他不愿回想的惨痛记忆。
“好在，最终我们还是赢了。我们杀死了他，将他撕碎、灼烧、万劫不复！”老人眼里骤然迸射出强烈的恨意与杀机。
“时至今日，恶魔再难与爱伦伊斯对抗，他们永远都只配躲在黑暗之中苟延残喘。”
“可最近越来越多的恶魔出现在伽兰黛尔，您是担心……？”清雪镜皱了皱眉。
“镜，这几天是什么日子？”
“圣典。”
“对，就在两天前。那是圣战胜利的日子——也是那个人的忌日。”老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来为了祭奠他们战死的王，为他复仇，这些恶魔坐不住了。”
“你继续调查，若真是恶魔所为，我势必要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反抗爱伦伊斯，那便是自取灭亡！”
再次从梦中惊醒，小月喘着气揪紧了胸口的衣襟，冷汗打湿了枕头。
夜风浅浅，搅动着窗口的风铃，发出轻灵的叮叮声。
万籁俱寂。
几瓣樱花从窗口飘入，悄无声息落在床头。
“喵哇——”
突然一声惨叫，黑糖被人一脚踹下了床，骨碌碌滚了几转后呈躺尸状瘫在了地板上，像张毛绒绒的大毯子。
小月默默往床边挪了挪。
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睡得无比香甜的女孩，他无奈地摇摇头。
家里只有一张小床，只得两人挤在一起。
而她睡觉一点都不老实。
睡在她身上的黑糖总是无数次地被各种踹飞甩出，而他睡她旁边也没好到哪去，好几次睡着睡着她的手就“啪”地砸在他脸上，费了半天劲才挪开。
千翎舔了舔嘴唇，翻了个身，张开手抱住旁边的被子蹭了蹭。
可是她忘了，现在她旁边躺着的可不是“被子”。
突然被人一把抱住，小月惊讶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紧紧抱着他，像抱着心爱的小熊，还轻轻蹭了蹭脸。
他挣扎了几下想推开她，还是放弃了。
把她弄醒了叽叽喳喳的更麻烦。
伸手把她的脑袋推过去一点，他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没脸贴脸了。
“小羽……”
她口中喃喃，像是在唤着谁的名字。
他默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睡得那么熟，还轻轻咂吧了几下嘴，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虽然并没有相处多久，他大概也对这个女孩有了一点了解。
爱伦伊斯平民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使。
灰扑扑的翅膀，矮小瘦弱的身材，乱蓬蓬的栗色短发。算得上白净的脸上点着几颗小雀斑，和别的天使少女一比只能是普通中的普通，扔进人群谁也找不出她来。
这样的她唠叨起来不像天使，倒是像只麻雀，叽叽喳喳个没完。特别是遇上丸子，两人一路呱啦呱啦吵得他头疼。
生活一团乱，似乎还有着某种捡东西的癖好。
这个家里放满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像是长着卷舌头的古怪藤蔓，一浇水就会唱歌的白色铃铛花，五颜六色会发出夜光的鹅蛋等等，似乎都是她从各种奇怪的地方搜罗来的——
大概也正因为这种捡东西的爱好，他才会被她带回来。
小月抬眼望向窗外那一轮红月。
轻轻伸出手，
借着月光，他看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手掌，皱了皱眉。
一切都会结束的。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忍耐、等待。
夜风浅浅，铃音叮咛，他渐渐感到困倦，眼皮有些沉重。
轻轻闭上眼睛，听着风铃的叮叮声，渐渐进入梦乡。
梦里阳光如轻纱环绕，温暖萦绕周身，鼻翼间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
这般明亮，
这般令人心安，
驱散了所有的梦魇。
清晨。
晨光迷离中小月轻轻睁开眼，窗外一朵巨大的云正随着风缓缓飘过，像一只缓慢行走的绵羊，或是飘浮的棉花糖，几乎就要飘进窗来。
环顾四周，身旁空空如也。
他坐起身，换上一件白色短袍，穿上鞋下了床。
千翎在门口一手提着一只篮子，一手正在换鞋准备出门。黑糖趴在她脚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千翎微微一笑：
“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把篮子搁在一旁，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脑袋上翘起的几缕银发。
他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任由她又理了理他的衣服，没有作声。
“小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菜？”她笑着拉住他的手。
“买……菜？”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该多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这样身体才会好得快。”她捏捏他的小脸。
他的眼神依旧茫然。
市场。
女孩牵着小男孩在人流中前行。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连成一片。
小月惊讶地看着身边汹涌的人潮，即便是天水街服装城也没有这么多人。
“小月，我们去上面。”
没等他回过神来，身体一轻被她抱了起来，羽翼一展，腾空而起。
千翎抱着小月降落在第七层。
这里是整个天水区最大的一个市场，足有十层之高，各种蔬果肉类一应俱全。
向下方望去，黑压压一大片全是涌动的人群。
第七层虽然人也不少，但相比一层人挤人、脚踩脚的盛况还是好了很多。
“小月，想吃什么？”她牵着他沿着摊位边走边看。
“番茄。”他默默指了指摊位上红通通的番茄。
她做的菜只有番茄炒蛋勉强可以接受。
“小月爱吃番茄？那我多买点。”她似乎有些讶异，很快开开心心地挑番茄去了。
小月抬头看着市场上空淡蓝色的顶棚，隐隐可以看见顶棚之上飘过的云层。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一层黑压压的人群中一名小男孩挥舞着小翅膀腾空而起，一边高声吆喝一边抛出手中的厚厚一叠报纸，一路以“s”线向上飞去。
随着他飞过，铺天盖地的报纸飘落下来，落入不同层数的人们手中。
崭新的报纸，边角绘制着金色月桂叶图腾。
爱伦伊斯的晨报，由报童分发，所有人都能够免费获得、了解最新的新闻和动向。
人们停下各自的活计，买菜的卖菜的，皆拿起报纸翻阅。
这次的晨报却似乎不同于以往，不一会儿，周遭议论乍起。
“伽兰黛尔发生爆炸了？！”
“伽兰黛尔发生爆炸了！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恶魔干的！该死的，那些脏东西又出现了！”
“天呐，全军覆没！真可怜……还好我儿子没在那个小队里。”
“哀悼仪式，那是不是可以见到圣天使大人了?”
千翎看着手中的报纸，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圣天使果然是知道的，真不愧是镜啊……
低下头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孩子，千翎有些心酸。
他是那场爆炸中唯一的幸存者。
“小月，还有什么想吃的？”她俯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看着手中的报纸，面无表情。
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从今往后她会对他很好很好，把他养得健健康康，让他每天都快乐地活着。
轻轻牵过那双小小的手，她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继续沿着摊位向前走。
小月走在她身旁，忽然他轻轻回过头。
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依旧有零散的报纸从空中飘落下来，
如同一场喧嚣的葬礼。
他眼中掠过一丝浓稠的血红，
如同一瞬间盛放却又一瞬间凋零的血莲，
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月色如水。
“小月，小月！”千翎从衣柜里找出浴帕和睡衣，高声叫他。
小月坐在圆木小桌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盆小小的白色铃铛花。
缓缓用小水壶往盆里倾注一点水，白色铃铛花便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
“小月，再浇可要淹死了。”叫他半天没反应，千翎只好自己跑过来，“洗完澡再玩。”
她拉着他到浴室门口，把睡衣和浴帕挂在门上。
她在他面前半蹲下，伸手轻轻解开他的发带。
他的头发太长，平时她都替他束着，此时轻轻松开，如同银瀑倾泻而下，垂落在脚边。
“你干什么？”
见她又伸手来解他的衣服，小月后退一步闪躲开，眼神古怪地盯着她。
“嗯？”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脱衣服怎么洗澡？过来，乖。”
他依旧眼神古怪地盯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月？”她疑惑地看着他。
“......我自己会脱。”
他避开她的视线，脸颊有些发烫。
千翎愣了愣，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
“哈哈小月，你是在害羞吗？”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好笑地凑近他。
“你还这么小有什么可害羞的？”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蹭了蹭，小月越来越可爱了！
“别随便抱我！”他慌忙挣脱，眼神有些闪躲。
“衣服你要自己脱也行，但等会儿我还得帮你洗澡。”她一本正经。
“什么？”他瞪大眼。
“难道你要自己洗？小月这么小就能自己洗澡了？”她笑着捏捏他的脸，“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给你洗了。”
还记得第一次带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脏脏的，还沾染着爆炸余留的焦糊气味，一回来她首先就帮他洗了个热水澡。
“你……！”
他“刷”地涨红了脸，一张小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恶狠狠瞪着她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自己会洗！”他“砰”地关上浴室的门。
留千翎在浴室门外愣了神，有些担心地皱眉：
“浴室很滑，小心不要摔着。小月别逞强了，还是我来帮……”
砰——
话音未落，浴室里传来摔倒的声音。
“小月！”她着急地推开门——
“别进来！”
没等门完全被打开，他又“砰”地关上了门，这次还上了锁。
千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禁不住“噗嗤”一笑。
明明还是个小鬼头。

第4章 游园会

夜色暗沉，群星黯淡。
一轮巨大的满月嵌在天幕中，隐隐发出红光。
落地窗前。
老人负手而立，白发在夜风中飘拂。
“你来了。”老人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却很慈祥。
“老师。”
少年从垂落的幕帘后走出，恭敬地向老人行礼。
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白袍一尘不染，金丝勾勒出月桂图案，秀美华贵。
“很久没出现这么不详的天象了，”老人凝望着夜空中那一轮红月，“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老师，前些日子失踪的小队已经找到了。”
“哦？”
“只是……我找到他们时，”少年声音微微一顿，“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到底怎么回事？”
“伽兰黛尔的罗比斯雪山附近，一场爆炸将他们全都化作了枯骨。”少年想起那尸山血海的惨景，禁不住握紧了双拳。
“伽兰黛尔？”老人转过身，面具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光，“你是说，他们就死在星灵湖附近，死在我们眼皮底下？而你却到现在才找到他们？”
“请您恕罪。”少年单膝跪地恭敬地低下头，身后一双雪白的羽翼垂落在地。
老人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他。
“我也不是责怪你，不要动不动就行礼下跪的。这些人的后事……可有安顿好？”
“已经以烈士身份全数厚葬在极光陵园，只是还未来得及通知家属。”
“务必告知其家属，他们为守护家园而牺牲，所有的天使谨记他们的功绩，永远不忘他们的奉献，”老人声音低沉，“十天后召开哀悼仪式，由你亲自主持。”
“是。”
“继续调查，这场爆炸绝不可能是意外。”老人微微眯起眼，眉头紧皱。
“老师，您在担心什么？”清雪镜蹙眉。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老师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
老人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长衫翻卷。
巨大的红月悬在夜空中，正发出妖冶的红光。
“整整三百年了。”声音幽远，仿佛忆起久远的往事，“镜，你可知三百年前那场圣战？”
“自然知道。”清雪镜颔首，“爱伦伊斯每一名天使都知道那场千古之战。那是千年以来天使对恶魔最大规模最彻底的一次讨伐战，那次战役之后，换来了至今三百年的和平。”
“是，那是一次血战。”
老人叹了口气，苍老的脸沟壑纵横，千百年来漫长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刻痕，每一条都记录着一个久远的传说。
“自洪荒时代起，我们天使一族遵循创世神的遗训，以圣洁之光驱逐黑暗与亡灵，净化大地，守护这世上善良温存的生灵。”
“而在诸多黑暗亡灵中，恶魔是最邪恶的一种。他们生着利爪、尾刺和巨大有力的黑翼，当他们鼓起翼膜掀起强风，即便千百年的巨木也能轻易折断；锋利的爪子轻而易举就能撕裂天使的翅膀，而那尖利纤长的尾刺更能直接贯穿岩石。”
“一直以来，我们凭借神圣之光焚烧恶魔，将他们驱逐至熔浆地狱，永世不得重见天日——直到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清雪镜重复道。
“三百年前，恶魔一族中出现了一位年轻的王。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恶魔。”老人望着夜空中那轮血月。
“他的恶魔血瞳妖冶如火，漆黑巨大的双翼暗沉如夜。他对风的驾驭和驱使远远胜过天使，即便十二圣天使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在那场决战中，我们损耗了近三分之二的兵力，上代十二圣天使包括我在内，只剩下寥寥几人，其中半数也在病痛中悉数死去。”老人沉重合上双眼，那是他不愿回想的惨痛记忆。
“好在，最终我们还是赢了。我们杀死了他，将他撕碎、灼烧、万劫不复！”老人眼里骤然迸射出强烈的恨意与杀机。
“时至今日，恶魔再难与爱伦伊斯对抗，他们永远都只配躲在黑暗之中苟延残喘。”
“可最近越来越多的恶魔出现在伽兰黛尔，您是担心……？”清雪镜皱了皱眉。
“镜，这几天是什么日子？”
“圣典。”
“对，就在两天前。那是圣战胜利的日子——也是那个人的忌日。”老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来为了祭奠他们战死的王，为他复仇，这些恶魔坐不住了。”
“你继续调查，若真是恶魔所为，我势必要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反抗爱伦伊斯，那便是自取灭亡！”
再次从梦中惊醒，小月喘着气揪紧了胸口的衣襟，冷汗打湿了枕头。
夜风浅浅，搅动着窗口的风铃，发出轻灵的叮叮声。
万籁俱寂。
几瓣樱花从窗口飘入，悄无声息落在床头。
“喵哇——”
突然一声惨叫，黑糖被人一脚踹下了床，骨碌碌滚了几转后呈躺尸状瘫在了地板上，像张毛绒绒的大毯子。
小月默默往床边挪了挪。
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睡得无比香甜的女孩，他无奈地摇摇头。
家里只有一张小床，只得两人挤在一起。
而她睡觉一点都不老实。
睡在她身上的黑糖总是无数次地被各种踹飞甩出，而他睡她旁边也没好到哪去，好几次睡着睡着她的手就“啪”地砸在他脸上，费了半天劲才挪开。
千翎舔了舔嘴唇，翻了个身，张开手抱住旁边的被子蹭了蹭。
可是她忘了，现在她旁边躺着的可不是“被子”。
突然被人一把抱住，小月惊讶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紧紧抱着他，像抱着心爱的小熊，还轻轻蹭了蹭脸。
他挣扎了几下想推开她，还是放弃了。
把她弄醒了叽叽喳喳的更麻烦。
伸手把她的脑袋推过去一点，他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没脸贴脸了。
“小羽……”
她口中喃喃，像是在唤着谁的名字。
他默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睡得那么熟，还轻轻咂吧了几下嘴，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虽然并没有相处多久，他大概也对这个女孩有了一点了解。
爱伦伊斯平民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天使。
灰扑扑的翅膀，矮小瘦弱的身材，乱蓬蓬的栗色短发。算得上白净的脸上点着几颗小雀斑，和别的天使少女一比只能是普通中的普通，扔进人群谁也找不出她来。
这样的她唠叨起来不像天使，倒是像只麻雀，叽叽喳喳个没完。特别是遇上丸子，两人一路呱啦呱啦吵得他头疼。
生活一团乱，似乎还有着某种捡东西的癖好。
这个家里放满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像是长着卷舌头的古怪藤蔓，一浇水就会唱歌的白色铃铛花，五颜六色会发出夜光的鹅蛋等等，似乎都是她从各种奇怪的地方搜罗来的——
大概也正因为这种捡东西的爱好，他才会被她带回来。
小月抬眼望向窗外那一轮红月。
轻轻伸出手，
借着月光，他看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手掌，皱了皱眉。
一切都会结束的。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忍耐、等待。
夜风浅浅，铃音叮咛，他渐渐感到困倦，眼皮有些沉重。
轻轻闭上眼睛，听着风铃的叮叮声，渐渐进入梦乡。
梦里阳光如轻纱环绕，温暖萦绕周身，鼻翼间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
这般明亮，
这般令人心安，
驱散了所有的梦魇。
清晨。
晨光迷离中小月轻轻睁开眼，窗外一朵巨大的云正随着风缓缓飘过，像一只缓慢行走的绵羊，或是飘浮的棉花糖，几乎就要飘进窗来。
环顾四周，身旁空空如也。
他坐起身，换上一件白色短袍，穿上鞋下了床。
千翎在门口一手提着一只篮子，一手正在换鞋准备出门。黑糖趴在她脚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千翎微微一笑：
“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把篮子搁在一旁，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脑袋上翘起的几缕银发。
他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任由她又理了理他的衣服，没有作声。
“小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菜？”她笑着拉住他的手。
“买……菜？”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该多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这样身体才会好得快。”她捏捏他的小脸。
他的眼神依旧茫然。
市场。
女孩牵着小男孩在人流中前行。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连成一片。
小月惊讶地看着身边汹涌的人潮，即便是天水街服装城也没有这么多人。
“小月，我们去上面。”
没等他回过神来，身体一轻被她抱了起来，羽翼一展，腾空而起。
千翎抱着小月降落在第七层。
这里是整个天水区最大的一个市场，足有十层之高，各种蔬果肉类一应俱全。
向下方望去，黑压压一大片全是涌动的人群。
第七层虽然人也不少，但相比一层人挤人、脚踩脚的盛况还是好了很多。
“小月，想吃什么？”她牵着他沿着摊位边走边看。
“番茄。”他默默指了指摊位上红通通的番茄。
她做的菜只有番茄炒蛋勉强可以接受。
“小月爱吃番茄？那我多买点。”她似乎有些讶异，很快开开心心地挑番茄去了。
小月抬头看着市场上空淡蓝色的顶棚，隐隐可以看见顶棚之上飘过的云层。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一层黑压压的人群中一名小男孩挥舞着小翅膀腾空而起，一边高声吆喝一边抛出手中的厚厚一叠报纸，一路以“s”线向上飞去。
随着他飞过，铺天盖地的报纸飘落下来，落入不同层数的人们手中。
崭新的报纸，边角绘制着金色月桂叶图腾。
爱伦伊斯的晨报，由报童分发，所有人都能够免费获得、了解最新的新闻和动向。
人们停下各自的活计，买菜的卖菜的，皆拿起报纸翻阅。
这次的晨报却似乎不同于以往，不一会儿，周遭议论乍起。
“伽兰黛尔发生爆炸了？！”
“伽兰黛尔发生爆炸了！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恶魔干的！该死的，那些脏东西又出现了！”
“天呐，全军覆没！真可怜……还好我儿子没在那个小队里。”
“哀悼仪式，那是不是可以见到圣天使大人了?”
千翎看着手中的报纸，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圣天使果然是知道的，真不愧是镜啊……
低下头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孩子，千翎有些心酸。
他是那场爆炸中唯一的幸存者。
“小月，还有什么想吃的？”她俯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看着手中的报纸，面无表情。
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从今往后她会对他很好很好，把他养得健健康康，让他每天都快乐地活着。
轻轻牵过那双小小的手，她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继续沿着摊位向前走。
小月走在她身旁，忽然他轻轻回过头。
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依旧有零散的报纸从空中飘落下来，
如同一场喧嚣的葬礼。
他眼中掠过一丝浓稠的血红，
如同一瞬间盛放却又一瞬间凋零的血莲，
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月色如水。
“小月，小月！”千翎从衣柜里找出浴帕和睡衣，高声叫他。
小月坐在圆木小桌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盆小小的白色铃铛花。
缓缓用小水壶往盆里倾注一点水，白色铃铛花便摇头晃脑地哼起歌来。
“小月，再浇可要淹死了。”叫他半天没反应，千翎只好自己跑过来，“洗完澡再玩。”
她拉着他到浴室门口，把睡衣和浴帕挂在门上。
她在他面前半蹲下，伸手轻轻解开他的发带。
他的头发太长，平时她都替他束着，此时轻轻松开，如同银瀑倾泻而下，垂落在脚边。
“你干什么？”
见她又伸手来解他的衣服，小月后退一步闪躲开，眼神古怪地盯着她。
“嗯？”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脱衣服怎么洗澡？过来，乖。”
他依旧眼神古怪地盯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月？”她疑惑地看着他。
“......我自己会脱。”
他避开她的视线，脸颊有些发烫。
千翎愣了愣，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
“哈哈小月，你是在害羞吗？”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好笑地凑近他。
“你还这么小有什么可害羞的？”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蹭了蹭，小月越来越可爱了！
“别随便抱我！”他慌忙挣脱，眼神有些闪躲。
“衣服你要自己脱也行，但等会儿我还得帮你洗澡。”她一本正经。
“什么？”他瞪大眼。
“难道你要自己洗？小月这么小就能自己洗澡了？”她笑着捏捏他的脸，“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给你洗了。”
还记得第一次带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脏脏的，还沾染着爆炸余留的焦糊气味，一回来她首先就帮他洗了个热水澡。
“你……！”
他“刷”地涨红了脸，一张小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恶狠狠瞪着她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自己会洗！”他“砰”地关上浴室的门。
留千翎在浴室门外愣了神，有些担心地皱眉：
“浴室很滑，小心不要摔着。小月别逞强了，还是我来帮……”
砰——
话音未落，浴室里传来摔倒的声音。
“小月！”她着急地推开门——
“别进来！”
没等门完全被打开，他又“砰”地关上了门，这次还上了锁。
千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禁不住“噗嗤”一笑。
明明还是个小鬼头。

第5章 蔷薇天羽台

爱伦伊斯十二区之一。
清玄区。
午后阳光正暖融，天空辽远晴朗，云雾缭绕变幻千般形状。
一座白色圆柱形建筑平地而起，如高塔直入云霄。
它的顶部托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在缥缈云海中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缓慢旋转着。远远的可以看见各种鸟雀拖着纤长尾羽环绕在平台周围，发出轻灵的鸣声。
那是庆典游园会的举办地点——
蔷薇天羽台。
蔷薇天羽台位于蔷薇天使管辖范围内的清玄区，由于视野开阔、终年繁花似锦又栖居着各种奇异鸟雀，成为各种大型活动的首选之地。
虽然清玄区距离天水区有一定距离，但对于能够飞行的天使来说并不成问题。
千翎抱着小月轻盈降落在平台上。
“终于到啦。”千翎放下小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白色羽翼在她背后伸展到极致，轻轻上下扇了扇，似乎也在“活动筋骨”。
虽然小月小小的一只并不重，她抱着也并不吃力，可从天水区一路飞到清玄区再飞上这高入云层的平台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毕竟她的翅膀就那么可怜的一小截，别人纤长强壮的羽翼轻轻一扇就能够飞行的距离，她的小翅膀却要扑扇几下才行……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垂头丧气地垮下脸。
同样是天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喂……”袖子被轻轻一扯。
千翎回过神来，却见小月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不进去吗？”
见她自己在那里一脸诡异地做出又沮丧又抓狂的表情，吸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当然要进去了。”千翎笑盈盈地拉过他的手。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喷泉池，池中立着小天使雕像。三名小天使面带微笑，手捧蔷薇花束，振翅欲飞。其后一匹高大俊美的白色飞马前蹄高扬，强壮有力的翅膀伸展开来庇护住小天使，喷泉水柱下格外神圣美丽。
喷泉池后是绿树环绕的游园会正门，门口密密垂落的蔷薇花下摆放着由各色蔷薇花朵编织而成的“游园会”三个大字。
原本的售票地点已经撤销，雕花大门敞开着，人们可以随意出入，自由享受快乐时光。
进门后两旁蔷薇花丛一路延伸到道路尽头。
云雾缥缈，白云仿佛就飘动在身边，伸出手便能触碰。
两旁蔷薇花丛之外露出几条碎石小路，樱树繁密盛放在小路边，花瓣徐徐飘落在木椅上、碎石间，铺一地粉白芳菲。年轻的恋人在樱树下散步，小孩子挥舞着翅膀自樱花雨间穿梭来去。
随着道路的延伸，视线越来越开阔，人也越来越多。
前方路旁的木椅上坐着一位老奶奶，她手中拿着新鲜的花朵熟练编织着，身边放着编织好的花环。
木椅不远处放着扫帚，她似乎是一位清洁人员，在游园会期间闲来无聊便编织花环售卖。
经过的人们围拢上去挑选，千翎也钻入人群里挑选了一只花环。
轻轻将花环戴在他头上，她轻轻一笑：
“果然很适合。”
花环上缀满小小的白色花朵，花瓣边缘处染着一抹淡淡的蓝。
小月抬眼看着她，银发在风中微微飘拂，淡蓝花朵衬着他水晶般清透的银色眼眸，像是清丽的水精灵，抑或阳光下脆弱柔美的泡沫，一触碰就会随风消散。
他伸手抓着花环就想摘下来。
千翎自然是捉住他的手不让他摘。
同样的戏码第二次上演了。
不过这次他似乎不打算妥协，看着她面无表情道：
“花环还是兔耳朵，你自己选。”
她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再放任下去不知还会搞出什么花样。
千翎犯了难，兔耳朵和花环，小兔子和水精灵，都好可爱，一个都舍不得。
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天。
此次瞪眼比赛最终以千翎的失败告终，她很不情愿地选择了花环。
小月摘下兔耳朵塞进她手里，冷哼一声继续向前走。
千翎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双翼一展跟了上去。
都说女孩逛起街来是停不下的，可原来游园会也是这样。
每一样东西都很有趣，每一样东西都值得让她的钱包瘦身成功。
虽然游园会是免费的，可里面的东西却并不免费。
继花环之后，是云朵糖。
千翎从软乎乎的云朵糖上咬下一小块，甜丝丝的，似乎还有着花朵的清甜。
云朵糖，顾名思义就是用云朵做成的糖。它以云朵和鲜花作为原材料，用魔法制成，看起来和棉花糖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蓬松，稍不留神它便可能从小棍上被风吹起，然后像云朵那样飘走……
小月手中拿着一根小棍子，上面飘着一朵牛奶色的云朵糖。
千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挑剔的小家伙似乎挺爱甜食。之前她拌的番茄加了白糖，他也挺爱吃的。
看来得找丸子学着做些甜点什么的……她自言自语着。
随着道路延伸，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广场。
到了这里人已经很多了，基本属于人挤人、脚踩脚的情况。涌动的人群，连翅膀都没办法张开，即便飞到空中，却是难以找到落脚点。
千翎俯下身将小月抱起来。
人太多，他很容易就会被别人挤到。
当然，以千翎的身高她也处于会被挤到的范畴，可至少要比小月好些。
“小月，能看到前面吗？”
人群里她努力踮起脚，把他抱得高一点，希望能在涌动的人群里看见前方的景况。
下午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像个大火炉。
小月默默看着她，缓缓伸手擦去她额头的汗珠，声音轻轻：
“放我下来吧。”
千翎似乎是对他的关心感到诧异，随即又灿烂地露出笑颜：“没关系。”
他没再坚持，睫毛轻垂不再说话。
“呀，是冰翎雀！快看——”
“真的是冰翎雀啊，好漂亮！”
人群喧闹起来，人们兴奋地指着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雪白羽雀。
雪白的羽翎伸展于空，纤长飘逸的长尾一直从白色过渡到冰蓝色，几缕尾羽散开在空中，如同华美轻灵的神女裙裾。
千翎不禁惊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冰翎雀，宛如冰雪精灵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冰翎雀天性不喜欢人多繁杂的地方，可眼前这只却似乎对人群感到好奇，一直盘旋在千翎等人上方，发出清脆鸣声。
小月轻轻抬起眼，看向那盘旋的羽雀。
它似乎也在注视他，冰蓝色眼睛里映着一个飘雪的世界。
冰翎雀羽翼轻拢、缓缓向着人群飞来。
“它下来了下来了！”
“天啊，我们运气太好了！”
人群再次喧闹起来。
千翎看着那巨大的白色鸟雀朝这边飞来，越来越近，有些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小月。
羽翼收拢，羽雀纤长的脖颈轻轻伸到面前。
冰翎雀看着她怀中的小月，仿佛试探地轻轻触碰他。
他看着这羽雀，伸手轻轻抚了抚它雪白的羽翎，唇角露出一丝浅浅弧度。
冰翎雀发出一声欢欣低鸣，撒娇般蹭了蹭他的小脸。
越来越多好奇的人围拢过来，渐成盛况。
人群中雪白的冰翎雀围绕在小男孩身边，金色阳光下，雪白羽翎映着他的银色长发，皆泛起冰雪般澄澈洁净的光泽。
如同一幅奇丽梦幻的冰雪幻景。

第6章 光环游戏

到达广场中部地区后，人群逐渐分散开。
千翎轻舒了口气，将小月放下来。
总算不挤了。
这次免费游园会，看来吸引了相当多的人。
“小月真厉害啊，”千翎轻轻揉了揉他的银发，“连冰翎雀都这么喜欢你呢。”
冰翎雀可是很少亲近人的，像这样从空中飞下来和谁亲近更是闻所未闻的事。
他专心对付着手里的云朵糖，没有搭理她。
前方是广场中心地带，传来喧闹的起哄声，一大群人似乎在看着什么热闹，围得水泄不通。
“小月，我们看看去。”千翎好奇地踮起脚朝人群中望了望，又伸手牵过他朝前走去。
越往前人越多，千翎小心地把小月护在身后，两人十分艰辛地挤到人群前方。
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空地，空地上依次摆放着三个柜子，每一个柜子顶部摆放着不同的东西。
三个柜子的高度依次递增，第一个柜子最矮，第二个柜子则高出一截，露出顶部摆放着的一排牌子。第三个柜子同理高出第二个柜子一截。
第一个柜子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和小饰品，第二个柜子则摆放着写着字的小牌子，而第三个柜子顶部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空中一道白色光环飞过，“哐”得击落最前方柜子上的一只棕色玩具熊后，便化作一缕白光消失了。
获得奖品的女孩瘪了瘪嘴，抱着玩具熊离开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一个小伙子，他依次扔了三个白色光环，前两个什么都没有击落，第三个则击落了第一个柜子上的一个南瓜面具。
小伙子垂头丧气地拿着面具回到了人群里。
“好歹也拿到了奖品嘛，干嘛一个个都这么沮丧。”千翎嘀咕着。
“那些也叫奖品？”旁边一位大叔不屑道，“后面那些才是好东西。”
“好东西？”千翎仔细一看，第二个柜子上的小牌子上写着“金翅鸟蛋”“云滴花种”等字。
“哇，金翅鸟蛋？！”千翎瞪圆眼，“这种稀有的东西也可以作为奖品？”
金翅鸟是珍稀度堪比冰翎雀的一种奇异鸟雀，是栖息在蔷薇天羽台的众多珍贵鸟类中的一种，它的蛋更是价值连城。
“可不是，不然你以为这么多人都是为什么来的？”大叔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道：“第三个柜子据说有神秘奖品，只要砸中柜子就可以拿走，不知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怎么玩的啊？”
“看见那个环了？”大叔指了指空地中一名老人手中的白色光环，“向着你想要的奖品扔过去，只要击落了就是你的了。”
“不就是普通的套圈嘛，看起来很简单啊……”千翎歪了歪脑袋。
“呵，你可别小看，如果想要后两个柜子的东西，那可是相当难的。”
千翎挑了挑眉，半信半疑。
说话期间，一名男子拿着光环走上前来，眼睛直直盯着第二个柜子，缓缓举起手中的光环。
“呵”地一声，他以极快的速度掷出了手中的光环，光环风驰电掣地越过第一个柜子、直奔第二个柜子顶端而去。
眼看着光环就要击中写着“金翅鸟蛋”的牌子，四周一片叫好声——
光环却是硬生生停在了牌子前方，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而后向其他方向弹开，落在地上化作一缕白光消失不见。
“真可惜……”人们遗憾地摇了摇头。
男子似是不甘心，深吸一口气后再次掷出了一枚光环——
这一次光环依然毫无例外地停在了牌子前方。
人群里一片唏嘘声。
第三次，第四次，结局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男子咬了咬牙，掷出了最后一枚光环。
这次光环越过第一、二个柜子直奔第三个柜子而去——
就在光环越过第二个柜子顶部到达第三个柜子前方的瞬间，光环的光亮忽然急剧黯淡下来，如同被暗夜吞噬一般，化作一缕白光消失在空中。
全场寂静两秒。
包括男子在内的人们全都呆住了。
半晌后，人群躁动起来，有人高声喊道：
“这根本不可能打中后面的！你们这是坑钱呢，是骗子吧你们！”
“对对，这光环这么贵，我们浪费这么多钱什么都打不到啊！”
“各位，各位，”管事的老人连忙走上前来解释，“大家冷静一点听我说。”
“各位都知道我们后两个柜子的奖品有多珍贵，自然是不能一点难度都没有就让各位领走，何况光环是大家自己选的，若是嫌光环太贵，大家也可以选择这种竹环，”老人晃了晃手中青色的竹环，“只是这样一来，各位便只能投掷第一个柜子，而不能挑战后方的两个柜子了。”
“可这后面两个柜子根本就打不到啊，你们这些奖品恐怕也只是噱头！”
“请大家放心，后方的两个柜子虽然难度较高，但绝对能够破解的，只要您击落了牌子，对应的物品就是您的！但为了提高获取奖品的难度和趣味，我们设置了障碍，”老人转过身，“大家请看这第二个柜子，仔细看会发现第一和第二个柜子之间悬挂着闪着银光的丝线。”
“这是一张完整的极光雪蛛织就的蛛网，众所周知这种蛛丝柔韧极具弹性，任何东西都不可能轻易穿过它，而各位若想要击落第二个柜子上的牌子，就得在这蛛网上动脑筋了……”
“那第三个柜子又是怎么回事？那光环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有人不解道。
“第三个柜子，与第二个柜子是相同的道理，只不过不是蛛网，而是啮齿萤。啮齿萤是蔷薇天羽台特有的一种虫子，非常珍贵，它周身透明，白天肉眼几乎不可见，在夜晚会发出荧光。它们依靠吞噬光存活，而我们的光环正是由啮齿萤喜爱的晨曦之光所制成，当各位的光环进入第三个柜子——即啮齿萤的捕猎范围时，蜂拥而至的啮齿萤会在瞬间将光环吞噬殆尽。”
老人顿了顿。
“也许各位会觉得过于严苛，但我们的奖品也是非常丰厚的！若是各位实在不愿使用光环，大家也可以购买竹环投掷第一个柜子，虽然第一个柜子的奖品相比后面的柜子普通了不少，但比起普通商店里的玩具、饰品，竹环的价格还是划算得多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喧闹。
“感觉好难啊……”千翎讪讪地叹了口气。她还是去买个竹环，争取给小月打个玩具熊什么的好了……
“小月，那些玩具饰品里有什么喜欢的吗？”她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反应。
“小月？想什么呢？”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声音轻轻却无比清晰：
“打第三个柜子。”

第7章 月桂徽章

晴空朗朗，云雾翩跹。翻飞的羽雀婉转鸣啼，樱花瓣徐徐飘飞。
精致华贵的雪蛛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人群中。
千翎拿着三个白色光环站在空地上，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呈环形围拢，前方三个依次递增的柜子如同高墙横在她面前。
她转过脸看向身后的小月。
他也正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千翎缓缓转回脑袋，咽了咽口水。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她举起一枚光环，眼睛死死盯着第三个柜子，深吸了一口气。
“呵”地一声，她学着之前那个男子的姿势掷出了手中的光环——
光环却在掷出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两秒后，
白色光环从空中落下，在地上滚了几个转后化作一缕白光消失。
一片死寂。
人群里骤然爆发出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
“见过不准的，没见过这么不准的！哈哈哈哈——”
“这是我见过扔得最烂的！哈哈哈！”
千翎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丢死人了。
她投掷东西向来没准头，当年跟着临川混的时候，他让她扔个苹果过去，结果她直接砸在他脸上，砸出了一脸鼻血……
“再来一次吧。”身后传来他轻轻的声音。
千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圣天使大人万岁让我砸中吧”。
只见她蓦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哐”地一声光环砸在第一个柜子顶端处，反弹回地面化作一缕白光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
人群再次爆发出哄笑声。
千翎一张脸苦巴巴地皱成一团。看来圣天使大人并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小月……”她像只斗败的公鸡，可怜兮兮地转过脸来。
喧闹的人群，他安静地站在那里。
清澈的银色眸子注视着她，他眼睛里仿佛映着白云蓝天。
看着他的眼神，
千翎像是一只干瘪的气球注入了一些新的气。
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她。
千翎拿起最后一枚光环，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第三个柜子。
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最后一个了，拼了！扔完这个她就带着小月闪人。
人群闹哄哄的，人们抄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千翎握紧手中的光环，使出吃奶的劲向着斜上方用力掷出去——
这一次光环微微倾斜了一下，很快便没有任何偏移地直奔第三个柜子而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
也许是错觉，空气中平静的风在那一刻微微起伏起来，泛开了波澜。
眼看着光环飞快地掠过了第一个、第二个柜子，进入第三个柜子的范围——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光环的光芒微微闪动，渐渐黯淡了几分——很明显，蜂拥而至的啮齿萤已经张开那满是锋利牙齿的嘴开始疯狂啃噬！
“砰——”光环狠狠撞击在第三个柜子上，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在柜子上撞出了一道裂缝，撞击后的瞬间光环便化作白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全场寂静无声。
安静得仿佛凝固了时间。
千翎还保持着投掷光环时的姿势，嘴巴略略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人群里骤然爆发出响亮的掌声！人们高声叫好！
人群里，青年默默看着那白裙子的女孩，若有所思。
掌声如潮。
千翎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直到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回过头，脸颊因兴奋而涨红：
“小月，我……”
“你赢了。”他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千翎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原来你是个高手！”刚才的那位大叔凑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隐藏得可真深啊你！差点把我都给糊弄过去了。”
“不是什么高手啦哈哈……”
“哼，我其实早就看出你资质不凡，我只是没说而已。”
“哈哈……”千翎苦笑着。
“为什么你的光环没被啮齿萤啃光？”刚才接连失败的那名男子似乎很是不解。
“是啊是啊，怎么做到的，快跟我们说说。”人群涌动起来，人们纷纷挤到她旁边。
眼看着小月就要淹没在拥挤的人群里，千翎着急地大喊：“大家别挤，别挤啊！”
千翎赶忙挤过去将小月护到怀里，确保他不会被挤倒踩伤。
“我就是对准之后用尽全力扔过去，”千翎抓了抓脑袋，“可能速度比较快，啮齿萤没来得及啃光吧……？”
说实话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算是走了狗屎运吧？
“老板！奖品，快拿奖品来看看啊！”
“对对，我们要看奖品！”
人群又闹腾起来，人们看起来比她还要急切。
“小姑娘，你可真厉害，这么久以来可从没人能打中第三个柜子！”老人用十分惊异的眼神看着她，“来，这是你的奖品。”
千翎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看来还不是普通的狗屎运啊，估计她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今天爆发了。
伸手接过那个装着奖品的精致盒子，在人们的催促下她轻轻打开它——
一枚精致的徽章静静躺在金色绒布里。
淡金色月桂枝叶精致华贵，枝叶蔓展环绕着徽章中部的绿色宝石。
阳光照耀下，宝石焕发着奇异的金绿色光芒。
后方的人们还在伸长脑袋试图看见盒子里的东西，前方的人们却在看过盒子后安静了下来。
在爱伦伊斯，
每个人都清楚月桂图腾代表着什么。
“不会吧……怎么可能……”
“我看是假的……”
有人在窃窃私语。
“不对，这个是真的，这个就是清雪镜的月桂徽章！”
“没错，清雪镜正式入主圣殿的交接仪式上，他所取下来的徽章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有人十分肯定。
“也可能是仿制的。”
“仿制徽章？还仿制圣天使的徽章？可能吗？”
在爱伦伊斯，徽章是尊贵身份的象征。
只有很少一部分自身实力足够强大的天使能够获得自己独有的徽章，这部分人所占比例不到整个人口的百分之一，他们被尊奉为“银月天使”，品阶仅次于圣天使，受到所有天使的崇拜敬仰。
由于徽章是持有者注入自身力量而形成的，因此要想仿制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有的徽章都仅有一枚。
在这个女孩们都为清雪镜疯狂的年代，曾有人以天价悬赏他双翼上的一片羽毛。而这枚独一无二的月桂徽章的价值更是不言而喻。
半晌后，人群沸腾起来。
“卖给我吧！多少钱你说了算！”
“卖给我卖给我！”
“我先说的！卖给我！”
千翎立在人群的中心。
相比那些舌枪唇战恨不得动手开抢的人们，她站在那里那样安静，像是被定住一般。
半晌。
“我不卖。”声音低低，却坚定近乎执着。
千翎轻轻关上盒子，紧紧抱在胸前。
“小月，我们走。”她牵过他，抱着盒子向人群外走去。
“别走啊别走啊，你说多少钱都行！”
“你拿着也没用嘛，不能吃也不能穿的……”
人群的喧闹声逐渐远去，千翎深深吸了口气。
她抬头望向天空。
清澄的天穹蓝得通透，飘着丝丝缕缕的云朵。
在那缭绕的云雾之间，一座浮空小岛若隐若现，那里有一株比太阳更灿烂的金色月桂树。
她轻轻微笑，
心里像是开出了一朵小花，
随着心跳声一摇一摆。

第8章 风华之舞

幽静的小路，樱花盛放。
粉白花瓣打着小旋儿，轻飘飘落在柔软的银发间。
一只手伸过来取下那不安分的小花瓣，风轻轻吹过，花瓣升腾而起，向着蓝天飘去。
千翎坐在木椅上，盒子放在她腿边。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小月。”声音轻轻。
“嗯。”
“你要是不喜欢戴花环也可以取下来的。”
“……”他见鬼似得扫了她一眼。
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是说真的。”她没好气道。
没有一丝犹豫，他果断摘下花环扔在木椅上。
这算是良心发现？
“不要扔嘛。”她赶紧拿过来。
爱伦伊斯的罚款很重的，她不想倾家荡产。
“小月，今天谢谢你。”
他有些诧异：“什么？”
“如果不是你鼓励我挑战第三个柜子，我可拿不到这个。”她指了指盒子。
“……哦。”他像是松了口气。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所以……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买过来。”她决定犒劳他一下。
说到吃的，千翎忽然瞪大了眼：“小月！你的云朵糖呢……？”
他似乎也才发现手中空空的。
看来是不知什么时候飘走了……
“我再去买一个，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许乱跑。”她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还有什么想吃的？”
他摇摇头。
看着她展开双翼消失在樱花飘下的方向，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银色眸子清澈见底。
摊开手掌，小小的掌心里荧光一闪。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看着掌心发呆，银色长发在风中轻轻飘舞。
樱花飘落在碎石小路上，却在下一秒被踩得粉碎。
三名高大的男子站在木椅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银发男孩。
“小鬼，就你一个人？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扔下你自己跑了？”三人相视一笑，看来运气不错。
没有翅膀的天使，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何况眼前还是只小老虎。
小月轻轻合拢手掌，漠然不语。
被完全无视的三人愣了一秒，根据他们以往的“经验”，一般的小孩在这种情况下要么吓得动弹不得，要么大哭大喊。
眼前的男孩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樱花似乎也特别眷顾他，痴痴飘落在他长发、肩头，固执着不肯离去。风撩起几缕银发，阳光跃动，他周身晕染着圣洁的光华。
“小鬼，把徽章交出来，我们就不为难你了。”为首的黑衣男子一副“我们只讲道理不动手”的样子。
他依然没有反应。
看来是刚才那群人里的，被这个徽章吸引过来。
他扫了一眼木椅上的盒子。
幸好她现在不在。
再度被无视彻底激怒了男子，他一把揪住男孩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
“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死小鬼……”
“你跟个小屁孩废话什么？直接拿东西走人不就行了。”另一名红衣男子走上前，伸手向盒子抓去。
忽然“哎哟”一声，他怪叫着捂住了自己的手臂。
一道细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手臂上，鲜血直流。
“这这这什么情况？”他瞪圆眼看了看四周。
寂静的小路，
唯有风吹拂着樱树发出“沙沙”声。
“你搞什么？”黑衣男子瞪着他，“快点拿东西。”
“哇呀——”接连的惨叫声响起。
无数道血痕出现在两名男子的手臂、背部甚至脸部。
鲜血飞溅，染红了樱花瓣。
黑衣男子变了脸色，他冲着四周大喊：
“谁啊？谁在多管闲事！”
四下无人，寂静得可怕。
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时却有些胆寒。
风声四起，
樱树发出剧烈的“沙沙”声。
狂风仿佛来自苍穹深处，当它呼啸而来，空中、地面的花瓣纷纷被卷起，碎片四散纷飞。
“我、我们走！”黑衣男子惊惶地转回头，却在一瞬间屏吸。
暮色渐沉，夕阳余晖照亮火色天空。
银发在风中轻轻飞舞。
男孩被他拎在胸前，风吹起他额前的银发，露出那张清秀的脸。
白皙得近乎苍白的脸颊。
他轻轻抬起睫毛，
暗红的瞳眸如同黑夜中骤然升起的红月，血色蔓延。
夕阳映着红瞳，他眼里跃动着火光。
“你……你你你……”黑衣男子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去，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仿佛生着无形的翅膀，男孩从半空中缓缓降落，慢悠悠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你是……”他像缺氧的鱼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浓稠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一瞬间将他拖上半空，他惊恐地张大了嘴，一对白色羽翼在空中不住地拍打着，却是于事无补——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
狂风肆虐，银发翻飞。
男孩抬头看着他，暗红的双眸里结着冰霜。
半晌。
他轻轻垂下眼睑，瞳中血色悄然散去。
男子“砰”地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扶起全身血痕的另两人。没敢再多看一眼，跌跌撞撞如同奔逃，消失在小路尽处。
风住，破碎的花瓣缓缓飘落。
“出来吧。”声音轻轻带着些许稚嫩，却是异常冰冷。
半晌。
远处的樱树后走出一名青年。
感受到男孩冰冷的视线，他一边笑着一边举起双手：
“冷静冷静，我不是坏人。”
小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转过脸看着地面上的血迹皱了皱眉。
“刚才那股风……挺厉害啊。”青年试探着走近。
男孩没有搭理他，坐回到木椅上，银发垂落在椅边。
樱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唯有地上的血迹清楚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事。
“之前那个光环，也是你动了手脚吧？”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是疑问的口吻，却是笃信的语气，仿佛陈诉着事实。
他从一开始就在人群里，目睹了全过程。
男孩眸光微微一颤。
“那个傻丫头还真以为是她打中了第三个柜子，啧啧，就她那技术怎么可能打中呢，真傻。”青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回忆。
“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如既往沉默不语。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来猜一下？”青年弯唇一笑。
“其实那个光环从一开始就偏移了，可是却有某种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拉回了正确的轨道，并牵引着它进入第三个柜子的范围。”
“同样遭到啮齿萤的吞噬，之前那名男子的光环在瞬间就消失了，而这次的光环却在撞击柜子之后才消失——不是光环的速度变快了，而是啮齿萤的吞噬变慢了。”
“我猜，你很擅长操纵风？不论是用于快速切割，或是将人卷入空中玩弄于鼓掌，那对你来说都是随心所欲的事情。你用风牵引着光环进入了第三个柜子的范围，又将风包裹在光环周身，一方面加快光环的速度，另一方面光环外围飞速切割的风刃一路绞碎了蜂拥而来的啮齿萤，甚至在柜子上切割出了一道长缝。”
笑容消失，他眸中冷光乍现：
“小小年纪手段如此残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淡淡：“没必要告诉你。”
青年皱了皱眉，右手轻抬。
光芒闪烁，化作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掌中：
“我不介意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个诚实的小孩。”
风无声而气，花瓣悄然飞扬。
银色眸子清澈透亮，他冷冷一笑：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9章 星陨之泪

“小月！”
千翎从樱树上空滑翔而下，白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羽翼染着夕阳余晖，泛起金红色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上面飘着一块软乎乎的云朵糖。
“我找了半天才……咦？”看着下方碎石小路上的青年，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临川？”
青年抬起头看见她，灿烂地一笑，手里长剑一扔，张开手臂像是等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小翎——”
女孩却双翼一扇直直从他头顶飞过，轻盈地落在银发男孩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
小路上泼溅的鲜血看得她心惊肉跳，惊愕之余她紧张地上前查探小月的情况。
“小月，你没事吧？”她在他面前半蹲下，担忧地打量他。
“没事。”他默默看着她理了理他皱皱的衣襟，眼角余光扫向那一脸郁闷的青年，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刚才这里有混混打架呢……这不，打得到处是血。”临川一本正经。
“打架？！”千翎瞪圆了眼。
她不过就离开了一会儿，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没欺负小月吧？”她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那么强悍谁敢欺负他.……”临川小声嘀咕。
“我们相处得很和谐呢，是吧，小鬼？”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男孩。
小月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月，这是临川，现任天水门守卫队队长，他之前帮了我们大忙。”千翎拉着他走到临川面前。
“临川，这是小月，那天我带回来的孩子就是他。”
临川打量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头招眼的银发，还有那张漂亮得有点过了头的脸，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小翎，你这次可真是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回来。”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临川，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我又不急，以为都跟你似的，天一黑就找不到路……疼疼疼！”临川嘟囔着躲开女孩的拳头，背后丰满纤长的白羽张开，整个人迅速升入空中。
“下次记得请我喝酒！”他挥了挥手。
千翎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夕阳没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站在游园会门口，千翎恋恋不舍地回过头。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但这一趟还是玩得挺开心的。
她俯下身把小月抱起来。
“小月，我们下次再来吧？”
他手里拿着那个装徽章的盒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倦意袭来，他偎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小小的掌心里荧光一闪。
随着哀悼之日的临近，继游园会之后，爱伦伊斯的各类活动依次落幕。素色花束装点着人们的窗台、花园、房顶以及街道各处，整个城市银装素裹，像是冬日提前降临。
夜晚。
群星璀璨。
街道上灯火熄灭，店铺一一关闭。
音乐声止，喷泉池也不再喷水。
爱伦伊斯变得一片沉寂，淡去了一切光华，隐去了一切欢声。
万籁俱寂。
凌晨的钟声响起，在整个爱伦伊斯上空回荡。
人们身着白袍，手持蜡烛，迎着夜风立于星空之下。
白裙在夜风中轻拂。
千翎抬头望着星空，栗色短发在她肩头飞舞。
她一手牵着小月，一手拿着一盏尚未点燃的银烛。
街道上，房屋前，广场中，白袍的人们静静站立着。
白羽在夜风中轻颤。
三分钟默哀时刻，整个爱伦伊斯陷入一片寂静。
像是沉入了水底，
苦涩的气泡升腾而起。
钟声再度响起，浑厚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寂静的夜风中久久回荡着，不肯散去。
默哀结束，人们轻轻睁开眼睛。
陆陆续续着，黑暗中出现了无数小光点。
千翎指尖微微一亮，出现一团小小的白色光晕。
在银烛烛芯上轻轻一点，金红色烛火悄然燃起，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她俯下身，把银烛递到他手里。
他抬眼看着她，有些疑惑。
“小月，你知道吗？传说中逝去的人们会化作星辰归入银河，璀璨星海里他们的灵魂永不熄灭，成为夜空的一部分，永远注视着、守候着他们深爱的人。”
烛光闪动，像是颤动的泪珠。
“这个蜡烛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星之泪‘。有什么想说的话，或是愿望，你都可以对着它许下，它会将你的心意传递给远方的人们。”
他看着她，银色睫毛轻垂。
“我没有愿望。”
“说点什么话也可以，比如……对爸爸妈妈？”她试探着开口。
“你有愿望吗？”他却反问道。
“我？”她愣了一下。
廖远广阔的星海，群星闪耀，晶莹璀璨，像是夜空的泪水。
她轻轻一笑：“当然有了。”
越来越多的蜡烛被点亮，千千万万的小光点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光亮骤然升起。
夜空中十二道圣光分别从十二座浮空小岛亮起，在空中荡开一圈波纹。
那是十二圣天使的光。
远处另有最亮的一道圣光从圣殿的方向扩展开来，照亮了整个夜空，连群星也变得黯淡无光。
光芒笼罩，
光华灼灼，
那一瞬间，整个爱伦伊斯亮如白昼。
那圣洁的光芒所及之处，星灵湖附近的生物不禁仰起头来，发出悠长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尊崇之感。
千翎立在星海之下，星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她望着星空，琥珀色眸子盛满星辉：
“我希望，逝去的人能得到安息，活着的人能珍稀幸福。”一丝悲伤从她眼里一闪而逝，像是夜空中滑落的流星。
她低下头，看着他轻轻微笑。
一只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
“我还希望，小月以后都能快快乐乐地活着，快快乐乐地长大。有一天你会长出洁白丰满的羽翼，你的天地不再仅仅是这个小小的天水区，你会足够强大能够保护自己。”她微笑着，眼里光芒闪动，“小月这么厉害，长大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圣天使呢。”
看着她的笑脸，轻揉着他头发的手这样温暖，刹那间他有些失神。
烛光在他的掌心闪烁。
他轻轻闭上眼睛。
烛光闪动，光芒忽然脱离了烛芯，像一盏小小的蒲公英，缓缓升腾而起，汇入夜空中千千万万的光华之中。
“你许了什么愿？”她好奇地凑近他。
“秘密。”他微微一笑。
看见他的笑脸，她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花痴样扑上来抱住他蹭了蹭。
“小月竟然对着我笑了！刚才没看清楚，快再笑一个！”她凑在他面前，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像是生怕错过一个表情。
他无奈地摇摇头。
正经不了几分钟，又变回了原形。
“真漂亮。”
她仰望着星空，无数“星之泪”的烛光缓缓升腾着，光华灼灼。
小月站在她身边，静静凝视着星辉璀璨中那微微闪着光的脸。
银色睫毛轻垂，
他眼里光芒黯淡。
你明明，
什么都没问过我。

第10章 复活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缕晨曦之光悄悄洒向大地。
小岛飘浮在爱伦伊斯上空，清澈水流倾泻而下，泛起清凉水汽。
天空清澄，没有一丝浮云，小岛的轮廓无比清晰。
十二座浮空小岛，分别飘浮在十二区上空。
那是十二圣天使的居所，尊称为十二行宫。
月桂行宫。
偌大的花园，一株巨大粗壮的月桂树生长在莲塘边，枝叶繁密，近乎遮盖了大半个小岛。
湖水清冽，青绿莲叶上滚落颗颗晶莹的水珠，鱼儿在莲叶下轻轻呼出气泡，踌躇徘徊，像是迷恋着水面上那清俊的人影。
少年立在莲塘边，金发垂散，素净的白袍一尘不染，衣角在晨风中轻轻飞舞。
五彩鱼食撒落水面。
鱼儿从莲叶之下争相跃上水面，吞下鱼食后长尾一摆又消失在清波之中。
浅金色眸子温和地注视着粼粼波光，少年唇边带着浅浅微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少年回过身恭敬地行礼。
“老师。”
老人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见你不在圣殿，便猜想你大概是来这儿了，果然如此。”
“很久没回来了。”声音轻轻，带着无限怀念。
自从入主圣殿以来，他已经很久没回到这月桂行宫了。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带你来这里时，你还只有……这么高。”老人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声音悠长仿若叹息，“时间过得真快啊。”
犹记当年他带着那个金发的孩子走进这个花园，男孩手捧着他送给他的金色月桂树种，灿烂的笑容比阳光更明媚。
“镜，恭喜你成为圣天使，今后你就是这月桂行宫的主人了，要更加刻苦，为爱伦伊斯奉献你的力量。”
他轻轻揉了揉他的满头金发。
“是！镜会努力的，绝不会叫老师失望。”
清澈明亮的眸子信心满满，小男孩手里攥着金色种子认真地看着他，金发与阳光交相辉映。
后来种子发芽长叶，转眼竟已成参天巨木。
碧绿月桂枝叶，在晨风吹拂中轻轻摇曳，枝叶泛着金光。
“老师，关于伽兰黛尔的爆炸事件，我已经再次调查过了。”
“哦？结果怎么样。”
“有人在伽兰黛尔附近设置了一个强大的屏蔽结界，掩盖了事发当时的爆炸声、烟雾以及其他异常。做得非常隐蔽，以至于整个爱伦伊斯没有任何察觉，而我们的搜寻队足足晚了一天才找到失踪的人。”
“……结界？”老人眸光闪烁，眉头渐渐紧锁。
“是的。并且，坑洞附近发现了一个古怪的法阵。虽然仅仅是残留下的一小部分，但却异常复杂高深，任何书籍都不曾记载过这样的法阵。根据其异常的魔力波动，以及残留的黑暗气息，我猜测那恐怕是……”
清雪镜顿了顿，像是犹豫着。
“说。”
“……那恐怕是一场复活仪式。”
老人凝望着天边稀疏的几朵流云，晨曦渐起，朝阳如火，光芒万丈驱散一切阴霾。
“根据巡守的人汇报，近日伽兰黛尔恶魔频繁出没，他们出现在以坑洞为中心的圆形区域，像是在寻找什么。”
炽烈阳光从天边照射过来，老人的白发在风中轻拂，染着灼灼金光。
“老师，有什么东西复活了。”
清雪镜皱着眉，淡金色瞳眸映着如火晨曦：
“根据尸检报告，那些尸骨并不是被烧死的，法阵中某种强大的黑暗力量在一瞬间抽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以至于呈现出焦枯的假象。”
“这根本不是一次爆炸，而是一场献祭！有人设下法阵，引入奉命探寻的那个小队，将他们作为祭品进行了血祭！而后又伪装成爆炸的样子，甚至设下结界拖延时间，妄图混淆视听。”
老人一动不动望着如火的朝霞，双眼缓缓闭上。
半晌，他口中喃喃如同自言自语：
“结界，法阵……呵呵，还真是熟悉的风格啊。”
他蓦地睁开眼，右脸的半张面具染着火光。
“三百年了，真是孜孜不倦！不过，爱伦伊斯已不再是三百年前的爱伦伊斯，我也早已今非昔比。”
“镜，这件事暂时不要外泄。立刻加强十二侧门戒备，通知十二圣天使召开会议。”
“还有，即刻起限制各门出入，同时对伽兰黛尔展开搜寻。”
晨曦漫天，朝阳如火。苍老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残酷：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夜晚。
月色如水，晶莹清冽。
小屋里灯火熄灭，唯有月华从窗口倾泻而来，洒落一枕清辉。
洁白的枕头上放着一枚徽章。
金色月桂叶缭绕，晶莹的绿色宝石中流淌着金绿色光华，月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
千翎缩在被窝里，一只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徽章，手指顺着那清凉的月桂叶抚上。
一切像做梦一样。
千翎翻身脑袋睡到枕头上，把徽章举在眼前。
金绿色的光芒微微闪烁，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月色迷离，琥珀色的眸子微微有些迷蒙，像是蒸腾着雾气。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记忆里满是盛放的蔷薇花，粉白的，殷红的，安静地飘落下来。
小女孩立在蔷薇花丛边，身上深深浅浅刻着蔷薇花刺留下的细小伤口。
破旧的衣衫遮裹着瘦小的身子，栗色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睛，灰扑扑的小脸上点着几颗小雀斑。
一双赤着的小脚站在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地面上，她仰起脸看着碧蓝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
远处的孩子们抄着手，看着她嘲讽地笑着，又挑衅地吹了吹口哨。
像是云层忽然遮住了太阳，空中投下一片清凉的影子。
金发闪烁着阳光，
洁白的羽翼微微扇动，白羽在清风中飘拂。
男孩从空中轻盈地降落，纤长雪白的羽翼在他身后伸展开来，泛起晶莹的光泽。
比阳光更耀眼的金发，比白雪更洁净的脸颊，白袍轻扬，金色月桂枝叶精致秀美——
恍若神明降世。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着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像是注意到她的视线，男孩转过脸来，
轻轻一笑。
像是阳光忽然从云层的缝隙洒下，
不由分说地照亮了她的世界。

第11章 夜色微澜

静谧的夜晚，月色迷离。
夜风带来浅浅花香，窗口小风铃在风中轻摇，发出轻灵的“叮叮”声。
红月高悬，群星黯淡无光。月辉如水，淌入小小的屋子。
银发垂落在洁白的被褥间。
男孩轻轻睁开眼，黑夜里银色瞳眸光华流转，比月色更加皎洁。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那一轮红月。夜风轻拂，银色发丝悄然飞舞。
低下头，身旁洁白的枕间是女孩香甜的睡颜。
千翎蜷在被窝里安静地睡着，栗色发丝散开在枕间，手里还轻轻握着那枚精致的月桂徽章。黑糖趴在她脑袋边，也是蜷成一团。
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她轻轻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
一只白皙的小手轻轻将发丝撩开。
睫毛轻垂，银色眸子安静凝视着那熟悉的睡颜。
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她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睡得香甜。
银发轻垂，男孩唇边勾起一丝如恶作剧般的浅笑。
她总喜欢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像玩弄娃娃。
这次勉强算是赚回了一点。
缓缓收回手，黑夜里他脸上笑意渐渐散去，像是一瞬盛放的昙花，一瞬凋零。
“笨蛋，以后别再乱捡东西了。”声音低低，清冽中带着些微稚嫩，却又隐隐透着落寞。
夜风清浅，窗口的蓝色风信子微微摇曳。
男孩掀开被褥下了床，走到窗前。
夜风卷起他的银发，纷飞舞动。
忽然脚边传来暖暖的温度。
他低下头，却见黑糖不知何时从床上跳下来，在他腿边轻轻蹭了蹭。
他俯下身将它抱起来，轻轻晃了晃它的肉爪子，声音淡淡：“现在不讨厌我了？”
以后……
以后，你好好陪着那个笨蛋吧。
他轻轻将它放下。
莹绿的猫瞳看着他，黑糖“喵喵”着歪了歪脑袋。
夜风悄然卷起，花瓣四散纷飞，白色衣衫在风中轻扬。
小小的身影消融在暮色之中。
樱花安静地飘落在空落落的窗台，唯有月华依旧如水流淌，洒落一地清辉。
红月高悬。
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街灯闪烁着白光。
男孩行走在街头，一头如瀑银发垂落在脚边，仿佛身披一席流泻星光。
夜风卷起长发，翻飞舞动。
他抬头看着空中那一轮红月，暗红的瞳眸妖冶如盛放的曼珠沙华。
手轻抬，
空中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波纹，
如同一双无形翅膀悄无声息地张开。
风是虔诚的信徒，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像是飞舞的鸟雀，像是灵动的水流，环绕在他周身。
男孩轻盈地腾空而起，身下房屋、街道、树木错落有致，一切都变得渺小，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浸染着墨色的云层飘浮在红月四周。
他忽然停了下来，轻盈地悬浮在半空中。
手试探着向夜空伸出，
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透明的阻碍，无法再前行半分。
果然是结界。
银发翻飞，他冷冷一笑。
忽然黑夜里点点荧光亮起，围绕在他周身，像是升腾的星火。
那是无数散发着荧光的小虫子，像是打着小灯笼的萤火虫，它们在出现的一瞬间便汹涌着向前方扑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是蔷薇天羽台特有的小虫子——啮齿萤。
临川只猜对了一半。只是他并未用风碾碎光环游戏中的啮齿萤，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在游戏中将它们抓了起来，留待今用。
天使圣光所铸的结界，与啮齿萤的利齿相比，哪一个更胜一筹呢？
他默默看着身边源源不断升腾而起的荧光，脸颊泛起一丝苍白。
只是数秒时间，前方的结界泛起一丝波动，而后越发强烈，竟生生被啮齿萤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四周无数细小的光之碎片在啮齿萤的啃噬下，还在继续散落崩塌着，消散在夜色之中。
风从裂缝之外迎面吹来，拂开了他额前的银发。
风在他周身流转，如同野兽喷吐着气息。
他向着裂缝外走去，长发轻轻飞舞。
脚步忽然一顿。
他缓慢侧过脸，看着下方月色迷离中城市的某个方向，眸光有些黯淡。
月华清冽晶莹如缥缈的白纱，城市的灯火微微闪烁。
像一个回不去的梦。
下一秒剧烈的眩晕感如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他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脸颊变得惨白，血色一瞬间从他眸中褪去。
风在刹那间破碎，发出刺耳尖啸声，在夜色中消散开来。
痛苦撕扯着身体的每一处，他失去了平衡，从空中无力地坠落——
像一只折翼的飞鸟。
“小月——”熟悉的声音从下方遥遥传来，他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
女孩双翼展开从地面飞快地腾身而起。
她伸出双手，男孩落入她怀中。
“小月，小月！”紧紧抱着怀中虚弱的孩子降落在地面，千翎焦急地呼唤他。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淡淡薄荷香。
银色睫毛轻颤，他在她怀里微微睁开眼，脸色惨白没有半分血色。
“你……？”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他愣了愣，像是有些无奈。
“怎么会这样……”她抱着他，急得快要哭出来，“对不起小月，对不起，我该好好看着你的……”
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神有些呆滞，像是对一系列变化感到无奈。
心底却有一丝小小的庆幸在悄悄欢腾。
“小月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去医疗所！”
一只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我不去。”声音轻轻透着疲惫。
夜风泠泠，她低下头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
深知即便去了医疗所没有羽石也是毫无用处，可他这样虚弱她却束手无策。
温热的泪水落在脸颊，他皱了皱眉，伸手抚上她的脸，声音无奈：“笨蛋，你哭什么，跟你没关系。”
“对不起。”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
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恐惧如丝线将她紧紧缠绕。
很多年前那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也是这样躺在她怀里，喃喃叫着“姐姐”。她却只能感受着他在怀里渐渐失去温暖，什么都做不了。
“我休息一会儿就会好，别哭了。”声音轻柔像是安慰。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脸。
“我们回家吧。”
白色羽翼伸展开来，她小心地抱着他升入夜空。
他闭着眼靠在她怀里，小脸依旧苍白。
眩晕与疲惫之感如浪潮一波接一波涌来，
鼻翼间淡淡薄荷香却如此让人心安。

第12章 晨曦之吻

吱呀——
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几串金褐色松果晃了几晃，发出轻微声响。
千翎来到床前，小心地将小月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轻轻掖紧。
他睁开眼看着她，脸色苍白。
手探上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小月，哪里不舒服？”她有些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脑袋。
他摇摇头。
“以后……不要再自己跑出去了，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好不好？”声音轻轻。
银色睫毛低垂，他没有说话，微微抿了抿唇。
“你好好休息，我去找找看有什么药可以吃……”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她回过头，在床边轻轻坐下：“怎么了？”
“……为什么？”声音低低，像是带着懊恼。
“什么？”她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如水月华从窗口倾泻，洒落一枕清霜。
男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银色眸子清澈见底。
“你为什么不问我？”
见他这么严肃的表情，她轻轻一笑：“问你什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个巨坑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唯独我还活着，为什么今天晚上……”
“小月。”她轻声打断他，声音轻柔，“那已经过去了。”
他别开脸，银色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千翎看着月光下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伸出手轻轻捧住他。
忽然被人捧住脸并强制转过来对着她，他有些慌乱睁大了眼睛。
“小月，你听我说。”琥珀色眸子认真地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过去，人只要活着就会有过去，但过去不应该成为束缚你的桎梏。如果你愿意说，我会认真地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
她轻轻微笑。
“哀悼仪式那天，我说过，我希望小月能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过去已经过去，不论发生过什么，那并不影响你选择快乐的未来，不是吗？”
“……我没有选择。”声音低低透着冷冽，仿佛自言自语。
“至于今天晚上……嗯，你确实不该自己跑出去，”她抿抿唇，却又微微一笑，“不过小孩子贪玩一点也是正常的……”
半夜她醒来上个厕所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她急得到处找他，穿着睡衣就跑出门去。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是，看见他从天空坠落下来，她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气都没有了。
“你没事就好了。”
温暖的手捏了捏他的脸，他呆呆看着她的笑脸，有些失神。
“别乱想了，睡觉吧。”她轻轻揉揉他的银发。
将被子掖紧，又伸手关掉了床头的橘子灯。
“晚安……啊不对，应该是早安才对……”她望着窗外天边一丝微微的亮光。
竟然已经快天亮了。
药箱似乎放在某个柜子里了……不过小月这种情况应该吃什么药呢？
她抓了抓脑袋，她不是医生，也不敢乱给他吃药啊，吃坏了怎么办？
“翎。”声音忽然响起。
她有点惊讶地回头看着床上的银发男孩，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都是什么“你”啊“喂”啊之类的，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是……？”
“过来。”
她老老实实地走到床前，俯下身一副“听候吩咐”的样子。
男孩轻轻从被褥间坐起身，
银发垂落肩头。
一缕晨曦之光从天边斜斜照射过来。
轻柔的吻落在她脸颊，柔软如白羽飘落。
银发在她眼前轻拂，柔和的晨曦之光照亮了白皙精致的侧脸。
“谢谢你。”声音就在她耳畔，轻柔中带着一丝不自然。
千翎愣住了，像是被人定住。
半晌。
结结巴巴的声音响起：“我我我去找药。”
她没敢多看一眼，转过身飞快地跑掉了。
男孩缩回被子里，银发散落在软枕之间。
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客厅里，黑糖“喵喵”着在那呆立的女孩脚边绕圈。
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她伸出手狠狠扯了扯自己的脸。
太丢人了！
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嘛，竟然落荒而逃，真没出息！
她望向窗外的晨曦。
清风吹起栗色发丝，轻轻舞动。
晨光熹微，天边云霞披着火色嫁衣。
又是新的一天了。
午饭之后天微微阴暗下来，飘下丝丝小雨。
千翎抱着晾干的衣物从门外进来。
小月靠在床边，手里摇晃着一根小棍，棍子上吊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具老鼠。
黑糖在床上扑来扑去，高高跳起伸出肉爪子去拍老鼠。
刚刚折叠好的衣服又被弄得散乱成一团。
千翎瞪着床上那两个家伙，气不打一处来。
“没收。”她拿过他手里的小棍，没好气道，“等衣服叠完再玩。”
黑糖瞅着老鼠到了她手里，扑上来在她腿上刨着扒着。
“淘气鬼。”她拍拍它的脑袋，把小棍子放到地上。
黑糖扑上去两只爪子捧住老鼠在地上滚来滚去。
毛绒绒的大尾巴轻轻摇了摇。
敲门声忽然响起。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千翎放下手中正在折叠的衣物。
轻轻打开门。
细雨飘摇，老人站在门口，鬓发沾着无数小雨珠。
“啊……您是游园会的那位？”千翎认出了他，来人正是不久前游园会那个光环游戏的负责人。
“您先进来吧，”千翎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他，“为什么不打伞呢？”
“啊，谢谢你了，我就不进来了，走的时候比较匆忙没有带伞……嗯……其实我来是有事情……”老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像是犹豫着。
“您有什么事请直说吧。”千翎瞅着他犹犹豫豫的表情，有些疑惑。
“唔，是这样的，就是关于上次那第三个柜子的奖品……”老人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结结巴巴地说着。
“由于我们的失误，那个奖品拿错了，真的是很抱歉，可那个徽章……你也知道，徽章对于天使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说到底这月桂徽章只是暂时存放在蔷薇天羽台，这回头圣天使大人追究起来我这真是……”
“没关系，我知道徽章对于天使的重要性，而且我拿着也没什么用，您拿回去吧。”千翎微微一笑。
转身进屋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徽章，她轻轻抚了抚它，随即打开柜子拿出盒子小心地装进去。
小月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真的是非常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老人伸手接过盒子，又抬眼看着她，神情感激又诧异，“不过……你真的愿意归还这徽章？”
“这本来就是圣天使大人的东西，我归还是理所应当的。”千翎低着头，声音很轻。
“你看这样吧，我们的奖品里珍贵的东西也不少，毕竟你击中了第三个柜子，自然是应该获得奖品的。除了这徽章，其他那些东西你任意选一个吧。”老人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了，没关系的，您回去吧。”千翎摆摆手。
门关上。
千翎立在门边，栗色发丝挂着几颗小水珠。
空落落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徽章的清凉。
她缓缓走到床边，拿起那些还未折叠的衣服。
“为什么要归还？那是你赢得的东西。”声音冷冽。
她抬眼看了看他，声音低低：“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用处。”
“你撒谎。”银色眸子直直看着她，像是能够望穿灵魂。
手捧着怕摔碎了，放着又怕沾了灰，白天晚上都不离身，他还没见她对什么这么上心。
千翎走到窗前，抬头望着雾蒙蒙的天空。
“不属于我的东西就不是我的。打中柜子也好，赢得徽章也好，本来也只是一个意外。”
现在梦醒了。
她望着细雨纷飞的天空中某个方向，
想象着在重重叠叠的乌云之后，有一个漂浮的小岛。
那小岛上生长着巨大的金色月桂树。

第13章 罗森贝

圣殿。
白纱垂落在宽敞的殿内两侧，素净典雅。
金发少年埋首于几案，众多文件资料堆积如山，像是随时会将他淹没。
窗外阳光斜斜洒落在洁白衣袍上，玫瑰花香沁人心脾。
四下一片静谧，玫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帮蠢货。”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白羽轻扬，青色身影一路畅通无阻飞入殿内。
利落的褐色短发，眼角点着一颗泪痣。青衣少年手中拿着一只盒子，双翼一收，轻盈降落在几案前。
“说过很多次了，殿内不允许飞行，也不允许高声喧哗。”清雪镜头也不抬。
“是是是，啰嗦那么多做什么？”青衣少年将盒子放到桌上，“喏，给你弄回来了。”
“这是什么？”清雪镜看着手中的文件，目不斜视。
青衣少年瞪圆了眼睛：“所以之前你是从头到尾完全没听我说吗？拜托，兄弟——这是你自己的事儿吧，自己都不急倒是我在替你干着急！”
清雪镜看着文件微微蹙眉，像是在想着什么。
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说你什么好，徽章这种重要的东西也就你会乱扔。”少年百无聊赖地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件资料。
“不过……游园会那帮蠢货既然敢把月桂徽章作为奖品，那应该是相当自信能万无一失才对，”少年眯了眯眼睛，“究竟什么人能破解游戏拿到徽章，我倒是挺好奇。”
“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他瞪圆眼，这木讷的家伙自从入主圣殿之后变得更加木讷了。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声音淡淡。
“我一说圣天使大人很生气，那帮家伙吓得立马就把徽章送回来了，”少年斜视着他，“啧啧啧，还是你面子大。”
“送回来？”清雪镜转过脸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不是被人赢走了吗？”
“那又怎样，对方大概也知道分寸，老老实实就送回来了。”
清雪镜伸手拿过那只小盒子。
轻轻打开，金绿色光芒安静地闪烁着。
白皙的手指轻轻拿起徽章，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淡金色眸子静静凝视着那金色月桂叶纹路，
若有所思。
接连几天的小雨，天雾蒙蒙的许久不见阳光。
细雨离离，小雨丝从窗外洒落进来，沾湿了毛绒绒的大尾巴。
黑糖晃了晃脑袋，又甩了甩身上的水珠，从窗边一跃到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千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边放着一只果篮，手中拿着帕子擦着一只外形如铃铛的金色果子。
雨越下越大，雨丝斜斜倾洒进来，洒落在白裙上，她却浑然不觉，看着手中的果子发着呆。
一件外衣轻轻披上肩头，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转过脸看着男孩轻轻微笑。
小月看着她皱了皱眉，这家伙已经快发了一整天呆了。
“小月，等会儿你尝尝金铃果，听丸子说这个很好吃。”她晃了晃手里的果子。
他拿起一只毛巾擦了擦她头发上的水珠。
“整天呆在屋子里是不是很无聊？”她看着他，有些感慨。
小月最近变得越来越乖，像是越来越懂事了。以前他总是整天闷闷的不说话，她跟他说话也不太爱搭理。虽然现在他还是不爱讲话，但经常会帮着她做饭啊叠衣服啊什么的，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说话，跟黑糖玩闹什么的。
他好像变得更开朗了。
感受到他的变化，千翎感到很高兴。
像是看着自己精心照顾的小花长出了花骨朵一样喜悦。
“等这雨住了，我们叫上临川和丸子一起出去野餐好不好？”千翎笑着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软乎乎的手感。
“嗯。”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光芒一闪，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强烈的不祥之感从心底升起，小月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这个表情太熟悉了，每次她有什么新的花样就会出现这种亢奋的表情。
千翎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只大箱子，里面装着各种玩具。
“小月快过来！”她冲他招招手，蹲下身在箱子里翻了翻。
“有喜欢的吗？”她拿起一只绒毛兔子，又翻出一只溜溜球，声音欢欣，“虽然有点旧了，但洗一洗还是可以玩玩的。”
他默默扫了她一眼，别开脸去。
“……你不喜欢？”她抬眼打量他，有点失望。
“这些都是小羽的宝贝呢。”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她看着箱子里的玩具，喃喃自语。
忽然窗外传来强劲风声，窗户颤动着发出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收拢。
敲门声突兀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千翎有些疑惑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最近是怎么了，这些人都喜欢在下雨天出门拜访吗？
丸子这种时候肯定窝在家里睡懒觉，那么——临川？似乎也不大可能。
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找她？
门轻轻打开。
门口立着一名陌生的少年。
青色衣袍从衣角蔓延而起华美精致的银色曼陀罗纹样，褐色短发直爽利落，眼角点着一颗标志性的泪痣。
“你……找谁？”千翎看着眼前的少年皱了皱眉，努力回想着她认识的人里好像并没有这样的人。
“你就是破解了光环游戏拿到月桂徽章的人？”少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将她打量了个遍。
“月桂徽章我已经归还了，你们又有什么事情？”千翎没好气道。
“真是出人意料，没想到会是个可爱的女孩，”少年微微一笑，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眸中像是流动着奇异的漩涡，“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千翎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猛得缩回手：“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哈哈，真可爱，你别急着拒绝不妨考虑一下啊，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我女朋友的哦。这样吧，我就破例让你从第十六位候补跳到前三位怎么样？”少年歪了歪脑袋，一张脸笑得无比灿烂，“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不然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心碎了……”
千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人——自来熟和自恋的超级结合体，还是高级境界的。

第14章 失而复得

“你就这么让我站在这啊？”少年拿眼睛瞅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天空飘着小雨，少年看着并没有带伞或是别的什么可以遮雨的东西，他身上却丝毫没有沾上一丝水汽。
“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回吧。”千翎挡在门口并没有想让他进门的打算。
“长得虽然不算漂亮，但还是挺有新意的，嗯……勉勉强强还是可以接受。”少年凑到她面前，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
“长得有新意”是什么鬼？这是绕着弯子在骂她吗？
看着突然近在咫尺的脸，千翎后退一步却撞在了门框上。
少年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
忽然一丝寒意升起，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住，警惕地抬眼望去——
银发男孩立在千翎身后，由于身高的缘故被挡住了他才没有注意到他。
银色眸子盯着他，寒光凛凛。
冰冷中带着——敌意，没错，那的确是强烈的敌意。
看起来柔弱的小男孩脸上却出现如此冰冷的表情，那就像是小白兔突然张开嘴露出了森森獠牙。
有意思。
少年挑了挑眉，却还是讪讪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算了不逗你了，真没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千翎面前，“拿着吧。”
“……这个？”千翎看着他掌心里的东西愣住了。
泛着金光的月桂叶，金绿色光华流转在宝石之中。
这是她无比熟悉的那枚月桂徽章。
“你什么意思？”她没有伸手接过来，抬眼疑惑地看着他。
“镜那家伙说了，既然你赢得了游戏，这奖品就是你的，没有人能以任何理由要求你归还，即便是他的徽章也不能例外。”少年翻了翻白眼，“那家伙可把我训了一顿，还逼着我亲自送过来，哼，好心没好报。”
千翎看着他手中的徽章，还是摇了摇头：“徽章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要。”
“要不要是你的事，我只负责送到。”少年把徽章塞进她手里，“镜那家伙说，就当是他送给你了，怎么处理随你高兴。”
少年耸耸肩：“你要是不喜欢就扔掉吧。”
不等她反应，雪白巨大的羽翼蓦地伸展开来，掀起的强风刮得窗户剧烈抖动。
再抬眼一看少年已消失在雨雾迷蒙的天穹中。
掌心传来清凉的触感，千翎摊开手掌，看着徽章发呆。
“喂，小翎，小翎？”直到有人拍拍她的肩，她才呆滞地抬起头来。
却惊讶地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围拢了一大波人。
“小翎，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呀？他找你什么事？”邻居大妈神秘兮兮地凑到她面前。
“那个人……？”她并不认识。
“那不是十二圣天使之一的银鳞天使罗森贝吗？你怎么认识他的？快说说快说说！”一大群人涌动在她面前，一张张八卦的脸兴奋异常。
“我我不认识他……我怎么可能认识圣天使嘛，你们看错了。”千翎一边摆着手，一边把月桂徽章藏到背后。
要是让人知道了这月桂徽章，她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那倒也是，圣天使来咱们这儿做什么？不过看着真是挺像啊……”几位街坊邻居面面相觑，露出遗憾的表情，摆摆手后打着伞离开了。
千翎舒了口气。
门轻轻关上。
千翎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摊开掌心。
掌心里金绿色光芒微微闪烁。
小月走到她身旁，看她对着徽章发呆，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手指轻轻戳戳她的脸。
“小月？”她转过脸来看着他，表情依然呆滞。
“你很高兴？”虽然她并没有很明显地表露出来，但他看得出她眼里的喜悦。
窗外依然是细雨纷飞，她眼里却已然雨过天晴。
透出一道斑斓彩虹。
“哪有。”她看着徽章，傻乎乎地一笑，眼里的光芒微微闪烁。
他拿过她手里的徽章反复端详着，不以为然。
转过脸看着她，声音轻轻：“这个徽章的主人，对你来说很特别？”
她脸颊有些发红：“谁说的，小孩子不要管这么多。”
她伸手捏捏他的小脸，拿过徽章放到枕头边。
“镜说就当是他送给你的，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
耳边回响着罗森贝的话，她看着徽章，唇角禁不住上扬。
这算是失而复得吗？
小月默默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总觉得……有点后悔打下这第三个柜子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依然是小雨飘拂，两人窝在家里几乎不怎么出门。
对于千翎自己来说，她并不喜欢翅膀被雨水打湿那种湿漉漉的感觉。
况且她那双小小的翅膀，羽毛沾水后飞起来并不轻松。
而小月……他本来也不喜欢出门。
千翎对于小月一直感到好奇，他跟同龄的孩子相比实在是不太一样。不仅对玩具、零食毫无兴趣，说话也没有半分孩子气，像个小大人，有时候千翎会觉得跟他相比自己似乎更显得幼稚。
“小月……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千翎看着试衣镜前的男孩，手从他脑袋上水平比过来，刚刚好到自己的胸口。
“不对啊，我记得从伽兰黛尔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她在自己腰间比划着，眼睛里满是惊讶。
那时候他那么小小的一只，她轻轻松松就能将他抱在怀里飞来飞去。
现在恐怕就……
她伸手轻轻抱过他，然后举起来。
重了不少啊……
笑容绽放在她脸上，她看着他，眼里满是惊喜。
短短一、两个月时间，他长高了这么多，小孩子都长得这么快吗？
被人抱起来举在半空，他默默低头看着她，眼神无奈。
“小月真棒！”她轻轻将他放下，笑着抚了抚他的银发。
看来他现在处于长身体的阶段，她得好好研究一份营养食谱才行！
千翎托着下巴点点头。
说做就做，马上行动！
她转身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食谱。
半晌。
千翎从衣柜下方的箱子里翻出了一本旧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灰扑扑的脸绽放出笑颜。
“小月，中午想吃什么？番茄的话家里还有很多，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吃营养又美味的新菜品了！”她拿着食谱凑到他面前，眼睛闪闪发光。
小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他看着她兴奋的表情，心里升起不祥之感。
这个笑容……总让人感觉脊背发凉。

第15章 蒲公英山坡

静谧的中午，胖溜溜的麻雀落在樱树枝头，枝头狠狠晃了晃，几瓣花瓣飘飘乎落下来。
轰——
爆炸声赫然炸响，窗内飘出浓浓烟雾。
人们被爆炸声一惊，很快又淡定地各做各的了。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呀？”街道边一名小孩抱着怀中的小皮球好奇地看着那扇冒着烟的窗。
“隔壁做饭呢，快过来，别呛着。”大妈系着围裙，看着那扇窗摇了摇头，赶忙过来拉过孩子朝自己家走去。
“咳咳咳——”
厨房门猛地打开，浓厚的烟雾涌出，女孩顶着一头乱发从门内冲出来，被呛得咳个不停。
黑糖瞅了瞅这边，很机智地早早躲得老远。
“不、不对呀咳咳，这个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嘛......”千翎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拿着食谱脸皱成一团。
明明就是完全按照食谱上的做法来的呀，怎么会爆炸了呢......
她苦着脸，一脸黑灰。
一张湿润的毛巾递到面前。
她抬起眼，见小月一脸淡定地看着她。
“擦擦吧。”声音淡淡，银色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自从千翎找出食谱开始研制新菜品，可怜的厨房从此变得平静不再。她很追求“创新”，喜欢在菜品的基础上添加一些新的“调味料”，于是类似魔法爆炸的料理事故时有发生，黑糖习惯了，小月习惯了，街坊四邻也渐渐习惯了。
“我又搞砸了......”千翎接过毛巾狠狠把脸埋进去，真是的，就不能成功一次吗？
小月朝着厨房里看了看，那真是一片惨淡。
冒着烟雾的锅，漆黑的盘子，黏糊糊腻成一团的肉和蔬菜，有的变得奇形怪状，有的变得五颜六色。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能做成这样也是挺厉害的......
“今天也没有吃的了......”千翎苦着脸。
那些肉和蔬菜似乎都不能再改进或是加工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中午吃什么？
小月看着她，一脸无奈。
看来今天中午也只能啃面包了。
“小月，我们去丸子那里蹭饭吧！”千翎很认真地看着他。
本来是想做出营养的新菜品，给小月补身体的，结果因为她的过失，营养不但没补上，反而连顿正常的午餐都没有了。
“她不是不在吗？”
“嗯？不在？你怎么知道？”
“她去祭扫了，昨天你说的。”他很无语地看着她。
“哎......我说过吗？哦对，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说起来爱伦伊斯近期正处于初夏祭扫时节，人们纷纷带上花束开展扫墓祭祖活动。
丸子临川和她都来自天水区的同一个地方，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和丸子一起回去祭扫。
今年丸子似乎有事，就先回去了。
“小月，过两天我也得回去祭扫，你要和我一起吗？”她擦干净了脸上的灰，又擦了擦手，拿过梳子折腾着乱糟糟的头发。
“嗯。”他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没有半分迟疑。
来到这里快两个月了，他已经习惯一直和她呆在一起。
“那我们下午去买花吧。”她笑着凑到他面前。
他转身拿过抹布，向着厨房走去。
“等等，小月，那还有烟雾……呃？”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厨房的烟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空中清风流转，带走了一切烟尘。
银发垂落在身后，他拿过一只黑糊糊的盘子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又用帕子擦了擦。
忽然一双手轻轻抱住他，他惊讶地回过头。
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感动”二字，像是要冒出泪花来。
“小月你太可爱了。”她抱住他蹭了蹭。
这么小就懂得帮着她做家务，不嫌厨房脏乱自己主动来收拾残局。
街坊四邻里五六岁的小朋友也不少，但像小月这么懂事的太少。
“别闹，有闲工夫就来帮忙收拾。”他无奈地站在洗碗池前，想挣脱开，无奈手沾着水。
“哈哈，我来就好，你在外面呆着。”她笑着轻轻捏捏他的小脸，拿过他手里的帕子和盘子。
看着他银发如瀑，白衣胜雪，干净得像一片小雪花。
收拾厨具，特别是这种经历了爆炸洗礼的厨具......还是她来就好了。
“客厅的盘子里有橘子，桌子上有零食。”她微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银发。
小月越来越可爱了，让人忍不住想对他好，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遇到你真好。”声音轻轻，眸光温柔，像是流淌着阳光。
他看着她愣了两秒，微微低下头别开脸。
两天后。
蒲公英盛开的草坡，风轻轻吹过，白色小伞随风轻轻飘向天空。
晨光熹微。
草坡上立着一座坟墓。
非常简陋的坟墓，土包前方立着一块竖长的石头，上面并未刻画姓名，只是歪歪扭扭刻着“爷爷”二字。
纤长绿草密密生长在坟墓四周，几乎将它淹没。
千翎伸手扯掉坟墓边的野草，清理出一片空地。
她将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坟头，又取下身上背着的熊猫包，从中拿出几个橘子、苹果，一瓶清酒。
将水果一一摆放在坟前，取出一只小酒杯，斟满清酒。
白色菊花在风中轻颤。
千翎低头轻轻微笑：“爷爷，我回来了。”
已经一年没有回来了。
爷爷，我很想你。你是否也挂念着小翎呢？
她在空地上坐下，伸手轻轻抚摸那块刻着字的石头。
晨光柔和，指尖传来微凉触感，却又透出暖意。
她想起多年前爷爷坐在洒满金色阳光的椅子上，身后是盛放的蔷薇花。
蔷薇花艳丽明媚，爷爷却骨瘦如柴。他看着她微笑，轻轻向她伸出手，声音如此苍老却如此慈爱。
“小翎，来，过来。”
那是她记忆里的景象，如此久远却如此清晰。
就像发生在昨天。
“爷爷，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我现在每天都很快乐地生活着，你不要担心，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雨丝轻轻，落在肩头。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竟飘下了小雨。
一把透明的伞遮过她头顶。
小月立在她身旁，银发垂落在胸前，眸子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轻轻拉他到身前：
“爷爷，这是小月。他现在和我生活在一起，就像……就像弟弟一样，”她微笑着抚了抚他的银发，“是个很可爱的弟弟啊。”
银色睫毛轻垂，他侧过身子躲开她的手，低着头默然不语。
小雨轻飘，蒲公英轻轻摇曳，沾染上晶莹的水雾。

第16章 隐约的往事

已近黄昏，天空中稀稀疏疏的小雨渐渐住了，天边飘浮着玫瑰色的晚霞。
夕阳余晖洒落在草坡上，墓前的石碑晕染着金光。
“爷爷，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栗色发丝飘拂在脸颊边，千翎立在墓前轻轻鞠了一躬。
蒲公英迎着夕阳旋转飞舞，飘向火色晚霞。
“我们回去吧。”
千翎拿起熊猫包。
“你......不回家去看一看？”他忽然问道。
一路上看着无数扫墓祭祖的人们，他们大包小包提着水果怀抱花束，扫完墓后便急急忙忙回家探望亲人去。
丸子似乎也是因为家人催促，才提前回去。
她却简简单单只背了一个小包。
“我没有家人。”她轻轻微笑。
很早以前开始，她就没有家人了。
他微微一怔，低着头不再说话。
千翎背着熊猫包，转身走下草坡，小月跟在她身后。
千翎抬头望了望天空，晚霞漫天，绚丽华美如同天空的嫁衣，裙纱翻卷。
忽然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小小的掌心透着温暖。
她低下头看着他，轻轻微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银发。
繁华的大街。
街边一间面包房里飘出面包和奶油的浓郁香味，孩子们提着装着面包的袋子从门口跑出来，在大街上扬起翅膀飞来扑去，嬉戏打闹。
千翎看着橱窗，忽然停下了脚步。
很熟悉的香味，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飘来。
“小月，你等一下。”她向着面包房走去。
几分钟后。
千翎提着一只袋子出现在门口。
“尝尝这个！”她献宝似的凑到他面前，“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袋子轻轻打开，一股牛奶浓香飘出。袋子里是几个像是糯米软糕一样的丸子状食物，看着圆乎乎的，像小汤圆。
“这个是团团包，味道有点像年糕，不过更好吃。”她用小叉子挑出一块递给他。
冒着热气的小团子，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两只白色小耳朵，红色草莓酱点出两个小眼睛——是只很可爱的小兔子啊。
软糯的口感，轻轻一咬，里面热乎乎的草莓酱流出来，夹带着香醇的牛奶甜味弥漫在整个口腔。
他眨了眨眼，竟然意外地很好吃。
“好吃吧！”她笑嘻嘻地凑在他眼前，就知道小月会喜欢。
“这里还有......橘子味的猫咪，巧克力味的老虎，核桃味的小狗......”她点着袋子里的团团包，用小叉子叉起一块猫咪样子的团团包递给他。
“你不吃？”他看着她。
“我以前吃过很多。”她摇摇头。
记忆中的味道，就让它和记忆一起永远留存在脑海里便好了。
街边人来人往，白色羽翼晕染着夕阳余晖金红色的光。
“千翎？”忽然一个诧异的声音响起。
千翎一愣，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说话人肥胖高大，足有近两米高，像个巨人，站在街道边硬生生将人流分开。
“......你是？”
“你居然不记得我了？啧啧，我是虎仔啊，你忘了？”虎仔咧了咧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又补上一句，“蔷薇园的虎仔，想起来没？”
听到“蔷薇园”三个字，千翎脸色蓦地有些发白。
“这么多年不见了，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活着啊，而且......”虎仔摸了摸下巴，目光游移将她打量了个遍，“比原来漂亮了不少嘛......咦？”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眸光一闪，忽然伸手向她背后抓来！
“翅膀？你竟然长出翅膀了？！”不可置信的语气。
她惊得退后一步，却尚未来得及，眼看着巨大粗壮的手向着她背后的小翅膀抓来——！
“你干什么！”
小小的身影挡在她身前，银色发丝在她眼前轻拂。
“小月......”她看着他愣了愣。
手硬生生停在半空，虎仔微微一愣，随即眯了眯眼睛：“这小鬼哪儿冒出来的？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手粗鲁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开！
“小月！”千翎冲上来将他护到身后，转过脸对着虎仔，语气恼怒，“你别碰他！”
“哎哟，干嘛这么生气，我不就想看看你的翅膀嘛，这么小气做什么，”虎仔啧了啧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不都老朋友了嘛！”
“我们走。”她牵过小月转身离开。
“哎哎！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一股大力从手腕传来，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拽了过去！
巨大的挤压感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折断！
袋子从她手中跌落，团团包滚了一地。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着，有人似乎想上前来，可看了看虎仔又望而却步。
“翎——！”小月脸色蓦地一变。
“我说，你这样很不好，很没有礼貌！”虎仔挑挑眉，“说起来，你这次回来是干什么？”
“放开我！”她挣扎着，手腕处断裂般的痛楚疼得她眼泪直冒，“跟你没有关系！”
“不会是回来祭扫的吧？”他啧啧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你还真把那个老头当你亲爷爷了？不然你还能去祭拜谁？哦对了，还有千羽。”
“不过，恐怕你连他的坟墓在哪都不知道吧？”
啪——
很响的一记耳光打在虎仔油光光的脸上。
他愣住了。
四下安静得有些可怕。
千翎从他手中挣脱开来，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翎！”小月冲上来扶住她，看着她脸色惨白，眼神呆滞。
眼里有泪水滚落，她却浑然不知像是失了魂。
他小心地察看她的手，发现手腕处五道深深的印子，青中泛紫。
“你敢打我！”虎仔瞪圆了眼，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风像是忽然从地面腾起。
整条街的人似乎都察觉到了异样。
空中窸窸窣窣的声音神秘诡谲，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什么在相互撕咬嘶鸣。
银色长发被风扬起，清风如水流在他身边流转，又发出像是野兽般低低的吐息声。
他立在那跌坐在地的女孩身前，抬起头，眸子里盛放着血红的彼岸花。
“你找死。”
声音冰冷彻骨，他眼里掠过一丝杀机。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气息缭绕上虎仔的脖子，像是死神在身后悄然吐息，下一秒冰冷的镰刀就将斩落他的头颅！

第17章 月夜

“小月......”
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缓缓收回视线，眼中血色悄无声息地散去。
“我们回去吧。”脸色苍白没有半分神采。
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声音轻轻：“好。”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泪水，心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揪紧。
身后的人群自动为两人让开了一条道。
小月回过头，冷冷地看了虎仔一眼。
不知何时空中涌动的风消散开来，那诡谲的嘶鸣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虎仔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冷汗打湿了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冰冷的气息夹带着窸窸窣窣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扑来，缭绕在他的头顶、脖子、手腕、脚腕处，冰冷的风****着皮肤，感觉着有什么东西张开嘴露出了尖利的牙，冰冷的气息喷吐在皮肤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感受过什么叫恐惧，那一刹那却是全身寒毛竖起，以至于待到那冰冷的风消散开来，他依然傻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他反应过来，千翎和小月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人群，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路无话。
小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她沉默得很是反常，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打了霜的茄子。
他忽然有些怀念平常那个喋喋不休不让他有丝毫喘息机会的她。
以千翎现在的状态，要带着小月飞回家是不大可能了，两人只好一路步行，到达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门轻轻关上。
黑糖摇了摇毛绒绒的大尾巴，绕在千翎脚边亲热地“呼噜呼噜”着。
女孩却完全没有搭理它，径自进了厨房。
“翎，等一下。”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
暖热的毛巾轻轻敷上她的手腕，温暖一点点传来，像是暖入了心底。
她低下头看着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用热毛巾敷着她手腕处的淤青。
心忽然一软，鼻子有些发酸。
“小月，对不起。”声音低低，“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笨蛋，顾好你自己吧。”他有些无奈。
到底是谁被吓到了？
“......小月。”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嗯。”
“你......”她犹豫着开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他抬起眼，银色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想说，我会认真听的。”
她不也什么都没问他么？
“......”千翎垂下睫毛，咬了咬嘴唇。
“那个人......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他从小长得高力气又大，总是爱欺负周围的人，所以大家都叫他‘虎仔’。”
“今天是我太冲动了，好好说话也许能避免冲突......”
“他明显是来找茬的，即使你避让示好结果也不会改变。”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她似乎在刻意避开重点。
“小月，今天谢谢你。”声音轻轻。
他挡在她面前时，她很惊讶，更多的是感动。在场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制止。他却毫无畏惧，那么小小的身体挡在她身前毫不动摇。
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抬起头看见女孩的笑脸。
心里有什么忽然放松下来，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总算是变回他熟悉的样子了。
夜晚。
一轮银月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隐隐透出光亮。
店铺尽数关闭，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唯有路灯微微闪着光。
一条深深的巷子。
高大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手拿着瓶子朝嘴里灌着酒，咕咚一大口下肚，又怪异地哼起歌来。
月光隐隐从云层后倾洒而下，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脚踩到一块石头，人影被绊了一跤，一头撞在巷子旁的泥墙上。
他晃了晃脑袋，嘴里骂骂咧咧着一脚踢飞石头。
喵——
墙缝边趴着一只小猫，听见声响小脑袋转了过来看向人影，声音低低，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嗯？哪里来的野猫？”人影看着小猫眯了眯眼睛，“快滚开！滚开！”
小猫看着他，弱弱地“喵喵”叫了两声。随后站起身，试探着朝他走去。
“......怎么？难不成你也想来一口？”人影咧了咧嘴，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子。
巨大壮实的手一把揪着小猫脖颈处的皮毛将它拎了起来。
喵喵喵——
一只手捏着小猫的嘴硬生生将酒瓶中的酒灌入其中，看着手中的小猫死命挣扎，发出惨叫像是婴儿的哭声，人影哈哈大笑。
清风轻拂，云层缓缓飘移。
随着云层的移动，一轮银月显露出来，月华灼灼，皎洁的月辉洒落，照亮了小巷。
人影抬头看着夜空，眯了眯眼，月光皎洁得有些刺眼。
小小的身影安静地出现在房檐上，身后巨大的银月照亮洁白的衣袍。
长发晕染着皎洁月华，丝丝缕缕在夜风中飘拂。
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闪光，他瞳眸中流淌着月华。
房檐之上，银月之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影，眸中溢出冰冷的寒气。
“是你......？”人影抬头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认出了他。
他随手将小猫扔在墙边，看着房檐上的白色身影挑衅地歪了歪头：“你想干什么？”
“我有事情问你。”冷冷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稚嫩。
“哈！你以为你问我我就会回答？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嘘。”
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唇上，做出静音的手势，唇角勾起浅浅微笑，冰冷中透出一丝邪魅：
“你会说的。”
良久。
月华如水，寂静流淌。
白色人影静静伫立在房檐上，长发轻拂。
他像是有些失神，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华如轻纱洒落在肩头，纤长发丝微微闪光。
“喂......我知道的全都说了，快放了我！”
高大的人影悬在半空中，手脚四肢僵硬，像是被什么牢牢束缚住。脖颈、手腕和脚腕处尽是殷红的血口，他一动不敢动，全身被冷汗打湿。
“还有呢。”声音清冷。
“没、没有了！我就做过这些，其他是别人干的了！”他急急忙忙地解释，“在蔷薇园，做这些事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啊！在那种地方，本来弱肉强食就是生存法则，没有翅膀的孤儿自然是众人欺压的对象！跟那些人比我这只是小打小闹嘛，你倒是去找他们啊！找我算什么本事......”
看着那双越来越冰冷的眸子，他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咽了咽口水。
“是啊，弱肉强食本来就是生存法则。”他冷冷一笑。
“你、你现在可以放了我吧？”他谄笑着，额头冷汗连连。
睫毛轻垂，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人影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淡淡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你太吵了。”
风呼啸着穿梭来去，像是空中涌动的野兽，撕咬咆哮！
“啊啊啊啊啊——！！”
血莲自肉体上盛放，月色清冷迷离，血雾腾起，空气中血腥味四散蔓延。
惨叫声划破夜空，久久不散。

第18章 荷包蛋

晨光熹微。
栗色发丝垂落在洁白枕间。
女孩蜷着身子窝在被子里，呼吸浅浅，肩膀从被子里露出一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逆着微弱的晨光，影子轻轻落在床头。
白皙的手轻轻拉过被子盖过她的肩膀。
女孩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一脚把被子蹬开，这次脑袋干脆不睡在枕头上了，她舒服地蜷成一团脑袋直接枕在被子上依旧睡得香甜。
银发垂落在床沿边。
男孩立在床头，低头看着女孩的睡脸，眼神有些无奈。
喵——
黑糖跳到床头，轻轻晃了晃毛绒绒的大尾巴。
他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它。
女孩面向他侧身睡着，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他安静地看着她，朦胧晨光里银色瞳眸晶莹如雪。
晨光浅浅，他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她脸颊边的栗色发丝。
手微微一顿，仿佛迟疑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心底泛起一丝疼痛。
我以为，
已经很了解你了。
他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脸，模糊了脸上的表情。
黑糖趴在床头边，好奇地看着他，懒懒地晃了晃尾巴。
窗边小风铃晕染着些微晨光，发出“叮叮”声。
千翎醒来时，晨曦之光正斜斜照射在床头，被子暖暖的，带着阳光的气味。
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转过脸，却发现身边的被褥间空空如也。
“小月？”她轻轻唤了一声。
四下一片安静。
窗外樱花花瓣缓缓飘落。
她脸色蓦地有些发白，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又像上次那样......！
“小月！”她弹身而起，来不及穿鞋就向着门口冲去。
却差点撞上迎面来的小小身影。
银发垂落在脚边，他手中端着一只碗，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把鞋穿上。”
千翎松了口气，却又看着他身上的围裙瞪大了眼睛：
“你......这是在干嘛？”
他轻轻将碗放在床边的圆木小桌上。
千翎好奇地凑过来一看，竟然是一碗荷包蛋。
“小月，你会做荷包蛋？！”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现在五岁的孩子都这么厉害？！
“以前看你做过。”声音淡淡，他把碗向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给、给我的？”千翎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坐在椅子上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甜的糖心在唇齿间流淌开来。
“好吃！”她惊异地睁大眼，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小月坐在桌边看着她三两口吃掉了荷包蛋，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看来厨房垃圾桶里那些用来练习的鸡蛋也没有白费。
“小月，你为什么突然想到做荷包蛋了？”明亮的琥珀色眸子看着他一眨不眨。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轻轻垂下睫毛：“没什么。”
只是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这样微不足道的一顿早餐了。
“谢谢，荷包蛋很好吃。”
千翎轻轻抱住他。
心里暖暖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为她做过饭了，即便只是一碗很普通的荷包蛋。
他愣了一下，任由她抱住他没有挣扎。
“小月这么可爱，我都舍不得跟你分开了。”
“......分开？”他疑惑道。
“你以后总是要上学的啊，”她微微叹息，“好一点的学校都是要住校的，到时候就不能天天呆在家里啦。”
恐怕到时候半年也只能见上一面了，一想到这她就有些垂头丧气。
他看着她一张苦瓜脸皱成一团，忽然声音轻轻脱口而出：
“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手揉了揉他的银发，她很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总是要上学的，那只是早晚的事。小月，你还小，还有很多知识需要学习。”
不能因为她的自私而耽误他。
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以后做饭这种事还是我来就好。”她轻轻微笑，拿起盛荷包蛋的碗向着厨房走去。
男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银发被清风扬起，在脸颊边轻拂。
他呆呆站立着，眼神有些呆滞。
他刚才......说了什么？
竟然脱口而出说出那样的话，他着实被自己吓了一跳。
睫毛轻垂，他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不过，她说得对。
那的确只是......早晚而已。
午后。
天空微微有些阴沉，乌云重重叠叠飘浮在苍穹中。
千翎从门外的信箱里找出了今天的晨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雾气，报纸略微有些被沾湿。
关上门，她随意翻了翻手中的报纸。
视线忽然被天水区版面的一张图片吸引。
高大的身形，肥胖的脸龇牙咧嘴地笑着，像是在恐吓着谁。
看着图片旁边几个醒目大字，脚步忽然顿住。
千翎呆呆捏着报纸，脸色有些发白，口中喃喃：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图片上的人正是虎仔。
报纸上的信息显示，他于今日凌晨被人发现暴毙在一条深巷之中。
被人发现时，他倒在血泊之中身体已经僵硬，脖颈、手腕和脚腕均被锋利的利刃割裂，同时身上出现多处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
手不自觉握紧。
明明昨天才见到过，甚至说过话的人，今天忽然就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千翎缓缓放下报纸，眼神有些呆滞。
报纸被拿起，小月扫了一眼图片上的人，面无表情。
他抬头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微微蹙眉。
“......你不高兴？”
她微微低着头：“我是很讨厌他，虎仔这个人......总是到处欺负人，但是......还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该死。”声音冰冷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她有些惊异地回头。
他晶莹的银色眸子冰冷中带着一丝残酷。
“小月，”她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人会因为死亡而感到高兴，他也许是做错了，但罪不至死。”
“不要说这种话。”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那冰冷的声音......让她感到陌生，不像她所熟悉的那个小月。
他看着她，微微抿唇。
手轻轻从她手中挣脱，他转身向着窗台走去。
窗外漆黑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迎面而来的风拂开了他额前的银发。
银色瞳眸冰冷如封冻着一整个飘雪的寒冬，他静静立在窗前，长发翻飞，如同冰雪的审判者。
如果说犯下罪恶该得到惩戒，那么死亡便是最好的代价。

第19章 十二圣天使

圣殿。
一叠资料轻轻放在桌案上。
清雪镜放下手中的文件，扫了资料一眼，抬头看向来人。
少年轻轻推了推眼镜，发丝斜斜垂落在脸颊边，遮住了半边眼睛。
“结界出问题了。”
“结界？”
“是的，早在一个月以前，结界就遭到了破坏，”他微微蹙眉，“这种小事我本来不打算上报的，因为那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但介于上一次会议所提到的当前形势，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上报一下。”
“百年以来结界从未出现过大的问题，调查清楚原因了吗？”
“是啮齿萤，天水区上空的部分结界遭到了啮齿萤的吞噬，出现了短暂的漏洞。现在已经修复完毕。”
“啮齿萤只有清玄区的蔷薇天羽台才有，怎么会出现在天水区？”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调查这件事。”
清雪镜轻轻合上手中的文件：“先开会吧。”
会议大厅位于圣殿第二层。
一张长桌。
十二张椅子分别位于长桌两侧，左右各六张。
每一张椅子背后都雕刻着不同的图案。
人已经基本到齐，还余下零星的几个位置空缺着。
“慢死了。”
罗森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满地抱怨着。
“镜那家伙一大早开什么会，把别人叫来自己却慢腾腾的。”
“镜要处理整个爱伦伊斯的事务，以为都跟你似的，整天游手好闲。”
衣袂翻飞，蓝紫长袍仿佛点缀着星空，微微闪光，如同绝美的藤萝瀑布倾泻而下。
浅紫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垂落在腰间微微卷曲。
女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腿抬眼扫了对面的森罗贝一眼。
“七园槿，你一天不损我是不是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罗森贝瞪她一眼，“你自己还不是整天无所事事？”
“比起某些人颓废的生活我觉得自己还是不错的。”七园槿挑挑眉。
“哼。”罗森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对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罗森贝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听说最近天水区出了不少事啊，又是结界又是杀人的，你可忙坏了吧？”
啪！
七园槿随手抄起桌上放置着的一份资料一挥，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脸上。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她正烦着呢。
“你你你！你敢打我，老女人我要跟你决斗！”罗森贝一把从椅子上弹起，咬牙切齿地瞪圆眼，双手撑在桌子上一副发飙的样子。
“你叫我什么？！”七园槿蓦地站起身，直直指着他的鼻子，“有胆子你给我再说一遍！”
“老女人老女人老女人！心狠手辣八婆女变态！”罗森贝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叫嚣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挑衅，像是写着“有本事你打我啊”。
七园槿举起了椅子！
大门蓦地被推开。
两名少年走了进来。
金发如阳光流泻，清雪镜手中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白袍被风扬起，金色月桂叶纹路光华闪动。
蘭之叶面无表情地走在他身后，轻轻推了推眼镜，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
“镜！快救我，那个老女人疯了！”
罗森贝躲到他身后，伸出脑袋冲着七园槿吐了吐舌头。
清雪镜看了看七园槿手中的椅子，声音淡淡：“别闹了。”
“罗森贝你给我等着，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七园槿放下手中的椅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拉开那雕刻着月桂枝叶图腾的椅子坐下，清雪镜将资料放在桌上，眸光从长桌扫过。
“人都到齐了，那么会议正式开始。”
“蔷薇那家伙怎么又缺席？”罗森贝看了看清雪镜对面的空位，那椅子上雕刻着盛放的蔷薇花。
“她有别的事情。”声音淡淡，“那么针对上次会议提到的问题，各位有什么想法？”
阳光从窗外洒入，玫瑰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滚落晶莹的露水。
“这就是目前的形势了，的确不容乐观，在外伽兰黛尔的恶魔蠢蠢欲动，而爱伦伊斯内部也出现了问题。”
“我觉得很简单啊，”罗森贝眨了眨眼，“恶魔根本就不足为患，杀光就是了。”
“相信各位都注意到近段日子以来，红月频繁出现，这是不详的征兆。”清雪镜微微蹙眉，“有什么黑暗邪恶的东西已经苏醒，并且正在逐步壮大，而我们却对其一无所知。”
“三日前，京元区出现了屠杀事件，伤亡总数达到三百人。”清雪镜望向长桌那头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身粉色蓬蓬裙怀抱着一只玩具熊，轻轻捏着熊的耳朵。
“事发现场发现了残缺的翼膜，以及断裂的尾刺。”声音低沉。
“基本可以确定，有恶魔潜入了爱伦伊斯。而他们的目的现在还难以知晓。”
“......”
众人陷入沉默。
一向聒噪的罗森贝此时也闭口不言，微微蹙眉。
“可他们并没有触发结界，这一点我可以确定。”蘭之叶轻推眼镜，语气笃定，“没有人能在不触发结界的情况下潜入爱伦伊斯。”
“也许......他是通过某个侧门正大光明地进来的。”七园槿皱了皱眉。
“......”再度陷入沉默。
“那些恶魔抓住了吗？也许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什么。”长桌边一名深色皮肤的壮汉双手抱胸，古铜色皮肤上描画着红色图腾。
“活捉了两只。螺旋塔那边，花风妍正在审问。”清雪镜蹙眉，“不过......”
“怎么了？蔷薇一个人不够的话，我来帮她。”壮汉笑着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真是很久没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了。”
“那些恶魔都没什么神志，也没有痛感，只会发狂咆哮，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的可能性太低。”
“哎呀，真是麻烦死了。”罗森贝抓了抓头发，“搞什么，这些恶魔都快三百年没出现了，现在跑出来干什么！”
“罗森贝，注意你说话的语气和用词！你是圣天使，不是街头的混混！”七园槿盯着他。
“我说老女人，你今天一定要针对我是吗？”罗森贝一掌拍在桌上，蓦地站起身。
“你再给我说一遍！”七园槿瞪圆眼，不甘示弱地站起身，同样的一掌拍在桌子上！
整个桌子抖了三抖。
其余的人无奈地扶了扶额。
又开始了。
这两个人的战争每天都在持续。
本来事情已经够头痛的了，他们还在火上浇油。
会议最终在七园槿和罗森贝的争吵中草草收场。
“这样吧，老女人，你既然这么看我不爽，敢不敢来单挑？”
“哈！你敢跟我打？行啊，老娘这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哎呀，要打架呀？约约约！等我买点吃的去！”茗水玉听见“打架”二字兴奋地两眼发光，一头淡淡蓝色短发在耳边轻拂，露出耳朵下方两个大大的银色铃铛耳环。
“元阆，泠泠！你们去不去？有好戏看咯！”她回头冲着壮汉和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挥手。
“七园槿对罗森贝？呵呵，的确是好戏啊。”壮汉摸了摸下巴，“等我去买点酒来。”
“泠泠，一起去玩玩？”他低头看着小女孩，伸手理了理她翘起的头发。
“元阆去我也去。”泠泠抱着玩具熊，抬头看着他微笑。
“蘭之叶，你去不去？”看着蘭之叶抱着文件从殿门口走出来，元阆冲他挑挑眉。
“没时间，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处理。”他推了推眼镜。
元阆无奈地摊了摊手，除了身为圣殿圣天使的清雪镜，就数他最忙了。
另外那边茗水玉似乎又拉到了人。
“青藜，火藜！约不约——？”
“约——！”双胞胎少年热烈响应。
其余人也纷纷同意。
所以最后的情况是，十二圣天使除了清雪镜和蘭之叶全都去了。
“到时候我们开个赌局......”
“小声点，别被镜听到......”
“我赌罗森贝三招之内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你也太小看他了？我赌五招。”
清雪镜从圣殿门口走出来，看着那群人愉快地达成了一致，不禁摇了摇头。
这帮家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第20章 弟弟

“最后，他们战胜了魔王，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千翎放下童话书，低头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孩子。
把被子掖紧，伸手关掉了床头的橘子灯。
星光流泻，她理了理他脸颊边垂落的银发。看着那张安然憩睡的小脸，轻轻在额头印下一吻，声音温和带着怜爱：
“晚安，小月。”
拉过被子，一点金绿色光芒在眼角一闪而过。
伸手拿过枕头边的徽章，借着星光，她轻轻抚了抚徽章上的金色月桂枝叶。
光洁的徽章表面，宝石中微微流转着金绿色光华，光芒却似是比从前更胜。看得出它经常被人清洗擦拭，没有沾染上一丝灰尘。
夜风清浅，星光洒落在窗口，小风铃微微旋转，闪烁着璀璨光华。
如同蝶翼翕动，
银色睫毛轻轻抬起。
感受着没了动静，他悄悄侧过身看了身旁一眼。
她终于睡了。
把脸埋入枕头之中，他有些无奈地眨眨眼。
最近她又心血来潮买来几本童话书，每晚给他讲童话故事，讲到故事高潮部分有时还会激动得声泪俱下，而他只能装睡来逃避她的魔音。
柔软银发流淌着星辉，安静地散开在洁白枕间。
额头似乎还残留着些微暖暖的温度。
黑夜里，他看着天花板发呆，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
清晨。
晨风送来淡淡花香，窗口淡蓝风信子轻轻摇曳。
身体很沉重，像是有什么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小月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黑糖趴在他胸口蜷成一团，看起来睡得无比舒服。
“你这只肥猫。”他伸手把它抱开。
莹绿的猫眼眯了眯，它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的小舌头。
客厅。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哪搞来的？”临川拿手指戳着花盆里一株紫色大花。
忽然手指戳着的地方裂开一道缝，那紫色花蓦地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手指。
“疼疼疼——！”他痛得惊呼，用力把手抽出，却见指头上深深的牙印鲜血直冒。
“这是大嘴食虫花，它很乖的，谁让你拿手戳它，活该被咬。”
千翎放下手中刚收的衣物，走到花盆前轻轻伸手抚了抚花瓣，那紫色大花很亲热地蹭了蹭她的手，又冲着临川裂开大嘴，一副挑衅的样子。
“你养这些怪东西有什么用？”临川坐到沙发上，离那花盆远远的，举起手指使劲吹了吹，看来被咬的不轻。
她养的“怪东西”真是不少。
“什么怪东西？它可帮我吃掉了不少的蚊子苍蝇。”
千翎拿起一只玻璃壶倒了一杯柠檬汁递到他面前：“没有酒，你将就着喝柠檬汁吧。”
看了他的手指一眼：“要不要包扎一下？”
“这种小伤，一会儿就好了。”临川晃了晃手指，又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千翎端起柠檬汁喝了一口。
“早就想过来看看了，一直没时间。”
他看了看四周，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
“我很喜欢这里。”她轻轻微笑。
“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临川看着屋子里各种古怪的小东西，喝了一口柠檬汁，无奈地笑道，“连这柠檬汁也没什么长进啊。”
“是啊，多年不见，我没怎么变，你倒是变了不少啊，”千翎笑着，“当上卫队长的感觉怎么样？很爽吧。”
“也没什么区别吧，还不是跟当年一样领着一帮小兄弟做事？”
“也只有你能把卫队长和混混头子相提并论。”千翎摇了摇头。
“不过上次还真是多亏你了，不然真的会很麻烦。”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谢谢。”
“道谢的话就别说了，快从实招来吧，你那‘弟弟’是怎么回事？”他同样认真地看着她。
“小月他......是不久前伽兰黛尔那场爆炸中唯一的幸存者。”她声音低低。
“爆炸？”临川眸光一凛，“据我所知，那场爆炸没有幸存者。”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也许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试探性地说道。
“我不想逼他回忆那些事情，谁都有悲伤的不愿面对的事，过去的事情让它留在过去便好了，我只希望小月今后能好好生活......”
“笨蛋，他的情况跟我们不一样，他......”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临川？”她看着他，有些疑惑。
临川抬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忽然一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千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千翎，不管你爱不爱听，有些话我必须说。”声音低沉，“你总有一天要嫁人，要成家，你不能一辈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生活在一起，而且……”
他微微顿了顿。
“……那个孩子很危险。”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像是带着警示，“你相信我，离他远点。”
“小月才五岁，什么危险不危险？”她皱了皱眉，“你胡说什么呢？”
“他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若连我也不管他，他一个人能怎么办？”
“......那个地方，或许也算是个去处。”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你......”她惊愕地睁大眼，眼里蓦地掠过一丝怒意，伸手将他推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想说蔷薇园？！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我绝不可能让小月去那里！”
“我只是提议一下......别激动。”他惊讶于她的反应，赶忙端起柠檬水递给她，“你这说炸就炸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知道你为我好，临川，”她低着头，接过柠檬水拿在手里，声音低低却无比清晰，“可是......我不能不管他。”
她抬起眼看着他，琥珀色眼眸盛满光芒。
“我不想再后悔了。”
他愣住了，微微张了张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傻丫头。”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低着头，如同叹息：
“这才是你的理由？”
“我早该猜到的......那么，上次你去游园会，也是因为这个？”
“......”她低着头不说话，不置可否。
“千翎......你要知道，即便你带他去游园会，给他做美味饭菜，给他讲睡前童话，做一切以前没能做到的事情，你以为你弥补了遗憾，但他不是千羽，千羽已经死了。即便你倾尽一切对他好，千羽感受不到，也不会回来。”
“他们是不一样的。”
千翎低着头，栗色短发垂落在肩头，遮住她的脸。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别哭。”他有点慌乱地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你爱怎样就怎样，行不行？”
多年前年仅五岁的弟弟千羽的死，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痛，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无法磨灭半分。
那是深藏在她心底最禁忌的区域，没有人能轻易触碰。
喵——
猫叫声忽然响起。
“哎哟，好大一只猫，快过来，叫你主人别生气了。”临川冲着地板上的黑糖招招手。
喵——
黑糖晃了晃大尾巴，跳上沙发，喵喵叫着朝着千翎走去，在她身上轻轻蹭了蹭。
千翎擦了擦泪水，转过脸，
却在一瞬间僵住。
银发垂落在脚边。
清风轻拂，发丝在风中轻扬。
男孩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临川抬头看见他，也是愣住了。
“小月……”她呆呆看着他。
他轻轻抬起眼，银色眸子直直注视着她，脸颊有些苍白，略带稚嫩的声音却是冰冷彻骨：
“我不是你弟弟。”

第21章 我是你的谁

“小月，我......”千翎缓缓站起身，想向他走过来。
他却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小月！你要去哪里？”她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却被用力甩开。
银发披散在身后，他没有回头，声音冰冷疏远：“与你无关。”
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千翎立在原地，呆呆望着门的方向。
她蓦地转过脸眼睛狠狠瞪着沙发旁边的青年，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我的错我的错......”临川正给黑糖挠着痒痒，感受到一道充满杀气的视线，他垂头丧气地举起手自认倒霉。
谁知道他会在那里听到啊。
街心花园。
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
白色羽雀在云雾之间飞舞，像是少女在云巅翩跹舞蹈，白色长裙缥缈轻灵。
云雾缭绕中十二座浮空小岛若隐若现，清凉的水流夹带着清香花瓣倾泻而下。
清晨的街心花园没什么人，一片静谧。
偶有几只鸟雀叽喳着落在洒满粉色樱花瓣的软草地上扑腾。
柔软银发垂落在肩头，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鸟雀发呆。
银色睫毛低垂，他轻轻闭上眼睛。
他忘了，离开了那里他根本无处可去。
这个地方，这个......天使的世界，
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脑海里似乎还回想着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笑脸。
以往的这个时候，她大概正在衣柜前纠结着让他穿哪件衣服，早餐做什么食物，买菜要买点什么，怎么搭配比较有营养......
“即便你带他去游园会，给他做美味饭菜，给他讲睡前童话，做一切以前没能做到的事情——可他不是千羽，千羽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会感受到。”
回想着临川的话，手不自觉揪紧了衣衫，脸颊泛起一丝苍白。
唇边隐隐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他不过是个替身，得到了原本属于别人的爱。
苦涩在心底翻江倒海，像是漫过了头顶，将他淹没。
原来，这么久以来，你不过是......
“小月。”
熟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一双手轻轻握住他。
身体微微一颤，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要抽回手，却被她紧紧握住。
她的手很温暖，他的手却透着冰凉。
“小月......”声音轻轻，她半蹲在他身前，温暖的手裹住他小小的手掌，仰起脸看着他，“你在生气？”
他别开脸不看她。
“你别听临川胡说，我怎么可能送你去别的地方，我才舍不得跟小月分开。”
讨好的语气，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
嘴唇轻抿，他默然不语，脸上像是覆着一层冰霜。
见他仍旧不搭理自己，千翎有些着急，站起身坐到长椅上，低下头凑到他面前：“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小月你不要误会......”
他却又侧向另一边，不看她。
千翎充分发挥着厚脸皮天分，又屁颠屁颠跑到长椅另一边，孜孜不倦地凑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一张脸苦巴巴地皱成一团，“我道歉好不好？”
“你不用道歉。”
声音低低透着冷冽，他低垂着眼睑没有看她。
“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
“小月！”她像是有些恼了，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行转过来对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生闷气了？不许养成这种坏习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你说出来，如果我做错了我可以道歉，我可以改！”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忽然一软。耷拉着脑袋，声音又低落下来：“生闷气对身体很不好，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生不生气，养成什么样的习惯，跟你有什么关系？”冷冷的声音，像是带着嘲讽。
千翎看着他愣住了，这双她无比熟悉的银色眸子，曾经他注视着她瞳眸那样清澈，此时却结着寒冰，无比冰冷，无比疏远。
“当然跟我有关系了，”千翎眨巴眨巴眼，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很厚脸皮地笑起来，“小月的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
“......”他瞪着她，像是惊异于她脸皮的厚度。
“小月，不要生气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她冲着他扮出一个鬼脸。
“你看，这个像什么？”她凑在他面前，把自己的脸捏成古怪的形状，“猜一下，像什么？”
他看着她摇晃着脑袋像个拨浪鼓，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胀鼓鼓的气球被人戳了个洞，整个人都焉了气。
“你看这个，这个又像什么？”一张脸扭曲成怪异的样子，两只手拿起来在脑袋边扇着。
“猪。”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明明是狗好嘛？”她很不满，又用手把鼻尖顶起来，嘴里发出“齁齁”的声音，“这个才是猪。”
他低下头，柔软长发垂在胸前，额前几缕银发被晨风轻轻扬起。
“小月，我们回家吧。”
她轻轻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琥珀色眸子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今天中午做番茄炒蛋好不好？”
他看着她，却又微微垂下银色睫毛，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
明明知道，她只是把他当做另外一个人。
却无法拒绝。
手被人轻轻握住，温暖一点一滴从掌心蔓延，曾经很陌生的温度，如今却这样熟悉。
“对了，你还没有吃早餐？”她忽然想起来。
“早餐很重要的，不能马虎，”她站起身向着四周看了看，“那边好像有卖包子的店。”
“小月，我买了早餐就过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翎揉揉他的头发，轻轻微笑。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心花园那头。
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拂。
心底有点沮丧，又有点无奈。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人渐渐多了起来。
青年男女手挽手散步在花园边，小孩子们挥舞着洁白羽翼在空中嬉闹，手里抱着皮球扔来扔去。
天边一抹如火的玫红色，慢慢变淡，过渡成清澈透亮的蓝。
厚重的云层涌动翻卷，像是游移的空中城堡护卫在爱伦伊斯周围。
耳边忽然传来些微声响，像是翻卷嘶叫的风声，又像是静谧流动的水声。
缓缓流淌，仿佛由远及近。
很熟悉。
“哥哥。”
“哥哥，听得到吗？”
他愣了一下，脑海中蓦然响起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澜风......？”
“哥哥，总算是找到你了。”声音听着像是松了口气，“你怎么会跑到爱伦伊斯去了？”
“算了先不说这些，哥哥，你听着，我的时间不多。”
“等一下我会在上方结界制造出一条通道，以我的能力最多也只能支撑五秒，你抓紧时间离开那里。”
“......现在？”他望着人来人往的方向。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那个一直呆在你身边的女人现在不在这里，你正好脱身。”
“哥哥，一分钟后我会打开通道，最近爱伦伊斯戒备森严，结界被触发的瞬间立刻就会引来麻烦，你必须抓紧时间。”
“哥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人越来越多，附近一家商铺似乎在开展什么推销活动，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
人来人往。
女孩出现在人群那头，栗色短发垂落在肩上，白裙在膝处轻轻飘拂，手里提着一只袋子似乎还冒着热气。
涌动的人群熙熙攘攘，她走在人群里那么不起眼，他却一眼认出了她。
发丝泛着银光，他安静地站在人群这头，注视着人群那头的女孩。
流动的人群将两人隔绝开来，就像从未相遇。
脑海里澜风的催促声回旋着。
“我知道了。”声音轻轻。
银发翻卷，
白色身影安静地消融在风中。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仿佛他从不曾出现过。

第22章 归来的王

天穹晴碧，流云翩跹。
一圈波纹无声息地在爱伦伊斯上空荡开！
空中结界先是泛起一圈波纹，如同蛋壳破裂出现第一丝裂缝，裂缝缓缓延展，裂口越来越长，整个龟裂开来。
逐渐有零散的光之碎片从缝隙处脱落。
砰——！！
如同千万扇玻璃同时粉碎，爱伦伊斯上空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炸裂声，结界整个炸裂开来，千千万万金色光之碎片从空中落下！
“结界！”人们望着天空惊呼。
“妈妈，那是什么？”小女孩拿着一根波板糖，指着云层间，“好多黑鸟啊！”
如同黑夜骤降，数道黑影从空中降下，巨大的黑翼伸展开来，遮天蔽日。
“恶魔！是恶魔啊——！！”
“恶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敏捷灵活如鸟雀，黑影从空中俯冲下来，掠过人群上方。
纤长尾刺如长鞭扬起，向下甩出一道弧线——
锋利尾刺在一瞬间贯入了一名男子的胸膛，竟生生将他从人群中拖起！
长尾又是一甩，犹如纤长有力的长鞭将他狠狠甩向地面！尘土飞扬，男子摔在花园边的地面上，硬生生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胸口赫然一个漆黑血洞，身子扭曲颤抖着，随即便断了气。
鲜血飞溅，
白色羽毛飘落，被鲜血染红。
“啊啊啊啊——！”惊叫声四起，夹杂着源源不断的惨叫声。
人群乱作一团，人们四散奔逃，不断有人因挤压而摔倒，却来不及爬起来便被四周惊慌的人们踩踏在地！
银发男孩立在人群里，惊愕地看着空中穿梭来去的黑影，身边不断有人摔倒哭号，耳边惨叫声连连。
“澜风！你想干什么，马上停下来！”他在脑海里呼喊。
“不过制造一点小混乱罢了，哥哥，你快趁机离开。”声音轻描淡写。
“呜哇——妈妈，妈妈！”一名小孩蜷在地上哇哇大哭，嘴里无助地叫着妈妈，母亲却不知去向。
如同乌云蔽月，巨大的阴影落在地面将他整个笼罩住，小孩忘记了哭泣，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黑翼，吓得一动不动。
猩红瞳眸扫了他一眼，长尾赫然扬起！
狂风夹带着诡谲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股力量攥住那纤长长尾将黑影整个从空中拽下狠狠甩在地上！
嘶——！
剧烈的撞击，黑影喷出一口鲜血，额头青筋暴起，他蓦地张开嘴，嘴角竟一路裂到耳根处，露出森森白牙！
扬起头发出尖利咆哮！
却在看见眼前人的瞬间顿住——
同样猩红的瞳眸冷冷俯视着他。
银发男孩立在他面前，长发被狂风吹乱，肆意飘拂。
“退下！”冰冷的声音如同无可违抗的命令。
黑影看着他愣了愣，趴在地上缓缓恭敬地低下头，那极具攻击性的长尾亦是温顺地贴伏在地面——
像是顶礼膜拜。
一缕白光从空中掠过。
嘶——！！
黑影蓦地发出凄厉惨叫！黑色碎片如浓烟从他身上腾起，数秒后地面上只剩下一抹焦黑。
遍地黑色碎屑，一片白色羽毛安静立在地面，泛着淡淡白光。
银发男孩看着羽毛愣了愣。
又是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下一秒鲜血从他左肩处飞溅而出！
他惊异地看着一片染血的白色羽毛撕裂了自己的左肩落在地面。
“哥哥！你......”脑海里传来澜风的声音，声音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脑海中再无半分声响。
人群忽然消失了，空阔的街心花园再无半个人影，哭喊声、奔逃声皆尽散去，连空中那些穿梭的黑影也不知去向。
鲜血染红了洁白衣衫，被撕裂的伤口却没有冒血，竟以看得见的速度惊人地缝合生长，数秒后那道深深血口便从白皙的肌肤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对肩上的伤毫不在意，男孩没有看它一眼，缓缓抬起头向着天空的某个方向望去——
“是你。”他看着云层中若隐若现的人影，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却从容平静，像是在意料之中。
老人从空中缓缓降下，白色衣衫在风中肆虐飞舞。身后重重叠叠的云层染着火色朝霞，涌动翻卷。
晨曦如火照亮他脸上那半张面具。
“我早就听说有虫子钻进来，看来是真的。”
老人悬浮在半空中，白色羽翼在空中张开。
他冷冷看着男孩：
“好久不见。”
苍老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遗憾：“我可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你。”
“......看来你并不意外。”殷红瞳眸直直看着他。
“你们做得很隐蔽，但留下的蛛丝马迹也不少，”他微微皱了皱眉，“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进入爱伦伊斯的？”
男孩冷冷看着他，默然不语。
“那几个小兔崽子真是半点都靠不住，还得我这个老家伙亲自出马。”老人叹了口气，伸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一道深深的伤疤穿透眼睛一直延伸到下巴处，伤疤边缘细小的纹路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丑陋巨大的蜈蚣盘附在那张苍老的右脸上。
火色霞光映着那丑陋的疮疤，让人不由心生恐惧甚至恶寒。
“这道疤是三百年前你亲手留下的，你大概忘了？我却一刻也不曾忘记。”他眯了眯眼，苍老的脸上一双眸子没有半分浑浊，仿佛燃烧着灼灼烈焰。
三百年来这疤痕犹如刻印在他身上的咒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挫败。
那是永远的耻辱——洗不尽，逃不脱，抹不掉！
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风向也似乎变了。
几点白光在天边一闪而过。
流动的风环绕在男孩身边，悄然吐息，忽然化作几股洪流迎着白光呼啸而出，如同腾空的白龙咆哮撕咬——
却只是使白羽在空中滞缓了一秒。
“唔......！”
殷红血花从洁白的衣袍上绽放，银发沾染上几点鲜血，男孩踉跄着退了一步。
再一抬头老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身边的空间忽然扭曲，下一秒身影已出现在他面前——
苍老的手一把捏住他的咽喉将他提了起来！
冰冷的苍蓝色眼眸死死盯着他，白色衣衫扬起，强烈的杀气从老人眸中溢出：
“既是三百年前的亡灵，老实呆在你该呆的地方便可，你从地狱里爬出来是想干什么？再次把噩梦带给爱伦伊斯么！”
喉咙被人死死卡住，血腥味涌上喉头，他唇边溢出一抹血色，却又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你就这么怕我？”
老人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你如今这副样子，不过是个幼齿小儿，我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杀了你。”
“哈哈……”冷笑声忽然响起，又一丝鲜血从他唇边渗出。
“你笑什么？”手中力气骤然加大，像是要将他的脖子折断。
男孩身体忽然变得模糊透明，随即在空中消散开来。
手中蓦地一空，老人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狂风从地面卷起，无数咆哮的风妖拥吻着撕咬着腾空而起，流动盘旋在男孩身边。
白袍在风中飞舞。
仿佛白昼被暗夜所侵蚀，银色骤然褪去，一头漆黑长发散落在风中，衬着如雪肌肤。
唇边染着血色，他看着下方的老人唇角勾起一丝带血的冷笑，血色瞳眸妖冶凄美：
“三百年了，你依然自大狂妄，想要杀我，这样可还远远不够。”
血色眸子骤然光芒大盛，一圈巨大的红色波纹从他眸中扩散开来，强劲的风刹那间向四周推开，四周的环境剧烈地颤动扭曲着，空间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人群的躁动声、小孩的哭声刹那间贯入耳中，铺天盖地。
“老师！”清雪镜羽翼轻收，落在老人身旁，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天空中结界的金色碎屑还在飘落，地面上几处漆黑焦糊，似是先前潜入的恶魔。
“……没事。”老人抬头望着天空的方向，微微皱起眉头。
三百年前爱伦伊斯千万天使浴血奋战换来的和平，终归还是在这一天结束了。

第23章 冷入骨髓

夜晚的天幕缀满银星，隐隐有流星拖着长尾巴滑落。
天水区上空破碎的结界已暂时闭合，蘭之叶带着结界班加班加点进行修复，然而要想恢复到破坏之前的状态还需要不少时日。
事发地点的街心花园及附近地区已经封锁，此时此刻哀嚎奔命的人群已经散去，现场一片寂静，却依旧触目惊心。
樱花瓣打着小旋儿，晕染着清冷月辉飘落下来，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
雨水忽然滴落下来，
一点一滴，浸湿了一地粉色花瓣。
地面血迹混着雨水，汇成一股血色洪流。
雨丝斜斜飞洒，窗前银色小风铃沾染着雨珠，在风中摇晃着发出“叮叮”声响。
窗外厚实的乌云涌动翻腾，窗户上挂满水珠。狂风刮着窗户，剧烈抖动着发出惊秫的“哐哐”声，像是某种饥饿的鬼怪盘附在窗外击打咆哮。
千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一道闪电赫然划过夜空，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泛红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
她立在那里如同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忽然响起。
她蓦地回过神来，冲过去打开门，像是落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那一根稻草——
“小月——”
脸上的表情却在打开门的瞬间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琥珀色眸子忽然又亮起一丝光芒，像是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她上前一步抓着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声音嘶哑近乎带着央求：
“临川，你找到小月了吗？你带着那么多人一定找得到他的！他就在街心花园那里等我，他......”
一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临川立在门前，头发挂满水珠，一双羽翼垂落在身后湿漉漉地滴着水。
“对不起。”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疲倦。
他几乎翻遍了整个天水区，也没能找到那个失踪的孩子。他就像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场突如其来的屠杀造成了无数死伤，由于圣天使清雪镜的及时赶到，制止了这场灾难，避免了更多无辜的人被卷入其中。后来经统计，死亡数达到三十六人，伤者近百。
死者已由悲痛的家属带回安葬，伤者被送入医疗所治疗休养，唯独那个孩子，至今仍下落不明。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别太难过了。”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微微颤了颤，仿佛自言自语：“你一定漏了哪里，我自己去找......”
她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漫天雨线，瓢泼大雨在一瞬间将她淹没。
“千翎！”临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笨蛋！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他，小月不会无缘无故就不见的......”
“别傻了！”他忽然一声厉喝，眼睛直直看着她，眸光凌厉。
千翎愣住了，呆呆看着他。
“今天你也在现场，你也见识到那些恶魔有多强，有多可怕了！即便是大人也难以逃过被撕裂斩杀的命运，何况是个孩子！他一直呆在事发中心的街心花园，即便没被恶魔撕碎，恐怕也逃不过当时混乱人群发生的挤压踩踏！”
“千翎......我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只能接受它！那个孩子恐怕是......”
“不会的不会的——！”
泪水滚落，千翎哭喊着挣脱开他的手，头发湿透紧紧贴在脸颊边，脸上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再难以分清。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银发披散肩头，一直垂落到脚边，柔软如月辉织就的丝绸。
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无奈却又透出一丝纵容。
白裙被雨水湿透，千翎抬起脸望向天空，瓢泼大雨从天穹深处冲刷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她脸上，无法睁开眼睛。
“......我不相信......”声音喃喃夹着哭腔。
脸上雨水泪水连成一片，顺着下巴淌下。
记得她总是坐在窗边发呆，下雨的时候雨丝飘进来浸湿了头发也浑然不觉。
这个时候总是有一双小小的手拿过外衣披上她的肩头，柔软的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她头发上的水珠。
“小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感动地伸手揉揉他的小脸，语气轻柔像是叹息。
“......笨蛋，这话该我问你吧。”他躲开她的手，眼神古怪，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那一天他穿着洁白衣袍系着围裙，上面还画着卡通娃娃，他端着那碗荷包蛋放到她面前，声音轻描淡写，她却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很多制作失败的焦糊的荷包蛋。
那一天朝霞初露，晨光熹微，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耳边是他轻轻的声音。
小月，小月......
你在哪里？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大雨瓢泼，临川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一字一句却无比清晰。
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
栗色发丝紧贴在两肩，千翎低垂着头，雨水顺着头发汇成一股水流淌下。
她用力咬着嘴唇，唇齿间渐渐尝到一丝腥甜。
她缓缓转过身向前走去，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每一步溅起破碎的水花。
“你去哪里？”他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忽然有些不忍。
已经很久没见到她如此失魂落魄，七年前千羽的死，她近乎疯癫，而今却如此安静，只是死气沉沉，让人感到害怕。
漫天雨线，
满地涟漪。
手缓缓松开，他立在大雨瓢泼中看着女孩摇摇晃晃地走远。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漆黑的天幕，涌动的乌云，穿梭的闪电。
雨水顺着鼻尖滚落，他缓缓闭上眼睛。
又是一场暴风雨。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漆黑的云层。
惊雷滚落！
咔——！
不远处路边一株樱花树在一瞬间爆发出巨响，腾起滚滚黑烟！
“啊——”千翎惊叫着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闪电照亮她挂满水珠的脸。
白裙皱巴巴紧紧贴在身上，发丝被雨水湿透沾在脸颊边，她蹲在积水的地面把头深深埋入膝盖。
痛哭声淹没在暴雨之中。
街边一名乞丐坐在房檐下，漫天雨线，他好奇地看着路中间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淌下来，像是将心脏整个浸没。
耳畔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原来世界可以如此喧闹，却又如此寂静。
熟悉的无力感像是从骨髓中蔓延开来。
她记得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之夜，她从蔷薇园跑出来，身后孩子们哄笑着拿石头砸过来。记不得摔了多少跤，又有多少次咬着牙爬起来，她满身泥泞冲入医疗所。
“姐姐......姐姐......”小羽在她怀里哭成一团，手紧紧抓着她破烂的衣袖。
她紧紧抱着他，口中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怀中却渐渐失去动静。
无法挽留，无可逆转。
绝望吞天沃日，
世界再次被雨水浸没，终于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第24章 全面搜查

暴雨下了一整夜。
湖水涨了不少，涟漪满湖，如绽放的银莲。
雨雾迷蒙。
少年立在湖边，漆黑长发被雨水浸湿，湿漉漉紧贴着脸颊。
“哥哥。”身影安静地出现在他身后。
少年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望着天穹中涌动翻滚的漆黑云层，嘴唇轻抿。
那个笨蛋现在大概正在心急火燎地到处找他。
“哥哥，欢迎回来。长老们都在等你。”
见他依旧没有反应，人影微微蹙眉，抬头有些疑惑地向着天穹望去。
然而除了翻涌的乌云和如银蛇穿梭的闪电，那里再无他物。
“怎么了？”
“......没什么。”
少年低下头转身离开。
身后滚滚惊雷在天穹中炸响，伴随着灼灼电光穿梭肆虐。
巨大的落地窗。
狂风掀起纱帘，如苍白的幽魂挣扎翻涌，发出凄婉嘶叫。
白发老人看着窗外翻腾涌动的云海，银蛇划过天幕，右脸半张面具被电光照亮。
“玄老，您找我？”
女人恭敬地行礼，浅紫长发干练地束起，蓝紫长袍星光斑斓。
“天水区出了这样的事，我很遗憾。”声音淡淡。
“是我管理监督不力，若能早些发现，也许能避免这场灾厄。”七园槿低下头，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是晚了。”玄老摆了摆手。
“恶魔绝不可能在不触发结界的情况下潜入，爱伦伊斯怕是存在内奸。”
声音冰冷，他眼里掠过一丝残酷。
“把那些叛徒一个个全给我揪出来，按照爱伦伊斯法典，必当处以重刑！”
“是。”七园槿躬身，缓缓向后退去。
纱帘翻飞，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寂静。
雷声隆隆，银蛇穿梭。
老人低头看着涌动云海之下隐隐约约的山川湖泊。
面具泛起冰冷的光，嘴边勾起一丝冷笑。
三百年了，
这一次，他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漆黑的房间。
千翎蜷在被窝里，黑糖趴在她脑袋边轻轻舔了舔她脸上的泪珠。
眼睛通红，眼角一滴眼泪缓缓滑落，她把脸深深埋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临川站在门边，看着她终于安静地睡着，微微叹了口气。
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瓢泼大雨中失去了意识。
他确实没能想到，不过短短三个月，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竟已对她如此重要。
门轻轻关上。
暴雨连连，窗户剧烈抖动着，电光掠过，整个小屋亮如白昼。
“小月......”
口中喃喃，泪水缓缓滑落，浸没在柔软发丝间。
冰冷的雨从窗外飘洒进来，千翎颤颤巍巍缩成一团。
很冷。
她忘了，其实这个地方一直是冷的。
只是快乐的日子久了，她渐渐忘记了最初的模样。
也许这才是真实。
初夏的暴雨接连不断，漆黑云层浮动在爱伦伊斯周围翻卷涌动，狂风搅动着暴雨，没有一刻停歇。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不知道白昼黑夜如何过渡，世界一片混沌，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一切一切。
清晨。
雨似乎小了一点，檐下滴滴答答滴落着水珠。
千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眼望了望窗外，依旧是乌云压城。
琥珀色眼睛还有着些许迷蒙，而后渐渐清澈起来。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望了望身边空落落的被褥，不见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
她看着被褥发呆。
那就像是一个噩梦，现在她醒来了，噩梦却依旧持续。
狂风不知何时掀开了衣柜，露出那一排小小的衣服。
千翎赤着脚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缓缓伸手触碰那些柔软的衣料，眸光忽然扫到衣柜最里面的一条粉色裙子。
那是一条粉色公主裙。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粉红的小公主，闪闪发光的银色亮片，高傲华贵的金色小王冠，他紧紧抿着唇，恶狠狠瞪着她一脸不满，她却冲过去抱住他很花痴地蹭了蹭。
竟然强迫他穿上女装，
千翎拿过那件公主裙傻傻地笑起来。
笑容微微一僵，她把公主裙抱在怀里缓缓蹲下身。
脑袋深深埋入膝盖，栗色头发垂落在两肩，遮住了脸。
眼睛干涩得再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
安静的小屋，窗外雨声滴滴答答。
良久。
敲门声忽然响起。
千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打开了门。
“小翎？”丸子惊愕地看着她，像是被她的样子吓到，“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她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门轻轻关上。
丸子望了望屋子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就你一个人？”
千翎低头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难道是那天......唔。”她赶紧捂住嘴，打量着千翎的脸色，眼神却有些古怪。
“小翎，你还不知道天水区现在展开了全面搜查吧？”
千翎摇了摇头，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听说之所以恶魔最近如此频繁地出现，是因为爱伦伊斯出现了内奸，是有人故意引入的。”丸子坐到她旁边。
“几天前藤萝天使七园槿发布了通告，人们凡是有相关线索的都可以上报，但凡提供了有用线索便能得到奖励，同样若是被查出来隐瞒不报者当同罪论处......”
她转过脸看着她。
“你有什么线索吗？”
千翎呆呆地摇摇头。
“这次搜查内奸没查出来，倒是揪出了不少非法犯罪团伙，昨天的报纸上说抓到了一个人口贩卖团伙的头子，现在已经关押进螺旋塔......”丸子点了点头，“早该这样了。”
她依旧没精打采。
丸子瞅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再这样闷下去可要憋出病了。”
她机械地点点头。
“......”
晚饭后，
晚霞漫天。
“你记得出去散散步啊。”丸子回头叮嘱着，冲着她挥挥手。
千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轻轻挥了挥手。
丸子看着她轻轻关上了门。
人来人往，街边的人们窃窃私语着，对着报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可见这次搜查已经在天水区掀起了轩然大波。
丸子望了望天边飘浮的玫瑰色晚霞，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罢了。
她用力拍拍自己的脸，转身离开。

第25章 七园槿

啪——！
一叠资料迎面飞来狠狠砸在男子脸上，无数张白纸四散翻飞，桌上地上，四处散落。
“......你这是做什么？”
刚进门就冷不丁被人砸了一脑袋，临川有些懵地俯下身捡起几张纸。
“看看你干的好事！”七园槿立在办公桌后，一头浅紫长发卷曲着垂落在腰间，眼睛死死瞪着他。
“天水门的进出列表？”临川皱了皱眉，抬眼看着她，“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
蓝紫袖袍一挥，身后大门猛地“砰”一声关上，同时一股无形大力揪着临川胸口的衣襟将他临空扯了过去！
汗毛蓦地竖起，临川看着鼻尖前的拳头下一秒就要砸到他脸上，嘴角抖了抖，急忙扯出笑脸。
“有、有话好好说！别激动！别激动！”
今天算是火山爆发了，在女王大发雷霆的时候，任何辩解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延长挨揍的时间......
“我早怀疑天水门有问题，却没想到会是你！临川——亏你还是我亲自任命的守卫队长！”
揪住他衣襟的力量猛地一松，又是一股大力从前方猛地推来——！
临川斜斜飞出去撞在墙上，像一张大煎饼缓缓沿着墙滑下来。
“七园槿你疯了吧！下手这么重你想杀了我啊！”临川蓦地火了，捂着后脑勺恶狠狠瞪着她。
“天水门怎么出问题了？你胡说些什么！”
“胡说？”浅紫眸子微微一眯。
“三个月前你滥用职权私自放人从天水门通过，我没说错吧？”
“......”他愣了一下，拍了拍衣服缓缓站起身，“你知道了？”
“你这是承认了？”七园槿缓缓从办公桌后向他走来，眸光冰冷。
“可那只是个孩子，他的确没有羽石，按规矩我不该放他进入，可他当时病得很严重！你不是一向蔑视墨守成规么？我想与规矩相比人命更重要。”
“人命？”她脸上浮现出冷笑，“你跟我说人命？你知道由于你的过失爱伦伊斯遭受了多大的损害吗！为此死去了多少人，那些就不是人命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皱着眉一脸疑惑。
“......看来你还不知道？”
“那个孩子是恶魔！这一连串屠杀事件的罪魁祸首！什么病得严重那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混入爱伦伊斯！你这个蠢货！”
七园槿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睛死死盯着他冰冷凌厉：“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临川愣住了，半晌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
“开什么玩笑，那不过是个小毛孩子......”
却是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唇边笑意凝固住，他脸色忽然渐渐变得苍白。
原本他以为只是个巧合，以为那不过刚好是个驭风天赋很高的孩子，再加上天生性格比较内向冷淡，因而对于鲜血厮杀也无动于衷，他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不同寻常，却从未想到过他会是......
难怪游园会时他轻而易举就能将三个混混玩弄于股掌，难怪街心花园的屠杀事件他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根本就是一手安排策划！
那个笨丫头还傻傻蒙在鼓里，为他眼泪流尽。却不知自己捡回来的是这样危险的东西！
临川微微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七园槿看着他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浅紫眸子微微一眯：“你哑巴了？说话！”
“人的确是我放进来的，我接受处罚。”
声音轻轻，却透着坚决。
七园槿看着他愣了一下，略微迟疑道：
“你这是......认罪了？”
“是。”
七园槿凝视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说话，羽翼垂落在身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好。”
七园槿一双白羽在一瞬间张开，浅紫长发被风吹起。
门蓦地敞开，两名高大的守卫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
白羽轻扬，蓝紫身影径自从临川身边掠过，如同带着一连串幻影，只留下她冰冷的声音：
“临川即日起剥离天水门守卫队长职权，给我带下去，严加看管！”
朝霞已散，天空呈现着淡淡的蓝，清澈通透像是一汪静谧的清潭。几朵小白云慢悠悠飘过，像是漂浮在水面雪白的莲花，又像是青碧原野上慢悠悠散步的绵羊。
千翎提着篮子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钥匙孔。
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还有几只红通通的番茄。
她很久没去买菜了。
在摊位前转来转去，却还是习惯性地买了番茄。
“听说了吗？那个内奸抓到了，好像是天水门守卫队长！”
“天啊，难怪天水区出了这么多事，看门的是叛徒这日子还怎么过！啧啧，这下子七园槿非气死不可，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可不是嘛，这下热闹了......”
手微微一顿，
千翎转过身看着隔壁两位大妈唾沫横飞，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阿姨，刚才你们说内奸抓到了......？”
“哎哟，小翎啊，这消息知道的人可不多，还是我那在藤萝行宫当差的儿子悄悄告诉我的，你可别到处说啊。”
“就是天水门的那个守卫队长，叫什么来着......”大妈抓了抓头发，却愣是半天没想起来。
“临川？”
“对对，就是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串通恶魔潜入爱伦伊斯，制造多次屠杀事件残害自己的同胞！还是卫队长，竟然干出这种事！”
千翎呆住了。
“不可能，临川怎么可能是内奸！”语气笃定几乎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又不认识他！再说这人不能只看表面......”
篮子从手中跌落，番茄滚了一地。
千翎张开羽翼腾空而起。
两名大妈抬头看着她直冲着碧蓝天穹飞去，面面相觑。
藤萝行宫。
云雾缭绕，牛奶色浓雾弥漫在浮空小岛四周。
紫色藤萝如瀑布从白色宫宇上方倾泻而下，云雾氤氲，整个小岛覆盖在繁密的紫藤之下，秀美梦幻恍若仙境。
如千翎所预料的，两名守卫在宫宇门前将她拦下。
“我要见藤萝天使，烦请通报一下！”
“七园槿大人忙着，现在任何人不得打扰，私闯行宫乃是重罪，请你立即离开！”守卫面无表情。
“那……那请问天水门守卫队长是否在这里？”
“哈，哪里还有什么守卫队长，那种叛徒早晚会处死。”
“闭嘴，你不要命了！”另一名守卫瞪着他。
那名守卫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冲着千翎挥手：“快走快走，这里没什么守卫队长，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看来是真的……
千翎咬住嘴唇。
“他不是叛徒。”抿了抿唇，她忍不住纠正道。
“你说什么？”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我都跟你说了你听错了！别在这胡说八道，快滚——”
“大清早的都在吵什么！”
忽然一声厉喝自空中响起。
两名守卫脸色“刷”地变白，颤颤巍巍地行礼：
“七园槿大人。”
千翎抬起头，有些傻眼了。
女人自碧蓝天穹中缓缓降下，阳光洒落，衣袍翻飞，光华灼灼。
蓝紫长袍如同流淌着一袭璀璨星辰，纤长白羽洁净如雪。
七园槿俯视着她，下巴轻抬，声音淡淡：
“你是什么人？”

第26章 被捕

“你是藤萝天使七园槿？”
像是看见救星一般，千翎赶紧跑到她面前，声音恳切：“临川他不会是叛徒的，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请你再查查吧！”
七园槿扫了一眼旁边两名战战兢兢的守卫，声音冰冷：“你们的舌头看来都不想要了。”
“请您恕罪！”两名守卫脸色苍白双脚一软几乎就要跪下来。
“你认识临川？”七园槿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我是他的朋友，我们从小就认识，我知道他绝不会是叛徒！”千翎很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笃定。
“那可不一定，”七园槿冷冷一哼，“他自己都已经承认了。”
“......承认了？”千翎愣住了。
“不可能，我要见他......”千翎一脸急惶。
“别白费功夫了，你见不到他。”七园槿声音淡淡。
千翎看着她，急得眼圈发红：“你把他抓起来了？”
七园槿盯着她，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临川毕竟是我亲自任命的卫队长，我多少也了解他，也相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你也相信他？太好了！这样的话临川有救了......”千翎欣喜地上前一步抓住七园槿的手激动万分。
“可惜......他既已认罪，即便我相信他也没用，”七园槿挑了挑眉，“那已经不是我的职权范围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既然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事，这后果便由他自己承担。”
羽翼展开，蓝紫的幻影在千翎眼前一闪，下一秒七园槿已消失在空中。
“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千翎着急地朝着空中喊道：“等、等等！喂——”
“行了啊，快走快走。”两名守卫又生龙活虎地跳了过来横在她面前。
千翎望着天空咬了咬嘴唇，手默默捏紧。
临川，你为什么要承认？
“什么？！临川被抓了？”丸子猛地站起身，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四周无数道视线朝着这边望过来。
“嘘！小点声！”千翎赶紧把她按回座位上。
“临川怎么会是叛徒，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丸子拆开一双新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肉，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知道啊，可是......”千翎咬着筷子。
“他的罪名是什么？”
“好像是私放恶魔进入爱伦伊斯。”千翎不得不感叹隔壁大妈消息之灵通。
“你是说......他是因为放了恶魔从天水门通过，而受到处罚？”丸子脸色蓦地一变。
“好像是这样吧......”
“......”
“丸子？”千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忽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可怕。
“小翎……我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丸子缓缓站起身。
“你没事吧？脸色看着很差啊......”千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皱了皱眉。
突然之间都怎么了？
夜晚。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千翎打着一把透明的伞，走在街边。
雨雾迷蒙，街边店铺灯火闪烁，七彩斑斓。
地面涟漪泛起，像一朵朵透明的小白花绽放在脚边。
脚步忽然停下。
千翎微微抬头，通过透明的伞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穹。
水珠从伞的边沿滴落。
安静的街道，人们大都急匆匆地行走着，赶着回家。
只有她静静立在街边，望着天空发呆。
短短几个月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情，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街道边的花坛，蔷薇花在纷纷细雨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滚落晶莹的水滴。
千翎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指尖轻碰蔷薇花瓣，一颗晶莹饱满的水珠沾上指尖。
记得小时候在蔷薇园，下雨天满园蔷薇花雨雾中摇曳着，无数花瓣被打落在地，她和临川、丸子三个人一起去捡地上的花瓣，晒干后做成干花制成香袋来卖。
那时候的日子很艰难，却也有欢声笑语。
那个时候，园里的孩子们总是欺负人，丸子每次都会大哭，而临川总是和那些孩子打架。
千翎看着指尖的水珠发呆，又不自觉轻轻微笑。
如果说童年曾是一场倾盆大雨，那临川和丸子大概就像是雨雾中的灯火，闪动着温暖的橘色光芒。三个人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即便是寒冷的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水珠从指尖滚落，千翎缓缓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绝不会放弃，绝不能放弃！临川不会是叛徒，她要想办法......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然而事情永远没有那么简单。
千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临川的影子，而天水门的守卫也对他的去向毫不知情。她估摸着如七园槿所说，临川恐怕真的已经被带走了。
她现在连见他一面都很难了，更别说搞清楚这一系列的事情。
夜已深，雨越下越大。
风卷着雨迎面扑来，千翎的伞一下子被吹得翻了过去，跌在积水的地面又再度被风刮得老远。
暴雨如注，在一瞬间将她浇成落汤鸡。
用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千翎努力睁开眼迈开步子向家的方向跑去。
渐渐前方昏黄的灯光越来越近，像是黑夜里亮起了一盏温暖的小太阳。
终于到了家门口，千翎舒了口气，背上一双湿透的小翅膀灵活地抖了抖水珠，她掏出钥匙。
手忽然顿住，千翎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魂。
门虚掩着，昏黄的橘色灯光从门中隐隐透出。
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难道是......
欣喜像是清泉从枯竭的泉眼里涌出，她推开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子——
“小月！”
却没能见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借着昏黄的光，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呈现在她面前。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滚了一地的橘子和水果，客厅里花盆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而那株紫色的大嘴食人花已经干瘪枯萎了。
喵......
弱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黑糖！”千翎冲过去，见黑糖躲在墙角缩成一团抖个不停，她将它抱起来轻轻抚了抚脑袋。
黑糖“喵喵”着死命往她怀里钻，看起来吓得不轻。
千翎一边安慰般抚摸着它的背，一边环视着周围。
所有的柜子全都被打开了，翻得一团乱，衣服盒子什么的到处都是，简直就像是被人抄了家似的。
千翎忽然愣了一秒，眼睛蓦地瞪大——
徽章！
她一把抓过枕头——
金绿色光芒流转，月桂徽章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看起来安然无恙。
拿过徽章紧紧握在掌心，千翎深深舒了口气。
还好徽章没事。
她看着乱成一团的屋子皱了皱眉，这是遭了小偷？可她家也没什么可偷的啊。
翻了翻放在柜子里的钱，一分都没少。再看其他东西，除了到处扔的，摔烂的，似乎也没缺少什么。
小偷进了屋子不偷东西？
就在千翎脑瓜子打结死命纠结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门打开，三名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
雨声淅淅沥沥。
他们身穿金色盔甲，腰间带着佩剑，雪白羽翼垂落在身后，却没有沾上一丝雨雾。
“你是千翎？”为首的男子声音严谨不带丝毫起伏，明明是在问她，千翎却觉得他只是在自顾自陈诉事实。
“是......？”
“你被捕了。”

第27章 天牢

咔——
一双手铐铐住了双手。
咔——
身后传来声响，翅膀竟也被人铐住了。
千翎睁大眼瞪着眼前的男子：“我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铐我？”
“我们接到举报，并经过查证，你与恶魔一案有关联，奉蔷薇天使花风妍之命将你逮捕。”
花风妍？那个传说中的审判天使？
千翎傻眼了。
竟惹得审判天使亲自派人来抓她？是不是太劳师动众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个出卖爱伦伊斯的内奸？”千翎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是。”
“你们搞错了，我怎么可能是内奸嘛，快打开打开。”千翎把手伸到他面前。
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她怎么可能是内奸，除了上次在街心花园，她之前连恶魔都没见过。
“带走。”男子面无表情。
“我我我真的不是内奸，你们不能冤枉人啊——”千翎挣扎着。
纤长丰满的羽翼展开，身边两名高大男子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腾空而起。
迎面狂风夹着暴雨像海潮一样扑来，掀起她的头发和衣裙，身边乌云滚滚，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天啊......她从来都没有飞这么快过......
天牢。
牢门被人关上，一把厚重的大锁挂上门。
千翎被人一把扔进牢房，摔在冰冷的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爬起身低头吹了吹手臂上擦破皮的地方，隐隐有血丝渗出。
栗色头发湿淋淋贴在脸颊边，裙子也湿透了，她冷得直哆嗦。
四周漆黑一片，她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身处的这间牢房旁边还有另一间牢房，之间只隔着一排铁栏杆。
身后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窗外漆黑的乌云滚动着，雨声淅淅沥沥，偶有几片雨丝飘进来落在肩头。
四下一片安静，千翎搓着手哈着气感觉着暖和了一些。
呼......
空气中隐隐传来古怪的声音，像是谁的喘息声。
这旁边的牢房里难道也有人？
千翎伸着脑袋朝着那边张望，似乎隐隐看见有个人影歪歪斜斜靠在墙边，两只手被锁链吊在墙上。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千翎颤颤巍巍缩到墙角。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蹲天牢的一天，而且似乎还是作为重点看守犯人，不仅审判天使亲自下命令将她逮捕，一路过来这里的守卫层层部署，连一只苍蝇恐怕也难以飞出去。
乌云滚动翻卷，月亮忽然从乌云之后显现，一丝清冷月光从墙上的小窗照射进来。
皎洁月光如水注满了牢房，千翎借着月光看清了旁边牢房的那个囚犯。
破烂的衣衫被撕裂成无数条，血迹斑斑，褐色长发沾染着鲜血斜斜垂落，男子低垂着头，双手被铐住，两条锁链将他双手吊在墙上。
千翎看着他的脸，忽然呆住了。
嘴唇颤动着却吐不出任何一个字，她跌跌撞撞扑到铁栏杆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临......川？临川——！！”她冲着他大喊，声音颤抖难以置信。
那个奄奄一息的囚犯竟然是临川！
她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却在天牢见到了他。
“临川！你醒醒，醒醒啊！”千翎焦急地叫着他，转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铁栏杆上用力砸着，却是没有半分作用。
听见声响，临川缓缓睁开眼，眉头紧皱，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临川！”千翎双手抓着栏杆，脸几乎就要挤进栏杆里去。
临川皱着眉看了看她，眼神有些迷蒙，半晌，他蓦地盯着她瞪圆了眼：
“千翎？你怎么在这里？！”
“先别管我，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千翎看着他满身是伤，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死死盯着她，表情严肃得像是要生吞了她。
“我不知道......突然出现一帮人说是奉蔷薇天使的命令，然后就被抓到这里了。”
“蔷薇天使花风妍......？”临川蹙眉，口中喃喃仿佛自言自语，“她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千翎盯着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千翎抓着栏杆向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千翎，你听着，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说话，如果他们问你什么，你只管否定便是，知道了吗？”临川很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千翎不解地看着他，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严肃的表情。
“别多问，你别说话就对了。”
几点白光闪过，牢房外墙上的石头雕塑上方火焰腾起，整个牢房瞬间明亮起来。
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几名高大的守卫走到牢房前，扫了千翎这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看着牢房中的临川：
“你还是不肯说？”
“没什么好说的。”临川冷冷看着他们。
“这天牢里我见过不少倔的，比你倔的也大有人在，不过他们都没什么好下场。奉劝一句，你还是老实交代吧，还能少吃点苦头。”
守卫看着他啧了啧嘴。
“你说你好歹是一个十二区卫队长，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串通着恶魔搞背叛，何必呢？”
“他没有背叛。”千翎忍不住开口。
临川的眼神瞪过来。
“呵，你是新来的？”守卫转过脸来看着她冷冷一笑，“一个小姑娘能够进到这天牢来，也算你有本事。”
“行了废话不多说了，”守卫转回脸去看着临川面无表情，“我等奉花风妍大人之命，前来调查这件事，根据你所说的话以及实际调查得来的情报，我们认为这件事并非只是一次偶然，它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隐藏其后的人定是心怀不轨妄图扰乱秩序！”
“说吧，是谁指使你私放恶魔进入爱伦伊斯？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人指使，也没有目的。”声音淡淡。
“临川......”千翎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承认没有做过的事？”
褐色长发垂在胸前，他没有看她，声音低沉:
“的确是我私自放了恶魔进入爱伦伊斯。”
“不可能！”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愣愣地抬头看着她。
“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的临川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千翎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温暖，声音低低如同叹息。

第28章 蔷薇与荆棘

“废话什么！这里是天牢，不是菜市场！”守卫瞪圆了眼厉声喝道。
“你到底说不说！拖拖拉拉磨了好几天了，花风妍大人怪罪下来我们几个可担不起！”
灯火闪烁，阴影晃动。
仿佛一抹明丽的玫瑰色朝霞自黑夜里骤然降临，绯红的裙衫如盛放的蔷薇，裙角如花瓣四散倾洒而下。
羽翼轻轻收拢，红袍少女脚尖轻点，如一阵薄雾安静地出现在牢门前。
“既然知道担不起，动作就该再快一点。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冰冷的声音。
“花、花风妍大人！”背后汗毛蓦地竖起，回头看见那红袍少女，几名高大的守卫惶恐地单膝跪下。
“我们好说歹说，也用过刑，可这个人就是怎么都不肯招供......”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守卫悄悄瞄了瞄少女的眼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一群废物。”
红色的薄雾消散开，下一秒少女已悄无声息地越过牢门凭空出现在临川面前。
“说吧，你的幕后主使是谁？”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一丝感情色彩。
空气中忽然荡开了一圈透明波纹，一股无形的压力蓦地压上肩头！
临川惊异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红袍少女。
她只是站在那里，冷冷俯视着他，周身却散发出冰冷的气息，竟使整个牢房的空间都出现了些微扭曲！
那是威压，前所未有的强大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竟使他难以呼吸！
这就是掌管螺旋之塔的审判天使，
十二圣天使之中最强大的存在——蔷薇天使花风妍！
这次得以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一名小小少女，她的实力竟远在七园槿之上！
“......没有幕后主使。”
“你引入恶魔的动机是什么？”
“......”临川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他哪里有什么动机？
“说不出来？”花风妍俯视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下一秒鲜血如暗红的蔷薇自衣襟上盛放！
“临川——！”千翎扑在栏杆边大喊。
临川低头愕然地看着自己鲜血四溅的手臂呆住了，什么时候......
“你认识他？”花风妍斜斜扫了千翎一眼。
“我......”
“我不认识她！”临川捂着手臂急急否认。
花风妍依旧面无表情处变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
“和我想的一样。”
“那个恶魔果然是你引进来的。”绯色瞳眸直直看着千翎冷若冰霜。
“而你——”视线扫向斜靠在墙边的临川，“不过是个弃子罢了！”
千翎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皱起眉：“......你想说，我利用临川把恶魔引入爱伦伊斯？”
花风妍冷冷看着她，不置可否。
“不是的！临川也好，我也好，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我们根本没有理由背叛爱伦伊斯！”千翎急切地解释。
“三个月前，你私自带回了一个没有羽石的孩子，”花风妍眯了眯眼，“而他——凭借守卫队长身份之便，帮助你蒙混过关，将恶魔引入了天水区！你们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只要稍微查证便能发现破绽！我没说错吧？”
千翎愣住了。
清冷月光照耀在周身，脸颊忽然有些发白。
“三个月前......我的确带回了一个孩子，他当时发着高烧全身滚烫，我找不到他的家人，也拿不到羽石，我只想带他回医疗所治疗！而临川他只是为了帮我！”
“不用解释。”花风妍冷冷道，“因为你的愚蠢，爱伦伊斯遭受了巨大的灾难和损失！天水区结界皲裂，多次屠杀事件死伤无数，到现在还人心惶惶！”
千翎看着她，手蓦地捏紧了栏杆。
“你的意思是，小月是那个恶魔？”
她苦苦一笑：“他的确还太幼小没有长出翅膀来，身上也没有可以证明天使身份的羽石，可因此便说他是恶魔，也太可笑了！”
花风妍一双绯色眸子寒气袭人，全身蓦地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可笑？！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花风妍大人，她只是太着急了，她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
临川转过脸冲着千翎使眼色：“快道歉！”
“我可以道歉，但小月不是恶魔，我不想听别人诬蔑他。”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临川看着她愣住了。
到现在，她还是那么坚定不移地相信他。
这个笨蛋！
窗外乌云滚滚，云海翻涌肆虐。
火焰被狂风吹得扑闪不已，乌云遮住了月亮，阴暗的牢房只剩下晃动的阴影。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一瞬间响起！
像是有什么在汹涌生长——
“啊——！”
惨叫声赫然响彻整个牢房！
影子在空中一闪而过，千翎蓦地跌在地上缩成一团，暗绿的荆棘之藤如长蛇攀在脖颈处，下一秒大片的血花从脖颈处蔓延开来，将衣襟染成血红色！
“千翎！”
临川惊愕地瞪大眼看着她身上血雾弥漫，想要起身无奈双手被锁链紧紧锁死，动弹不得。
“花风妍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夜风卷起绯红的裙衫，花风妍身形一闪，转瞬间绯红的身影已出现在千翎身前。
“不承认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小月他不是恶魔......”千翎咬着嘴唇，口中喃喃。
几点鲜血溅在脸颊上，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仰脸看着花风妍：
“如果他真的是恶魔，他的目标是屠杀、是摧毁爱伦伊斯，那么第一个死的人就应该是我！他没有理由放过我，我也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的确如此。”花风妍歪了歪头，嘴角绽放出一个美艳绝伦却又冷若寒霜的笑容。
“或许，你们是同伙呢？”
白光一闪，一个小水晶瓶出现在花风妍手中。
晶莹剔透的水晶瓶中一滴暗红的液体悬浮在瓶子中部，如一颗血色珍珠。
“这水晶瓶装着那恶魔身上的一滴血，乃是玄老亲手交给我。”
“......!”千翎看着那滴血，惊愕地抬头死死瞪着她不敢置信，“你们对小月做了什么......他突然失踪是不是你们做的！”
花风妍没有搭理她，一手拎着水晶瓶，一手轻轻托在瓶底，掌心白光骤然亮起，如同白昼的火焰汹涌灼烧！
“这是......白昼圣光！”一名守卫惊讶地看着花风妍手中的圣洁白光。
那是蕴含着最纯粹最圣洁的净化之力的天使圣光，一切黑暗魔魅都会在这圣光洗礼之下化为乌有，魂飞魄散！

第29章 挣扎与背叛

光芒闪动，渐渐水晶瓶中那滴悬浮的血液开始发生变化。
仿佛被火焰烧灼，血液如沸水翻腾起来！
一缕白烟从瓶中袅袅而出，而那滴血液已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光一闪，水晶瓶从花风妍掌中消失。
她俯视着那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女孩，冷冷一笑：
“看清楚了？若那个孩子不是恶魔，他的血在圣光之下就不会有任何变化！这就是铁证！”
千翎低下头，栗色发丝垂落遮住她的脸，手却不自觉捏紧。
“若是这还不够分量，还有别的证据。”花风妍拍了拍手，“带进来！”
脚步声响起。
“放手......”
声音隐隐传来。
“花风妍大人，”两名守卫恭敬地行礼，“人带来了。”
守卫从身后拽出一个女孩。
“花、花风妍大人。”女孩低着头，瑟缩着向花风妍行礼。
很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身形。
千翎呆呆看着她，嘴唇忽然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置信。
“丸子？！怎么会是你！”临川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沉寂。
“是你告发的？！”临川死死瞪着她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在害你最好的朋友！”
千翎目光呆滞，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花风妍淡淡道。
“是。”
丸子始终低着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三个月前，她私自从伽兰黛尔带回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而天水门的守卫队长滥用职权瞒天过海，将那个没有羽石的孩子引入了天水区......”
“就在半个月前，我回家拜祭先祖，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家，因为太晚就想抄近路，结果在那条巷子里，我看见......”
她看了看花风妍，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
“你看见什么了？”花风妍声音冷冽。
“我看见......那个孩子杀了人，他杀了蔷薇园的虎仔！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只是站在那里，虎仔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丸子眼里净是惊恐，像是回忆起当时那血腥的场景。
“我很害怕，躲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等没了动静我出去一看，那个孩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叫什么名字？”
“月，他叫小月。”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杀人的孩子和那个混入天水区的孩子是同一个人？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我本来也不确定，可是......街心花园的屠杀事件之后，那个叫小月的孩子就失踪了，在场那么多人，虽然死伤无数但都找到了，只有他消失了！那件事后我就更加确定，他就是恶魔！”
花风妍转过脸来看向千翎，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听清楚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临川拳头狠狠捏紧。
这下麻烦了......
“丸子......”
千翎凝视着她，声音低低，带着嘶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丸子低着头不看她，半晌，同样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
“小翎......别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恶魔是你引进来的，祸也是你闯的......就算我不说，临川被抓来了这天牢，重刑之下难保他不会说出来！到时候遭殃的不仅仅是你，连我也要陪着你死！”
丸子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全身颤抖着，双手揪着头发泪水纵横：
“我受够了......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过去那种日子！我不要就这么死掉......！”
“这是你的错，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自己去死就好了，何必抓着我不放！”
她捂着脸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守卫皱眉看了看她，又回头看向花风妍，等待她的指示。
花风妍摆了摆手，两名守卫恭敬地鞠躬退下。
千翎坐在地上，嘴唇泛着苍白。
缓缓低下头，手紧紧捏成拳头，她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哭。
手紧紧握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到了现在，你还不承认？”
“小月他的确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冰冰的，可他才五岁，他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杀人！”
“而且......他哪里像恶魔了，膜翼也好，尾刺也好，这些恶魔的特征，他通通都没有......”
“愚蠢！既然是蓄意潜入，那自然不会把特征都表露出来。”
“传说在创世之初，同为神的后嗣，恶魔与我们并无不同。一个初生的恶魔外表看起来和天使无异，只有用圣光灼烧才能将他们分辨。”
花风妍眸中冷光乍现：
“我的耐性可不太好，你若是还要死鸭子嘴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空中光影交错，窸窣声乍起！
一瞬间地面上无数暗绿荆棘藤蔓盘绕交错而起！如绿色长龙缠上千翎的双脚、双手脖颈各处，如同麻绳将她紧紧捆绑！
“啊啊啊啊——！！”
千翎惨叫着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挣扎翻滚！
无数细密的荆棘之刺深深没入肌肤，随着荆棘之藤如蟒蛇越缠越紧，鲜血飞溅，无数道血痕出现在她身上，白裙染成一片血红！
“千翎——！！”临川死死扯着手上的锁链，眼圈红得可怕。
“花风妍！你有本事就冲着我来！折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算什么本事！你们的仁慈和博爱去哪里了，手段如此残忍，你这样也算是圣天使吗！”
“放肆！你竟敢对花风妍大人出口不逊！”
牢门蓦地打开，几名守卫大步跨入，一把抓着临川将他按在地上：“给我打！”
长鞭赫然扬起，狠狠抽在临川身上，发出声声闷响！
之前的伤口再次裂开，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蹙眉，口中蓦地喷出鲜血！
阴暗的牢房，嘶吼的狂风，光影闪烁，长鞭扬起狠狠抽打着发出闷响。
鲜血盛放如妖冶的蔷薇，荆棘之刺没入躯体血肉模糊。
千翎倒在地上呆呆望着临川的方向，泪水忽然就那么夺眶而出。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努力了很久，很久很久，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告别了备受欺凌的过去。临川成了天水区的守卫队长，丸子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一切却在顷刻间全变了。
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没有一点挣扎的机会。
曾经一砖一瓦建起的世界，转眼已分崩离析。

第30章 月桂与守护

淡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如黑夜中游移的萤火虫，无数淡金色光晕缓缓自千翎身上升起。
如蟒蛇缠绕的荆棘之藤碰触到那淡金色光晕，微微迟滞，竟缓缓松开，枯萎脱落，化作一片焦黑。
“......！”
花风妍惊异地看着那无数淡金色光晕如美丽的花火升腾而起，将整个牢房点亮！
这是什么？
竟能抵抗她的荆棘之藤！
守卫看着这边牢房里升腾的金光，也是呆住了，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临川嘴角淌着血，艰难地从地上抬起脸，向前方望去。
千翎全身血痕，摊倒在地动弹不得。
周身忽然传来暖暖的温度，身上的剧痛渐渐减弱了几分，她惊讶地看着无数淡金色光晕包裹在自己周身，璀璨得像是升腾的星火。
花风妍绯红的袖袍一挥，
一点金光从千翎怀中飞出，落入她手中。
那是一枚精致华美的徽章，金色月桂枝叶条纹勾勒在徽章边缘，中部一块晶莹的金绿色宝石光华灼灼。
此时此刻，徽章正散发着耀眼的金光，那金绿色宝石光华流转，无数淡金色光晕从宝石中升腾而起，如同金色的火焰四散纷舞。
徽章从千翎身上飞出的刹那，圣洁而尊贵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牢房，像是新生的朝阳，在一瞬间驱逐了一切阴暗！
花风妍死死盯着手中的徽章，眼圈竟微微发红，眼神冰冷如同封冻：
“镜的徽章怎么会在你手里......？”
不可能的......
这的确是镜的月桂徽章，可怎么会在一个平民区的小丫头手里？
然而最让她难以置信、一瞬间近乎无法呼吸的是——这枚徽章竟然在保护那个丫头！它先是反抗她的荆棘之力，而后又自行对那丫头的伤进行治愈......
花风妍死死捏着徽章微微颤抖。
徽章只忠于自己的主人，
她到底，是什么人......？
离开千翎身边后，月桂徽章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光华闪烁，而后便悄然熄灭。
花风妍俯视着面前那个倒在地上全身血色的女孩，忽然一种强烈的愤怒夹带着嫉妒涌上心头，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撕碎！
从未如此憎恨一个人，
却也从未如此羡慕一个人......
脑海里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呐喊，声嘶力竭，咬牙切齿——
杀了她！
花风妍绯红的眸子泛起强烈的杀意，一瞬间她周身扩散开强大的压力！
强烈的威压化作一圈波纹四散扩张开！感受到迎面而来一股冰冷强大的气息，守卫惊愕地看着花风妍，后退了两步险些跪倒在地。
“花风妍......！”临川看着她杀意四起，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是摔在冰冷地上，嘴角鲜血直流。
“这徽章哪里来的？是不是你偷的！说——！”
她上前一步，脚踩上那只染血的手狠狠碾压！
“啊——！！”
剧痛撕心裂肺，手指像是要被碾碎！千翎惨叫着蜷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几乎要使她昏厥！
“花风妍你住手——！”临川红着眼几乎咆哮着，拳头死死捏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样的场景是熟悉的，
小时候在蔷薇园，那些孩子总是嘲笑她、捉弄她，有时候也曾像这样围起来殴打她。
那时候他总是愤怒地冲上去把那些孩子推开，接下来那群孩子就会扑上来围着他打。
等到他们打累了走开了，他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一张湿润的帕子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低低含着歉意。
她很少哭，即便被人欺负也只会咬着牙爬起来，倔得像只刺猬。他第一次见她掉眼泪，是在千羽死的时候。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他和丸子焦急地四处找她，却见雨雾缥缈之中，她摇摇晃晃地走在泥泞的路上，眼里一片死寂。
远远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混合着，淌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如今仿佛噩梦重临，只是这一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没偷......我没有......”
声音低低，气若游丝。
花风妍狠狠瞪着她，眼睛发红：
“没偷？那这徽章是怎么来的！”
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你别告诉我，这徽章是镜给你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徽章！即便是我，即便是我也......”
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哽咽，她满脸凄然，微微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清雪镜，这样的你，会把重要如徽章交给一个黄毛丫头？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花风妍微微一笑，冰冷残酷。
“盗窃罪加上背叛罪，任何一条都足够要了你的命！”
花风妍打了个响指，一名身穿金色盔甲的守卫出现在牢房中，手中拿着一张白纸。
“画押吧。”声音冷冷。
牢门打开，守卫大步跨入，蹲下身子将白纸递到她眼前。
没有看那张白纸，千翎艰难地抬起头望着花风妍：
“小月他不是恶魔，我也从来没有背叛过爱伦伊斯，更没有偷过徽章......我不会画押的......！”
花风妍蓦地瞪大了眼。
“你......！”
看着她满身是血，颤颤巍巍随时会晕厥过去，琥珀色眼睛却直直看着她，光芒强烈得几乎就要满溢而出！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绯红眸子微微一眯，花风妍长袖扬起，绯红的光芒从她掌中释放——
“花风妍大人！你不能杀她，不然长老阁那边可没法交代啊......”
几名守卫围上来，急惶地围在花风妍身边。
长老阁明令抓获内奸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若是这内奸死在了天牢里，只怕他们一众守卫都得跟着丢了性命。
“行了行了，都滚开！”
花风妍气急败坏地推开面前围着的几个人。
她自然是知道不能杀她。
“我是不能杀你，但不代表我不能杀别人。”
绯红身影一闪，下一秒她出现在临川面前，夺过守卫手中的长鞭高高扬起——
皮开肉绽，鲜血迸射！
临川瘫倒在地口中鲜血汹涌着喷出！
“临川......！临川——！！”
泪水顷刻间滚落模糊了视线，她终于全线崩溃整个人颤抖着缓缓向临川的方向爬过去。
“别打了，别打了！”
声音嘶哑几乎是哭喊着、央求着，她从栏杆处颤抖着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想抓住花风妍的裙衫。
她累了，认输了，接受了，认命了。
“别打了！我承认，我承认了！你放过临川吧，求你......”
花风妍低头看了看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千翎呆呆望着她，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脸。
“笨蛋......！别认罪，这个罪不能认......！”临川冲着她用力摇头。
“你才是个笨蛋......”千翎看着他，声音颤抖，“让我别认罪，之前你又为什么要认罪？你为什么要替我隐瞒？”
“千翎......这么多年了，你就像我的妹妹，”
他缓缓低下头，唇边带着一丝苦笑。
“哪里有哥哥会出卖妹妹的？”
她呆呆看着他，眼里盈满泪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临川，谢谢你。”声音轻轻透着暖意。
“可丸子说得对......这是我的错，是我的责任，该由我自己承担。”
我再不想连累任何人了。
一张纸落在面前，
千翎默默拿过它，手指就着鲜血印上去，
一个血红的指印落在白纸上。
下一秒白光一闪，无数黑色字体出现在白纸上，俨然已成一张罪状。
守卫拿起那张罪状递到花风妍手中。
“早点醒悟，也不必吃这么多苦。”花风妍看着罪状冷冷一笑。
“这些事是我一个人做的，也由我一个人承担。是我骗临川说小月是我弟弟，他才会为了帮我一时糊涂，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请你放过他。”
千翎抬头望着花风妍，目光澄澈平静。
“既然你认了罪，我自然会放了其他不相干的人。”
花风妍举起手中的月桂徽章，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至于这徽章，你死后我会交还给镜的。”
身后一双白羽赫然张开，绯红衣裙被风卷起如蔷薇花盛放，花风妍声音冷冽无比清晰：
“罪犯千翎即刻押入螺旋之塔，三日后处刑！”

第31章 螺旋之塔

初夏的伽兰黛尔清风朗朗。
春日里缀满原野的小白花已不知踪迹，绒绿的原野一直蔓延到天边，绒绒的柔嫩小草随着清风飘拂，原野上泛起柔软的波涛。
天空晴朗，大朵的白云慢悠悠从原野上方飘过，洒下一片清凉的影子。
天边隐约显出雪山连绵的轮廓。
星灵湖位于碧绿原野之中，广袤的原野之外是环抱的群山。
星灵湖虽为湖泊，却广阔如海，从云端俯瞰，圆形湖泊如同缀在原野上的一块青润玉石，清澈晶莹。
几只野鹿在星灵湖边饮水，澄碧水波轻轻荡漾，清透的水面飘浮着几片湿润的花瓣。
清凉的瀑布直直从云端垂落，大片的水花溅起，晶莹水珠如玉如雪，水雾氤氲。
源源不断的花瓣随瀑布从空中洒落，漂浮在水面上，水质清甜甘怡，弥漫着花的甜香。
深远天穹之中，缥缈云海之上，白色羽雀飞舞在那浮空之岛周围，发出阵阵清歌。
清风吹拂，无数花瓣沾染着晶莹水珠，随着清凉瀑布从岛屿倾泻而下。
天使圣城爱伦伊斯，一如既往凌空望远，俯瞰千山。
只是在这圣战胜利三百周年的今年，她却遭遇了三百年来的第一次重大浩劫。
一场神秘爆炸夺取了一个护卫小队几十名天使的性命，而只有长老阁与十二圣天使才知晓，这场爆炸的真相，实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复活仪式。
三百年前圣战中恶魔一方被众天使合力斩杀的王已然重生于世，他与他的追随者们正在卷土重来。
而同时爱伦伊斯内部却出现了内乱。
两次屠杀事件，死伤无数。
京元区的屠杀案现场，捕获了两只神志不清陷入癫狂的恶魔，尽管审判天使花风妍已在螺旋之塔对他们展开了拷问，然而至今仍没有任何结果。
而后发生在天水区街心花园的又一次屠杀事件，经过调查，最终揪出了私自引入恶魔制造****的叛徒。
此时此刻，看似搜出了内奸平息了风波，然而人们的议论却依旧此起彼伏。
天水区。
长长的封条交叉着贴在门上，窗上。
门前的地面上滚落着几枚金褐色的松果，沾着泥土，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窗户上出现了几条裂缝，看起来随时会粉碎掉，那是愤怒的死者家属用石头砸的。
隐隐可透过窗户看见小小的屋子里一片狼藉，只是那些小床、圆木桌、窗台的风信子等东西依然摆放得错落有致，看得出原本的主人把这里打理得很好。
路过的人们放慢脚步，驻足眺望，小声嘀咕着，指指点点。
“那叛徒好像是个女孩，才只有十几岁，就住在那个小屋子里......”
“真想不到啊，好好一个小姑娘不做正事，竟跟恶魔勾结残害同胞......”
“听说她原本是个孤儿，一直住在收容所，果然这没爹妈教的小孩就是容易走歪路......”
邻居们遥遥望着这边，摇头叹息，敬而远之。
“平时多乖巧的孩子啊，每次见到我都会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帮我在菜市场上带新鲜的蔬菜回来......这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叛徒......”
隔壁屋子的大妈叹息着摇摇头。
“是啊是啊，上次我生病，儿女们都在外工作，幸亏小翎发现把我送到医疗所才捡回了一条命，之后也多亏她做饭洗衣照顾我......这么好的闺女她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了......”
老婆婆拄着拐杖，布满皱纹的眼角泪花点点，她颤颤巍巍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
“哎哎......我也不相信啊，可听说是花风妍大人亲自审问的，都签字画押了，想来也不会有错。”
另两位大妈轻轻拍了拍老婆婆的肩，亦是愁眉苦脸。
“像这种情况，得判多少年啊？”
“什么多少年，背叛者历来都是死刑，何况这次死了这么多人。”
“......”
一时间几位邻居纷纷陷入了沉默，惋惜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今后再没有那个孩子满脸笑容地给自己打招呼，也听不到她家厨房总是忽然炸响的爆炸声，说不难过还真是假的。
与此同时，天水区上空。
藤萝行宫。
“七园槿！你想想办法，你不是圣天使吗？你救救她，她是冤枉的！”
临川满身绷带躺在床上，伸长着脖子冲着立在窗边的女人喊着。
一个苹果飞过来砸在他脸上，两眼直冒金花，两行鼻血流下。
“你好意思求情，你给我惹的麻烦还少吗！”
七园槿回过头瞪着他，看起来十分火大。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选了你做卫队长。”
“喂，话不能这么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一棒子打死。”临川不满地嘟囔。
七园槿不再搭理他，再次转过身望向窗外碧蓝晴空，微微眯了眯眼睛，眼神透出冷冽。
“不过......花风妍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也好，那丫头也好，好歹是我天水区的人，她也敢私自用刑！我看她眼里除了清雪镜是容不下别人了！”
“女王说得好。”临川点着头，就差鼓掌了。
“之前你进天牢后，那丫头来找过我，看起来很着急。那几天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她却肯为朋友肝胆相照，四处奔走，我相信她不会是叛徒。”
七园槿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我会试着想想办法，但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七园槿回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长老阁已经介入，这足以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性。京元区的屠杀案至今也没有定论，搞不好也会算到她头上......那丫头多半是凶多吉少。”
“什么叫也算到她头上，这些事都是那个恶魔小鬼做的，跟她没有关系！”临川瞪圆了眼。
“哎哟……”一激动伤口又裂开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行了，这几天你就老实躺着，等我的消息吧。”
洁白羽翼蓦地张开，下一秒七园槿已消失在房间里。
只留下窗前白纱飘舞，如梦如幻。
天穹湛蓝清澈，羽雀翻飞，拖着纤长华美的尾羽。
无形的结界呈球形笼罩着整个爱伦伊斯。
结界是探查入侵者的重要屏障，亦是必不可少的防卫手段。
而结界中的结界，则是为了封锁和囚禁。
在爱伦伊斯一处鲜为人知的地域，伫立着一座深入云霄的高塔。
由于身在结界之中，外界从未有人亲眼目睹过这传说中的禁忌之塔。
即便有少数人进入这结界看到了这高塔，却也是再无法离开半步——他们要么终身囚禁，要么被判处极刑。
那是一座万年寒冰玉砌成的高塔，呈螺旋状上升，高耸入云，共有六十层，每一层关押着不同等级的刑犯。
人们大概只知清玄区的蔷薇天羽台，殊不知这高塔才是爱伦伊斯最高大的建筑。
尖锐晶莹的冰棱布满塔身，千万年不化。
那是结界中的结界，一个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
苍茫廖远的天穹一望无际，下方是波澜不惊的一片银色海洋，平静得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海面平静晶莹得如同厚实的冰层，然而若是双脚踏上去海面便会微微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白雪如絮，飘飞纷舞。
那晶莹的白塔伫立于海面之上，映在水中的倒影纹丝不动，天地间唯有这高大的冰塔和它的倒影，孤零零占据了一整个世界的白。
那是爱伦伊斯关押刑犯与魔兽的禁忌之地——
螺旋之塔！

第32章 童年

白雪纷飞，从缀满冰棱的窗口旋转着飘入。
洁净雪花飘落在浅栗色发丝上，映着女孩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一间寒冰的屋子，空无一物。唯有冰棱如夏季疯长的野草爬满墙角各处，伸出尖利的冰刺，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铁链缠在脚踝处，
千翎蜷成一团冷得发抖。
她依然穿着那身染血的白裙，双手双腿遍布血痕，触目惊心。
伤口被冻得红肿，她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想留住些微温度，无奈冷风无孔不入，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
白雪飘落，静寂无声。
她像是从梦中冻醒，微微抬起脸望了望窗外。
一个世界的素白。
视线有些模糊。
冷得麻木了，她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疼痛。
被关进这螺旋之塔已经两天，不知道这里是哪一层，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房间，连站起身到窗口那里向外望一望的力气都没有。
世界那么安静，除了窗外呼啸的风，还有墙落里隐约能听见的窸窸窣窣的冰棱生长的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声，或是心跳声，都听不见。
大概是快要死了？
眼睛半睁半眯，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白雪如晶莹的飞絮从窗外飘洒进来，洒落在头发、衣裙上，像雪白棉被将她覆盖。
恍惚着再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那个寒冬。那一年雪下得那么大那么大，也是像这样覆盖了一脸，一身，一世界。
七年前。
天水区。
白雪纷纷扬扬，飘落在窗户上，美得像是店铺里摆放着的晶莹精致的小饰品。
“真漂亮......”
十岁的千翎趴在窗户上，伸手隔着窗户去抚摸那些沾着的小雪花。
栗色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背上，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白色袄子，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上点着几颗俏皮的小雀斑。
砰——！！
房门外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她惊得抖了抖，犹豫着缓缓走到门边。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母亲的哭泣声。
“......你这是何必呢......”父亲的安慰声响起，声音低低带着叹息。
“我能怎么办......你说还能怎么办！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别太着急了，小翎还小。”
“小？十岁了，她都十岁了！同龄的孩子早就能飞行了，她却连翅膀都长不出来！”
抽泣声断断续续。
“这个家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自从你翅膀受伤再也无法飞行，我一直是一个人在努力支撑这个家，可我真的累了......”
“十岁了还没有翅膀，这意味着她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废物了！即便今后长出了翅膀，那也只会是又小又没用的侏儒型，她成不了银月天使，入不了上流社会，只会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
“......可你这样做对小翎不公平，这不是她的错......”
“......我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有什么办法，为了小羽......至少为了小羽能健康长大，能好好上完学。那孩子那么优秀，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啊！”
“......”
长久的沉默。
小小的手握在门把手处，悄悄缩了回来，紧紧捏成一只小拳头。
千翎低下头，嘴唇死死咬住，寒风像是忽然从窗外吹进来，寒气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把心脏整个冻住。
“姐姐！”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千翎回过头看见小男孩白净的小脸。
“姐姐，你在干嘛啊？”千羽眨巴着眼睛，撒娇般抱着她蹭来蹭去，一双晶莹的琥珀色眼睛洋溢着光芒，“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刚才不是才讲过吗？”
她宠溺地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我还想听嘛......”
砰——！！
门外再次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千羽瑟缩着躲到千翎怀里，手攥着她的白袄，有些害怕。
“姐姐，爸爸妈妈为什么老是吵架？”
千翎愣了愣，眼里晶莹着像是泛起水光。
“姐姐？”他望着她歪了歪头。
“小羽，姐姐是不是很没用？”声音低低带着沮丧。
“才不会，姐姐最有用了。”千羽望着她，声音轻轻透着稚嫩。
千翎看着他一副认真的样子说着她“很有用”，禁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翅膀的事情难过啊？”千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没有......”
“没关系的，姐姐没有翅膀也没关系的！小羽有翅膀，小羽的翅膀就是姐姐的翅膀，等以后我长大了，我带着姐姐一起飞，或者把我的翅膀分给姐姐......”
千翎呆呆看着他，心里像被湿润的棉花堵住，眼泪漫过眼眶一颗接一颗滚落。
“姐姐......！姐姐你别哭！”
千羽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吓到了，手忙脚乱踮起脚尖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小羽，谢谢你。”
伸手轻轻抱住他，千翎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有你的这些话便足够了。
“还想听什么故事啊？”她微笑着刮刮他的鼻子。
“今晚还可以听故事吗？”他欣喜地睁大眼睛，脸颊红扑扑的。
“你想听多少姐姐就给你讲多少。”
“真的吗！”千羽笑着扑进千翎怀里，“姐姐最好了！小羽最喜欢姐姐了！”
千翎轻轻揉揉他栗色的短发，眼神却透出黯然。
小羽，今后姐姐还有多少时间，能够陪在你身边给你讲故事呢？
清晨。
伸手理了理皱皱的衣角，以及脑袋上翘起的几缕栗色头发，千翎把书包递给他。
“路上小心，别飞得太高太快，慢一点，别撞着也别摔着。”
“知道啦，姐姐最近越来越啰嗦了。”千羽吐了吐舌头。
身后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张开，千羽冲她挥了挥手，跑出门去转眼消失在天空尽处。
千翎看着他的背影化作一个小点渐渐消失不见。
深深吸了口气，她提起门口的菜篮子，转过身看着坐在桌边眼神有些呆滞的母亲轻轻微笑。
“妈妈，我们走吧。”
一路上母亲没怎么跟她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
“妈妈，今天的茄子看着都不太新鲜，我买了冬瓜可以吗？”
人群里，千翎提着篮子从小摊走过来，仰脸看着母亲，声音轻轻有些小心翼翼。
母亲却没有搭理她，双目无神像是在想着什么。
“妈妈......？”
眼神一颤，母亲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拉过她到路边，缓缓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小翎......妈妈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暂时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手轻轻伸出，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又忽然顿住，母亲垂下头抿了抿唇，头发微微遮住她的脸。
千翎看着她，目不转睛，手死死握着篮子，而后轻轻松开。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微笑：“好。”
人来人往。
母亲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人海之中。
再没有回头。
小小的身影立在原地，她终于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浸湿了那件带着补丁的白袄。
人们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女孩提着个菜篮子站在路边哭个不停，有人好心地上前询问，她却只是一边哭一边摇头。
天空渐渐从淡蓝色变成深蓝色，蓝紫色，最后沉淀下来。
夜幕降临。
了无人迹的菜市场，千翎蹲在路边，栗色发丝披散在肩头，沾着几片小雪花。
她哭得有些打嗝了，满脸泪痕，眼睛肿肿的。
尽管已经知道母亲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她依然固执地呆在原地，像是坚守着最后一丝希望。
雪从天穹深处飘落，
晶莹的，纯白的，
却又是冷入骨髓的。
雪越下越大，她缩在路边的墙角，把自己抱住蜷成一团，像一个小雪人。
她不怪母亲，是她太没用了，是她逼得母亲做了痛苦的选择。
只是眼泪依旧滚烫，心凝结着冰晶将她狠狠冻结。
远远不知在城市的某处，斑斓灯火依旧摇曳着温暖。
而她只剩下一世界的静谧，
一世界的白。

第33章 蔷薇园

冬季的爱伦伊斯银装素裹，树枝上压着沉沉白雪，时不时抖落。
高大的雪松上挂着金色小铃铛，无数的小彩条系着各种小饰品，小礼物。
彩灯闪闪烁烁，发出温暖的荧光。
白雪漫漫，人来人往。
雪地上小小的脚印一路蔓延。
千翎摇摇晃晃倒在雪地上，再爬不起来。
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天，她又冷又饿，全身发抖。
雪花飘落，层层覆盖，几乎要将她整个淹没。
隐隐约约感觉到周围的人们围了上来，似乎有人在跟她说话，可什么都听不清楚。
好困......好饿......
睫毛轻轻垂落，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就这么睡下去也好。
清晨。
一缕晨曦之光斜斜从窗口照射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千翎皱了皱眉，清透的琥珀色眼睛轻轻睁开。
她看了看周围，小小的房间里光线挺暗，六张三层铺位的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之前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白袄已不知所踪，穿上有些破旧单薄的衣服，她下了床缓缓走到门边。
一个小院子，满院盛放的蔷薇花，清香扑鼻。
门外一群孩子打闹着，抓扯着，有人在兴奋地吹着口哨，有人发出怪叫。
后来千翎了解到，那是一处收容所，由于开满了蔷薇花，人们称它为蔷薇园。
这间收容所里以年幼无家可归的孩子居多，也有一些残疾人、流浪汉、孤寡老人等。
一个瘦瘦的女人是这里的管理者，她总是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对着那些孩子大喊大叫。
这里的孩子很爱打架，因为没人管，除了所谓上级领导几个月一次的“探望”，他们很少见到那个瘦女人。
每到探望的日子，孩子们会得到一顿美味的大餐，丰盛的肉、沙拉以及各种甜点，有时候还会有一件新的漂亮衣服，虽然只是暂时穿一下，等到领导们离开后，这些衣服就得收走。
每天孩子们都会有规定的地方要打扫，衣服也要自己洗，因而蔷薇园的房屋总是干净整洁的。
在这里，年长的、或是个头高大身体强壮的孩子，总是有足够的骄傲和资本去欺负那些瘦弱或是幼小的孩子。
因而在蔷薇园，常常是一个孩子要打扫几个、甚至十几个孩子的负责区域，洗衣服也总是一个孩子得洗几大盆的衣服。
被欺负的孩子往往逆来顺受，因为反抗只会招致更加过分的欺辱乃至殴打。
千翎在这里并不受孩子们待见。
一个十岁了依然没有翅膀的孩子，即便在这样的收容所也是少有的。
以虎仔为首的孩子们渐渐开始以捉弄千翎为乐。
因为她是为数不多敢于反抗的孩子。
比起那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孩子，欺负她似乎更有意思。
衣服间蠕动着突然掉出来的毛毛虫，被撕成一条一条的衣服和床单，寒冷的冬夜里睡着睡着被一盆冷水泼醒......
类似于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以至于还有更过分的时候，一群人会围着她殴打。
那大概只是打发无聊时光的游戏中的一种，可孩子们依然乐此不疲。
那一天以虎仔为首的几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围住了千翎，先是嘲讽挑衅而后开始动手。
千翎原本没打算搭理他们，见他们越说越过分，甚至又是推搡又是抓扯头发，手中盆子一放，她逮住一只手狠狠咬上去！
“啊——！！”虎仔的怪叫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你你你敢咬我！”虎仔看着手上一圈深深的牙印鲜血淋淋，眼泪花顿时冒了出来。
“给我打！打！”虎仔吹着手臂，吹胡子瞪眼睛。
几个男孩扑上来拳打脚踢。
千翎蹲在地上护住头，感受着拳头如雨点砸落，死死咬住嘴唇。
动作忽然停止了。
她诧异地抬头，却见周围的男孩们鼻青脸肿地倒了一地。
“一群败类，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声音稚嫩透着冷冽。
褐发男孩站在她面前，满脸倨傲，看起来和她差不多高，挺瘦弱的样子，身手却似乎挺厉害。
见她蹲在地上呆呆望着他，男孩伸手把她扶起来。
“你没事吧？”男孩打量着她，最后视线落在她嘴里尖尖的小虎牙上，眼神古怪，“......挺厉害啊。”
千翎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谁让他们老是欺负我......”
“他们经常欺负你？”男孩皱了皱眉。
“嗯......”她突然想起来，抬头好奇地看着他，“你也是蔷薇园的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有时候不在这里，你是新来的，当然没见过我。”
“不在这里？那......你吃饭睡觉怎么办？”千翎歪了歪头。
“嘿，我当然有我的办法。”男孩看起来有些得意。
“我是临川，你叫什么名字？”他认真地看着她。
“千翎。”灰扑扑的脸上露出微笑，像是乌云之后透出一丝明媚阳光。
他看着她愣了愣，伸手郑重拍了拍她的肩，又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咧嘴一笑：
“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
认识临川之后，千翎的日子稍微好过了点。
虽然各种嘲笑捉弄依旧，但至少临川在蔷薇园的时候，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不过有时候，她真的很好奇他不在蔷薇园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我在工作啊。”他扯下一片树叶把玩着。
“工作？”千翎坐在树干上摇晃着腿，好奇地睁大眼看着他。
“像当报童送送报纸，帮店铺跑跑腿什么的，赚来的钱可以买吃的填肚子。”
蔷薇园的饭菜日复一日是菜叶稀饭，说是稀饭，其实也就是一碗汤里和着几粒米，整天吃这些孩子们大多都营养不良。
“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破地方。”临川抬头望着天边夕阳的金光，声音坚定仿佛许下一个誓言。
千翎看着他，语气有些羡慕：“我也想工作，可是......”
她看了看自己身后一片空空如也，垂下头有些沮丧。
不论是跑腿还是送报，没有翅膀不仅影响速度，而且很多高层的建筑她根本上都上不去。
“额......别太灰心了，肯定有不需要飞行也能做的工作的。”他安慰道。
“嗯，我明天就去街上找，要是能找到工作攒到钱，总有一天我也可以离开这里自己生活......”
她遥遥望着天边玫瑰色晚霞，手默默握紧。
一想到有一天可以离开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她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也许是心中燃起了希望，像是黑夜里出现了一盏灯火。
尽管还那么遥远，却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她一步一步踩着步子向前奔跑，渐渐学会咬牙坚持，绝不放弃。
临川发动了他的那帮“兄弟”，各处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份不需要飞行的工作。
忙碌的生活开始了。
每天晚上，一身疲惫的千翎回到自己的小床，借着窗外星光把今天赚来的几个铜币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只捡来的小猪存钱罐里，然后小心藏好。
在蔷薇园，孩子们私自存钱一旦被发现，不仅会被没收，可能还会被严厉批评甚至殴打。
一个铜币，两个铜币，堆积在小小的存钱罐里，希望的种子一天天生长着。
千翎裹着单薄的被子，耳边是上铺孩子的打呼声。
她望着窗外隐隐约约闪烁的星光，
跟自己道了声晚安。

第34章 心殇

后来，遇见了丸子。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站在蔷薇园那个瘦女人身边，满脸泪水嚎啕大哭。
她是在街上和父母走散后，被人们送到这间收容所的。
和千翎一样，丸子也是备受欺凌的对象，不同的是，她总是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震耳欲聋。渐渐地孩子们开始感到厌烦，便也不再常常找她的麻烦了。
然而日常的捉弄依旧持续。
孩子们常常在她的饭里放入各种恶心的虫子，丸子第一次从碗里舀起一条毛虫时，吓得差点晕过去。
那时候的丸子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大概是因为同为不受欢迎的孩子，千翎常常把自己的食物分一些给她，后来临川也加入她，渐渐地三个人熟悉起来，成了朋友。
蔷薇园的日子漫长而艰苦，三个人相依为命，一起吃饭，一起洗衣，一起打工攒钱，怀揣着同样的希望，同样的梦想。
有时候千翎会跑到小羽上学的那所学校附近，偷偷躲起来，看着他背着书包从人群里走出来。
小羽瘦了很多，也没有了以往的活泼，脑袋耷拉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千翎看着他张开翅膀消失在空中，手死死抓着墙上的碎块，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有时候，她会用打工攒的钱买一些小羽爱吃的零食，偷偷托他的同学交给他。
尽管不能跟他见面，不能说话，可每天能在校门外看他一眼，她便很满足很高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蔷薇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一年冬天，父亲去世了。
千翎是从小羽的同学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几年前父亲曾在一场意外中翅膀严重受伤，不仅再也不能飞行，由于没能及时治疗导致伤口感染化脓，最终竟夺走了他的性命。
天空飘落下鹅毛大雪。
千翎身上落满白雪，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口中不住地喘着气。
她站在家门前的雪地上，却犹豫着没敢再上前。
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年，
一个曾经被称作“家”的地方。
透过窗，她看见母亲紧紧拥抱着小羽，泪水纵横沾湿了他的栗色头发。
“小羽......小羽......妈妈只有你了，只剩下你了......”母亲呜咽着，紧拥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拥抱着她的整个世界。
千翎立在窗外，一动不动。
白雪飘落，连睫毛也凝结了冰晶。
水雾模糊了视线，再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她颤抖着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汹涌，滴落在雪地上摔得粉碎。
多想冲上去紧紧拥抱，大声喊出：“还有我，你还有我。”
却连存在都被否定了。
雪落无声，纯白的世界晶莹透明。
她仰起脸，看着雪花从天穹深处缓缓飘洒，落在她的头发、衣服，以及鼻尖上。
这个冬天，
好冷啊。
时间漫长却又飞快，转眼一年过去。
蔷薇园的日子依旧一天天持续。
生活大概就是，即使再糟糕还是得过下去。
蔷薇花依旧鲜艳明丽，一年四季都盛放着，凋落了马上又有新的花朵开放。
夏季细雨纷飞，积水的地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飘落几瓣绯红。
千翎蹲在屋檐下，看着空中飘飞的雨丝发呆，
檐角雨水滴滴答答。
越来越难以找到她能做的工作了，即便是那些不需要飞行的工作，在同样的条件下，别人也更愿意雇用有翅膀的人。
一个十岁的孩子，又瘦小又没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没有翅膀不能飞行，谁愿意雇用她？
丸子虽然和她情况差不多，但好歹她有翅膀能够飞行，相对而言找工作便是容易许多。
临川和丸子打了好几份工，整天忙活着，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在这里。
而她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蔷薇园里。
细雨纷洒，栗色发丝氤氲着晶莹的水珠。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穹。
以前在下雨的天气，小羽总是爱抱着故事书缠着她讲故事。
那时候她坐在窗边，小羽坐在她腿上，手中拿着牛奶冰激凌，一勺一勺，时不时递到她嘴边。
看着他晶莹的琥珀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心中泛起一片柔软。她轻轻揉揉他的头发，小羽冲她灿烂地笑着。
和她不一样，小羽是个天才。
他才五岁，不仅长出了一双雪白有力的羽翼，而且已经学会飞行。
学东西也非常快，在学校的比赛中常常夺得魁首，老师同学们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却是最喜欢他这个十岁了连翅膀都没有的、没用的姐姐。
尽管才五岁，已经常常有女孩子邀请他一起出去玩，同龄的高年级的都有。
他却一本正经地眨巴着眼睛，说：“那要问我姐姐了。”
因此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千翎哭笑不得地受到了不少女孩子争先恐后的各种讨好、各种送礼。
“姐姐——”他总爱大老远地叫着她，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雨声淅淅沥沥。
千翎望着天空唇边露出一丝傻傻的笑。
小羽，姐姐好想你。
一年多过去了，你过得好不好？
拳头缓缓捏紧，她拿起一片巨大的莲叶当伞，冒着雨向着学校跑去。
躲在墙边，听见下课的钟声响起，孩子们陆陆续续出现在学校门口，她有些激动。
夕阳西下，玫红色晚霞照亮天空。
空旷的校门口人群早已散去，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她拿着那顶碧绿莲叶，有些纳闷。
一眼认出街边那个孩子似乎是小羽的同学，她赶紧跑过去询问。
“你是他姐姐？”小男孩歪了歪头看着她，“千羽几天前就没有来上课了。”
“那他去哪里了？”
“你不知道？”小男孩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他生病了，好像是什么传染病，还挺严重的，都已经休学了。”
“什么......？！”
像是当头一击，千翎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莲叶从手中跌落，她顾不上雨水转身向着医疗所跑去！
怎么会这样......？
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她死命奔跑在大街上，每一步溅起大朵的水花。
从学校到天水区医疗所的距离并不近，即便是飞行也需要花不少时间。
雨越下越大。
她在大雨里横冲直撞，好几次绊倒在水坑摔了满身泥。来不及多想，她摇摇晃晃爬起来。
向前跑，一直跑，不敢停，不能停。

第35章 悲怆

到达医疗所时，已近深夜。
天空一片漆黑，乌云翻滚汹涌。
暴雨如注。
千翎跌跌撞撞冲进医疗所，人们怪异地看着她满身泥水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她只是抓着医护人员不断问着有没有一个叫千羽的病人。
“喂喂！停下来，那是隔离区，你不能过去！”
一名医护人员看着那全身湿透的小女孩直直向着这边跑过来，急忙上前拦住她。
“让我过去！”千翎挣扎着大喊，“我弟弟在那里！”
“都说了那是隔离区，你想被感染吗？！”医护人员一把抱起她就向着反方向走去，“你是谁家的小孩？你父母呢？”
狠狠的一口咬在手臂上！
“啊——！！”一声惨叫。
千翎趁机挣脱直直向前冲去！
推开门，她踉踉跄跄冲到病床前。
“小羽！小羽——！我是姐姐，我来找你了......”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惨白的孩子，眼泪汹涌而出。
睫毛微微颤动，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缓缓睁开。
“姐姐......？”
稚嫩的声音透着嘶哑。
小羽睁开眼直直看着她，眼神有些呆滞，眼泪忽然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满脸泪痕，口中喃喃：
“姐姐......姐姐......你别碰我，我会传染你的......”
千翎伸手将他紧紧抱入怀里，声音颤抖：“没关系，姐姐不怕，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身体滚烫，小羽蜷在她怀里哭成一团：
“姐姐，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姐姐才不会死......”
小手紧紧攥着她湿透的衣衫，他仰起脸望着她。
“姐姐，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千翎伸手擦拭他脸上的泪水，眼神温柔坚定，“是姐姐的错，以后姐姐都陪在你身边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琥珀色眸子隐隐绽放出光芒，他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真的？”
“真的。”千翎唇角扯出一丝笑容，却是异常苦涩。
“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啊。”她抚抚他柔软的栗色头发。
门口传来声响。
几名医护人员立在门外，看着病床前那对紧紧相拥的姐弟，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了。
“罢了，让他们有个告别吧。”一名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开。
“姐姐......等我病好了，你会和我一起回家吗？”
小羽躺在她怀里，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嗯。”她轻轻微笑。
“会给我讲故事吗？”
“你想听什么姐姐就讲什么。”
“以后再也不会走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轻轻伸出手。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微笑，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轻轻透着疲惫。。
“姐姐......我好困......”
“等我睡醒了，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好。”千翎低下头轻轻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怀里渐渐没了声息。
柔软栗色短发散开在她怀里，千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良久，
良久。
“小羽......？”
千翎轻声唤他，怀中的孩子睡得那样安静。
她眼神蓦地一颤，颤颤巍巍伸手捧住他的脸。
“小羽？小羽！你醒醒！”
身体柔软恍若无骨，他的头垂落下去，倒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千翎惊惶地抱住他，手颤抖着探上他的脸。
却是早已没了呼吸。
“小羽——！！”
哭喊声响彻了整个病房。
脚步声响起，几名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上前察看千羽的情况，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彼此对视了一眼，一名医生上前一把将千翎抱起就向外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千翎哭号着抓扯着，却是无济于事。
“你冷静点，那孩子已经死了，为了避免成为新的感染源，他必须立刻火化。”医生的声音低沉。
“不会的——！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这种传染病无药可医，那孩子原本就已经时日无多，你节哀吧。”
“你胡说，你胡说——！小羽，小羽！”她不住挣扎哭喊，眼泪滚落，脸上一片汪洋。
模糊的视线，她眼睁睁看着一群白衣的医护人员把他从床上抱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再看不清楚。
白得刺眼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
那是她午夜梦回最冰冷的噩梦。
心颤动着像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泪水仿佛从头顶一直灌没，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得彻彻底底。
原来这便是痛彻心扉。
后来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夜里，暴雨倾盆，狂风呼啸着几乎要将她掀翻在地，滚滚乌云间闪电如银蛇穿梭肆虐，像是要将她的世界整个摧毁。
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鞋子，她满身雨水，赤着一双小脚走在瓢泼大雨里。
忽然停下脚步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沾湿了睫毛，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泪水雨水。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家门口。
远远的，一群打着伞的人围在家门前。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全身湿透一动不动。
人们围着她指指点点，摇头叹息。
暴雨中小小的身影剧烈颤抖起来。
“妈妈——！！”
人们看着那个衣衫破烂全身湿透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哭喊着冲过来，扑在女人身上嚎啕大哭。
千翎颤颤巍巍想要扶起她，然而母亲一动不动，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手腕处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早已干涸。
得知千羽的死讯后，母亲在极度绝望中自杀了。
她紧紧抱住母亲的尸体失声痛哭，大雨瓢泼冲刷着，那么冰冷那么孤寂。
终于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仰起脸望着漆黑天穹，暴雨冲刷而下，淹没了一切思绪。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的，从那时候起，她这样坚信。
即便有，那又是多么冷漠多么残酷？
千翎抱着母亲哭了一整夜，喉咙嘶哑渗出了血，她晕倒在瓢泼大雨之中。
醒来后母亲的尸体已经不在。
回到蔷薇园后，她发了一场高烧，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多亏临川和丸子忙前忙后地照顾，用他们打工攒的钱买来药，她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家里原本的房子被拍卖了以抵欠下的债务。
千翎找出小羽的玩具，还有那些他百听不厌的故事书，装进一个箱子带走。
站在家门口，她回过头，郑重地鞠了一躬。
再见了，这个她曾生活了十年的家，这个曾经有那么多那么多幸福回忆的地方。
时光终归是如奔腾的水流潺潺而去，再不回头。
她被岁月的洪流推着向前，终于过去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再见，小羽。
再见，童年。

第36章 温暖如阳光

时光飞逝，又一年过去。
十二岁的千翎依然没有长出翅膀来，整天赤着一双脚在蔷薇园跑来跑去。
新年里，爱伦伊斯张灯结彩喜气洋溢。灯火昼夜不息，照亮了浮空岛屿四周的云层。
三个人溜去街上逛灯会，一人提了只漂亮的小灯笼。
没想到，丸子竟在灯会上遇见了两年前失散的父母。
看着丸子哇哇大哭着和父母拥在一起，千翎和临川相视一笑，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没想到，她会是她们三个中第一个离开蔷薇园的。
丸子却是一哭就停不下来，直到收拾好了东西，父母站在蔷薇园门口冲她挥手，她依然紧紧抓着千翎的手，不住地抽泣。
“好啦，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千翎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眼圈发红，脸上依然努力绽放出笑容：“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丸子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我家的地址，你们记得一定要来找我，没事也要来......”
“好。”
千翎紧紧攥着纸条，看着她拉着父母的手眼泪汪汪地转过脸来，用力地挥了挥手。
“别难过了。”
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她回头看见临川的笑脸。
没能想到的是，半年后，临川也要走了。
那日黄昏，夕阳如火，两个人走在路上，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就送到这里吧。”临川拖着行李，回头看着她。
“哦。”千翎拉扯着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别笑啦，笑得比哭还难看。”临川敲了敲她的脑袋。
“这次的工作，很远？”
“嗯，离这里隔着两个区。”
“哦......”千翎耷拉下脑袋。
临川打量着她，声音忽然有些结结巴巴：
“那个......等到工作比较稳定了，我还会回来天水区的......到时候，你......”
他抓了抓头发，也许是夕阳金红色的余晖照耀着，他的脸有些发红。
千翎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歪了歪头。
“总之，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小心，太晚了不要出门，也要当心虎仔那帮人......以后，我会回来找你的。”
“嗯！”千翎冲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工作要加油，不要经常打架了。”
他拖着行李轻轻挥手，身影渐渐消融在金色黄昏之中。
千翎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而后消失不见。
她望了望天空，玫红色的晚霞飘浮在头顶，绚烂美丽如同火凤燃烧的双翼。
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脸，她向着天空露出一个微笑。
时间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奔去，她像是时间洪流之中夹带的一片小叶，卑微而渺小，却渐渐从惊慌失措学会安然接受。
千翎依旧日复一日地努力寻找工作，运气好的时候可能会找到一两个短期的兼职，可绝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半分收获。
一日又一日，一步又一步。
一枚铜币又一枚铜币，小猪存钱罐渐渐快要装满。
小小的希望一天天生根发芽。
而在蔷薇园的日子，对于千翎来说，依旧是躲不开的噩梦。
临川和丸子离开后，孩子们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连带着之前对临川的不满，全部都发泄在她身上。
“你这废物！之前躲在那臭小子身后，看看现在还有谁能护着你？”男孩们揪着她的头发破口大骂，“让你反抗！让你咬人！”
羽翼展开，孩子们嬉笑着飞上半空，直直俯冲下来将她掀翻在地！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推出去老远，摔在蔷薇花丛中，尖利的刺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细小的血口。
盛夏的一天，阳光明媚。
蔷薇花在风中摇曳着，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花香。
孩子们吹着口哨，冲着她挑衅地笑着。
千翎从蔷薇花丛边爬起来，破旧的衣衫上沾着草叶和泥土。
灰扑扑的脸上斑驳着留下细小的伤口，她死死咬着嘴唇，瞪着空中那些哈哈大笑着的孩子，紧紧握住手心的石头。
忽然她顿住了，望着天空的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那些孩子也停止了打闹嬉笑，望着那缓缓从天而降的人影，表情呆滞。
金发像是凝聚着阳光，在风中柔软地飘拂。
白袍如雪，勾勒着秀美的金色月桂叶。一双纤长雪白的羽翼在他身后轻轻舒展，洁白羽毛晕染着温暖阳光。
雪白的，洁净的，神圣的——
他轻盈降落在蔷薇花丛边，金发耀眼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整个蔷薇园寂静无声，男孩女孩们注视着他，眼神有惊异有倾慕，甚至有着崇敬。
他看了看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不远处蔷薇花丛边的女孩身上。
白皙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这里是蔷薇园？”
清澈的声音，像是山泉叮叮咚咚着从她心底淌过，弥漫开甘甜的水汽。
千翎傻傻地点了点头。
金发男孩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雪白羽翼垂落在身后，竟一步步向着她走过来！
“这个，能帮我交给这里的负责人吗？”
他把怀里的一个小包裹递过来，淡金色眸子注视着她，像是流淌着温和的阳光。
“哦......好。”千翎低下头不敢看他，慌忙接过那个包裹。
“谢谢你。”他轻轻微笑。
过了两秒，见眼前的白袍依然没动，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却见他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她，微微歪了歪头。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千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身上那无数的蔷薇花刺留下的结疤的旧伤口，以及那些正冒着血的新伤口。
在这个人面前此时的自己是有多么不堪？
她低下头，嘴唇紧紧抿住后退一步就想跑开，却被他的动作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皙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淡金色光晕从掌心溢出，暖暖的温度从额头扩散开来，渐渐融入四肢百骸。
身上隐隐刺痛的地方渐渐缓解了很多。
她透过他的指缝呆呆望着那张清秀好看的脸，被风轻轻扬起的金色短发在那白净毫无半分瑕疵的脸颊边飘拂着，淡金色眸子注视着她，他唇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她像是听见了金色的植物悄悄生长的声音，以及......
——胸腔中莫名其妙的鼓声。
脸渐渐变得滚烫，却望着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好了。”金发男孩打量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雪白羽翼蓦地伸展开来，掀起温和的风拂开了她额前的栗色头发。
蔷薇花瓣悄悄飘落。
男孩羽翼轻扬，升入空中，像是晴空下的一个金色泡沫，安静地消散在风中。
千翎抱着包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额头似乎还残留着些微暖暖的温度。
她低下头惊讶地发现手臂上腿上的伤口竟全都不见了，身上也再无半分疼痛。
好厉害的治愈术。
她望着天空，想起金发男孩阳光般温暖清透的笑容，心里像是缓缓注入了一丝力量。
虽然只是短短一面，她却再没有忘记过他。
大概是神听到了她日复一日的祈祷，在爱伦伊斯一次盛大的庆典上，她再次见到了那个金发白袍的身影。
年纪轻轻便入主月桂行宫、被长老阁所看重、十二圣天使中年纪最小的天才少年——
月桂天使清雪镜。

第37章 爷爷

黎明。
天空泛起一丝微蒙的晨光，爱伦伊斯沉浸在稀薄的黎明之光中，晕染着淡淡金光的云朵飘浮在浮空岛屿周身，雪白清澈的瀑布从岛屿倾泻而下，花香弥漫。
千翎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看着下方有些头晕目眩。
听说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中后，他们可能会出于强烈的求生意念，而最终学会游泳。
也许，不会飞行的天使也能在坠落过程中忽然领悟？
小小的手掌握紧，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双脚一点点向前挪动。
砰——
千翎结结实实摔在草丛里，眼前金星四溅。摇摇晃晃爬起来，伸手摸了摸额头，好大一个包。
听见声响，虎仔一群人好奇地跑过来，正好瞧见她满身草叶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从地上爬起来。
“哈哈哈！蠢货就是蠢货，不会飞就算了，走着路也能摔！”
“哈哈，真蠢！”
千翎拂了拂脑袋上的叶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搭理他们转身走开。
“我听说，她全家都死光了，就她一个废物还死皮赖脸地活着。”
“真是灾星啊，连克人的本事也这么厉害，咱们以后还是离她远点......”
一块石头飞过来！
“咿呀——发飙了，快跑快跑！”
“哎哟我好怕怕！”
一群孩子嬉笑着跑远。
千翎立在草丛边，栗色长发遮住了眼睛。死死咬住嘴唇，她默默捏紧拳头，却又无力松开。
午后，天空淅淅沥沥飘落小雨。
蔷薇花沾染着晶莹的露珠，在飘洒的小雨丝中轻轻摇晃。
千翎坐在花坛边，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色衣衫，栗色发丝沾染着水珠垂在她脸颊边，她却只是抱着膝盖发呆。
天空阴沉，飘着灰蒙蒙的云朵。
蔷薇园一片寂静，临川不在了，丸子不在了，连虎仔那帮人都不知跑去了哪里。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脸埋入膝盖，泪水顺着鼻尖滴落。
其实虎仔他们说得对，
她的确是个灾星。
爸爸妈妈死了，连小羽也死了，他那么优秀，原本应该拥有璀璨辉煌的人生。
而她这样的废物却活到了现在。
雨丝斜斜飘洒，千翎把自己抱紧，哭声由最初的抽抽搭搭慢慢变成嚎啕大哭。
她自以为坚强，憋了很久，终于还是憋不下去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有翅膀，偏偏我没有......”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努力了，尽力了，为什么一切还是没有丝毫改变......像我这种人还是早点死掉比较好......呜呜呜......”
她哭着喊着发泄一直以来的委屈，眼泪汹涌混合着雨水打湿了衣襟。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并不太真切。
千翎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蔷薇花丛之间小路的那一头，简洁质朴的房屋门前，老人坐在雨棚下的木椅上，远远地冲着她轻轻招手。
“孩子，来，过来。”
老人瘦削得有些骨瘦如柴，苍老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清润有神，透出慈祥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千、千翎......”她哭得有些抽噎，一双琥珀色眼睛红通通的。
“很好的名字啊，是一千片羽毛的意思？”老人看着她轻轻点头。
“您别笑话我了，还一千片羽毛，我连一片都没有......”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鼻子又是一阵发酸。
当初母亲给她起这个名字，大概也是饱含期许的吧？
可惜她让母亲失望了，她总是让人失望的。
“呵呵，越好的东西它往往来得越晚，你要有耐心。”老人轻轻微笑。
千翎看着老人的笑容，眼里泪水蔓延，悄悄滚落。
“谢谢您。”
对于翅膀一事，任何人对她都只能是摇头叹息。眼前的老人却说那是“越好的东西”。
“我......我能叫您‘爷爷’吗？”千翎有些小心翼翼，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前一直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从来没有见过别的亲人......”
如果她有爷爷的话，大概也是像眼前的老人一样慈祥和蔼吧？
“当然可以，爷爷也巴不得有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孙女。”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以后不要一个人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来找爷爷吧，爷爷有很多时间听你的委屈。”
千翎笑着点点头，心里像是乌云渐散，透出一道温暖的阳光。
很久没有这种暖烘烘的感觉了，就像是她又有了亲人，又有了依靠。
爷爷似乎很早以前就住在蔷薇园了，可因为身体不太好，一直住在屋子里不常出来走动，所以这么久了千翎都没有见过他。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千翎搬来一把小板凳，坐在爷爷身边，听他讲故事。
关于爱伦伊斯的，关于伽兰黛尔的，不论是久远的历史，或是逗趣的小故事，在爷爷口中都是那样生动有趣。
她渐渐了解到，在她生活了十多年的这座浮空岛屿之下，还有着广阔的原野和山川。
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也不只有天使，还有原野上生性怪异的兽人族，森林沼泽中神秘古老的精灵族，海洋和湖泊中人身鱼尾的鲛人族，甚至还有黑暗魔魅的生物，像是——
恶魔族。
在千翎的印象里，爷爷谈及恶魔时，表情十分严肃，他只是说，那是天使一族世世代代不共戴天的仇敌。
人人得而诛之！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懂，追问着为什么要杀他们，爷爷喃喃道因为他们生性冷漠残酷，噬人骨血。
为了保护更多善良的生灵不受到残害，绝不能放过任何一只恶魔。
她有些害怕得缩了缩脖子。
爷爷看起来......很恨那些恶魔的样子。
苍老的手温和地抚了抚她的脑袋，爷爷的声音慈祥，透着一丝宽容：
“小翎啊，这些事你知道就好了，不需要纠结也不要害怕，恶魔早在三百年前的圣战中就已被彻底驱逐，大概你一生都不会碰到他们的。”
年幼的她眨巴着眼点点头，似懂非懂。

第38章 羽赐：四叶草

千翎依旧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学会飞行，站在高高的石头上、平台上一次又一次往下跳，摔得鼻青脸肿。
然而，连翅膀都没有的她，怎么可能学会飞行？
“小翎啊，飞翔其实是一种信仰。”
爷爷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只要你虔诚地坚信着，永远怀揣着飞翔的梦想，总有一天，一定会拥有属于你自己的蓝天。”
“爷爷......我也很想相信，可是......我觉得，我恐怕是一辈子都长不出翅膀来了。”小脸沮丧地皱成一团，她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呵呵，丫头啊，你看看你的额头？”爷爷笑着伸手递给她一面小镜子，指了指她的额头。
千翎疑惑地拿过镜子，撩起额前的头发，侧着脑袋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样。
“你试着把圣光凝聚到额头上。”
虽然千翎没有翅膀，但好歹也是一名天使。
她闭上眼睛，渐渐眉心处浮现出一层淡淡白光，薄如雾气。
白光氤氲间，眉心处淡绿的光芒缓缓浮现，微弱的光芒闪烁着，却十分清晰。
竟是一片小小的绿色叶子，嫩绿嫩绿的，长着四片圆形的小叶片。
“这是什么？”她眨巴着眼，她的额头上什么时候多了这种图案？
“这是羽赐，就像胎记，每个天使一出生身上都会烙印着一枚羽赐，这是你天使身份独一无二的象征，也是力量的来源。”
“羽赐？这种叶子？”她看着镜子里额头那闪烁着的淡绿色草叶发呆。
“每个人的羽赐都不一样，大多以花木为主，像是玫瑰羽赐，蔷薇羽赐，也有物品型和鸟兽型的羽赐。不同的羽赐功效不一样，所能施展的力量也不同。”
“爷爷也有羽赐吗？”
“爷爷老啦，早没了。”爷爷淡淡一笑。
“可羽赐又能说明什么呢？”她伸手戳了戳额头上那淡绿色小叶。
“羽赐，顾名思义，便是羽翼所赐予的力量，可理解为与羽翼相伴而生。”
“既然你有羽赐，那长出翅膀便是早晚的事情。”
“真、真的吗！”千翎惊得快要跳起来，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溢满欣喜。
爷爷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样子，慈祥地笑着点了点头。
“太棒了！这么说总有一天我也可以飞了！”千翎从爷爷腿上蹦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麻雀绕着他欢天喜地地跑来跑去，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爷爷，爷爷！”千翎凑过来紧紧抓着爷爷的手臂，一张脸兴奋地微微泛红，“那我现在需要做点什么？”
爷爷笑着抚了抚她的脑袋：
“你这丫头啊，每天快乐地活着就行啦。”
“哈哈哈爷爷真好！”千翎扑上来抱住爷爷的脖子，开心地大笑起来。
自从来了蔷薇园，这些年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这么如释重负地开怀大笑。
“不过......这个叶子看起来很没用啊，它也有能力吗？”千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镜子里额头上的淡绿色叶子皱了皱眉。
爷爷凑过来仔细瞅了瞅，眼中忽然溢出一丝光彩：
“竟然是四叶草啊。”
“四叶草？”她歪了歪头。
“是一种象征幸运的小草，”爷爷点了点头，“很适合你。”
“幸运？”她瘪了瘪嘴，“可是我一直都很倒霉，甚至有时候连我身边的人也会被拖累......”
“呵呵，幸运往往与苦难相伴而生，丫头啊，这四叶草会守护你，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放弃啊。”
爷爷语重心长。
“嗯，我不会放弃的！”
从今往后都再不会放弃了。
千翎伸手抚了抚额头那淡绿的四叶草，琥珀色眼睛溢出光芒。
正如爷爷所说，幸运总会伴随苦难而生。
她在荆棘地里行走，每一步都艰难痛楚，鲜血淋淋。
疼痛中却逐渐盛开出纯白之花。
又是一年寒冬，大雪覆盖着房屋、地面，爱伦伊斯变成了一座冰雪之城。
爷爷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渐渐连床都下不了了。
千翎每天熬好药给爷爷端过来，扶着他服下，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
“小翎，不要放弃。”
窗外白雪安静地飘落，世界一片寂静。
爷爷躺在床上，瘦得有些可怕，苍老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她，反反复复地叮嘱着，眼里是担忧和鼓励。
白雪漫漫，爷爷安静地逝去，如一片雪花飘落，又如一片枯叶被风卷走，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这一次，千翎没有哭。
她把爷爷葬在那个他们常常去晒太阳的小山坡，在坟前立了一块竖长的石头，由于不知道爷爷的名字，她歪歪扭扭地在石头上刻下了“爷爷”二字。
“爷爷，你放心地走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怀揣信仰，永不放弃。
大概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再无所牵挂，回到蔷薇园，千翎收拾好行李，带上那只小猪存钱罐，终于还是决定离开。
新的生活开始了。
在蔷薇园的几年，千翎靠着零碎的打工，存了一些钱，却也只是勉勉强强支撑了几个月。
白天，她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工作，有时候会跑到天水区免费图书馆去看书，学习一些知识和技能。
尽管已经非常节省，钱依然花光了，连住宿的钱都没有。
夜晚，她常常跑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坐在椅子上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困得不行，便搭着衣服睡在椅子上。
居无定所，每天饱一顿饿一顿，然而日子尽管艰难，却没有蔷薇园的那些欺侮和殴打。
她像一只小雏鸟在无数次跌倒中一点点长大，不再抱怨，不再停驻，不再迷茫。一步一步向前奔跑，心怀信仰，永不放弃。
伴随着四叶草淡淡的绿色光华，一双雪白的羽翼终于降临。
那是一双小小的翅膀，干净轻巧，灵活敏捷。
就像是拥有着独特的生命，独特的灵魂，总是带着她横冲直撞，到处扑腾。千翎花了挺长时间才“驯服”了这双不太听话的翅膀。
风是一双最温柔的手轻托着她的身体，将她送入蓝天。
流转的清风轻轻拂过脚下，脚心痒痒的。
她飞过屋檐，飞过高塔，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摇晃着腿俯瞰整座浮空岛屿。
城镇变得那么小那么密密麻麻，缥缈云层间那十二座神圣的行宫近在眼前，清凉瀑布从十二行宫倾泻而下，伴随着清香花瓣。
雪白羽毛轻轻飘拂着，她尽可能把翅膀伸展到极致，悬浮在空中深深吸了口气。
身体从未如此轻盈，碧蓝天空是她的摇篮，白云朵朵是舒适柔软的大床，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愉快地欢歌着。
原来飞翔是这样幸福的事情。
爷爷，谢谢你。
如果没有你的鼓励，小翎一定等不到这一天。
若是爷爷还在，能看看她的翅膀，看着她像一只鸟雀在天空自由地飞舞，那该多好？
像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寒冬终于过去，冰雪消融，迎来了明媚春光。
找工作终于不再是一件难事。
帮店铺跑腿，面包店打工，采集蔬果......千翎勤快踏实，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劲，每天一连打了几份工，从早忙到晚。
生活终于开始对她笑脸相待。
后来，千翎凭借着打工攒下的钱，再加上难得的一次好运气，以极其便宜的价格从一对老夫妇那里买到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尽管小，却是一处温暖的居所，从此不再风餐露宿，不再无家可归。
一盏灯，一个小桌子，一张小床，一枚精巧的银色小风铃......
她努力编织着自己温暖的小窝，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
晴朗的日子里，她总爱沐浴着温暖阳光，从爱伦伊斯滑翔而下，像一头初生的小鹿在伽兰黛尔快乐地奔跑。
后来的后来，她还捡回了一只被遗弃的小黑猫，取名叫“黑糖”。
再后来，她遇见了那个银发冰瞳的小男孩。
他只有五岁，清秀漂亮却没有翅膀。
或许是出于对小羽的愧疚和思念，她决定好好守护他，倾尽一切对他好。
却没能想到，那竟是神对她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第39章 行刑前夜

螺旋之塔。
天地静寂，苍茫廖远。白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片大地，冰雪千万年不化。
晶莹剔透的冰塔伫立在平静无波的银色海面之上。
风雪呼啸，隐约可见几只兽型骨架，拖着长长的白色尾骨在雪地上来回行走。
那是螺旋之塔的守卫——冰雪亡灵。
它们负责看守塔内关押的刑犯和妖兽，同时也防范心怀不轨的外来入侵者。
风雪之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身着灰袍，行走在雪地上，向着冰塔而去。
沿途的亡灵看守者一一垂下苍白森然的头骨，向人影恭敬地行礼。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冰冷的寒气迎面扑来。
一个冰封的房间。
冰棱如蛛网布满房间的四角，尖利冰锥如春笋生长，蔓延开晶莹的霜花。
窗外风雪呼啸着，整个房间一片白茫茫，被冰雪所覆盖。
灰袍人影缓缓走进房间，每一步踩在冰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房间一片死寂，没有半丝生机。
人影向四周望了望，最后视线停留在窗口附近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微微皱了皱眉。
那是个女孩。
白雪如被，将女孩整个覆盖。她蜷成一团一动不动，早已冻僵。
人影摘下灰色斗篷，露出一头淡紫色长发。
一身蓝紫长袍闪耀着星光，色彩斑斓耀眼得照亮了整个房间。
七园槿走上前蹲下身子，蓝紫袖袍轻轻一挥，层层覆盖的白雪悄无声息地消散开，露出那血迹斑斑的瘦小身子。
她看着女孩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无比微弱，却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梦里依然是纷纷扬扬的白雪，铺天盖地。
千翎赤着一双脚，在怒号的风雪之中艰难地前行。
每一寸皮肤都覆盖着霜雪，那霜雪之下是无数蔷薇花刺所留下的细小伤口。
身体如同针扎一般刺痛，却渐渐麻木了。
小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风雪尽头，浅栗色短发沾染着小雪花，他轻轻微笑，一双雪白羽翼垂落在身后。
小羽......小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颤颤巍巍向前走去，身体却摇晃着狠狠摔在雪地上。
眼泪滚烫顺着冷到麻木的脸颊淌下，她努力抬起头。
风雪漫漫，淹没了他的身影。
她缓缓闭上眼睛，身体渐渐冷到麻木，失去了感觉。
忽然一丝暖意从背部扩散开来，渐渐蔓延到周身。
好温暖。
一双手在眼前轻轻晃了晃，隐隐仿佛看见蓝紫色的光华微微闪烁。
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醒了？”
七园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眼睛松了口气。
“你是......”千翎有些迷蒙地看着她，忽然眼神掠过一丝光亮，“藤萝天使七园槿？”
“看来你还记得。”七园槿站起身。
千翎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感觉着身体不再那么冰冷，透出一丝暖意。
她抬头看着七园槿，眼神透出一丝感激：“谢谢你。”
“你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所托。”
“临川，他还好吗？”
“死是死不了，”七园槿注视着她，“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千翎微微垂下眼睑，唇边露出一丝淡淡微笑。
至少临川没事，那她也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到了这螺旋之塔还能笑得出来的，你倒是第一个。”七园槿挑了挑眉，声音轻轻却如同叹息。
窗外风雪肆虐，狂风怒号着撞击在冰棱上，脱落些微细小的碎片。
脊背蓦地发凉，七园槿猛地回过头，一掌向后方挥砍过去！
“哎呀——”
少年惨叫一声撞在冰墙上，像一张摊饼贴着墙面缓缓滑下。
“罗森贝？”七园槿惊异地看着他，“你站在我背后干什么？”
“要死了你，下手这么重！”罗森贝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哀怨地拧成一团。
“七园槿，我可逮着你了，工作时间你放着天水区一大堆事情不管，跑到这螺旋塔来干什么？”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洋洋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有资格说我？倒是少爷你整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怎么会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七园槿抄起手冷冷地反问。
“当然是趁着行刑之前来看看这个把爱伦伊斯搞得一团乱，弄得我这几个月觉都没睡好的叛徒到底是何方神圣？”
罗森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越过七园槿望向那地上的女孩。
“是你......？”
“怎么是你？”
两个吃惊的声音同时响起。
七园槿看了看这两个人，疑惑地皱了皱眉。
罗森贝瞪大了眼，跑到千翎面前蹲下，看着她满身血痕直抽了口凉气。
“我的天，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是花风妍下的手？”他啧了啧嘴，“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狠了。”
“......你不会真是叛徒吧？”罗森贝打量着她，眼神有些怪异。
千翎低下头没有说话。
“喂，七园槿，你调查出来当真是她？”罗森贝抬头看了看七园槿，眼神怀疑。
“......有人到花风妍那里举报，根据调查，确是如此。”七园槿声音低沉。
“唉唉......那会儿你要是听我的做了我女朋友，哪还会有这种事儿。”他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
又突然把脑袋凑到她面前，手紧紧握住她：“现在也不晚哦，要是你做了我女朋友，我再去长老阁那边求求情，兴许能免了死刑。”
“......”千翎哭笑不得地抽回手。
一只脚猛地踹过来，罗森贝像只大蛤蟆摔出去趴在地上，溅起一地冰渍。
七园槿冷笑着：“你求情？你求情顶个屁用啊！”
她转过脸看向千翎，眼神有些复杂：
“长老阁那边我已经去试探过了，特别是玄老，态度非常坚决，这件事恐怕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千翎，”她缓缓蹲下，直直凝视着她，眼神有些不忍，“临川很信任你，我也相信你不是叛徒......”
“还有我，我也相信你。”罗森贝挂着两行鼻血爬过来握住她的手。
“你滚蛋——！”
又是一脚飞过去！罗森贝咕噜噜滚到墙边抽了抽不动弹了。
“噗——”千翎看着他挂着鼻血一副灵魂升天的样子，禁不住笑起来，“你们感情真好。”
“哈？！”两个人同时从鼻子里哼出来。
“谢谢你们能来看我，”千翎轻轻微笑，“没想过能和圣天使说这么多话，也没想到十二圣天使里会有你们两位这样亲切的人......”
“我暂且把这句话理解为你在夸我......嗯......”罗森贝点了点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什么未了的心愿，尽管说吧，我会尽力帮你的。”七园槿看着她轻轻颔首。
“我也是，对了，你是不是很久没吃东西了？我等会儿就送些吃的过来。”罗森贝凑过来，对着她咧嘴一笑。
“谢谢。”
“要谢我的话以身相许是最好的哦。”罗森贝冲着她飞了个媚眼。
脑袋一侧躲开了七园槿的拳头，他很欠扁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雪白羽翼舒展开来，瞬间消失在房间内。
“那家伙简直是圣天使的耻辱。”七园槿瞪着他消失的方向。
千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七园槿大人......我的家人都不在了，也没什么可牵挂的，只是家里还有一只叫黑糖的黑猫，你能帮我把它交给临川吗？他会替我好好照顾它......”
“没问题。”七园槿轻轻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什么吗？”
“临川他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但他心不坏，希望你不要怪他......”
“这个我知道，不过该揍的时候还是得揍。”她注视着她歪了歪头，“没了？”
千翎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真是，都这种时候了还全想着别人。”七园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忽然有些心酸。
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生命原本是那样枯竭，若不是有他们在她身边，她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夜晚。
罗森贝果然送来了一大堆吃的。
在螺旋之塔和两名圣天使一起吃晚餐，这待遇在囚犯里怕是前所未有的。
也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了，也许是实在没胃口，千翎草草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一晚上罗森贝和七园槿都吵个没完，千翎看着他们忽然感到很温暖。
已经太久没这么热闹了。
夜渐渐深了，七园槿和罗森贝走后，这座寒冰的屋子又陷入了原有的寂静。
窗外寒风夹带着霜雪，安静地飘落。
铁链在落满冰渍的地面上拖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千翎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望着廖远空阔的天穹发呆。
晶莹雪花沾在栗色发丝上，衬着苍白的脸。一双琥珀色眸子平静无波，却透着空洞无力。
明天便是行刑之日。
这大概是，
她最后一次如此安静地仰望这个世界的天空了。

第40章 暴雨狂澜

不同于螺旋之塔内的冰天雪地，结界之外的爱伦伊斯，夏日的小雨连绵不绝。
天空阴沉，漆黑乌云涌动在苍茫天穹之中，厚重严实层层叠叠。
雨丝斜斜飘洒，屋檐下雨水滴滴答答，地面积着浅水。
人们打着伞，陆陆续续从家里走出来，站在积水的街道上，抬头遥遥望着灰蒙蒙的苍穹，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怒谩骂。
天地苍茫廖远。
涌动翻腾的漆黑云层之间，隐隐可见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银色十字架。
那是爱伦伊斯的空中处刑台。
整个十字架由万年冰玉所铸，呈现晶莹剔透的银色。
平日里这冰玉十字架的处刑台隐藏在结界之中，只有待到处刑之日才会显现出来。
它一方面能束缚被处刑的刑犯，另一方面也能威吓震慑一些潜在的、对爱伦伊斯心怀不满妄图引起骚乱的徒众。
雨丝斜斜飞洒，整个银色十字架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
十字架上缚着一个女孩。
白裙被雨水浸湿湿漉漉贴在身上。隐隐可见斑斑血迹，只是被雨水冲淡，不易看清。
栗色短发披散在肩头，湿漉漉挂满水珠。头无力地垂在胸前，雨水顺着鼻尖滴落。
不记得守卫是什么时候闯入了那间冰牢，又是什么时候把她带走，只是依稀感觉着浑身冰冷刺痛，被人推搡着、谩骂着，醒来后已在这处刑台上。
身体微微一颤，千翎缓缓抬起头。
无边雨线连接着天和地，天穹苍茫旷远，视野无比开阔。漆黑乌云在身后涌动翻滚着，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爱伦伊斯悬浮在斜下方，犹如风雨中一艘平稳安泰的巨舰，华丽精致，雄伟壮阔，仿佛出自神的巧夺天工。
身下是澄碧清澈的星灵湖，远远地泛着银光点点。
绒绿的原野辽远广阔，她曾无数次在那里无忧无虑地奔跑，累了便睡在柔软小草间，望着晴碧天空发呆。
现在却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雨雾迷蒙，远远的可以看见，在伽兰黛尔的尽头，连绵雪山若隐若现。
千翎缓缓抬头望了望身边近在咫尺涌动的乌云。
白裙被风吹起，轻轻飘拂。
睫毛低垂，她眼里一片寂落，渐渐无力地闭上眼睛。
挣扎了太久，她累了。
也许结束也是一种解脱。
雨越下越大，渐渐暴雨如注。
漆黑云层中隐隐有闪电如银蛇一闪而过！
爱伦伊斯灯火通明，城镇的白色灯火在风雨中闪耀着，像是一场无声的悼念。
人们撑着透明的伞，身着白衣立在街道上、家门口、广场上，抬头望着茫茫天穹。
寂静无声。
正午的钟声响起。
浑厚悠远的钟声回荡在爱伦伊斯、甚至整个伽兰黛尔上空。
一圈洁净圣光从爱伦伊斯上空扩张开来，十二行宫同时亮起神圣白光。
星灵湖畔，森林沼泽，甚至那连绵雪山深处。
所有的生物不禁望向那阴暗天穹之中散发出的纯净圣光，仰头发出呜咽之声。
罗森贝立在银鳞行宫之上，望着行刑台上的女孩有些不忍。
视线忽然瞟到不远处蔷薇行宫上方的绯红身影，不由皱了皱眉。
花风妍？
行刑即将开始，身为审判天使她不准备着上行刑台去，不慌不忙地呆在那蔷薇行宫干什么？
与此同时，花风妍立于蔷薇花海之中，抬头遥遥望着天穹中的行刑台。
手中金绿色光芒一闪，她注视着那精致华美的月桂徽章，又抬头望了望行刑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不论你是谁，和镜有什么关系，
——全部都结束了！
千翎看着斜下方的爱伦伊斯圣光灼灼，耀如白昼，如同一轮皎洁明月。
暴雨如注，从灰蒙蒙的天穹中冲刷而下，将她从头到脚整个淹没。
雨淋得她睁不开眼，世界那么安静，却是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行刑仪式即将开始。
按照爱伦伊斯的惯例，她将在一种专门用于刑犯的圣光之下灰飞烟灭，化为光屑沉入星灵湖。
那是对罪恶灵魂的洗礼，请求神对其犯下的罪过加以宽恕。
罪恶的肉体终将走向毁灭，而经过圣光洗礼之后的纯净灵魂将得以新生。
结束了。
千翎望着那十二行宫上空升腾的灼灼圣光，唇角竟露出一丝浅笑。
爷爷，小翎努力了。
心怀信仰，永不放弃。一直一直坚持着向前，直到再也无法继续走下去。虽然遗憾，却不后悔。只是以后不能来看你了，还请你原谅。
小羽......姐姐好想你，姐姐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大概是想起了最深爱最思念的人们，她忽然不再感到悲伤，心中一片平静释然，恍惚着竟多了几分期待。
喵......！
喵呜——！
熟悉的叫声从下方隐隐约约地传来。
千翎蓦地睁开眼，惊讶地向下空的爱伦伊斯望去——
离她最近的一座高塔上方竟趴着一只黑猫，全身湿透嘶哑地哀叫着，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
“黑糖——！”
千翎不敢置信地看着它，眼泪汹涌而出。
“黑糖，你是来看我的？”她哭着冲着它大声喊，“快去临川那里，以后要老实一点，不许再到处乱跑！”
大概是隐约着听到了她的声音，黑糖冲着上方张望着，更加大声地叫起来。
一声声哀嚎无比凄厉。
“哪里来的猫大夏天的叫什么春？！”几名守卫嘟囔着靠近高塔，羽翼一展，飞上塔顶揪住它的皮毛狠狠谩骂。
“行刑仪式即将开始，现在必须保持肃静，这死猫叫什么叫？”另几名守卫恼怒地瞪着它。
“黑糖！黑糖——！你们放开它！”千翎在上空遥遥地大喊着，守卫却似乎压根没听见。
黑糖依旧“喵喵”叫着，在他们手中死命挣扎！
嘶——！
尖利的爪子撕破了守卫的手臂，鲜血冒了出来。
“啊——！它抓我！！”守卫怪叫一声，顿时瞪圆了眼，眼中像是有怒火冒出。
“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叫！让你挠！”粗壮的手揪着黑糖湿透的皮毛直直将它向高塔下空的伽兰黛尔扔了下去——
“黑糖——！！”
千翎不敢置信地哭喊着，满脸泪水夹带着雨水，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那小小的黑色影子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中。
耳边霎时静寂无声，再听不见那如同哭号般的叫声。
“总算清静了。”几名守卫抄着手优哉游哉地从高塔离开。
千翎嘴唇颤抖着，滚烫泪水滑落，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暴雨倾盆，雨水淹没了整个世界，那么冰冷那么绝望。
最后的最后，
她终归还是失去了所珍视的一切。

第41章 恶魔降临

隐隐听见雪白羽翼舒展开来的声音。
雨雾迷蒙。
一点金光在阴沉灰暗的天空中闪烁，像是温暖明媚的阳光透过漆黑云层洒下。
千翎被缚在冰玉十字架上，缓缓抬头向上空望去。
琥珀色瞳孔却在瞬间狠狠缩紧。
大雨瓢泼，栗色发丝湿透，紧紧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她的脸。
白袍澄净如雪，金发耀如阳光。
千翎望着那从黯淡灰暗的天穹中缓缓降落的白袍少年呆住了。
那一刻，
仿佛连时间也凝固住。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多年前熟悉的话语：
“这里是蔷薇园？”
“能帮我把这个交给这里的负责人吗？”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没有一点征兆，多年前那个男孩犹如金色阳光倾洒而下，不由分说地照亮了她曾经灰暗的童年世界。
清澈的眸子看着她，他白皙好看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掌心流转的淡金色光芒愈合了她身上所有的伤口。
年幼的她懵懵懂懂，却模模糊糊地感觉着心像是生出了翅膀，雀跃欢腾着快要飞到天上去。
从那一刻起，她心里多了一个秘密，
一个金色的秘密。
隔着缥缈的雨雾，金发少年悬浮在行刑台前方，雪白双翼在身后展开，没有被雨水打湿半分。洁净白袍一尘不染，隽秀精致的金色月桂枝叶蔓延在白袍之上，微微闪耀着金光。
遥遥相对。
千翎在大雨中颤抖着。
不论是被花风妍的荆棘之藤捆绑撕裂，在螺旋之塔冰牢中被冰雪覆盖，或是被束缚在这行刑台上即将被执行极刑......
她都从未像此刻这般害怕，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颤抖，心瑟缩着冷到彻底。
她早有了心理准备，她不怕死，甚至将那看做是一种解脱。
可是......
清雪镜，
清雪镜......
为什么偏偏是你？
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再次相见的场景。
却没能想到，这一次，她是处刑台上的死刑犯，而他是行刑官。
犹记初次相见，她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刚刚从蔷薇花丛中爬起来，灰扑扑的脸上带着蔷薇花刺留下的伤口。
再次相见，她全身血痕被缚在冰玉十字架上动弹不得，暴雨如注将她从头淋到脚，像只湿淋淋的落汤鸡。
一次比一次狼狈呢。
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千翎颤抖着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
五年前的初遇，他大概早就忘记她了，她却像是从此被人刻上了滚烫的烙印，死生难忘。
十二行宫之上，罗森贝、七园槿以及其他圣天使看着那灰暗苍穹中的金发少年愣住了。
镜？
他去行刑台干什么？
蔷薇行宫之上，花风妍看着清雪镜前方行刑台上的女孩，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风呼啸着从蔷薇花海中卷起，白羽轻扬，青色身影凭空降临在花风妍身旁。
“花风妍，行刑官不是你么？你在搞什么鬼？”
罗森贝瞪着她，声音冰冷如同质问。
“镜自然是替我去的。”花风妍声音淡淡。
“为什么？你好手好脚的，干嘛使唤别人？”罗森贝眯了眯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森贝，月桂徽章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跑来管我的闲事。”
花风妍拿出那枚精致徽章在罗森贝面前一晃，眸中冷光咋现。
“呃......你知道了？”罗森贝瞬间像只焉了气的皮球，整张脸垮了下来。
“哼。”
“我本来是把徽章拿回来了的，可镜那家伙非逼着我还回去......你也知道他那个性格，我也没办法。”罗森贝苦着一张脸。
“算了。”花风妍望着灰暗天穹中的清雪镜，以及行刑台上那奄奄一息的女孩，眸光冰冷。
一切都结束了。
隔着迷蒙雨雾，清雪镜看着前方十字架上的女孩，她低着头，全身颤抖。
她好像很怕他。
微微蹙眉，他忽然有些不忍。
这样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孩，真的会做出勾结恶魔残害同胞的事么？
当——
又是一道钟声响起。
浑厚悠远的钟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人们纷纷抬头望着灰暗天空中那十字架处刑台。
行刑开始。
清雪镜双手轻轻抬起，掌心盛放出灼灼金光！
金光化作一道洪流从他掌心飞出，直直奔向处刑台上空厚重的漆黑乌云。
行刑台周围的漆黑云层在一瞬间被点亮，金光灼灼，仿佛那云层之中正有一轮金色朝阳在升腾而起！
金光流转，灰暗的世界仿佛被阳光温柔拥抱。
千翎被包裹在金光中心，安静地注视着清雪镜那晕染着金光的脸，她缓缓闭上眼睛。
乌云滚滚，灼灼电光从乌云间穿梭肆虐，惊雷滚落，发出骇人的炸响！
清雪镜平静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波澜，他转过脸望向那乌云翻卷的天空尽处，眸中掠过一丝惊愕。
仿佛是夜幕骤然降临，一片浓重的漆黑以看得见的速度从天边蔓延而来，伴随着惊雷滚滚，电光灼灼！
漆黑翼膜在苍茫天幕中伸展，一张张苍白的脸被电光照亮！
所有人似乎都注意到了异常，人们缓缓放下手中的雨伞，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漆黑洪流。
那是......鸟群么？
“恶魔！那是恶魔——！！”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尖叫！
“天啊......！”
“快逃啊——！”
经历过多次屠杀事件，在人们心中，恶魔已如狰狞恐怖的梦魇！
无数雨伞摔落在积水的地面溅起水花！
从上空俯瞰，整个爱伦伊斯乱作一团，人们在街道上、广场上奔逃，拥挤推搡着，无数人摔倒在地，来不及喘口气赶紧爬起来忙于奔命！
黑影如漆黑云层从四面八方整个包围了爱伦伊斯！
漆黑翼膜包裹着全身，无数恶魔从空中旋转着猛地撞向爱伦伊斯上空的结界！
剧烈的撞击，无数波纹在结界上空如涟漪荡漾开！
接连持续的撞击、撕扯！结界逐渐开始整个颤动起来，无数细小的光之碎片从空中洒落！
惊恐的人们六神无主，惊叫着乱作一团！

第42章 黑袍少年

砰——
巨大的炸裂声！
一处结界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无数恶魔从裂缝处鱼贯而入——！！
忽然一圈蓝紫色波纹在下方荡漾开，无数华美梦幻的紫色藤萝在空中蔓延开来，淡紫色花朵绽放出璀璨光晕！
那些涌入结界内的恶魔忽然顿在空中一动不动，看着眼前那美丽梦幻的紫色藤萝瀑布，眼神呆滞。
下一秒白光涌现，无数银色曼陀罗汹涌生长，枝叶蔓延开来将恶魔牢牢缠住！
啊啊啊啊——！！
惨叫声四起，滚滚白烟从被缠住的皮肤上腾起！
几秒后，恶魔已化作光屑消散开来。
“爱伦伊斯还轮不到你们放肆！”
冰冷的声音响起。
除清雪镜以外的另十一道身影从爱伦伊斯上空的岛屿降下，衣裙翻卷，光华灼灼！
“圣、圣天使大人！”
“是十二圣天使！！”
人们望着那十一道身影，眼里流露出喜悦。
蓝紫长袍翻卷，七园槿额心处淡紫色光华闪烁，隐隐透出藤萝纹样。
蓝紫色袖袍向着结界上空用力一挥——
紫色光晕蔓延开来，覆盖在整个结界上，无数透明的蓝紫色藤萝从整个爱伦伊斯上空垂下！
深深浅浅，光华流转。
旖旎梦幻的藤萝之海覆盖了整个天空，爱伦伊斯华美梦幻如同仙境！
依然有源源不断的恶魔从裂缝处涌入，只是在进入那梦幻藤萝之海的范围后，动作瞬间便迟钝下来。
“干得好，老女人！就这么控制住他们！”
罗森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眼角泪痣妖异中透出一丝妩媚。
银光闪耀，无数银色曼陀罗如银蛇从他周身蔓延开来，汹涌纠缠住那些迟滞着一动不动的恶魔！
白雾蔓延，惨叫声四起！
“哼，看来你还是有点用处。”七园槿白他一眼。
“那是自然。”他洋洋得意。
黑影蓦地出现罗森贝身后，锋利爪子迅速向他背部掏去，空中划过一连串幻影——！
砰——
壮实的身影瞬间出现，一拳将那只恶魔砸向地面！
力道之大，以至于那只恶魔在坠落之中便断了气，身体逐渐化作黑色碎屑消散开来。
“吓死我了，”罗森贝惊魂未定地看了看那逐渐消散的黑影，回头看着身后的高大壮汉，“元阆，多谢了。”
“不要掉以轻心。”元阆冲他点点头，举起石化后巨大坚硬的手臂一拳砸向四周接连涌来的恶魔。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接连不断。
只见爱伦伊斯地面上站立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正一步一步行走着，举起手臂挥向沿途的恶魔。
它伸手抓住空中掠过的恶魔，用力一扯，竟生生撕裂开来！
“泠泠？”罗森贝看着那巨大玩具熊脑袋上的小女孩，“真难得看见她出手。”
“泠泠很强。”元阆望着她，目光温和。
另一边茗水玉掌中升腾起无数晶莹水泡，轻轻一吹，在空中四散开来。
触碰到水泡的恶魔瞬间周身被包裹住，透明的水泡中撕咬挣扎着，水泡逐渐缩小，仿佛在阳光下蒸发，几秒后连带着水泡中包裹的恶魔消失在空中。
火蛇飞舞翻卷，冰龙咆哮升腾！
双胞胎少年一冰一火，雪白双翼灵活地飞舞着，在空中飞速穿梭而过！
沿途的恶魔有的在火蛇灼烧之下化为灰烬，有的被冰雪封冻住坠落到地面摔得粉碎！
浓烟滚滚从爱伦伊斯上方升腾而起！
清雪镜惊愕地回头望着下方的爱伦伊斯，从恶魔涌现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双方已打得不可开交。
目前的局势，恶魔源源不断铺天盖地地撞向结界，蘭之叶虽然已强制加强了结界，却是撑不了多久。而结界内部十二圣天使带着爱伦伊斯的守卫全力反攻，然而对方数量众多，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看了看前方处刑台上被金光所包裹的女孩，有些犹豫。
要中止这场处刑么？
空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在窃窃私语，又像是纠缠撕咬着。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咆哮涌动！
一瞬间无数气流层层叠叠流转围绕在清雪镜身旁，将他层层包裹！
清雪镜瞬间淹没在咆哮撕绞的狂风之中，手中金光瞬间熄灭！
处刑台上空的云层光芒消散，又变回了漆黑浓稠的乌云，金光消散，露出了那冰玉十字架上失去意识的女孩。
“镜——！”一声娇喝从下方响起。
暗绿的藤蔓在一瞬间从下方生长而来，如长蛇缠绕上那翻卷的狂风，藤蔓翻滚缠绕着，露着尖利的荆棘之刺，下一秒藤身盛放出无数绯红的蔷薇花朵，红色光晕向着四周蔓延！
红光耀眼如燃烧的火焰！
风被荆棘之藤强行隔绝开来，露出那金发白袍的少年。
“镜，你没事吧？”
绯红的光芒一闪，下一秒花风妍已挡在清雪镜身前，担忧地回头打量他。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若是知道恶魔会来袭，她绝不会让镜替她行刑。
“没事。”他轻轻摇头。
与花风妍致命的蔷薇羽赐不同，清雪镜的月桂羽赐主痊愈与守护，几乎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这是怎么回事？恶魔怎么会突然出现？”花风妍惊愕地看着下方爱伦伊斯那几乎被恶魔啃噬撞击得支离破碎的结界。
“镜？”见他没动静，她疑惑地看向他。
却见清雪镜直直望着空中的某个方向，眼神惊异。
嘶——
先前被荆棘之藤荡开的狂风化作几股洪流，升腾嘶叫着向上空涌去，如同忠实的奴仆环绕在那缓缓降下的黑色身影周身，涌动撕咬的风妖张开嘴狰狞吐息着，露出森森白牙。
空中一圈无形威压扩张开来，巨大的压力如山洪迸发在一瞬间降临——！
“唔......！”
狂风肆虐，呼啸嘶叫！
花风妍浑身一颤，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不可能，不可能......！
这排山倒海般的强大威压，这隐含杀机的逼人气势——
竟在玄老之上！
“你......！”花风妍惊愕地抬头望向空中，眼神中净是不敢置信。

第43章 折翼

雨雾缥缈。
漆黑长发如柔软黑缎自空中垂落，没有沾染上丝毫雨雾，丝丝缕缕被风扬起，轻轻飘拂。
黑发少年自空中缓缓降下，漆黑双翼纤长有力，在空中伸展开来。
暗沉的黑袍衣袂翻飞，恍若黑夜降临。
清秀精致的脸白皙得近乎苍白，一双猩红瞳眸赫然亮起，杏仁状瞳孔透出一丝妖异。
少年静静悬浮在空中。
隔着迷离雨雾，目光越过两人望向后方处刑台，眼神微微一颤。
“你......是恶魔？”
花风妍打量着他，语气有些惊异。视线停留在那张脸上，她微微皱眉。
那真是一张连女人都要嫉妒的脸。
在她的印象中，恶魔一向是嗜血癫狂的魔魅生物，他们生性残暴，毁灭和破坏是他们的日常游戏，鲜血和杀戮能让他们获得极致的满足感。
而眼前的黑发少年却似乎有所不同。
平静淡然的面容波澜不惊，他安静地悬浮在空中，仿佛周遭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白皙清秀的面容平静内敛，人畜无害的样子，让人难以将他与恶魔联系在一起，
然而那血色红瞳和身后漆黑的膜翼却时时刻刻昭示着他危险的身份。
所谓“堕落天使”，大概没人能比他更符合这个词了。
花风妍挡在清雪镜身前，手中暗绿的光芒一闪，出现一条荆棘长鞭。
她望着那黑袍少年，绯红眼眸微微一眯。
——这个人很危险。
“你想干什么？”花风妍警惕地注视着他，全身绷紧，手中绯红与暗绿的光芒交错闪耀，蓄势待发。
少年依旧没有搭理她，手轻轻抬起，方向直指处刑台——
嘶——
飞舞肆虐的风妖刹那间涌动咆哮着向着处刑台呼啸而去！
下一秒却是撞在透明结界上撞得分散开来，又迅速聚拢，如野兽窥视在结界四周，尖利爪牙撕咬抓扯着试图破坏结界！
“他的目标是处刑台！”
花风妍绯红袖袍一挥，荆棘之鞭如长蛇盘绕而出将整个处刑台包裹起来！
“镜，我来挡住他，你立刻行刑！”
“现在这种情况，行刑仪式应当延后！”清雪镜望着下方爱伦伊斯支离破碎的结界，眉头紧皱。
“破坏爱伦伊斯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刑犯！”花风妍眸中冷光一现，“只要她死了，这场屠杀就结束了！”
寒毛瞬间竖起！
愕然抬起头，却见那黑袍少年冰冷的视线锁定着她，血红瞳眸中荡漾开一圈无形的压力！
巨大沉重的威压如巨石瞬间压上肩头！
花风妍踉跄着退了一步，唇边溢出一丝血色。
身后淡金色光晕瞬间扩张开来，形成一个球形，将两人包裹住，将那威压隔绝开来！
温暖的光芒将花风妍笼罩其中。她回过头，看见清雪镜额前金发扬起，眉心处淡金色月桂羽赐光华闪耀。
“拜托你了。”清雪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羽翼张开，转身向着处刑台飞去。
咔擦——
无数道银色闪电刹那间从云层间闪现，照亮黑袍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嘶——！
千千万万咆哮的风妖挟裹着厚重云雾自天穹深处呼啸而来！乌云被闪电照亮，云层在刹那间涌动翻卷起来，如同翻涌澎湃的黑色浪潮！
惊雷滚滚，电光灼灼！铺天盖地的黑色云海挟裹着狂风暴雨从天穹各处涌动而来，如同千千万万漆黑的巨兽咆哮着直直朝着处刑台扑来——！
花风妍狠狠咬了咬唇，额头蔷薇羽赐赫然显现，绯红的光芒瞬间扩张开来！
拼了！
绯红光晕耀如花火，暗绿的荆棘之藤如绿绒草地在空中铺排开来，将处刑台整个包裹其中！
千千万万绯红的蔷薇花在一瞬间自荆棘之藤上盛放，耀眼红光大盛，几乎将整个天幕照亮！
清雪镜掌心金光闪烁，冰玉十字架上空的漆黑云层再度亮起金光，金色渐渐将整个云层照亮，云层颤动着几乎就要破裂开来！
看着云层中升腾而起的如朝阳般光华耀目的金光，黑袍少年神色蓦地一变，身后漆黑双翼向着四周猛烈张开——！
狂风在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
狂风肆虐席卷，云海翻涌！
地动山摇！
下方的爱伦伊斯受到波及，结界在一瞬间粉碎开来！
花风妍斜斜飞了出去，全身血雾腾起！
蔷薇花刹那间凋零溃散，露出那被金光包裹的十字架。
处刑台四周的结界竟也被震碎，无数银色光屑粉碎跌落！
清雪镜唇角溢出一丝鲜血，狂风撕裂了那雪白衣袍，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掀飞！
雪白羽翼瞬间张开，保持了平衡，却已离处刑台相距甚远。
这一次云层中的金光并未消失，反而光芒越来越盛！
黑色身影瞬间出现在十字架前方，却被那灼灼金光逼得无法再前进半分！
滚烫的金光如烈日照耀，白皙肌肤仿佛被灼烧渐渐腾起白烟。
手掌紧紧抓住那冰玉十字架，滚滚白烟自掌心腾起！
渐渐那十字架上出现了些微裂纹！
他看着那金光包裹中安静得仿佛睡着的女孩，暗红的眸子惊讶中掠过一丝痛楚。
之前隔着迷蒙的雨雾，他只是大致看见她的身影，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显露在眼前。
面色苍白如纸，全身湿透，双手双脚遍布血痕，千翎缚在十字架上早已失去意识。
不过短短数日，再次相见竟已物是人非。
“翎......”声音低低有些颤抖，他缓缓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
下一秒如白昼骤降，强烈白光在一瞬间扩张开来，整个天空亮如白昼！
“唔......！”少年踉跄着向后方退去，全身白烟腾起！
细小光屑从皮肤上脱落，却缓缓停止，被灼伤的伤口自动愈合。
白发老人将失去意识的花风妍交到清雪镜手里，抬头望向那黑袍少年，右脸上面具泛着冰冷的光。
如同新生的朝阳终于冲破了云层的束缚，处刑台上空的云层金光盛放！
不论是爱伦伊斯，亦或伽兰黛尔附近的各类生物，即便是正在战斗的恶魔和天使守卫，纷纷抬头望向天空中那神圣金光。
金光圣洁纯净而又威严，仿佛神明降临，神圣不可侵犯。
刹那间金光笼罩了整个天地。
云层已变成赤金色，云层下方涌动着仿佛有什么就要倾泻而下！
来不及喘息，黑袍少年双翼猛地一扇，千千万万咆哮的风妖呼啸着扑上那冰玉十字架，撕咬抓扯！
玄老神色蓦地一变：“他要破坏行刑架，阻止他——”
无数身穿金色盔甲的天使守卫张开羽翼从爱伦伊斯扑上来！
暗红瞳眸中一圈红光荡开——
啊啊啊——！
如同被狂风冲得七零八落的鸟群，在强大的威压之下，所有人在瞬间被推开，直直坠落——！
窸窣的冰玉碎裂的声音，整个冰玉十字架颤抖着渐渐龟裂，冰屑崩裂，冰花四溅！
“该死的——”玄老恼怒地骂了一句，却是无可奈何。
云层像是终于承载不住那灼灼金光了，云层下方整个裂开来，一道金色光瀑刹那间倾泻而下——
整个冰玉十字架已碎裂崩塌，千翎被束缚的身体随着十字架向前方倾去——
下一秒那光之瀑布从她背后倾泻而下！
啊——！！
女孩痛苦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滚烫的温度从背后传来，那一双小小的翅膀已淹没在光瀑之中。
一片洁净羽毛缓缓从空中飘落，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仿佛有什么被连根拔起，剧痛从背部扩张开来蔓延到身体每一个角落。
冰花漫天，冰玉碎裂成一片片，消散开来。
脸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像一只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风筝，直直向着下空的星灵湖坠去——
风卷起栗色发丝，水珠滚落。
瘦小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飞鸟，从天空无力坠落。
白色身影在眼前掠过，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向上方望去。
雨雾离离，
一世界的雾气。
清雪镜悬浮在半空中，怀中抱着失去意识的花风妍。
他没有看她。手中淡金色光晕闪烁，治疗着花风妍身上的伤。
镜......
苍白的嘴唇颤抖着缓缓唤出那个在心里念过千万遍的名字。
清雪镜愣了愣，望了望怀中的花风妍，又向着四周望去——
似乎听见有谁在叫他，是错觉？
苍茫天穹乌云涌动，渐渐离她越来越远，那座神圣巍峨的浮空岛屿飞瀑流泻，渐渐化作一个小点。
再看不清楚。
暴雨如注，漫天雨线，仿佛天穹在悲泣。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坠落，转瞬间支离破碎。
胸腔中传来什么东西细小的、碎裂的声音。
结束了......
耳边风声忽然变小，依稀着似乎听见有双翼挥舞的声音......
“翎——”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声音由远及近。
下一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声音。
暴雨倾盆。
黑发如瀑垂落，少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口中喃喃唤着她的名字，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
千翎一动不动瘫软在他胸口，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脸轻轻眨了眨眼，琥珀色眸子一片死寂。
温暖的手疼惜地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
大雨瓢泼，他眼里满溢着痛楚，表情难过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看着他轻轻皱眉。
这个人......这张脸......好熟悉，却又好陌生。
她试探般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眸中忽然绽放出些微光芒，声音虚弱嘶哑恍如梦呓：
“小......月......？”

第44章 森林树屋

荒芜的梦境。
夜幕暗沉，繁星闪烁，银河璀璨。
流星如晶莹的泪水，拖着长尾从夜空滑落。
荒草丛生。
千翎行走在河畔，仰头望着天空中千千万万如星火坠落的流星，光华灼灼。
一双赤着的脚缓缓踏入河流之中。
她望着河对岸若隐若现的小小身影，恍惚着睁大眼。
“姐姐。”
千羽遥遥地向着她挥手，小脸上带着温暖的笑。
小羽......
又一道身影缓缓浮现，老人坐在雨棚下的长椅上，慈祥笑着向她招手。
爷爷......
泪水滚落，千翎望着那浅浅微笑着的夫妇，颤抖着几乎站不住脚。
爸爸，妈妈......
记忆中，母亲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温暖的笑容。
喵——
胖乎乎的黑猫在草堆里打着滚，粉红小舌头轻轻舔着那肉爪子。
还有，黑糖......
千翎望着他们，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爸爸，妈妈，小羽，爷爷，还有黑糖......
你们是来迎接我的？
我好想你们，我已经不想再一个人孤单地走下去了，受够了挣扎躲避，受够了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站起，既然生命早已枯竭，又何苦再执着向前？
双脚没入河流之中，她一步步向着对岸走去，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翎......”
隐隐约约着似乎有人在叫她。
千翎仰起脸望着璀璨星空，流星坠落，照亮她的脸。
陌生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大概是错觉。
她晃了晃脑袋，继续向着河对岸走去。
“翎——”
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
那么悲伤，那么急切。
手被人轻轻拉住。
千翎回过头去，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然而掌心的温暖那么真实，她恍惚着有些糊涂了。
千翎立在河流中央，潺潺水流淌过，她望了望河对岸，又望了望身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翎，回来。”
声音悲伤中带着一丝央求。
掌心的温暖一点点蔓延，她低下头，惊讶地发现身体从双手开始变得透明，渐渐化作晶莹萤火消散开来。
她着急地望向河对岸，却见爷爷、小羽他们微笑着，向着她挥手道别。
“姐姐，小羽一直在这里，会一直等着姐姐。”千羽甜甜地笑着，“所以，姐姐不要着急，慢慢来就好。”
“丫头，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爷爷慈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鼓励，“要好好地继续走下去啊。”
遥遥的，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向着她轻轻微笑，转身离去，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千翎泪流满面，向着他们大喊，却再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黑夜里只剩下萤光流连升腾，连绵璀璨恍若星辰。
渐渐消散在夜幕之中。
......
......
暖暖的温度包裹着周身，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丝丝酸甜的橘子味。
睫毛轻轻颤了颤，千翎皱了皱眉，琥珀色眸子缓缓睁开。
眼神清澈却有些涣散无力，她望着上方的木头屋顶，几缕金红色的阳光正从缝隙里倾泻而入，透着温暖的光。
眼珠缓缓转了转，她打量着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木屋，而她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雪白柔软的被子。
床边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外嫩绿的树叶在风中轻摇，阳光暖暖照耀，树叶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哪里？
“疼疼疼......”
微微动了动身子，背部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缩在被子里再不敢乱动。
手缓缓伸在眼前，她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又用力扯了扯脸。
好痛......
她还活着？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记不清楚。
在处刑台上被炽烈金光包裹之后，她就失去意识了。
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
“你醒啦？”
眼前忽然冒出一张脸，暗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溢着好奇和欣喜。
千翎愣了愣，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视线缓缓移到那双血色眸子上，琥珀色眼睛蓦地瞪大，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怎怎怎么了......？！”
眼前的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睁着那双红瞳四处张望。
顾不上背上的疼痛，千翎战战兢兢地缩到床边上，抱着被子抖成一团。
床前立着一个女孩，手中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正惊惶地四处张望着，似乎被那一声尖叫吓得不轻。
一双漆黑膜翼收拢在身后，纤长尾刺在腿边左右摇晃着，像个警惕的哨兵。
千翎看着那锋利尾刺，几乎要晕厥过去。
恶魔？！
恶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不是恶魔出现在这里，而是她被抓走了？
这个地方......不是爱伦伊斯？可是她不是在处刑台吗？怎么不仅没有死，还被恶魔抓来了？
一大堆的疑问快将她的脑瓜爆掉，千翎用力敲着自己的脑袋，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没事吧？”女孩看着她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缓缓凑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你要吃橘子吗？”
女孩眨巴眨巴眼，猜想她可能是饿了，笑着将橘子递到她面前。
千翎又向着墙边缩了缩，用力摇头。
“啊，对了，澜月大人刚才有事出去了，很快就会过来的。”女孩凑到她面前，眨巴眨巴眼。
“你睡了三天三夜，应该也饿了，这里就只剩下这半个橘子......要不我去帮你找点吃的？”
千翎赶紧点点头。
看着女孩打开门，双翼展开消失在门口，千翎缓缓舒了口气。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忍着背部的疼痛，掀开被子下床，却腿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摔在地上疼得眼泪花直冒。
身体沉重地像是灌了铅一般。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千翎愣了愣，呆呆坐在地上，缓缓转过脸望向身后。
空空如也。
再没了那双熟悉的雪白翅膀。
原来......那不是梦。
缓缓转回脑袋，她低下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手掌死死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用力咬住唇，眼圈泛红，眼里水雾弥漫。
却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必须先从这里逃出去！
千翎咬着牙爬起来，踉踉跄跄朝着门口走去。
门打开的瞬间，金红的阳光照耀过来，暖暖的温度将她整个人笼罩。
千翎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惊讶地张大了嘴。
千千万万繁密茂盛的绿色树冠在风中摇曳着，如温柔的波涛一直蔓延到天边。
一片辽阔无边的森林显现在眼前，宛如生机勃勃的碧绿海洋。
天空晴朗碧蓝，飘着雪白云朵。鸟雀轻啼，清风带着丝丝树叶的清爽气息，沿着波浪般翻卷荡漾的树冠一路从远方吹拂而来。
神清气爽。
千翎忍不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柔和阳光晕染着脸颊，栗色发丝泛着金红的光，轻轻飞舞。
屋门前方蔓延开粗壮蜿蜒的树枝，绿叶缀满枝头，在清风中柔软飘拂。
她小心翼翼地踩在树干上，向着木屋下方望去。
粗壮高大的树干平地而起，向着天空蔓延生长，将整个木屋托举在空中，居高临下，鹤立鸡群般俯瞰着整个森林。
千翎惊讶地睁大眼，
这竟然是一间树屋！

第45章 荧光森林

千翎看着树屋下方蜿蜒绵长的粗壮树干犯了难。
这是她见过最高大的树了，堪称巨木，即便在整片森林里恐怕也是最高的一棵。
这可怎么下去？
若是以往，这点高度她轻轻松松便能飞上飞下，来去自如。
可如今没了翅膀，便是寸步难行了。
千翎望了望森林的方向，有些着急。
那个被她支开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到时候再想逃就麻烦了。
千翎打量着一根粗壮树枝上缠绕的众多青藤，眼里光芒一闪。
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伸手扯过树枝上最粗壮的那根青色藤蔓，用力拽了拽。
似乎还挺牢固的。
将那根粗壮牢固的青色长藤绑在自己身上牢牢系紧，她望着树屋下方，深深吸了口气。
白裙在腿边轻拂，手紧紧抓着青藤，脚踩在树干的嶙峋凹槽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下。
身体每动一下，都扯动着背上的伤。
千翎咬着牙，眼泪花在眼里打转。
一步一步，渐渐离地面越来越近。
加油，加油。
她给自己打着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心里多了几分欣喜。
脚缓缓踩在地面，松软的泥土边盛开着丛丛簇簇漂亮的小白花。
千翎解开身上的青藤，靠着树干长舒了口气。
小时候，她没有翅膀，爱伦伊斯高层的建筑根本无法上去。后来为了打工攒钱离开蔷薇园，在摔了无数次之后，她渐渐学会了一身“攀爬”的本领。
然而不论是爬上还是爬下，这棵巨树都算是她爬过的最高的了。
千翎仰头望了望森林上空。不同于从树屋上俯瞰的效果，站在地面仰望，整片森林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将整个天空遮蔽。
清风吹拂，苍翠巨大的树冠如波涛翻卷，摇曳的枝叶缝隙间洒落下耀眼的金红色阳光。
地面盛开着淡雅的白色小花，满满覆盖着湿润青苔的树干上生长着几只矮矮小小的淡蓝色蘑菇，隐隐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
千翎打量着四周。
虽然她常常一个人从爱伦伊斯飞下来，在伽兰黛尔附近到处溜达，可对这个地方确实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这里真的是恶魔的领地？
啾——
清越鸟啼声在静谧森林中回荡。
千翎吓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记得爷爷以前讲过，天使和恶魔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她虽然已经没有了翅膀，又是爱伦伊斯的死刑犯，但也算是天使吧？
如果被恶魔抓住......会不会被吃掉？
一想到这里，千翎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现在的她根本就是只任人宰割的羊，飞不了也跑不动，谁逮着谁吃。
拳头微微捏紧，她用力晃了晃脑袋，不让自己被恐惧占领。
不能自己吓自己......总之先想办法离开！
也许是动着动着习惯了，背上的痛感减轻了许多，千翎轻手轻脚朝着前方跑去。
森林里光线很暗，隐隐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处斜斜照入。
古老而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粗壮结实的树枝上纤长的根须如瀑垂落，竟一直从天空中垂落到地面。
爬满藤蔓的枝干上覆盖着嫩绿青苔，密密麻麻挤满淡蓝色的小蘑菇，整片森林被淡蓝色的荧光照亮。
遍地盛放的小白花，散发着奇异的芳香，淡雅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浓郁，像是薄荷混着牛奶糖的味道。
千翎轻轻嗅了嗅，好香啊，这种花要是泡成茶一定很好喝。若不是现在急着离开，她真想摘一些带走。
与此同时，森林中的树屋。
夕阳渐沉，暖融融的阳光照耀下，高大巨树上方的树屋晕染着金红色光芒。
黑袍少年立于地面，抬头望着那根从树枝上一直垂落到地面的青色长藤，若有所思。
“澜、澜月大人！”树屋里慌慌张张地探出一个脑袋，女孩看着树屋下方的人脸色变得煞白。
“她醒了？”声音清冽。
女孩双翼一展，从树屋上方降下，恭敬地跪伏在黑袍少年身前。
“是的！可、可是......”声音恭敬透着一丝慌张。
“我出去找食物，谁知回来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请您责罚！”语气惊惶，女孩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前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半晌，女孩悄悄抬头疑惑地瞅了瞅他的脸。
黑袍少年望着树干上那根被折腾得皱巴巴快要枯死的青藤，唇边勾起一丝浅笑。
这家伙，
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
静谧的森林，繁密树叶摇曳着，洒下细碎阳光。
隐隐传出几声鸟啼。
不知道在森林里转了多久，渐渐双脚发软，千翎靠着树干走不动了。
完蛋了，她似乎迷路了。
满是疲惫的脸苦巴巴皱成一团，她揪着自己的头发急得团团转，却暗自庆幸一路上并没有碰见恶魔之类的别的生物。
天色渐渐暗沉。
隐隐有水珠滴落在脸颊，千翎惊讶地抬头看着繁密树叶间透出的那一片阴沉的天空。
下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痕，被雨水打湿的地方隐隐有些刺痛。
失去了仅有的几缕阳光，森林里迅速地阴暗下来。
雨水淅淅沥沥，遍地小白花摇曳着，沾染着晶莹水雾。
千翎躲到附近的一棵大树下，像只小狗摇了摇脑袋甩出无数晶莹的水珠。
好痛......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血痕，轻轻吹了吹，却发现那血痕附近似乎涂抹着白色的药膏，再一看腿上，也是一样。
难怪虽然身上依然很痛，她却勉强能够走动了，原来是有人替她上了药。
......会是谁呢？
她坐在树根边抱着膝盖，望着手臂上的白色药膏发呆。
雨声淅淅沥沥。
嘶——
古怪的声音忽然响起，隐隐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爬动。
千翎依旧抱着膝盖发呆，浑然不觉。
头顶忽然洒下一片阴影，她看着地面上忽然多出的一片影子，疑惑地转过脸向上方望去——
一双巨大的铜铃般的金色眼珠直直盯着她，如黑夜里亮起的灯火。碧绿的身体生长着嶙峋的长刺，从巨树上方盘绕而下，一条纤长的舌头湿哒哒伸过来，就要舔上她的脸——！
“啊——！！”
千翎惊叫一声向后倒去，看着眼前古怪的绿蛇整个人哆嗦着抖成一团。
巨大而古怪的东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树上，身上还覆盖着湿润青苔，却又长着蛇头。
千翎哆哆嗦嗦着想要爬起来，无奈原本就没什么体力了，此时冷不丁被吓一大跳，更是双脚发软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东西？像藤蔓，又像蛇，看起来好恶心......
金色眼睛光芒闪动，那藤蔓般的大蛇吐着蛇信子，身体微微后倾，缓缓弓起，猛地张开大嘴露出锋利长牙直直向着她扑来！

第46章 熟悉的陌生人

“啊——！！”千翎尖叫着伸手挡在身前。
噗——！
滚烫的血浆在空中迸射开来，满地小白花瞬间被鲜血染红。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传来，千翎微微睁开眼，惊愕地发现那大蛇已分成两截落在地上，鲜血淋淋。蛇嘴大张着，抽搐了几下，渐渐化作黑色的碎屑消散开来。
雨声淅淅沥沥。
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风声。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千翎抬起头，望向森林上空那道缓缓降下的黑色身影。
雨丝飞洒，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无数小蘑菇微微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将整片森林照亮。
淡蓝色光芒升腾，如梦如幻。
少年一身漆黑长袍，安静地降落在白色花海中，漆黑双翼轻轻收拢，垂落在身后。
黑发如瀑长及腰下，柔软地披散在身后。少年安静地凝望着她，暗红眼眸中杏仁状瞳孔透出一丝妖异。
千翎看着他，嘴唇抖了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啊——！！”又是一声惊叫突兀地响起。
少年看着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眼神有些呆滞，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想象过很多次，她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和见到那蛇藤的反应一样呢。
他眼里透出一丝无奈。
一脚踩在一处松软的泥水里险些滑倒，千翎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不敢回头。
恶魔！
又是一只恶魔！刚刚才从蛇嘴里逃脱，现在又遇上恶魔！
爷爷，爷爷，看来我这次真的是在劫难逃了，逃得过死刑逃不过大蛇，逃过了大蛇逃不过恶魔！小翎恐怕很快就要来陪你了......
漆黑双翼舒展开来，少年轻盈降落在她前方。
千翎惊讶地睁大眼，脚步猛地刹住，却一个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向地上摔去——
黑色身影在眼前一闪。
下一秒，摔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你还是老样子。”耳边的声音轻轻，透着一丝怀念。
千翎挣扎着抬起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脸。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少年凝视着她，暗红的瞳眸里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千翎看着他愣住了，手上的动作缓缓顿住，忘记了挣扎。
柔软黑发轻轻飘拂在额前，衬着肌肤白皙晶莹。薄唇轻抿，纤长睫毛如细密的扇子，轻轻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清秀精致的面容冷冽中透着一丝秀美，像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空灵洁白，美得惊心动魄。
千翎傻傻看着他，微微歪了歪脑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清秀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是......
千翎缓缓凑得近一点，注视着他的脸微微皱眉。
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
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傻傻地盯着他看，少年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我......我见过你吗？”千翎看着他，呆呆地冒出一句话，仿佛自言自语。
不，不对......
这个人是恶魔。
千翎看着他暗红的眼眸有些心惊，身体瑟缩着微微一颤，如梦初醒，蓦地拉开距离，从他怀里挣脱开向后退了几步。
恶魔都长成这样......？
千翎低下头，脸颊有点发烫。
真丢人，她算是被诱惑了么？
看着她眼里的抗拒，少年微微皱眉，缓缓走过来，声音轻轻似乎想解释什么。
“翎......”
“你你你别过来！”千翎惊惶地看着他，再次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打量着他，眼神惊惧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声音清冽，他注视着她，眼神清澈。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很熟悉......
像是想起了什么，千翎惊讶地看着他，不敢置信，缓缓念出那个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名字：
“......小月......？”
他轻轻微笑：“看来你还没忘记我。”
“不对......”千翎看着他肩头垂落的柔软黑发，摇摇头，“小月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银色的。”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声音轻轻：“由于千年来的诅咒，我族初生的孩子外表虽与天使无异，但随着成长会有所改变，我也是一样。”
“......可是，小月他只有五岁，而且只有这么高，你......”
千翎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看着眼前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的少年皱了皱眉。
“那个时候我的力量残缺不稳，只能维持小孩的样子。”
千翎咬了咬嘴唇，似乎还在纠结不愿承认。
少年看着她，轻轻微笑。
“还有什么疑问？”
“......你真的是小月？”千翎呆呆看着他，眼神有些颤抖。
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反应，她看起来不仅不高兴反而很失望的样子。
“翎......？”
他疑惑于她的反应，走上前来，伸手想触碰她。
“不会的......”
千翎缓缓后退了几步，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他，口中喃喃自语着，依旧不愿相信。
不论是天牢中丸子的指证，还是花风妍的折磨逼迫，即便是上了处刑台被灼灼金光包裹，她都从来没有相信过，小月会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那个搅得整个爱伦伊斯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在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是那么温和可爱，虽然他不爱说话，不擅表达，可一直都是善良温柔的。
直到他现在站在她面前，亲口承认他的身份，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栗色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之前临川曾提醒过她，可她从未相信过。
“我......”他似乎想解释，却又欲言又止。
他的确，从未跟她说过实话，又有什么可解释？
“你曾经说过，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声音低低。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千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有些可怕。
他看着她，眼神轻轻一颤，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觉得是我做的？”他没有回答，却反问道。
“......虎仔是你杀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直直看着他。
丸子的话她多少还是介意的，可依然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微微一愣，缓缓低下头，手不自觉捏紧。
良久，清冽的声音低低响起：
“是。”
“......”
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静谧的森林，淡蓝的光晕从树干及根须处悄悄升腾，迷幻旖旎。
两人相对而立，却是沉默不语。
“......谢谢你救了我。”
良久，千翎的声音低低响起。
睫毛轻垂，他没有说话。
千翎把垂落在脸颊边的栗色发丝理到耳后，缓缓抬起脸看着他，声音平静却疏远：
“你救过我，我以前也救过你，算是扯平了，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不再看他，她低着头转身离开。
少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呆呆望着她的背影，脸颊渐渐泛起一丝苍白。

第47章 痛彻心扉

“等等。”手被人拉住。
千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和爱伦伊斯不同，这里很危险。”
手被人轻轻握住，温暖从掌心传来：“跟我回去吧。”
“......回去？”琥珀色眼睛黯淡无神，千翎转过身面向他，唇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回去哪里？”
她早就没有了家，没有了回去的地方。
即便是那个辛辛苦苦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也已经支离破碎了。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千翎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失去了家，失去了翅膀，失去了朋友，作为叛徒缚在十字架上被喜欢的人亲手剥离羽翼......
她什么都没有了。
白皙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温暖忽然将她整个环绕，千翎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年轻轻抱住她，眼神微微一颤。
“对不起......”声音低低带着疼惜。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原本以为，安静地离开后便不会再打扰她原本的生活，却没想到竟因此带来灭顶之灾。
若是知道，他绝不会独自离开。
千翎颤抖着，眼泪一颗颗滚落，渐渐**了他的胸口。
“若是能够重来，我宁可那一天没有去伽兰黛尔，没有因为好奇跑到那巨坑里，没有遇见你......”
若是如此，至少，她还能安静地坐在房檐上仰望那蓝天白云间缥缈的行宫，那株巨大的金色月桂树，永远怀揣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清雪镜，清雪镜......
那么多年，她总是坐在房檐上遥遥地望着那月桂行宫，期待着也许能望见那金发白袍的身影，更多的时候却是想象着他正在做什么。
他是她的信仰，遥不可及，却满心欢喜。
爱伦伊斯那么多女孩仰望着他，她不过是那之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他在天穹之上俯瞰众生，她坐在房檐安静地仰望星空。
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想能永永远远安静地望着他，悄悄想着那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心事。
却在灼灼金光中溃散得连碎片也不曾留下。
金光笼罩的瞬间，她看着他的脸那么清晰那么近在咫尺，心脏剧烈跳动着，却那么绝望那么哀伤。和羽翼一同分崩离析的，还有曾经坚定不移的信仰。
她终于再也无力挽留下任何一丝挣扎的幻想。
全部都结束了。
吸了吸鼻子，千翎伸手轻轻推开他。
澜月呆呆望着她，暗红的眸子满溢着哀伤。
记忆里她总是大呼小叫着跑过来抱着他又是捏脸又是揉头发的，嘴里“小月”“小月”地叫着，拉着他的手摇晃，脸上的笑容温暖得融化了他所有的警惕和顾忌。
夜里老是把他当被子抱在怀里，温暖的怀抱却驱散了所有惊惧与梦魇。
带着他去游园会，拥挤的人群里她把他护在怀里，生怕他被别人挤到，自己却弄得满头大汗。
云朵糖，团团包，还有各种古里古怪她觉得好的东西全都塞给他，为了做营养午餐把厨房炸了无数次。
哀悼仪式上她把光芒闪耀的星之泪递给他，微笑着说她的愿望是他能永远快快乐乐地生活。
祭扫之日面对虎仔的挑衅，明明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却在虎仔对他动手之后毫不犹豫地将他紧紧护在身后，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发怒。
游园会的光环游戏上他做了点小手脚，抓了一些啮齿萤强制打开了爱伦伊斯的结界，却由于力量不稳遭到反噬。夜色中她穿着一身睡裙羽翼张开，冲过来接住坠落的他紧紧抱入怀里，急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嘴唇轻抿，脸颊泛着苍白。澜月眼神中透出一丝凄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千翎静静站在他身前，满脸泪痕，低着头不再看他。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那个熟悉的人，却那么冰冷那么疏远。
分别数日，再次相见竟已是陌路人。
你到底也只是把我当做弟弟，而我......
手缓缓捏紧，他低下头，睫毛被雨水沾湿，轻轻垂落。
森林静谧无声，细雨纷飞，淡蓝色荧光闪闪烁烁，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若是那时候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你会怎么做？”
他安静地凝视她，眼神清澈。
千翎低着头，眼神微微一颤。
嘴唇轻轻抿住，她的声音低低却无比清晰：
“我会上报圣天使。”
“......你撒谎。”他直直凝视着她，仿佛望穿了灵魂。
“我没有。”
“我认识的你绝不会那么做。”
千翎缓缓抬起眼，看见他眼神清澈，语气笃定，暗红的瞳眸深深注视着她，透出一丝温暖。
手默默捏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咬住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
“是，我不会那么做。”
澜月望着她，唇边渐渐露出一丝浅浅微笑，如同冰雪消融。
“可若是在伽兰黛尔时，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会给爱伦伊斯带来灾难，也许......”
琥珀色眸子直直看着他，她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残酷：
“也许，我会杀了你。”
低着头不再看他，千翎转身向着森林深处跑去，跌跌撞撞，不敢停下，不敢回头。
眼泪滚烫，在空中跌落，渐渐粉碎。
良久。
身后没有半分动静。
脚步缓缓停住，她犹豫着还是回头望过去。
古木参天的森林光线阴暗，满地盛放的小白花连绵成一片白色花海，淡蓝色荧光闪烁着，将整个森林笼罩在梦幻斑斓的淡蓝色光晕之中。
少年静静立在白色花海之中，双翼垂落在身后。
黑发沾染着雨雾，垂落在肩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雨雾离离，看不清他的表情。
千翎狠下心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前方跑去。
即便失去了翅膀，不再是天使，她也绝不可能与恶魔为伍。
再见，小月。以后，你自己多保重。
雨声淅淅沥沥，小白花沾染着晶莹的雾气。
澜月立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森林尽处。
黑翼滴落着雨水，他仰起脸，看着森林上空涌动的乌云。
漫天雨线，连接着天和地。
纤长睫毛轻轻颤动，沾染着湿润雨雾。
黑发湿漉漉紧贴着白皙的肌肤。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雨水将他整个人浸没，苦涩在心底一点点蔓延。
终归还是......回不去了。

第48章 小狐狸

清晨的森林缭绕着湿润的雾气，树叶在清风中微微摇曳，洒落下晶莹的露水。
晨光熹微，斜斜从树叶的缝隙洒下。几只圆溜溜的褐色鸟雀啾啼着在交错盘绕的藤蔓上跳来跳去。
森林上空露出一片淡蓝晴空，清澈澄净，没有一丝浮云。
一滴水轻轻落在脸颊，千翎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清风拂过，洞口上方垂落的碧绿藤蔓微微摇曳，滴落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晨光浅浅，金红的光芒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暖暖的温度笼罩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栗色发丝飘拂在金红的晨光里微微发着光，千翎像一只松鼠睡眼惺忪地趴在树洞口，伸手撩开那些碧绿藤蔓，从洞口钻了出来。
这个树洞是她偶然发现的，本来只是打算暂且在这里躲雨，等雨小一些后就离开，却渐渐疲倦得睁不开眼，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晨风轻拂，带着略微湿润的草叶馨香弥漫在森林里。
千翎站在树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脚似乎一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软的。
低下头一看，却是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
一截断裂的蛇的尸体。跟先前那条藤蔓状的绿蛇很相似，死法也是一模一样，整个从中间切割成两段。被脚一踩，尸体上的皮肉瞬间化作一大片黑屑消散开来，露出一段森森白骨。
泥土上沾染的血迹尚未干涸，看起来才死不久。
千翎缓缓退开几步，向着四周望了望。
森林静谧，四下无人。
视线忽然瞟到树洞门口放着的一片宽大的叶子。
干净碧绿的叶片宽大厚实，上面满满堆放着浅黄色的果子，晶莹剔透。几滴水珠从果实上轻轻滚落，空气中蔓延着丝丝馨甜的味道。
千翎缓缓蹲下身子，捧起那叶片，若有所思。
拿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轻轻一咬，柔软的果肉充满水分，清香中透着丝丝酸甜。
她看着叶片上满满的嫩黄果实发呆。
忽然回想起昨天夜里细雨纷飞中那静静站立在白色花海中的少年，湿透的黑色长发，哀伤的眼神。
这是......你放在这里的？
心忽然泛起一丝抽痛。
千翎缓缓将叶片放回了原地，站起身向前方走去。
休息了一整晚，力气恢复得差不多，她也该继续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但这片森林肯定是不能待下去的了。
天气晴朗，阳光温暖地洒下，整个森林光线充足。洒满阳光的树叶缝隙间，细碎的光芒闪闪烁烁。
金红色光芒照耀着整片森林，明媚通透。
不知走了多久，渐渐那些古老高大的巨树越来越少，前方露出一块绿绒绒的小山坡。
千翎撩开层层叠叠的树叶，缓缓自葱郁林木之后走出，刹那间温暖明媚的阳光从头顶倾洒而下，亲吻身体每一寸肌肤。
总算是走出森林了。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千翎仰起脸闭上眼睛享受久违的温暖阳光。很温暖，很明媚，连身上的伤也不再感到刺痛了。
水声潺潺。
千翎向着山坡下望去，琥珀色眼睛渐渐溢出欣喜的光芒。
竟然是一条溪流！
清澈见底的小溪，隐隐可见鱼儿游过，荡开圈圈小水纹。阳光洒落，水面荡漾着柔和的金色波光。
蹲在溪流边，捧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洗脸，感到神清气爽，像是驱除了所有阴霾和疲倦，连心底都跟着明亮起来。
波光荡漾的水面澄澈如镜，千翎蹲在溪流边，注视着水中摇曳的影像。
柔软的栗色短发垂在脖颈处，露出脖子上的一道血痕。虽然已经淡化了不少，却依旧触目惊心。
咕噜......
千翎苦巴巴地垮下脸。
好饿。
刚才从山坡上下来时经过四周的树林，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以吃的果子。
哗......哗......
忽然响起水声，千翎苦着脸缓缓抬头，却见一团小小的、白白的东西正在对岸的溪流边扑腾着。
竟然是一只小狐狸！
雪白柔软的皮毛在暖暖阳光下泛着银光，一条白绒绒的小尾巴微微晃悠。它伏在溪流边，一只雪白的小爪子正努力地在溪流里抓着、拍着，似乎想要抓鱼。
千翎蹲在溪流边，好奇地看着它。
小家伙相当专注地抓着鱼，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肉嘟嘟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溅起清凉水花，两只白绒绒的耳朵机灵地翘起，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专注之至。
好可爱呀......
千翎托着腮帮子望着它，眼里几乎就要飘出一颗桃心。
不过这小狐狸似乎还是个新手，抓了半天连个鱼影子都没看见，倒是溅了自己一身的水。
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晶莹水珠，小狐狸站在溪流边望着水中时隐时现的鱼儿，眼里流露出一丝沮丧。
忽然响起一阵笑声，白绒绒的耳朵机灵地微微一动，小狐狸抬头望向溪流对岸那个笑成一团的女孩，大大的暗红色眸子警惕中带着一丝好奇。
千翎本来只是憋着笑，看着小狐狸抓不到鱼一副垂头丧气的可爱表情，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那小狐狸听见笑声抬头望着自己，一副“你敢笑我”的样子，千翎忍不住再次笑起来。
大概是半天抓不到鱼有些沮丧，再加上对面有个神经病一直看着自己傻笑，小狐狸缓缓退了几步，转身扑进了草堆里。
哎呀......
千翎看着它消失在草堆里，有些遗憾。
难得看见一只小狐狸，还这么可爱。早知道她就不笑那么大声了。
不过，抓鱼填肚子倒是个不错的注意！
夜晚。
一轮银月悬挂在天幕中，散发出皎洁月辉。
银光粼粼的溪流，微微闪耀着温暖火光。
千翎坐在溪流边，身前燃烧着一个小火堆，火堆上烤着两条焦黄焦黄的溪鱼。
浓烟滚滚，香气扑鼻。
千翎拿起串着烤鱼的小棍子，用牙齿轻轻撕下一片焦黄的鱼肉。
鱼皮烤得焦焦的，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在唇齿间轻轻化开，柔滑的口感。
好香，要是能多些调味料就更好了。
千翎扯下烤鱼上的一根纤长鱼刺，一脸陶醉满足的表情。
溪流对岸的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白绒绒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狐狸似乎是被烤鱼的香味吸引而来，一双大大的暗红眼瞳一眨不眨地瞅着这边的火堆，鼻子轻轻嗅了嗅。

第49章 离家出走

千翎看着小狐狸轻轻一笑，拿起另外那条烤鱼向着它轻轻挥了挥，示意它过来。
小狐狸瞅着她手里的烤鱼，却是退了一步，眼里流露出警惕。
见它不过来，千翎站起身脱掉鞋子，拿着那条烤鱼向着溪流对岸走去。
见她向着这边走来，小狐狸有些慌张地转身就跑，扑进草堆里消失不见。
千翎将那根串着烤鱼的木棍放在草堆边，声音轻轻：
“快出来吧，冷了可不好吃了。”
依旧没有动静。
千翎瞅了瞅草堆里隐隐露出的一小截白色尾巴，唇边露出一丝浅笑，转身回到火堆边。
半晌。
草堆里缓缓冒出一个小脑袋，小狐狸瞅了瞅火堆边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凑到烤鱼边，轻轻嗅了嗅。
大概真的是饿坏了，小狐狸张开嘴咬下一块鱼肉，却被烫得直吐舌头，原地滴溜溜打着转。
“哈哈......”千翎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这小东西真是太可爱了。
千翎靠在火堆边看着小狐狸慢慢吃光了那条烤鱼，渐渐睡意袭来，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清晨。
天空呈现着淡淡的蓝，几朵小白云悠悠飘过。
溪流边的火堆已经熄灭了，袅袅冒起一股白烟。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好吵啊......
千翎皱了皱眉，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疑惑地向四周看去。
“小果你这次真是太过分了，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出来，这么久都不回来，你知道我们多着急吗？”
女孩的声音担忧中透着责备。
“大家这么忙，还要分时间出来找你，你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男孩的声音满满透着恼怒，“看我这次回去怎么收拾你！”
什么情况......？
千翎揉了揉眼睛，视线瞟到溪流边的两道身影，琥珀色眸子从迷蒙渐渐变得惊讶。
溪流边立着一名女孩和一名男孩，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男孩手里拎着一个小孩子，似乎正厉声责备着，而那小孩不住地踢打挣扎着，发出哭号声。
千翎盯着他们脑袋上竖起的白绒绒的耳朵，还有身后微微摇晃着的白色尾巴，目光有些发愣。
“你们......？”疑惑的声音响起。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那小孩满脸泪水，忽然张开嘴狠狠咬在男孩手上，下一秒白光一闪，竟化作昨晚那只白色小狐狸，一溜烟扑过来躲进千翎怀里。
“黎小果！你你你敢咬我！”男孩捂着手，气不打一处来。
千翎低头看着小狐狸缩在自己怀里抖成一团，泪汪汪的眼睛瞅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们是谁啊？干嘛欺负它？”千翎皱着眉看向他们，轻轻抚了抚小狐狸的脑袋。
“什么？我、我们欺负他？！”男孩一双淡金色眸子瞪得大大的，看起来十分火大，“你又是谁啊？在这里多管闲事！”
“我......”
“停停停，我来说我来说。”女孩胳膊肘戳了戳男孩，转过脸来露出一丝笑容。
“你误会了，我们是小果的哥哥和姐姐，他离家出走快三天了，家人都很担心，我们是想带他回去。”
离家出走？
“是这样啊？”
千翎盯着怀中的小狐狸，它不安地缩了缩，一对白绒绒的耳朵耷拉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小果，别闹了，快跟我们回去。”女孩走过来，伸手想把它抱出来。
小狐狸却死死缩在千翎怀里，打死都不愿出来。
“呃......”千翎看了看女孩，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小兔崽子，看我来揪出它！”男孩瞪着眼挽起袖子。
雪白的小爪子抓着千翎的衣襟，小狐狸看着男孩，眼泪汪汪地抖成一团。
“这个......它不愿意，你也不能强迫它呀......”千翎有些苦恼地看着男孩。
“他就是欠揍，多打几顿就好了。”男孩亮了亮拳头。
“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女孩皱着眉敲了敲男孩的脑袋，“我看就是因为你小果才不敢出来的！”
“这个......怪我咯？”男孩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脑袋。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千翎伸手点了点小狐狸的脑袋，“跟你哥哥姐姐回去好不好？”
小狐狸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死命摇头。
千翎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小羽在学校里犯了错，也是害怕地躲在她怀里任凭爸爸妈妈怎么劝说都不敢出去。
难道是因为害怕被家人责骂？
“你叫小果吧？”千翎微笑着抚了抚它背上的柔软皮毛，“这样吧，我陪着你好不好？你不用担心，谁都不会打你骂你的。”
小狐狸抬头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哥哥姐姐，尾巴轻轻摇了摇，似乎没那么抵触了。
“可以吗？”千翎转头看着女孩。
“当然了，当然了，”女孩见小狐狸愿意跟他们回去了，很高兴地笑起来，“只要小果愿意回去就好了。”
“只是......这样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女孩歉意地看着她。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千翎轻轻微笑。
小狐狸轻轻抓着她的衣袖，瞅着她眨了眨眼，不再紧紧缩在她怀里，略微把小脑袋探出来了一些，又有了几分神气活现的样子。
“哼，我还不信你能一直躲下去，黎小果我早晚要收拾你。”男孩从鼻子里哼出来。
“你消停一会儿吧。”女孩把他拉过去。
一路上男孩嘴里叼着一根苇草走在前面，千翎抱着小狐狸和女孩走在后面一路聊着天。
“我叫黎菁，那个坏脾气的家伙叫黎夕，他和小果都是我弟弟。我们是住在河谷一带隶属兽人族分支的狐族。”
黎菁笑着向千翎介绍，脸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
“我叫千翎。”千翎抱着小狐狸轻轻微笑，小狐狸在她怀里很精神地四处瞅着，小尾巴摇来晃去。
“你也是兽人族......？”黎菁打量着她，微微皱眉，“可是......看起来不太像呢？”
“我......”千翎咬了咬嘴唇，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她既没有兽耳，也没有兽尾，连那唯一能象征身份的翅膀都没有了，其他人确实很难看出她的身份。
“啊，抱歉。”黎菁像是想起了什么，满脸歉意地看着她，“我姐姐跟我说过，不能随意打听别人的隐私，特别是有关于种族的事情，我差点忘记了。”
还有这种说法啊？
千翎眨巴眨巴眼，不过这样也好，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了。
“我们家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没有生活在兽人族群里，而是单独居住在河谷一带，那里居住着各个种族的人们，大家就像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没有种族之分。”
“那一定很热闹。”千翎点着头，琥珀色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她从小在爱伦伊斯长大，在爷爷跟她讲诉那些历史和小故事之前，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天使还有别的种族，而在爱伦伊斯之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天地。

第50章 狐女黎桑

沿着潺潺溪流一路向下，林木苍翠葱郁，树影婆娑，洒下清凉的影子。
清风带来淡淡花香，千翎抱着小狐狸站在一处绿绒绒的山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快到了，就是那里！”黎菁指着山坡下方的广阔原野，白绒绒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悠。
千翎从山坡向下望去，琥珀色眼睛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此时有些惊讶地睁大。
天空澄澈碧蓝，雪白云朵悠悠飘过，在那碧绿原野上投下一片清凉影子。
远远望去，绿绒绒的原野一望无垠。蜿蜒绵长的河川如银蛇从原野中穿过，清澈澄碧，倒映着白云蓝天。
河流两岸无数小房子分布在原野各处，如小蘑菇散落在绿绒草地上。远远的，几缕白烟正自房屋上方袅袅升起。
沿着山坡继续向下走，几股溪流汇聚在山脚处，汇成一条清澈河流潺潺奔腾而去。
清风从原野那头吹拂而来，整片碧绿原野泛起柔软波涛。
“黎菁姐姐！”
沿途的绿野丛中忽然冒出一个小男孩，手里拎着一只肥大的白兔子。见了千翎等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今天抓到了这么大一只兔子啊，真了不起！”黎菁笑着俯下身揉揉他的头发。
“嗯！可以烧一大锅兔肉呢，黎菁姐姐要一起来吃吗？我妈妈烧的兔子可好吃了。”
小男孩灿烂地笑着，柔软发丝间一对黑色猫耳朵乖巧地翘起，身后一条黑色猫尾巴灵巧地摇了摇。
视线忽然越过黎菁望向身后那抱着小狐狸的陌生女孩，小男孩清透的绿色猫瞳透出一丝好奇。
“你好。”见他看着自己，千翎轻轻微笑。
“你、你好......”小男孩似乎有些怕羞，一对小小的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河流清澄如镜，静谧而欢快地流淌着，溅起的清凉水花沾湿了河岸边垂落的小草。沿着绿绒原野一路向前走，渐渐前方出现了房屋。
千翎看着那些模样独特的房屋，惊讶地睁大了眼。
爱伦伊斯的建筑多以素雅的白色为主，神圣而庄严。而这里的房子多以砖红色为主，小巧别致的窗户下挂着各种小篮子，晒干的玉米等等，远远望去这些小房子就像是五彩的蘑菇分散在碧绿原野之中。
湛蓝清澈的天空，棉花糖般轻飘飘浮在河流上方的成片的云朵，辽阔如海的碧绿原野，斑斓可爱的小房子，袅袅升腾的白烟......
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清香扑鼻。
正午时分，原野上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正准备着午餐。
“到啦，这里就是吟风河谷。”黎菁转过身向着千翎微笑。
渐渐前方的绿绒草野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人们大多在采摘果子或是追捕小型野兽，穿着兽皮和布料混合制成的衣袍，布料上面绣着各种精致的花朵图案，其间点缀着各种色彩的毛绒绒的兽毛，看起来活泼别致。
最让千翎好奇的是，他们脑袋上顶着的那些各种各样的耳朵，以及身后垂落的尾巴。
白绒绒的兔耳，橘色或是黑白相间的猫耳，大大的褐色松鼠耳朵，耷拉的小狗耳朵......
千翎瞪圆着眼，简直有些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原来这就是兽人族。以前爷爷提及兽人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是像野兽一样野蛮可怖的种族，却没想到这么可爱这么特别。
一进村落，沿途经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却有趣独特的房屋，每一间小屋子都精致可爱而别具一格，看得千翎赞叹不已。一路上人们友好亲切地向他们微笑着打招呼。
“哟，找到小果了？这小子又挨揍了吧？”一名大叔乐呵呵地走过来，随手搭上黎夕的肩膀。
黎夕从鼻子里哼了哼，看起来十分不爽。
“咦？这位是......？”
大叔打量着那个抱着黎小果的陌生女孩，眼神中透出好奇。
“这是咱们家的客人呢，多亏了她才能把小果给带回来。”黎菁看了看千翎，轻轻微笑着。
大叔笑着点了点头。
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千翎向着四周看了看，发现沿路的人们大多好奇地看着她，目光和善中带着好奇。
大概是在奇怪她为什么既没有兽耳也没有兽尾？
千翎抱着小狐狸，脚踩在柔软的绒绿草野间，丛丛簇簇的小花色彩斑斓，在脚边轻轻摇曳。
推开一排木制的栅栏，栅栏上爬满碧绿的牵牛花藤，淡紫花朵像小巧的喇叭向着天空仰望。
“黎桑姐姐！我们回来了！”黎菁推开栅栏踩着白色的碎石小路向那间砖红色的房屋走去。
听见黎菁的声音，木制小门很快地“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一名少女从门后面走出。
两条小辫从耳边延伸而去挽在脑后，一头水蓝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腰间。
白绒绒的耳朵在脑袋上轻轻翘起，名叫黎桑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色裙衫，其上绣着淡淡的紫色小花，白绒绒的兽毛点缀在脖颈、手腕的衣襟上，雪白裙衫轻轻飘拂，露出白皙的脚踝。
水蓝色发丝轻轻飘拂，温婉柔美，如水如玉。
“小、小果！”
黎桑直直看着千翎怀中的小狐狸，一双水蓝色眸子满溢着欣喜。
“小果，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这三天我有多担心吗！”
伸手轻轻将千翎怀中的小狐狸抱过去，她激动得紧紧抱住它，水蓝色眼里隐隐泛着泪光。
白光闪现，小男孩出现在黎桑怀中，一对白绒绒的狐狸耳朵沮丧地耷拉着。他眨巴着眼睛，瞅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姐姐，却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们在山上的溪流那里找到了他，这小子离家出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姐姐这次你可不能再纵容了，得让他长点记性。”黎夕没好气道。
黎桑秀眉轻皱，伸手抚了抚黎小果的脑袋，声音轻轻含着责备：
“小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什么都不说就跑出去，那么久都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姐姐好不好？”
黎小果耷拉着脑袋，依旧不说话。

第51章 闹别扭

黎桑看着黎小果没精打采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姐姐也不问了，你回来就好。”
手轻轻抚着黎小果的脑袋，黎桑抱着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宠溺。
黎小果依偎在姐姐怀里，轻轻眨了眨眼睛，眼圈有些泛红，渐渐眼睛里冒出晶莹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呜呜——”
黎小果的泪水来势汹汹，一哭就停不下来，眼泪鼻涕淌了一脸。
“小果？”她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哇大哭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小果，怎么了？”黎桑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是不是黎夕哥哥欺负你了？”
“喂喂，关我什么事。”黎夕睁大了眼一副“怎么躺着也中枪”的表情。
“噗。”站在他旁边的黎菁忍不住笑起来，凑了过来，声音低低含着戏谑，“姐姐还真了解你。”
“切。”黎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黎小果摇着头，眼泪依旧哗啦啦的，鼻子哭得红通通像个小萝卜头。
黎桑轻轻擦着他脸上的泪水，目光温和。
黎小果抬起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半晌，抽抽搭搭的声音带着哭腔，低低响起。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小果了......”
“没有啊。”黎桑轻抚着他的脑袋。
“......骗人，姐姐很快就不会喜欢小果了......”黎小果抽噎着，眼里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看起来十分伤心。
“怎么会呢？”黎桑有些惊讶，“小果，你怎么会这样想？”
黎小果抽抽搭搭着，眼泪汪汪：
“哥哥说......姐姐有了宝宝，就不会再喜欢小果了......”
一时间包括千翎在内，几道冰冷的视线全部盯在了黎夕身上。
感受到几股寒气，寒毛竖起，黎夕忽然感到有点不妙。
“谁让你跟小果胡说的！”
一拳砸在黎夕脑袋上，黎菁狠狠瞪着他。
“我不就开个玩笑嘛，谁知道这傻小子当真了......”黎夕捂着脑袋，很委屈的样子。
“小果，你就是因为这个最近才总是离家出走？”黎桑很认真地注视着他。
黎小果抽噎着，满脸泪水，一对白绒绒的耳朵耷拉着，没有说话。
“小果你真傻。”黎桑轻轻抱着他，声音轻柔，“宝宝也好，你也好，你们都是姐姐的宝贝，即便有了宝宝，姐姐还是会像以往一样喜欢你。”
“......真的？”黎小果眨巴眨巴眼，抽了抽鼻子。
“嗯。你是相信你哥哥还是相信我？”
“相信姐姐。”
“那不就好了。”
黎桑轻轻放下他，俯下身微笑着捏捏他被泪水打湿的小脸蛋。
“而且啊，以后等姐姐的小宝宝出生，小果就是舅舅了，宝宝还要靠你多照顾呢，对不对？”
黎桑温柔微笑着，拉过黎小果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处。
千翎看着她，有些惊讶地睁大眼。
宽松的雪白裙衫之下，黎桑的肚子微微挺起，虽然并不明显，只是隐隐显出轮廓。
黎桑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竟然已经快要当妈妈了。
“......舅舅？”黎小果一双眼睛还带着泪水，睁得大大的，手掌轻轻抚了抚黎桑的肚子，又抬起头望着她，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又充满好奇。
“姐姐肚子里的宝宝以后就拜托给你这个小舅舅了，可以吗，小果？”黎桑轻轻揉揉他的头发，目光温和。
“嗯！”黎小果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小脸终于雨过天晴，露出一丝笑容。
看着那对姐弟深情拥抱，千翎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眼前渐渐浮现出千羽温暖的笑颜。
“姐姐！”
记忆中，小羽总是欢快地喊着姐姐一路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那么熟悉，如今却遥远得再也无法触及。
琥珀色眸子流露出黯然，她低下头，心里泛起失落。
见黎小果终于又笑起来，黎桑松了口气，抬起头，看见那站在黎菁身旁微微低着头的女孩。之前见到小果回来了，她太激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陌生女孩。
黎桑打量着她，见她没有兽耳也没有兽尾，似乎不是兽人族的人，水蓝色眸子透出一丝好奇：
“你是......？”
“姐姐，这是千翎，在溪流那边小果躲在她怀里死活不肯出来，是千翎帮忙一路把他抱回来的。”黎菁向着黎桑介绍。
“原来是这样。”黎桑轻轻微笑，目光温和。
“谢谢你，小果很怕生，你之前一定帮过他，所以他才这么信任你。”
“呃......我只是分了一条烤鱼给他，也算不上帮什么忙。”千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哈哈！”黎夕的笑声忽然响起，他站在黎小果旁边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一条烤鱼就把你收买了？”
黎小果站在那里瞅了瞅千翎，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烤鱼很好吃。”
“真的吗？”千翎灿烂地笑起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做的饭好吃。
说到吃的，黎桑水蓝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叫，转身急急忙忙地冲进屋子。
“惨了惨了，糊掉了！”
厨房的窗户里飘出一股黑烟，屋子里传来黎桑苦巴巴的声音。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黎夕皱着眉推开木门走进去：
“饿死了，姐，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吃什么吃，全都糊掉了！”黎桑拿着一只冒着浓烟的漆黑的锅跑出来，哭丧着脸把锅递到黎菁面前：
“怎么办？还有的救么？”
黎菁看着锅里那一大团腻在一起的焦黑的、勉强能看出是肉的东西，缓缓无奈地竖起大拇指：
“姐姐的烹饪技术还是这么厉害......”
“还不是因为你们突然回来，我一激动跑出来忘了锅里还煮着这个......”
黎桑拿着一双筷子戳了戳那些肉，很沮丧地垮下脸。
千翎安静地站在栅栏边，抬头望了望碧蓝天空，风轻轻扬起她额前的栗色头发。
把黎小果送回来了，她也该离开了。
只是......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能去哪里呢？
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千翎有些惊讶地低下头，见黎小果站在她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闪动着光芒。
“烤鱼。”稚嫩的声音透着一丝期待。
“哎......？”千翎愣住了。

第52章 留下来吧

“千翎，小果，你们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啊。”
黎桑手里还拿着那只烧焦的锅，向着千翎招手，示意她进门去。
“不用了，我......我把小果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千翎俯下身笑着揉了揉黎小果的脑袋：
“你有这么好的家，这么疼爱你的哥哥姐姐，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啦。”
“至于烤鱼嘛......”千翎轻轻一笑，“我做的烤鱼什么调料都没有放，当时你只怕是饿坏了所以吃什么都香，相信你姐姐做的会更好吃。”
黎小果暗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轻轻眨了眨。
“千翎，你这就要走啦？”黎菁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微微皱起眉，“我还没跟你聊够呢......”
千翎微微一笑。
“对了，你家在哪里啊？我们送你回去！”黎菁咧嘴一笑，“反正姐姐又把午饭弄焦了，我们待会儿路上抓点鱼来烤着吃好了，小果那么喜欢你做的烤鱼，我也好想尝尝。”
“有烤鱼吃？那算上我。”黎夕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苹果啃着。
“烤鱼......！”黎小果挤过来，小脸上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呃......那个，我......”千翎看着眼前满眼期待的狐狸三姐弟，却有些为难。
她哪里还有家？
抬头望了望天空，晴空碧蓝，白云成片成朵，连绵缥缈，飘浮在天空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虽然看不见，可千翎知道，在那云海之上，有一个巍峨神圣的浮空岛屿。
那是天使之乡爱伦伊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如今却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再也回不去了。
“烤鱼烤鱼，你们就知道烤鱼。”
黎桑没好气地走过来，拉过千翎的手就朝着屋子里走去：
“你们不帮着我照顾客人，还想着让客人下厨给你们做烤鱼？”
“黎、黎桑！”千翎被她拉着进了屋子，急忙想拒绝。
“你帮了我们大忙，怎么能连屋子都不进就走了？”黎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微笑道，“至少也要吃顿饭吧？”
“呃......”千翎瞟了一眼那只漆黑的锅里黏成一团的肉。
“哈哈，放心啦，怎么会给客人吃烧焦的东西呢？”黎桑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大家都想吃烤鱼，那我们中午就吃烤鱼好了。”
“哦哦！”门口的三姐弟欢呼雀跃。
“那我和黎夕去河边抓鱼！”黎菁从厨房里提起一只空桶，一把扯过黎夕，黎小果白绒绒的尾巴欢快地摇晃着，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门口。
“可是......”千翎还是犹豫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黎桑递给她一只苹果。
“那倒不是......”
“那不就行了，”黎桑微笑着，“吃完饭，我让黎菁他们送你。”
黎桑打量着她，清亮的水蓝色眸子透出一丝好奇：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兽人族的人，你家在哪里啊？”
“我......”
千翎愣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桑看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微微眨了眨眼睛，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你也是离家出走？”
千翎看着她有些发愣。
好像......大概......也可以这么说？
“哈哈，看来我猜对了？”黎桑笑着，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你是不是偷偷溜出来见你喜欢的人？”
“呃？”千翎愣住了，急忙摆手。
什么喜欢的人？
那个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而且......大概也永远见不到他了吧。
眼前似乎又缓缓浮现出金发少年的身影，那洁白羽翼，那圣洁月桂枝叶，以及那笼罩着一整个世界的灼灼金光。
又想起处刑台上的情景，她的心狠狠一颤。寒冷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灌入，像是将一切情感都冷却、封冻。
千翎微微低下头，心底泛起凉意。
“别瞒我啦，我也算是过来人，”黎桑微笑着，“女孩子偷偷溜出家，还能为了什么？”
千翎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
“那你接下来想好要去哪里了么？”黎桑关切地睁大眼睛。
千翎轻轻摇头。
“那太好了！”黎桑一把握住她的手，水蓝色眸子光芒闪烁，满满洋溢着喜悦。
“你干脆就留下来好了，我们家就我们姐弟四个人，还有我丈夫，不过他常常外出不在，这里完全住得下的！”
“啊......？”
“反正你现在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去，就暂时留在这里吧。”黎桑握着她的手，水蓝色眼睛清澈澄净，透着期待，“多一个人多热闹啊，小果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可是......我毕竟不是兽人族的人，而且......”
千翎微微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黎桑打量着她，声音轻轻：
“你不用有顾虑，这吟风河谷除了兽人族还居住着各种族的人们，大多都是因各种原因离开了原本的族群，而单独生活在这里。大家互相照顾互相帮助，彼此不分种族也不分血统，来到这里就是一家人，不会过问你以前的事。”
“是这样啊......”千翎抬起眼睛看着她，琥珀色眸子透出一丝光亮。
“对啊。”黎桑点点头，脸上露出笑颜，“而且......你在这里我也有伴儿啦，平时黎菁他们两个白天外出，小果也常常跑出去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聊死了，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黎桑拉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脸上露出满满笑意：
“你在的话，以后就有人陪着我啦。”
千翎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小女孩，忍不住笑起来。
“那就这么说好啦，我这就去给你收拾屋子。要是你以后找到更好的去处，再离开也不迟嘛。”
黎桑冲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站起身向着里屋走去，水蓝色长发披散在背后，一身雪白裙衫在脚边轻拂。
千翎望着她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屋顶，掐了掐自己的脸，忽然感到有些不真实。
她就这么留下来了？就这么找到了新的生活的地方？
如黎桑所说，这个地方各种族混杂而居，确实也比较适合她，至少没人会过问她的身份。
那就先暂时留下来好了，以后......又再说好了。
想清楚之后，她渐渐放松下来，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像是缓缓挪开了，整个人都舒了口气。
千翎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金红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耀下来，温暖舒服。窗台上摆放着的各色花草间跳跃着的几只鸟雀，发出清越啼叫。窗边摆放着几只篮子，篮中满满放着玉米棒子，褐色松果以及其余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干果。
山清水秀恍如童话世界的吟风河谷，善良淳朴又热情好客的狐狸一家。
千翎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金红色的阳光一点点跳跃在鼻尖上，暖融融的。
爷爷，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出人意料，原本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竟然峰回路转，又有了新的道路，新的方向。
千翎伸了个懒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不过......
新生活开始啦。

第53章 吟风河谷

香喷喷的烤鱼端上了桌，五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坐在桌边饿狼般盯着那烤鱼，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了。
在开吃之前，黎桑笑眯眯地宣布了家里的新成员。
三双筷子顿时僵在了半空中，三个人惊讶地齐齐看向千翎。
黎菁一筷子夹起一块鱼肉还没放进嘴里，张大了眼睛欣喜地看着她。
“真的吗，你会留下来？”
“嗯......可能是要打扰一段日子了。”千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头发。
“太棒了！这样以后家里可热闹了，我也终于不用再整天对着黎夕那张臭脸了！”黎菁笑得眉眼弯弯的，夹起一块烤鱼放进千翎碗里。
“你以为我想整天跟你待一起？”黎夕瞪住她，“笨手笨脚的哪一次狩猎不是你扯我的后腿？”
“是你总是发出声音把猎物吓跑好吗！”黎菁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黎小果抱着自己的那只小碗，暗红色的眸子瞅着千翎，亮晶晶的。
注意到他的视线，千翎露出一个微笑。
黎小果赶紧低下头很大口地撕下了一块鱼肉，小脸泛起一丝红晕。
“欢迎你，小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你跟我说就好。”黎桑温柔微笑着，水蓝色长发轻轻飘拂。
“嗯。”千翎看着黎桑轻轻一笑，又看了看桌子那边狼吞虎咽的三姐弟，心里渐渐泛起温暖，像是阳光盛满胸腔，暖融融的。
午后。
细碎阳光在枝叶间微微闪烁着光，碎石小路上洒落下大片清凉的树影。
千翎跟着黎桑在原野上到处转了转，也更加熟悉和了解了这个地方。
这里的人们都非常热情友好，也彼此尊重彼此理解，看见她没有兽耳没有兽尾，以及她身上那些虽淡化了不少却依旧触目惊心的血痕，虽然很好奇，却没有多问。
吟风河谷水草丰美，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果树，不同的季节都有不同的果子成熟，河川中有着种类繁多的肥美河鱼，山上野鸡野兔成群。
人们对河谷附近的山林河川都非常熟悉，在果实成熟的季节里，人们外出采摘果子，或是捕食野兽和鱼类，生活悠然而轻松。
从黎桑口中，千翎了解到，这吟风河谷也是属于伽兰黛尔的地域之内，距离星灵湖却是相当之远，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清风带来淡淡草叶馨香，千翎坐在河边，低头望着碧波粼粼的河面发呆。
清冽水面，倒映着白云蓝天，鱼儿嬉戏偶尔跃上河面，溅起清凉水花。
千翎伸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对着水中的倒影露出一个微笑。
在这么一个美好淳朴的世外桃源，一切都是全新的，仿佛得以新生。或许她能够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在这里重头开始。
那场处刑斩断了她的羽翼，同时也斩断了她的过去。
曾经一点一滴筑起的世界，在那灼灼金光中分崩离析。
毁灭之后，却迎来新生。
千翎轻轻闭上眼，感受着耳边潺潺水声，清风遥遥得从原野那头吹拂而来，凉爽舒适。
爷爷，小翎答应过你，心怀信仰，永不放弃。
虽然作为天使的信仰已经粉碎掉了，不过依然不会放弃，不论在哪里，都一定会继续努力地活下去。
千翎打了个哈欠，躺在柔软绿绒草地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清澈的琥珀色眸子晕染着阳光，她望着天空中缥缈云层之上的某个方向，缓缓闭上眼睛。
心底依然隐隐泛起疼痛。
眼前似乎又隐隐浮现出那金发白袍的身影，她用力咬住嘴唇，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忽然想起那枚月桂徽章，千翎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看似拥有过，最终也是会离开的呢。
不过还好，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来一点一点****伤口，一点一点遗忘，一点一点释怀，一点一点继续前行。
夜晚，繁星漫天。
原野静谧无声，隐隐可以听见河流的潺潺水声，以及阵阵蛙鸣。
千翎穿着睡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流泻的星光发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千翎回过头望着黎桑轻轻微笑。
“这药膏对于瘀伤很有效，你试一试吧。”黎桑把一只小瓶子放在床头。
“嗯，我会搽的，谢谢你。”
“不必跟我这么客气。”黎桑声音轻轻，缓缓在床边坐下。
“小翎，你怎么弄得满身是伤，我看着都觉得疼......”
黎桑注视着她身上的血痕，眼里透出担忧。
“这些......是意外啦，不小心弄的......”千翎打着哈哈。
“女孩子要是留下疤痕可就不好了，不过还好你遇上我。”黎桑凑过来，吐了吐舌头。
“我小时候特别闹腾，到处上蹿下跳的，也常常折腾出一身伤，我父亲就替我制作了一些特别的药膏，都是效果好而且见效快的，我那里存了不少，应该很快就能治好你这些瘀伤。”
千翎轻轻微笑：“这样的话那太好了。”
这些血痕，她也希望它们能快点消失呢。
“缺什么的话记得告诉我。”黎桑笑着挥挥手，“晚安，早点睡吧。”
“晚安。”
门轻轻关上，房间一片静谧。璀璨星光从窗口倾泻而入，洒落一枕清辉。
千翎把脸埋在被褥间，栗色短发柔软地散开在肩头。
轻轻伸出手，她看着自己手腕处系着的那颗小小的白色羽石。
星光流泻，白色石头微微闪着光。
意识渐渐一点点模糊，她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黎菁和黎夕外出狩猎，由于不想白吃饭不干活，千翎不顾黎桑的劝阻，自告奋勇地提出和他们一起去。
山上的野兔看起来又肥又懒的样子，跑起来可一点都不含糊，脚下生风的样子，嗖嗖的。
还没等千翎轻手轻脚地缓缓靠近，身边白光闪过，两只白狐狸已敏捷矫健地扑了上去！
一阵追击撕咬，没等千翎反应过来，那俩狐狸和兔子已经跑得没了影。
她在山上转悠了老半天，却在林子里迷了路半天转不出去。
这狩猎和她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第54章 竟然是恶魔

从那以后，黎菁和黎夕的狩猎，千翎很有自知之明地再也没跟着去了。
黎桑对此表示深深的赞同。
黎菁和黎夕这两个家伙狩猎时一向是简单粗暴的，也许是因为狐狸天生的野性，比起其他猫族、兔族的人们喜欢设置陷阱来抓捕小型野兽，他俩似乎更喜欢化为兽身直接扑上去来得酣畅淋漓。
千翎每天跟着黎桑一起出门采摘果实、野菜，有时候黎小果会跟着一起去帮忙。回到家里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做好午餐，有时候再打扫打扫屋子，等着黎菁和黎夕狩猎回来。
黎菁和黎夕三天狩猎一次，狩猎对象往往是满山跑的野鸡野兔野猪什么的，有时候还会带回一头鹿来。
黎桑做的饭菜不论是烧肉或是野菜都非常美味可口，但前提是她不心血来潮研究新菜式......
在黑暗料理的研究和创新方面，黎桑和千翎都是佼佼者。
趣味相投的两个女孩整天窝在厨房里探讨研究新的食谱，为此厨房的锅碗瓢盆没少遭殃，烧焦的锅，弄得五颜六色的碗以及灶台，从窗户冒出的呛人的浓烟......
黎夕抱怨了几次，两人却依旧乐此不疲。
空闲的时候，千翎带着黎小果到河边，教他抓鱼。
不同于哥哥姐姐的灵活敏捷，黎小果有些怕水，不敢太靠近河流，教了几次依旧只会伸着白绒绒的小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水面，溅起清凉水花。
晚上千翎坐在星光闪烁的窗边给黎小果讲故事，他坐在旁边两条腿悠闲得晃来晃去，有时候变成白绒绒的小狐狸蜷在枕头旁，一双暗红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听得很专注，有时候还会提出问题。
黎桑常常过来一起听，轻抚着自己微隆的肚子，微笑着说要让宝宝也听一听故事。
她很好奇千翎为什么会讲那么多的童话故事，而且每一个故事都讲得非常流畅非常熟练，有时候还会刻意留下悬念，引人入胜。
千翎低下头淡淡一笑，说她以前有个很疼爱的弟弟，总爱缠着她讲故事，那些故事反反复复讲过很多次后，她自然是滚瓜烂熟了。
说着这些事时，千翎的表情波澜不惊，心里却泛起丝丝苦涩。
若是小羽能够回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是......那却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事了。
在吟风河谷的日子快乐而简单。
千翎每天在河谷和山川之间到处游走着，采摘新鲜的果实，采集那些生长在稀奇古怪的地方，模样古怪味道却很好的野菜、菌类，回家后清洗干净，跟着黎桑学习做菜，或是两人一起研制新食谱把厨房炸得焦黑......
本着好奇心和探索精神，千翎发掘出了很多生长在古怪地方的食材，像是一处悬崖上方爬满的奇异藤蔓，其结出的绿色果实在夜晚发出淡淡光芒，然而采摘下来之后光芒便熄灭了，用小刀切开来里面是柔软的淡黄色果肉，甘甜清怡，水分充足。
千翎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绿灯果”。
凭着自己唯一擅长的攀爬功夫，千翎采摘了不少绿灯果，在家里留下一些后，其余的便送给了邻居们，大家都惊异于这水果的美味，特别是小孩子，整天嚷嚷着要和千翎一起去悬崖那里摘。
鉴于千翎在狩猎时候的迟钝反应以及之后在林子里迷路，黎夕很自然而然地给她贴上了“体能白痴”“跟黎小果一样没用”等标签。
却在第一次见到她攀在悬崖边拿着一个大大的绿灯果、回头笑着冲他挥手时惊得目瞪口呆，一路上见鬼似得死死盯着她，一本正经道：“你其实是猴族的吧？”
生活充实而愉快，随着在吟风河谷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千翎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越来越喜欢她的这个新的家，以及这几位狐狸家人。
黎桑温婉柔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却有些迷糊，极具黑暗料理的制作天赋，常常和她一起把厨房折腾得乱七八糟；
黎菁活泼好动，能够敏捷迅速地抓获兔子或是山鸡，对于八卦消息有着出乎意料的好奇和执着，周边四邻有什么事情或是变动她通通都能在第一时间知晓；
黎夕脾气火爆却也常常露出温柔的一面，狩猎时更喜欢挑选富有挑战性的猎物，像是鹿、野猪甚至野牛之类，和黎菁吵架是他的日常之一。
千翎常常一个人躺在河流边的柔软草野中，看着几只白色水鸟在河流边嬉戏玩闹，又展开洁白双翼消失在天际。
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不错。
淳朴善良的人们，广阔无边的天地，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是，在看见那些自由自在飞翔在晴空中的鸟雀时，心里还是会有一些淡淡的失落。
夜晚。
月色如水。
千翎托着下巴靠在窗边，望着夜空中那一轮银月。
她做了个噩梦，惊醒之后便睡不着了。
夜空清浅，月色迷离。
忽然一大片仿佛厚重的黑色云雾以看得见的速度蔓延而来，遮天蔽日，渐渐由远及近。
琥珀色眸子惊愕得睁大，千翎望着那些黑色的身影如迁徙的鸟群缓缓降落在原野上，蓦地关上窗，靠在墙边有些惊魂未定。
漆黑的膜翼，锋利的尾刺——
那是恶魔？
怎么会有这么多恶魔突然出现在这里？！
黎小果化作小狐狸趴在枕头边，白绒绒的小耳朵机灵地竖起，有些好奇地瞅着千翎那一脸的严肃。
来不及多想，千翎飞快地打开门，跑到黎桑的房间急切地将她叫醒：
“黎桑！黎桑！外面......！”
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在静谧的夜色显得有些突兀。
“来了......谁呀，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
黎菁打着哈欠，睡意朦胧地揉了揉眼睛，轻轻打开了门。
“不要开......！”
千翎声音卡在喉咙里，来不及阻止，眼见着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顿时脸色煞白地缓缓退了两步。
黑翼垂落在身后，男子看着黎菁露出一个微笑：
“好久不见了，黎菁，你姐姐还好吧？”
黎菁看着他，忽然凑上去有些惊喜地瞪大眼睛：
“姐夫？你回来啦？”
千翎呆住了，看着身边一瞬间睡意全无、翻身下床欣喜地迎上去的黎桑，琥珀色眸子惊讶地快要掉出来！
姐夫？
黎桑的丈夫竟然是——
恶魔？！

第55章 混血

“欢迎回家。”
黎桑欣喜地迎上去，轻轻环住丈夫的腰，声音轻柔。
“快半个月没见了，家里一切还好吧？”
男子关切地打量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目光柔和带着一丝歉疚：
“这段日子都没能照顾你，黎桑，你和宝宝都辛苦了。”
黎桑摇摇头，依偎在丈夫怀里，露出幸福的笑容。
“咦......这位是？”
男子视线忽然注意到黎桑房间里那个站在墙边正用古怪目光盯着自己的陌生女孩。
“啊，对了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黎桑拉着丈夫的手走进房间里，微笑道：
“这是千翎，半个月前小果独自跑出去时，多亏千翎帮忙才把他带回来，她现在一个人在外暂时没有去处，所以我就请她留下来了。”
“千翎，这是我丈夫，锦赫。”
“你、你好......”半晌，千翎有些僵硬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好。”锦赫很温和地微笑着，“小果的事谢谢你，这半个月来我不在家里，也多亏你照顾黎桑他们了。”
“呃......你太客气了，是我一直受黎桑他们照顾呢。”千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琥珀色眸子依旧警惕地盯着他。
“看你的样子......也是混血吧？”锦赫打量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这吟风河谷生活的人们大多都是各种族混血，你不用紧张也不用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混血？
千翎眨巴眨巴眼，注视着他缓缓松了口气。
这个人看来是没看出她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和黎桑一起出门，采了一些新鲜的野菜放入篮子里，两人坐在河边的绿绒草地上休息。
千翎瞅着原野上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那些收拢在背后的漆黑双翼，悠闲地晃来晃去的纤长尾刺......一口凉气抽上来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小翎？”黎桑见她脸色煞白坐立不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些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额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千翎急忙摇头，犹豫着还是小心翼翼地凑到黎桑耳边：
“他们......都是这里的住民？”
黎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点点头：
“对啊，这河谷原本就是恶魔一族的领地，在这里的住民中数量最多的是恶魔族，其次才是兽人族。你还不知道吧？很久以前兽人族中被流放的混血者流落至此，被恶魔一族所接纳，这才渐渐形成如今的吟风河谷。”
“流放？”千翎看着她，有些疑惑。
“兽人族部落非常看重血统的纯正，那些与别族通婚所诞下的混血族裔，往往会被处死或是流放。”
“为什么？小孩并没有错啊，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这样......也太残忍了。”千翎声音低低。
“对于种族观念浓厚的兽人族来说，血统不纯正的族裔是莫大的耻辱，而对于耻辱，是必定要纠正和抹杀的。”
“怎么这样......”
千翎低下头，忽然明白为什么黎菁他们从不追问她的身份，而吟风河谷的人们虽好奇却也包容理解，从未提过只字片语。
“而在这里就不同啦，”黎桑微笑着，“这个地方大多是当初流放的混血族的后代，大家不分彼此，共同劳作共同生活，没有狭隘的种族芥蒂。”
千翎回过头去望着各家各户的门前四处悠闲走动的恶魔。
他们褪下了原本身穿的黑衣，换上了与兽人族相似的装扮。柔软精致点缀着秀雅纹样的浅色衣袍，点缀在领口衣袖间各种颜色的柔软兽皮，看起来和兽人族的人们也没什么区别。漆黑的膜翼收拢在身后，那危险的尾刺此刻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温顺地垂在身后，微微悠闲地晃悠着。
大概是许久未见，他们与家人说说笑笑着，时不时地打闹追赶，抱着兽人族的小孩子转来转去，嬉笑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一名恶魔族的男子正乐呵呵地逗着眼前的一个兽人族小孩，纤长的尾刺戳着一个苹果，在小孩四周悠悠然地晃来晃去，小孩笑着跳着去抓那苹果，引得四周的人们一番大笑。
千翎看着那些嬉笑打闹的恶魔，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和乐融融，快乐纯粹。
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走在爱伦伊斯的街道上，看着那些欢笑奔跑的孩子。不......即便是在爱伦伊斯，也没有像这样一群大人小孩玩成一片的欢乐场景。
千翎低下头，微微抿了抿唇。
“黎桑......你说，恶魔族能够收留兽人族的混血族裔，那他们是对所有的种族都这么友善？”
黎桑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也不一定吧。”
千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天使呢？”
“天使？”黎桑水蓝色的明眸轻轻眨了眨，“据我所知，天使与恶魔世世代代征战厮杀，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那种千万年形成的、深入骨髓的种族仇恨，可比兽人族那点种族歧视要深远持久得多。”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啊？”黎桑好奇地看着她。
“我......只是恰好想到了。”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啦，天使嘛......”黎桑望着白云缭绕的天穹，声音轻轻如清风流淌。
“那样神圣而高高在上的族裔，哪里是我们能见到的？”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那一份尊崇，微微一愣。
抬头望向那苍碧辽远的天穹，清风流转，轻轻撩起额前的栗色头发，几缕较长的栗色发丝在脸颊边轻轻吹拂。
眸光微微一黯，千翎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高高在上吗......
爷爷曾严肃地告诉她恶魔族是世上最残暴嗜血的种族，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肆意摧毁屠戮，视生命如草芥。而生来便具有被黑暗魔魅所忌惮的神圣之光的天使一族，最大的使命便是对抗恶魔，驱逐黑暗，守护这世上的光明和美好。
千翎注视着那些嬉闹着的人群，睫毛轻轻垂落。
可是，即便是残忍暴戾的恶魔族，在亲人身旁，也是会露出那样温情那样灿烂的笑容呢。
虽然不愿承认，但她其实......有一点羡慕啊。
爷爷，虽然小翎已经失去翅膀算不上是一名天使了，却依旧不愿违背身为天使与生俱来的使命。
她知道不该留在这里，若是早知这个地方是恶魔族的领地，她一定不会答应留下来。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天地这么广大，却没有一个属于她的容身之地。
千翎望着身边暖融融晒着太阳的黎桑，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她很喜欢这个新的家，这些新的家人，他们所给予她的温暖和包容是父母也不曾给过的。她想继续留在这里，重新开始新生活。
从此忘却过去，告别过去，不再是身为天使，而是作为吟风河谷一名普通的兽人族混血女孩，简单而快乐地度过今后的生活。

第56章 历练

澄净天空辽远广袤，雪白雀鸟拖着纤长尾羽自由飞舞在天穹之中，发出清越鸣啼。
云卷云舒，浩渺云海如浪潮涌动翻卷，环绕在那座神圣雄伟的浮空岛屿四周。
素白纱帘被风轻轻扬起，在朦胧晨光中安静地飘拂。
金发少年站在窗边，清风扬起他雪白洁净的长袍，金色发丝晕染着阳光，在脸颊边轻轻飞舞。
他安静地注视着窗外晕染着金红晨曦的云层，白皙清俊的面容不带任何一丝表情。
晨光熹微，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少年转过身，看向那病床上的少女。
花风妍躺在雪白被褥之中，全身缠满绷带。她微微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绯红眼眸透着一丝迷蒙，她看着那金发少年，眼神渐渐变得清澈，如同浑浊的潭水之中倾洒入几缕温暖阳光，变得明媚通透。
“镜......？”
花风妍艰难地撑起身子，面色苍白全然没了以往的神采奕奕。她抬头望着那立在床边默默看着她的少年，嗓音略带嘶哑，透出一丝喜悦。
“你醒了。”
清雪镜打量着她，声音轻轻透着关切：“头还痛么？”
“不、不痛......”
“你......你一直在这里？”花风妍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绯红的眸子注视着他，微微闪烁着光彩，像是带着几分期许。
“才来没多久，见你睡得熟，就没有打扰。”
花风妍微微低下头，低低“哦”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失望。
他默默注视着她，将手中的一枚徽章递到她面前：
“我的徽章怎么会在你身上？”
行刑仪式那一天，花风妍身受重伤，恶魔撤离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把她送到了医疗所，却意外地发现了从她身上掉出的月桂徽章。
花风妍看着他掌中那微微泛着金绿色光华的月桂徽章，嘴唇动了动，却又微微一抿，她抬头直直看着他，声音轻轻带着一丝责怪。
“我还想问你呢，这月桂徽章在我清玄区的蔷薇天羽台放的好好的，你不告诉我一声就把它收回也就算了，可徽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随随便便送给别人？”
“我什么时候送给别人了？”他似乎并没有印象。
“是个女孩，天水区一个下级天使，”花风妍有些惊讶，仔细打量着他，眸中忽然溢出一丝光亮，“你......不知道？”
他仔细想了想，依旧没什么印象。
“之前罗森贝跟我提过徽章的事，他说蔷薇天羽台游园会上有人赢得了光环游戏，拿走了徽章。”
“什么？”花风妍惊讶地睁大眼，眸中仿佛有恼怒的火焰升腾而起！
“那帮蠢货竟敢拿月桂徽章当奖品......！”花风妍微微眯了眯眼，声音低低有些咬牙切齿。
那段日子她整天忙着没空管理清玄区的事情，这帮吃干饭的家伙竟敢如此胡作非为！等她伤好了，看她怎么收拾他们！
“可罗森贝不是拿回来了么，你为什么又让他送回去？”花风妍疑惑地看着他。
“蔷薇天羽台是你蔷薇行宫直属的机构，代表的是十二圣天使的权威，不能言而无信。何况那既是正大光明赢得的，更没有理由要求归还。”
清雪镜声音淡淡，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花风妍看着他，眼神透出一丝无奈，心中却有了几分释然。
这么看来，徽章不是镜送的。
“这么说......那个赢得徽章的女孩，你也不认识？”
清雪镜摇摇头。
舒了口气，花风妍唇边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是她想多了。
“对了，镜，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吧？”
依据她对他的了解，镜身为圣殿圣天使，要从爱伦伊斯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务中抽身出来是很不容易的，他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会在这里耽搁这么多时间。
虽然有时候她很不甘心，却也理解他。
“我是来道别的。”清雪镜声音轻轻。
“道、道别......？”花风妍绯红的眸子瞬间睁大，疑惑地看着他声音有些急切。
“你要去哪里？”
“我要离开爱伦伊斯一段日子。”
“不可以！镜，你是圣殿圣天使，你走了爱伦伊斯怎么办？”花风妍急得想要下床来，无奈浑身痛得跟散了架一般，动弹不得。
“我已经得到了老师的许可，我离开圣殿的这段日子蘭之叶会替我处理爱伦伊斯的事务。”
“可是......为什么？”花风妍皱着眉，眸中净是疑惑不解。
“恶魔来袭，爱伦伊斯刚刚遭到重创，人心惶惶，你为什么......”
“正因为现在这种形势，我才必须离开。”清雪镜打断了她，声音坚定。
“镜......”
他缓缓转身走到窗边，清风流转，金色长发丝丝缕缕飞舞在腰间。
他看着晨光灼灼的云层间飞舞的雪白鸟雀，微微抿唇，淡金色眸子透出坚定。
昨日。
圣殿。
“你要离开？”玄老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那目光坚定的白袍少年，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行！”
“现在的形势你也清楚，恶魔族已经卷土重来，三百年前那死去的王在伽兰黛尔的复活仪式中已然复生，他们随时都可能向爱伦伊斯发起战争！”
玄老注视着窗外，眉头紧锁，冰蓝色的眸子仿佛积压着厚重云层。
“那天在处刑台上，你也见识过那个人的实力了......况且那还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远远不及三百年前来得强横。”
玄老脸色渐渐变得很难看，三百年前那恶魔族横扫千军、天使军队包括十二圣天使在内全都节节败退的景象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玄老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不过他刚刚复活力量定是残缺不全，如此贸然向爱伦伊斯发难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一边恶魔全力进攻爱伦伊斯，却在破坏处刑台后悄无声息地全体撤离......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个刑犯？
“正是因为当下的形势，我身为十二圣天使之一，不能再止步于此，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能守护爱伦伊斯。”
清雪镜低着头，手缓缓捏成拳。
那一天处刑台之上，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无力，在那个人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若不是花风妍护在他身前，再加上对方无心恋战，他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玄老回头看着他，缓缓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苍老的声音轻轻带着一丝安慰：
“镜，你已经很强了。”
“不论是天赋还是自身的努力，你都是十二圣天使中的佼佼者。月桂羽赐并非最强的治愈型羽赐，可在你的努力下它成了整个爱伦伊斯最强大的治愈力量，不同的羽赐主不同的能力，你不必逼迫自己。”
清雪镜抬头注视着他，目光澄澈坚定：
“老师，我不想每次都躲在别人身后，做一个包袱，一个累赘，依靠他人才能活命。月桂羽赐的力量还有提升的可能，我想试一试。”
玄老看着他目光中的执着坚定愣了愣，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去，安静地注视着窗外没有说话。
良久。
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声音低沉悠长如同叹息:
“罢了，短时间内恶魔也攻不过来。去做你想做的吧。你从未离开过爱伦伊斯，一切小心。”
“是。”清雪镜恭敬地行礼，雪白双翼舒展开来，转瞬间消失在房间里。
老人静静立在窗前，冰蓝色眸子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神色。

第57章 红叶之秋

微凉的风送走了夏末的最后一丝闷热，灼灼红枫为初秋的天空晕染上一抹绚烂火色。
漫山遍野红叶灼灼，山林仿佛披上了华美轻盈的霓裳羽衣，从山巅的橘青一路过渡到山脚的朱红，层层渐变，绚烂迷离。
秋风送爽，红叶漫天飘零纷舞，安静地飘落在林间小路。
落满红叶的路面，脚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幽静的枫林小路，
漫天红叶间一人一狐悠闲地行走着。
天地静谧无声，唯有枫华灼灼，悄无声息地旋转着飞舞、飘落。
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洁白裙衫长及膝处，素净的白色裙衫上勾勒着别致可爱的嫩绿四叶草。白绒绒的柔软皮毛暖融融地点缀在淡淡橘色的领口以及膝边的裙裾处，手腕上环绕着一圈雪白皮毛，其上悬挂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银铃。
随着她走动，那手腕上的银铃轻轻晃动着，发出轻灵的“叮叮”声。
一头柔软的栗色头发在脑袋两边挽成两团小小的发髻，如同两团小包子，却呈现着五瓣桃花的形状，花心处别着几朵小白花，看上去灵动清新。
两缕较长的栗色头发从脸颊两边垂落，被风轻轻扬起，在肩头悄然飞舞。
雪白的小狐狸跟随在女孩身旁，白绒绒的小耳朵机灵地翘起，一双晶亮的红瞳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神气活现。
红叶飘零，女孩手中提着一只篮子，篮中满满装着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
她行走在漫天红叶间，脚步轻盈，悠然闲适。小狐狸轻巧地跟在她脚边，白绒绒的小爪子踏着满地红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正是外出采集果实的千翎和化为兽身的黎小果。
时间飞逝，两个多月过去了，夏日的酷热渐渐褪去，吟风河谷迎来了红叶纷飞的初秋。
千翎的头发长了很多，披散下来时，原本齐肩的短发已经渐渐垂到胸口，她本来嫌麻烦打算剪短，黎桑却很认真地说女孩子就应该留着美美的长发，并且很积极地替她挽起了头发，换了这个五瓣桃花的双发髻发型。
清风流转，红枫飘舞。洁白裙衫在膝处轻轻飘拂，裙衫上嫩绿的四叶草纹样微微泛着光。
自从失去翅膀以来，千翎想着以前爷爷教她的察看羽赐的方法，试着把圣光凝聚到额心处，怀着一丝希望，希望那淡淡的绿色四叶草纹样会在额心处浮现。
却发现自己连凝聚圣光都没办法做到了。
后来，黎桑给她做衣服的时候，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纹样图案，也许是为了纪念那消失的羽赐，千翎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四叶草。
两个月，不长也不短，千翎渐渐融入了新生活，融入了吟风河谷这个大家庭。
黎桑给的那些治瘀伤的药膏果然很有效，曾经花风妍的荆棘之藤留下的那些遍布全身的血痕已经痊愈消失，再无半分痕迹。
千翎终于渐渐挣脱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不再具有天使的任何特征。现在的她就像吟风河谷一名普通的兽人族少女，除了没有兽耳兽尾之外，别人再难看出任何差别。
在吟风河谷的日子轻松愉快而富有规律。
每天早晨，千翎早早地起床，到河边提一桶清水回来浇灌窗台和门前的花草，收拾整理好后和黎小果一起外出采摘果实或是野菜，悠闲地在山上转悠着边走边玩，快到中午的时候回到家里和黎桑一起做饭，听黎菁讲新近发生的趣事，看着黎菁和黎夕一对姐弟整天吵个没完。
出乎千翎意料的是，黎桑的丈夫锦赫虽然是恶魔族，却意外地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一段日子下来，千翎已经没那么怕他了。
大概是坚定地决心忘却过去重新开始，千翎努力地融入这个地方，把自己当做兽人族的一份子，也不再有意无意地躲着吟风河谷的那些恶魔，却渐渐发现他们其实和兽人族的人们也没什么不同，会和善地跟她打招呼，会开心地哈哈大笑，会因为她送的绿灯果的美味而赞不绝口......
脚步忽然微微顿住，黎小果抬头望了望她，也停了下来，轻轻嗅了嗅地面上的火红枫叶。
千翎轻轻仰起脸，清风徐徐，栗色发丝在白净脸颊边飘拂，她望着头顶缓缓飘落的片片红叶，露出一个浅浅微笑。
手轻轻接住一片飘零的红枫，小银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在吟风河谷度过的每一天都那么愉快而轻松，她行走在山川河谷之间，作为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生灵，惊叹于自然山水的瑰丽秀美，沉醉于山林中各种各样美味的蔬果食材。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个山清水秀恍如童话世界的河谷，喜欢这里善良淳朴而热情爽朗的人们。
爷爷曾说，她的四叶草羽赐拥有幸运的力量，然而在爱伦伊斯的日子她却是各种衰各种倒霉，而失去翅膀失去羽赐之后来到这里，却似乎反而变得幸运了很多。
由于从小便有着无数次攀爬的经历，千翎的攀爬功夫在吟风河谷是出了名的厉害，不论是兽人族还是恶魔族，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一个没有兽耳兽尾看不出种族、却能在悬崖峭壁上来去自如地摘取各种奇异果子的混血女孩。
可有时候也会遇到意外。
那一天千翎正攀在悬崖边摘取绿灯果，黎菁黎夕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狩猎。天忽然下起小雨，千翎攀着岩壁，正打算爬上去，脚下猛地一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竟直直从悬崖上坠了下去！
待到黎菁和黎夕两个人脸色煞白地高喊着她的名字冲到悬崖下方，却见她安然无恙地坐在石块边，看着地上摔得粉碎的绿灯果一脸苦恼。
对于这次近乎不可思议的好运，黎菁说定是山神显灵，救了她一命，而黎夕则是一本正经地说定是她笨手笨脚，因而冥神也不愿收她。而后两个人针对这个问题又开始了每日一吵。
千翎却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块上，抬头望着天空发呆。
从悬崖坠落的一瞬间，她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这次算是真的玩完了。
下一秒急速的坠落却渐渐减缓，一股轻柔的力量托着她的身体缓缓降落。
那个时候，她听见了风声。
窸窸窣窣的风声。
如同流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周身汇成一股风之洪流。
被风温柔地环绕着，那样的感觉，很安心，却隐隐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托着她的身体缓缓降落到崖底后，风便消散开来，耳边的风声也消失不见了。
身边黎菁和黎夕还在吵个不停。
千翎望着天空，唇边露出一个微笑。
说不定，
真的是山神显灵呢。

第58章 晨曦少年

晨光迷离，透过玫红枫叶的间隙悄悄洒落，留下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
橘青色的草丛落满红枫，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柔软的黑色猫耳朵从草丛中冒了出来，机灵地轻轻晃了一晃，看上去俏皮可爱。
“抓到你啦！”
小男孩从草丛中冒出来，小脸上露出笑容，紧紧抱着怀中那只肥大的白兔子，那兔子白绒绒的脚还不住地蹬着，试图挣脱。
揉了揉兔子胖胖的脑袋，小男孩咧嘴一笑，抱着兔子缓缓从草堆里跳出来，晃了晃脑袋，抖落几片沾在头发上的叶子。
一条灵巧的黑色猫尾在身后悠闲地晃悠着，小男孩哼着小调，抱着怀中的兔子蹦蹦跳跳地向着山道上走去。
静谧的枫林，红枫晕染着淡淡的晨曦之光，安静地飘落下来。
风从远处的林子吹拂而来，卷起一地红枫。
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
小男孩惊愕地回过头，目光呆呆望着不远处的山坡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颤抖着退了两步！
嗷——！！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刹那间响彻了整片山林！
一头体型巨大的白虎立在山坡上，一双金色眼瞳牢牢锁定着男孩，口中蓦地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瞬间从山坡上一跃而下，朝着小男孩扑来！
兔子一瞬间从小男孩怀中挣脱开，转眼消失在路旁的草堆里。
“救、救命啊！”
小男孩吓得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却被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吓得双脚一软，重重摔在山路上！
“呜呜......！妈、妈妈......！”
眼见着那巨大的白虎离他越来越近，虎嘴大张着露出森森长牙，那令人作呕的腥味随着白虎的靠近而越来越浓重！
小男孩脸色煞白，吓得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眼泪汪汪地不住向后瑟缩着，黑色猫耳颤抖着耷拉下紧紧贴在脑袋边。
嗷——！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咆哮！白虎在小男孩身前几米处停了下来，绕着他缓缓踱了几步，金色眼瞳微微一眯，口中再度发出一声巨吼，整个向前扑了过来！
“啊——！！”
小男孩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抖成一团，口中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喊。
咻——
远处的枫林白光一闪。
下一秒，一点白光破空而来，迎面撞上那腾空扑来的白虎！
噗！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耳边也没有了动静，小男孩疑惑地抬起脑袋战战兢兢地望过去，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瞬间惊讶地睁大。
巨大的冲击力竟将那白虎击得飞了出去，庞大的身躯倒在山路边的草丛里微微抽搐着，渐渐咽了气。
一支金箭从白虎的眼睛处贯入，直接贯穿了它的大脑。一击毙命，鲜血横流。
此时那金箭上依然微微闪烁着白色光晕，渐渐那白光蒸发般化作几点光晕消散开来。
小男孩瘫坐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一双大大的猫瞳充满感激地望向枫林那头的人。
晨光浅浅，红枫飞舞。
白皙的侧脸晕染在熹微晨光之中，一头柔顺长发束在脑后，垂落在腰间轻轻飞舞。
脸颊边两缕柔软的金色长发轻轻垂落，长及腰间。清风流转，金色发丝仿佛由阳光凝成，丝丝缕缕闪烁着蜂蜜色的光泽。
红叶飘零的林间小路，少年一身简洁素净的白衣，手持一把光华流转的象牙色长弓，整个人沐浴在迷离清透的晨曦之光中。
虽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圣洁俊美的身影却仿佛神明降临。
“你没事吧？”
少年收起弓箭，向着小男孩走来，轻轻将他扶起，关切地打量着他。
小男孩呆呆地注视着他，大概是惊异于他的清俊秀美。
他可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仿佛全身晕染着圣洁光芒，纯净美好得仿佛遗落凡尘的神灵。
“你一个人？”
少年环顾四周。
小男孩视线缓缓移到少年身后那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上，莹绿猫瞳微微闪光，他好奇地伸手想要触碰那柔软羽翼。
“哥哥是山神吗？”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一眨不眨望着他，眼神中透着崇敬。
少年愣了愣，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不是。”
小男孩歪着脑袋继续瞅着他，轻轻“哦”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衣袖边系着一枚金色小铃铛轻灵地“叮叮”一响。
“谢谢大哥哥救了我。”
小男孩冲着他一笑。
“快回家去吧，以后别一个人跑到山林里了。”
少年轻轻抚抚他的脑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嗯！”
小男孩转身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渐渐消失在红枫迷离间。
少年看了看那鲜血横流早已暴毙的白虎，转身向着枫林另一边走去。
红枫旋转着飞舞飘零。
雪白羽翼轻轻收拢在身后，洁净羽毛晕染着熹微晨光，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少年手中握着一把长弓。象牙色弓身晶莹剔透而光华流转，弓身中部向着两边一路蔓延开精致华美的淡金色月桂枝叶，金光灼灼。
这手持弓箭的白衣少年正是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之一最年轻的天才少年——月桂天使清雪镜。
手中白光微微一闪，整把月桂长弓化作一团白光消散开来。
金色发丝在脸颊边轻轻飞舞，清雪镜抬头望了望灼灼红枫间隐隐露出的碧蓝天空。
离开爱伦伊斯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他行走在伽兰黛尔，隐去身份独自一人刻苦修行。既然月桂羽赐不具有攻击性，他就必须以勤苦练习来提升自己的战斗能力。
两个月的刻苦修行，先前管理圣殿事务而学习到却没有时间来消化的各类知识技能，现在他有了充分的时间来融会贯通。
不足两个月的时间，练就了一手高超精准的箭术，即便千里之外依旧百发百中。
箭芒锋锐，箭矢挟带着灼灼圣光，千里之外也能一击致命，将黑暗污秽净化于无形。
可这样却是远远不够的。
月桂羽赐主痊愈与守护，多年来他勤奋修行，已将月桂羽赐的痊愈之力练至极致，而那“守护”之力却至今尚未显现。
修行中他曾无数次尝试着提升月桂羽赐的力量，却毫无进展。
后来他在伽兰黛尔找寻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能够使月桂羽赐得到提升的介质。
直到最近，额心处的月桂羽赐忽然频频自动浮现，微微闪烁着淡金色光芒，有了一丝细微的感应。
他追寻着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来到这个地方，四处找寻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红叶静谧地飘落，清俊的白色身影笼罩在渐渐升腾而起的晨曦之光中，轻轻闭上眼睛。
他依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额心处月桂羽赐如心脏跳跃般悸动着，淡金色光晕闪闪烁烁。
却始终找不到那感应的来源。

第59章 铃兰之坡

午后，天空微微阴暗下来，飘下丝丝微凉的小雨。
细雨斜斜飞洒，轻轻沾上少年一尘不染的白衣。
清雪镜立于一处红枫灼灼的山道上，脚边落满橘红的枫叶，枫叶层层叠叠铺满了山路，沾着些微晶莹的水珠。
他抬头望了望枫林上空，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几朵厚重的乌云。
看起来雨是会越下越大了。
雪白羽翼轻轻收拢在身后，洁净羽毛沾染着微蒙的雾气。他转身向着林中走去。
耳边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金发沾在白皙的脸颊边，清雪镜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望着枫林的某个方向，淡金色眸子清澈见底，透出一丝惊异。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驻足倾听。
细雨绵绵，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如轻盈薄纱缭绕在静谧的枫林间，如丝如缕，迷离清美。
如同檐下雨水的滴滴答答，清晨莲叶间晶莹的露水滚落在水中荡开柔软涟漪......
很奇特的声音，轻灵清透，仿佛梦中呓语。
那似乎是歌声，缥缈轻灵，仿佛千千万万的山中精灵在低吟浅唱，又似银铃叮叮作响，清脆活泼，却是生动有趣，伴随着清浅雨声，起承转合各有不同......
清雪镜静静倾听着，清透澄澈的淡金色眸子透出一丝好奇，他循着隐隐约约的歌声缓缓向枫林中走去。
手指轻轻撩开层层叠叠的红枫，晶莹水珠沾染上白皙的指尖。
露出一片绿绒绒的小山坡。
柔嫩的绿绒小草沾染着雨雾，丛丛簇簇的白色铃铛花开满了整个山坡，雪白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小脑袋，滚落下颗颗清透的小水珠。
在那灼灼红枫的映衬下，这满满盛开着铃铛花的小山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仿佛遗世独立，俨然一处静谧美好的世外桃源。
细雨飘拂，漫山遍野的雪白铃铛花轻轻摇曳着，轻吟浅唱。
那歌声竟然是这些铃铛花唱出的！
清雪镜一双淡金色眸子微微睁大，透出好奇和惊异，他歪了歪脑袋，看着那些雪白小花朵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这轻灵舒缓的歌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略显奇怪的声音。
清风带着淡淡花香迎面而来，金色发丝轻轻飘拂，他缓缓抬起头向山坡前方望去——
铃兰花海中坐着一个女孩。
一头浅浅栗色头发柔软地在脑袋两边挽成两团五瓣桃花的形状，花心处别着几朵小白花，在清风中轻轻摇曳。洁净白裙描摹着清新灵动的绿色四叶草，安静地散开在白色花海之间。
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趴在她腿上，眼睛微微眯起，白绒绒的小尾巴悠悠然地摇来晃去，似乎在打着盹。
女孩似乎在轻声唱歌，歌声却有些跑调，她微微点着脑袋，努力想把调子拉回来，却越跑越远。
细雨轻飘，栗色发丝沾染着晶莹的水雾。
女孩却似乎对这雨丝毫不在意，坐在那里悠然自得地哼着小调，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小狐狸柔软的小脑袋，而那白绒绒的小狐狸趴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铃铛花沾染着丝丝细雨，歌声渐渐清越明丽起来，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欢欣之情。
整个山坡洋溢着欢欣愉悦的乐曲，女孩跑调的歌声在铃铛花优美的曲声中混合着，形成一种滑稽有趣的混合音。
听见身后的一声轻笑，女孩微微一愣，转过身来。
清风流转，脸颊边两缕栗色发丝轻轻飘拂。
灰蒙蒙的天空中密布的乌云间微微露出一丝缝隙，一道微弱的阳光从缝隙中洒下，照亮了这个盛放着白色铃兰的小山坡。
女孩晕染着淡淡阳光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眸子晶莹剔透，仿佛通透的琥珀石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光，清澈见底。
瞳孔却在下一秒猛地收缩，她整个人仿佛在瞬间凝固，呆呆看着他一动不动。
清雪镜缓缓自枫林后走出，金色长发束在脑后，丝丝缕缕随风飘拂，泛起淡淡金光。
清风扬起那雪白衣衫，他注视着那呆坐在山坡上、依旧保持着侧身姿势一动不动的女孩，淡金色眸子里带着浅浅笑意。
“你在唱歌？”
女孩呆滞地看着他，缓缓僵硬地点头。
“......跟着花唱？”
声音清澈，温和中带着一丝戏谑。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眸中带着笑意。
虽然她的调子跑得挺远，他还是听出了，这是铃铛花所唱的曲调。
她似乎在跟着这满山坡铃铛花的调子唱，却跑调跑得不成样子。
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女孩似乎缓缓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低下头，似乎想掩藏什么。
栗色发丝垂落在胸口，千翎低着头捂住自己的脸，身体渐渐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黎小果从她怀里睁开眼睛，警惕地瞅了瞅清雪镜，又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脸上错愕、疑惑、惊慌等无数一闪而逝的表情。
清雪镜......？
不不不，不可能的，他可是爱伦伊斯高高在上的圣殿圣天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她看错了，看错了......
指缝悄悄张开一点，千翎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里偷偷瞅了瞅他，却正好撞见清雪镜带着淡淡笑意的视线。
清雪镜！
真的是他！
那头如阳光般光华灼灼的金发，洁净胜雪的白色衣衫，俊美无暇恍若神明的面容......
那是她即便努力想要忘却，却从来无法淡化半分的身影。
刚才回过头看见他的刹那，呆愣三秒过后，原本冷却封冻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破冰而出，“砰砰”乱跳着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脸......
千翎慌乱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恨不得挖块洞钻进去。
清雪镜看着眼前的女孩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捂着脸缩成一团，微微皱了皱眉。
她好像被他吓到了。
可是......眼前的女孩那惊惶地瑟缩着、低着头死命回避他视线的样子——
有些熟悉。
清雪镜打量着她，淡金色眸子透出一丝困惑：
“我以前......见过你么？”

第60章 五彩糯米团

千翎顿了顿，缓缓摇头。
心底却渐渐蔓延开一片荒芜的苦涩。
年幼时的初见，他是从天而降的贵气少年，羽翼无暇，白衣胜雪，而她是蔷薇园里一个脏兮兮满身伤口的孤儿；
再次相见，他是处刑仪式上的行刑官，而她是死刑犯。
侥幸躲过死刑，她却失去了堪比生命的双翼。流落至吟风河谷，被兽人族热情善良的狐狸一家收留，终于渐渐开始新生活——
一种轻松欢愉的，再也不需要去仰望什么、憧憬什么的平静生活。
两个月了，她每天行走在天地之间，白天和黎小果一起外出一边采摘果实一边到处玩耍，回家和黎桑一起研制黑暗料理，听着黎菁千奇百怪的八卦故事，看黎菁和黎夕每日必修般的争吵......
什么都不再去想，什么都不再奢求，很快乐，很安心，很平静。
就这样在吟风河谷简单而快乐地度过一生，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原本如潭水静谧恬然的心湖，却在见到他从灼灼红枫间微笑着走出的一瞬间翻起惊涛骇浪。
清风流转，栗色发丝在脸颊边轻轻飘拂。
千翎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我以为，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原本已经决定要忘却爱伦伊斯的一切、忘却曾经天使的身份重头开始，他却在这个时候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雨点滴滴答答，细雨如丝，静谧飞洒。
白色铃兰之海，每一朵雪白小花都在欢欣地摇曳着，唱出清浅欢悦的歌声。
清雪镜注视着眼前的栗发女孩，见她领口和手腕处点缀着白绒绒的皮毛，叮叮作响的小铃铛，和昨天他遇见的那个猫耳小男孩打扮相似。
再加上她身边那只白绒绒的小狐狸。
大概是居住在附近的兽人族女孩——
虽然，没有兽耳也没有兽尾。
千翎依然低着头，有些不安。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说话。
却见那白色身影渐渐靠近，向着她缓缓走了过来。
“你介意我坐在这吗？”
清雪镜在她旁边坐下，一头柔软金发沾着几颗小水珠，柔顺地垂落在身后。
他转过脸看着她，白皙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微笑。
千翎愣愣地抬头看着他，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介意，很介意。
却缓缓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脸颊边隐隐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
千翎看着他，脸颊有些发烫。却在心底骂了自己千遍万遍，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
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千翎抱住膝盖愁眉苦脸。
他已经看到了她的脸，却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
也对，他身为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之一，还要处理圣殿中那么多事务，又怎么会记得一个死刑犯？
何况当初在处刑台上，她穿着那条血迹斑斑被雨水湿透的白裙，满身血痕，头发湿漉漉紧贴着脸颊，再加上她一直低着头，他也难以看清她的脸吧。
这样一想，心里忽然释然了几分，却隐隐透出一丝失落。
咕噜......
声音忽然在两人之间响起，静谧的小山坡上混合着铃铛花的清唱，有些滑稽。
千翎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低下头把脑袋埋进黎小果柔软的白色皮毛中。
她今天早晨起来晚了，早餐吃得晚，午餐时一点都不饿就没吃几口，肚子竟然好死不死在这种时候咕噜噜叫起来......
见她一脸窘迫，脸红得像只番茄，一双晶亮的琥珀色眼睛不安地闪躲着，像只小兔子。清雪镜一下子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听见了，听见了，听见了......
千翎连耳朵都开始发烫了，脑袋沮丧得越埋越低。
好丢人......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是这么丢人？小时候在蔷薇园也好，两个月前的处刑台上也好，即便是她已经改头换面打算重新做人之后还是这样......
“给。”
清雪镜轻轻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饭盒，打开后递到她面前。
一股清甜香味一下子揪住了千翎的鼻子，她像只嗅见骨头香味的小狗一样猛地抬起头，用力嗅了嗅，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溢出欣喜。
圆形饭盒里装着三个圆圆、软软的糯米团子，看上去精致可爱，圆乎乎的团子中隐隐可见红红的胡萝卜片，嫩滑的鸡肉，金黄饱满的玉米粒，还有一圈圈淋上去的白色酸奶。
好香！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可能味道不是很好，暂时填填肚子还是可以的。”
清雪镜淡金色的眸子带着温和的笑意。
“谢、谢谢。”
千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那个饭盒。
爱伦伊斯的圣殿圣天使竟然会做饭！还是这么可爱这么小女生的团子......
爱伦伊斯那些女孩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尖叫着晕过去吧？
清雪镜看着她端着饭盒却频频眼神古怪地盯着他看，轻轻眨了眨眼，眼神透出无辜。
唔......好可爱......
千翎拿着饭盒，脸颊止不住泛起可疑的红晕。
总感觉......他好像跟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轻轻用饭盒自带的筷子夹起一块软乎乎的团子，千翎张开嘴就要咬上去——
筷子忽然一空，团子没了。
千翎惊讶地睁大眼向下看去——
小狐狸白绒绒的小耳朵轻轻晃悠了一下，满足地舔了舔嘴巴，那小嘴边还沾着一颗金黄的玉米粒。
“小果！”
千翎苦巴巴地捏捏它的小脸：
“你今天中午不是吃了饭的嘛？”
黎小果抬头望着她，暗红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卖萌攻势开启。
“馋嘴的小家伙。”她没好气地敲敲它的脑瓜。
清雪镜看着她一脸无奈却又宠溺地对着小狐狸说话，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没关系，这里还有两个。”
千翎摇摇头，把饭盒递回他面前：
“这是你的晚餐吧？我都吃掉了你吃什么？”
“没关系，我重新再做就是了。”
咕噜噜......
肚子竟然又好死不死地响起来！
千翎整个人一僵，窘迫地赶紧转回脸去。
清雪镜这一次努力忍住没有笑出来，淡金色眸子却满盈着笑意。看着她默默拿回饭盒戳起一只团子塞进嘴里，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早已红到耳根。

第61章 悸动

软糯的口感。嫩滑的鸡肉，甜丝丝的胡萝卜片，甜香的玉米粒，混合着清甜的糯米香，满满充盈着整个口腔。
好好吃！
千翎一双琥珀色眸子禁不住惊讶地睁大，抬起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清雪镜，眸中透出惊异。
“好吃吗？”
千翎用力点头，嘴里还咬着团子，声音模模糊糊。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糯米团子......”
千翎说的绝对是真话，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是他亲手做的，可最根本的是，这糯米团子真的是超级好吃啊！比黎桑做的水果团子还要好吃！
听见她这么肯定的语气，清雪镜轻轻一笑：
“喜欢的话，下次我多做一些。”
千翎忽然顿住了，咬着团子的嘴也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定住。
她是不是听错了？
他刚才说......
下次？
见她愣愣地停下了动作，呆呆望着自己，清雪镜像是也发觉了自己的话有些怪异，白皙俊俏的面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我是说......最近一段日子我都在这附近，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多做一点带过来......”
千翎看着他脸上的玫红，一眨不眨，舍不得移开视线。
啊呀......好萌好萌，那个高贵清冷的月桂天使清雪镜竟然也有这么可爱的表情！
见她一直盯着他看，清雪镜淡金色的眸子渐渐透出一丝窘迫，脸上的红晕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有些加深。
半晌，两人缓缓对视一眼，禁不住都笑起来。
“对了，你......你是天使吧？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千翎收起了笑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身份？”清雪镜一双淡金色眸子微微睁大，透出一丝惊异，“我之前遇见的人们都把我当做雀妖呢。”
或者是像之前那个猫耳小男孩，把他当做山神什么的。
他真是哭笑不得。
“雀妖？”千翎眨眨眼，“那是什么？”
“我也没见过，大概是妖精的一种。”
“怎么会呢？你一点都不像雀妖啊，哪里会有雀妖长得这么好看。”
千翎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
哪个不长眼睛的竟然把爱伦伊斯的圣天使当成雀妖？！至少曾经是天使的她是不会容许的。
清雪镜愣了愣，看着她一副认真的表情，像是在说着什么天经地义的大实话。
他微微别开脸，面颊上一抹红晕渐渐扩散开来。
“我是来这里找东西的。”
良久，他的声音轻轻响起。
“找东西？”
千翎有些疑惑。
清雪镜看了看她，忽然伸手轻轻撩开了自己额前的几缕金发。
千翎看着他愣住了。
淡淡白光氤氲之下，那额心处渐渐显现出淡金色的月桂纹样，此时那纹样正微微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光华流转。
那是月桂羽赐。
千翎的视线渐渐从月桂羽赐移到清雪镜清冷俊秀的面容上，她忽然有些失神。
羽赐对于天使来说，既是身份的证明，也是能力的显现，一般而言，一名天使的实力强弱，多半能由羽赐的强弱决定。
正因如此，除非避无可避，绝大多数天使往往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羽赐显露在他人面前。
虽然在爱伦伊斯，月桂早已是清雪镜的代称，十二圣天使之一月桂天使的名号早已天下皆知，可是——
这里不是爱伦伊斯，而是伽兰黛尔的吟风河谷。
而对于他而言，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兽人族女孩，他竟然这么信任她，就这么将羽赐显露在她面前。
“这是羽赐，对于天使而言，既是身份象征也是力量来源。”
清雪镜轻声解释道。
千翎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虽然失去了翅膀，但好歹也曾是一名天使，对于羽赐，自然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
“你不怕我知道了你的羽赐，泄露出去？”
千翎目光直直注视着他。
清雪镜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微一愣，缓缓侧过脸。
淡金色眸子映着阳光，清澈而晶莹。他凝视着她，白皙的脸颊露出一丝微笑：
“你会吗？”
千翎看着他眼里透出的信任，心里仿佛渐渐有柔软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一种暖暖的温度渐渐包裹住心脏。
她轻轻、坚定地摇了摇头。
细雨轻飘，白色铃铛花轻轻摇曳。
两个人并肩坐在白色铃兰花海中，清风流转，金色发丝晕染着微弱的阳光，丝丝缕缕泛着淡淡金光，轻轻飘拂。
千翎安静地抱着双膝，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身边的金发少年，倾听着他的诉说。
“所以，你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个能提升羽赐的介质？”
清雪镜轻轻点头，纤长睫毛安静地垂落，隐隐透出黯然。
原本他身为圣天使，更是今年入主圣殿、管理爱伦伊斯大小事务的圣殿圣天使，在如今恶魔再临、爱伦伊斯人心惶惶的时候，他根本不该离开。
可他忍受不了如此无用、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为了变强他推掉了圣殿的事务，一意孤行来到伽兰黛尔独自历练，好不容易月桂羽赐有了感应，他追寻着那一丝微弱感应来到这里，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始终找不到那来源。
千翎皱了皱眉，琥珀色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微微垂下眼睑。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也有烦恼。
他是那么高贵圣洁、高高在上的圣天使，如一轮孤傲清冷的银月高高悬挂在夜空，月辉明亮皎洁地倾洒而下，守护着整个爱伦伊斯。
那么多年，她坐在星夜下的房檐上，安静地仰望星夜中那一株金光流转的巨大月桂树，想象着他正在做什么。
原来，那么遥不可及的他，也像普通人一样有着烦恼，有着不能一下子就解决的事情。
“羽赐有反应的话，那介质应该就在附近，我陪你一起找，一定会找到的。”
看着他略微显出落寞的侧脸，千翎忍不住安慰地轻轻拍拍他的肩。
感觉到从肩头传来的温暖，清雪镜微微一愣，缓缓转过脸看向她。
风轻轻拂过，千翎脸颊边两缕浅栗色发丝轻轻扬起。
她轻轻微笑，晶莹的琥珀色眸子认真地注视着他，透着鼓励。
清雪镜清冷俊秀的面容微微泛起一丝波动，像是有什么渐渐皲裂开来，露出一道缝隙。
温暖一点一滴从肩头扩散开来，他看着她，唇边渐渐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嗯。”

第62章 恍若天籁

细雨飞洒，沾上两人的发丝，细小透明的小水珠悄然滚落。
清风从天边缓缓吹拂而来，带来清凉的气息。
云层游移，不知何时，乌云渐渐消散开来，清明透亮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
雨也渐渐停了，清透的水珠自铃铛花的白色花瓣上轻轻滚落。
“歌声停了？”
清雪镜有些惊讶地望了望四周的白色铃兰花海，白色铃铛花在清风中缓缓摇曳，却不再发出轻盈欢欣的歌声，整个小山坡静谧而恬然。
“这种铃铛花只有沾上水的时候会唱歌。”千翎伸手轻轻抚了抚身边的一株白色铃兰。
“很神奇吧？我第一次知道花会唱歌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她以前常常离开爱伦伊斯，飞到伽兰黛尔到处转悠。曾经在一处原野上发现了一株这样的白色铃铛花，惊喜之余，第二天她特意带了锄头花盆来，把那会唱歌的铃铛花带回了家种起来，放置在床边的圆木小桌上。
手指轻轻抚着那柔嫩的白色花朵，琥珀色眸子安静地凝注着，千翎忽然有些恍惚。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幅熟悉的画面:
银发冰瞳的小男孩坐在圆木小桌边，很无聊地拿着水壶往白色铃铛花的花盆中浇水，那铃铛花一直唱一直唱，歌声从欢欣愉快渐渐变得喑哑黯淡。
记得无聊的时候，他总爱一边发呆一边给那铃铛花浇水，而且一浇就没完。她老想着那铃铛花总有一天会被他淹死。
现在却再也不必担心了。
指尖轻轻一颤，千翎缓缓收回手。
小月......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寂静的暗夜。少年一头漆黑长发被风卷起，纷飞舞动。暗沉黑袍仿佛凝注着最深沉的黑夜，一双漆黑双翼缓缓伸展开来。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发、衣角、双手，无一不沾满血腥。他缓缓转过脸来，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猩红瞳眸如血月在黑夜中亮起，沾染着鲜血的唇角缓缓露出一丝微笑。
琥珀色眸子微微一颤，千翎脸颊泛起一丝苍白。
他是恶魔。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利用她，也许从伽兰黛尔那场爆炸开始，她就已经陷入他精心布置的局。
他伪装成那个幼小柔弱的孩子，借着她混过守卫进入爱伦伊斯，而后逐步展开那些血腥残忍的屠杀。
她像个傻子，被他耍得团团转，却还傻乎乎地一门心思相信着他，哪怕是上了处刑台也没有半分动摇，直到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翎。
似乎又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轻轻唤着自己名字的样子，柔软雪白的银发，清澈晶莹的银瞳。他总是安静地呆在她身边，静静注视着她，眼神温和透着一丝无奈，小小的手掌那么温暖。
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千翎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不去想。
那是装的，那是他的伪装！
全部都......
千翎咬着嘴唇，眼睛却无可抑制地渐渐湿润。
“......你没事吧？”
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肩头，千翎愣了愣，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对上清雪镜关切的目光。
清雪镜见她忽然陷入沉默，脸颊苍白得有些可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淡金色眸子透出一丝担忧。
“没事。”千翎向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你是专门来这里听铃铛花唱歌？”
“嗯......其实，我是来学唱歌的......”千翎怪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边的一缕栗色头发。
“学唱歌？......跟着花学？”清雪镜清透的淡金色眸子透出笑意。
千翎脸一红，揪着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没人教我......”
吟风河谷常常举行一些集体的活动，像是篝火晚会什么的，整个河谷的人们聚集在河边，点燃篝火，摆上美食，每户人家都会派出代表，表演一个节目。
之前黎菁和黎夕表演过一次格斗术，两个人打得精彩纷呈，全场叫好；
黎小果讲过一次故事，还是她给他讲的睡前故事，结果等他慢悠悠讲完，人们听得哈欠连天，不少人直接睡了过去，从那以后总有不少失眠的人来请黎小果去讲故事......
黎桑表演了她的料理术，当场制作出了她全新研制的料理，意料之中的，此黑暗料理一出，全场倾倒，全军覆没，所有人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地迅速撤离现场；
黎桑的丈夫锦赫同样表演了料理术，却与黎桑的黑暗料理天差地别，一手刀法精准绚丽，刷刷刷几下切出了一大盘花式摆放的水果拼盘，看得千翎眼花缭乱。
几天后有一场篝火晚会，这一次全家一致决定由千翎上场。
千翎推脱了几次，因为她除了爬树好像确实没什么特长了......可黎桑他们包括锦赫在内，都非常坚持，说她也是家里的一份子，那么不管表演得好坏至少得参与。
千翎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她最开始提出也要表演料理，黎桑热烈响应，另外几个人却黑着脸斩钉截铁地拒绝。
最后她想了又想，似乎还是唱歌比较简单一点。
无奈她天生一副跑调的嗓子，而且跑得毫无章法，东南西北上下左右能跑则跑、一跑便停不下来。
黎菁和黎夕两人信心满满得说唱歌很简单的，他们来教她唱。千翎于是很期待地找个小板凳坐下托着腮帮子等着两位大展神威，却在两人的一阵长嚎中渐渐呆若木鸡。
兽人族的所谓“唱歌”似乎和她理解的不太一样，那一阵吓死人的长啸嚎叫她实在是学不来。
无奈之下，千翎只好来到这个她偶然发现的铃兰山坡，等着下雨的时候，跟着这漫山遍野的铃铛花唱，却依旧没什么起色。
清雪镜听着她的诉说，淡金色眸子认真地注视着她，渐渐满盈着笑意。
“就是这样了。”千翎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她已经可以预见到几天后的篝火晚会上人们笑得前俯后仰的画面了。
耳边忽然响起清越的歌声。
清润透明的声线不带任何一丝杂音，如同溪水潺潺淌过，清冽空灵，宛如天籁。
这是先前铃铛花所唱的旋律，却是那铃铛花所全然无法媲美的歌声。缥缈纯净，仿佛来自天穹云海之上，带着温柔恬然的情感，清冽温存，温润如玉。
千翎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清雪镜。
他轻声歌唱着，金发轻轻被清风扬起，飘拂在白皙的脸颊边。纤长的浅金色睫毛轻垂，清润的淡金色眸子映在柔和阳光里，几乎透明。
恍惚着仿佛有洁白羽毛缓缓飘拂而下，衬着那俊美圣洁如神明的少年。
千翎托着下巴抱着双膝，傻傻地望着他。
好美的歌声，这才是真正的天使之声啊，她整个人都要融化掉了。
歌声缓缓停止，清雪镜转过脸来，却见她依旧轻轻闭着眼睛，微微摇晃着脑袋，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
唇边露出一丝浅浅微笑，他叩门般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眼中带着笑意。
“好好听，你怎么唱得这么好！”
千翎一双琥珀色眸子闪亮亮地睁大着，一副崇拜的模样望着他，眼里光芒闪动。
“你不是想学唱歌吗？”清雪镜注视着她，轻轻微笑。
“我来当你的老师怎么样？”
“......呃？”
千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却呆呆望着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第63章 不如遗忘

乌云渐渐散去，清澈晴碧的天空透出一道明丽彩虹。
阳光如薄纱洒落在枫林间，映着枫华灼灼。
满满盛放着白色铃铛花的绿绒山坡，少年清冽温润的歌声如水淌过，隐隐夹杂着一丝女孩微弱的、跑调的声音。
“唔......”
千翎耷拉着脑袋，脸微微涨红。
难得他亲自教她唱歌，简直是受宠若惊，可她真的是笨死了，唱了那么久依旧半点长进都没有。
“对不起，我......我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千翎很沮丧地把脑袋搁在黎小果白绒绒的小脑袋上，声音有气无力。
黎小果暗红的大眼睛瞅了瞅她，打了个哈欠，蜷在她怀里舒服地继续打盹。
“没关系，多练练会好的。”
清雪镜声音轻轻，温和而耐心。
“小翎——”
声音遥遥从枫林那头传来，似乎有人叫她的名字。
千翎愣了愣，好像是黎菁的声音，隐隐还夹杂着黎夕不满的嘟囔声。
“惨了惨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千翎惊叫一声迅速弹身而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黎桑好像说过今天下午要早一点回去，为几天后的篝火晚会做一些准备。
她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你要走了......？”
清雪镜微微皱了皱眉，淡金色眸子注视着她，缓缓站起身。
“嗯......那个，谢谢你，今天下午很开心。”
千翎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抓了抓脸颊边的头发。
“我也是。”
声音清润温和，他注视着她，白皙俊秀的面容漾开一个微笑，忽然轻轻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是清雪镜，很高兴认识你。”
千翎呆呆望着面前这只白皙的手，又抬头望了望他，正好望入那一双温和清透的淡金色眸子。
心忽然轻轻一颤，千翎赶紧低下头，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缓缓僵硬地伸出手握住他。
暖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来。
“你叫小翎？”
“......你怎么知道？”千翎睁大眼。
“刚才那个人不是这么叫你么？”他轻轻眨眨眼，温和的笑容带着一丝调皮。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一段日子我都在这里，如果......”
清雪镜清俊的面容忽然微微爬上一抹红晕，淡金色眸子有些闪烁，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千翎睁大眼注视着他，微微歪了歪脑袋。
“如果你还需要学唱歌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
千翎唇角弯起，向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转过身急急忙忙地朝着枫林那边跑去，她歉意地高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
黎小果抬起暗红的眸子轻轻瞅了瞅他，四只白绒绒的小爪子轻轻撒开，轻巧地跟随在千翎身后，消失在枫林中。
浅栗的发丝在脸颊边轻轻飘拂，清风流转，女孩脑袋后两团五瓣桃花状的丸子发髻中几朵小白花轻轻摇曳，忽然一朵小花脱离了那发髻，轻盈飘落下来。
银铃叮叮作响，清雪镜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林中，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掌心中安静地躺着一朵白色小花。
清风吹拂，洁白花瓣轻轻飘拂，隐隐透出女孩发丝的淡香。
盛放着雪白铃兰的绿绒山坡，金发少年安静地立在那铃兰之海，柔和阳光晕染着那洁白俊俏的身影。
淡金色眸子温和地注视着掌心的小花，他轻轻微笑，金发飘拂，白皙的脸颊映在柔和光芒之中，刹那间连阳光也黯然失色。
此时，那红叶飘零的枫林中。
千翎脚步缓缓停住。
黎小果疑惑地望了望她，也缓缓在她脚边停下来，轻轻舔了舔自己白绒绒的小爪子。
栗色发丝轻轻沾在微微发烫的脸颊，千翎缓缓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一双琥珀色眸子流淌着光芒，满溢着喜悦和不敢置信。
手掌仿佛还遗留着他掌心的温暖，她轻轻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清澈的淡金色眸子，温和的笑容。
是不是在做梦？
心里像是咕咚咚冒着一股清泉，满满的喜悦柔软地盈满整个心房。
灼灼红枫旋转着轻轻飘落，女孩站在枫林中，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禁不住笑出了声。
黎小果歪着脑袋看着她一个人捂着脸扭来扭去地傻笑，眼神好奇中透出一丝无奈。
像是许久的阴雨绵绵忽然停止，久违的阳光暖融融充盈了整个心间。
一整天，千翎都处在失魂的状态。
以至于，黎夕瞪着一双眼睛骂骂咧咧着她又粗心大意忘了时间时，她也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搞得黎夕和黎菁古怪地对视一眼，不仅再没了骂她的兴致，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心想她是不是发烧烧傻了，或是受了什么刺激。
嘴边整天挂着一抹傻笑，走路也磕磕绊绊，摔了好几跤，千翎却是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们古怪的眼神依旧傻笑着继续走。
夜晚。
银月高悬，月辉如水，清冽晶莹。
迷离的梦境，雨声淅淅沥沥。
一片浓稠混沌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缚在冰冷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全身冰冷，刺痛密密麻麻从身体的每个角落蔓延开来。
大雨瓢泼，冷入骨髓。
黑夜中骤然亮起灼灼金光，转瞬间亮如白昼。
栗色发丝湿漉漉紧贴着脸颊，千翎缓缓睁开眼睛。
纤长雪白的羽翼舒展开来，少年一袭白袍，安静地悬浮在那灼灼金光之中。
他缓缓拉开手中晶莹剔透的月桂长弓，光华流转的金箭直直对准她的胸口。
淡金色眸子平静无波，他默然注视着她，声音冰冷彻骨：
“你这个叛徒。”
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千翎瑟缩着，全身发抖，眼泪滚烫如丝线滚落：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镜，镜！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至少不要是你......!
“去死吧。”
他冰冷的视线锁定着她，手中光芒乍现！
下一秒那金箭带着灼灼光焰破空而来！滚烫的烈焰在一瞬间将她整个包裹！！
“啊——！！”
哭喊着从梦中惊醒，千翎惊魂未定地抱紧了被褥。
衣襟早已湿透，她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却只是触碰到一脸的泪水。
她又做那个梦了。
离开爱伦伊斯之后，她时常梦到自己缚在十字架上被他亲手处刑。只是这一次无比清晰，他冰冷而厌弃的眼神，残酷冷漠的声音，全部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仿佛刻印在脑海中再难以抹去。
千翎缓缓蜷起身子紧紧抱住自己。
隐隐有些闷热的夜晚，她却蜷在被褥里冷到发抖。
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她哭着哭着却渐渐笑起来，苦涩在心底一点点蔓延。
千翎啊千翎，你这个笨蛋。
你不是已经决心忘记过去，忘记爱伦伊斯的一切，重新开始吗？
只不过是再次见到他，你就全线崩溃了？这样算什么？
脸颊还挂着泪水，千翎缓缓下了床，走到窗边。
月华如水，纤薄轻盈如蝉翼。
泪光点点，她望着夜空中那一轮银月，眼神黯淡中渐渐透出一丝绝望。
若是他知道她就是那场处刑上逃脱的刑犯，大概会将她就地正法吧？
她不怕死，却害怕被他知道，害怕被他厌恶，害怕他亲手......
狠狠咬住嘴唇，唇齿间渐渐蔓延开一丝血的腥甜。
手缓缓捏紧，千翎轻轻垂下眼睑。
罢了，就这样吧。
他总有一天会回到爱伦伊斯，回到圣殿，继续做那高贵圣洁的圣天使。她和他注定是不同世界的人。而她早已决定不再妄自期许，不再自欺欺人。
若是这样，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铃兰山坡上哼着跑调的小曲的兽人族女孩。
而她，会将这迷离美好恍如梦境的相遇，永远珍藏心底。

第64章 山神传说

一天，两天。
千翎坐在窗边发呆。
灰蒙蒙的天空，纤细缥缈的雨丝斜斜飞洒。
碧绿原野，柔嫩绿草在纤纤细雨中摇曳着，晶莹水珠滚落。河流的潺潺水声在纤弱雨声中格外清晰，隐隐传来几声蛙鸣。
手托着下巴，手腕处一圈柔软白色兔毛轻轻飘拂，其下悬挂的小银铃发出轻微的叮铃声。
她望着雨雾迷蒙的天空，琥珀色眸子透出黯淡。
手缓缓探出窗外，微凉的雨丝落在掌心，清凉舒适。
又下雨了。
思绪遥遥地，飞到那开满白色铃兰的山坡。
此时此刻，那漫山遍野的铃铛花大概正在纷纷小雨中轻吟浅唱，而那金发少年，是否也在那铃兰花海中默然伫立？
耳边恍惚着又响起少年那清冽温润宛如天籁的歌声。
记得那天离别之时，他脸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淡金色眸子温和地注视着她，说若是她还要学唱歌，可以去那里找他。
她却再也没去过那里了。
即便是每天早晨和黎小果一起出门采摘果子，她也刻意避开那里。
只是灵魂却仿佛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不再受她控制。只要她一闲下来，思绪就会不自觉地飞到那铃兰花海中，缭绕在那清俊的白衣少年身边，随着那清婉歌声翩翩律动。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千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脸来看向来人。
黎桑立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切好的水果拼盘，微笑着轻轻扣了扣门。
洁净白裙轻盈垂落，露出白皙的脚踝。
一头水蓝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一身雪白裙衫绣着精致秀美的淡紫色薰衣草，脖颈手腕以及裙裾处点缀着白绒绒的兽毛。
她一手端着盛满水果的盘子，一手轻轻托着自己的腹部。雪白裙衫之下，黎桑的肚子高高地挺起，显现出圆润纤柔的弧度。
不同于两个月前初次见面时只是微微显露，两个月后的现在黎桑的肚子已是非常明显，几近足月。
两个月来，千翎眼见着黎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惊讶不已，这才得知原来兽人族的孩子怀胎三月便能诞生，这一点的确与别族十月怀胎有着天壤之别，也是伽兰黛尔的兽人族人数众多的原因之一。
“黎桑，我说过以后这些事我自己来，你别操心了。”
千翎赶忙站起身来，端过她手中的盘子，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床边。
“我闲着也无聊，多走动走动对宝宝也有好处。”
她轻轻微笑，手温和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真好，你就要做妈妈了，也不知是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千翎笑着伸过手去轻轻抚了抚她圆圆的肚子。
“小果说希望是女孩呢。”黎桑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样他就可以保护小侄女不受黎夕哥哥的欺负。”
“哈哈，小果还真是被黎夕欺负怕了，那如果是男孩呢？”
“小果说如果是男孩那他就和黎夕哥哥一起欺负他......”
“......”千翎无语。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有必要找黎夕谈谈心了......
“小翎，你最近怎么都窝在家里不出去了？是不是不舒服？”黎桑有些担忧地打量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我在家里陪着你不好吗？”千翎笑着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当然好了，”黎桑微笑着，“不过，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不要瞒着我。”
“嗯。”千翎向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两个月以来，黎桑就像温和的姐姐，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在千翎心里，也早已把她当做最亲的人。
“对了，黎桑......我想问你个事。”千翎忽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嗯？你问吧。”
“吟风河谷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够提升人天赋能力的东西？”
“天赋能力？”黎桑微微歪了歪头，眼里透出疑惑。
“呃......就是......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像是能够驾驭某种自然元素什么的......”
千翎抓了抓头发，有些头痛。这要怎么解释？兽人族多擅长近身格斗术，并不懂得魔法异术一类，她总不能跟她讲羽赐吧？即使讲了也不一定能听明白......
“提升天赋能力的东西我不知道，不过......”黎桑想了想，声音低低凑了过来。
“不过，这吟风河谷附近倒是有一件灵物。”
“灵物？”千翎睁大眼，看着她一眨不眨。
“我也是听这里的老人说的，传说吟风河谷附近的山中藏有山神的遗物，每到满月之夜，总会出现千千万万的蓝色萤火虫，据说那是山神的魂灵，回到故乡寻找他遗失的记忆。”
“山神？”千翎咬了咬手指，有些疑惑不解。
“可是，山神难道不应该呆在自己的山中吗？为什么要等到满月之夜才回来？”
“这是吟风河谷流传的一个爱情故事。”
“传说中，曾有一位善良尊贵的山中神灵偶然间救下了居住在河谷的少女，那少女对他一见钟情，日日流连在山神曾出现过的潭水边，为他歌唱，为他献上她亲手采摘的新鲜花束。”
“神明虽已活过千百年的岁月，却从未体会过人世爱恋，突如其来的爱使他感到惊惶不安，他躲藏了起来，不愿再见那少女。”
“而那少女依旧日日来到潭水边，清声歌唱，歌声明丽清婉，期许而伤感。神明被那歌声中所含的真挚情感所打动，悄悄出现在潭水边的巨树上，安静地聆听她的歌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虽从未相见，却彼此心心相印。神明爱上了那少女，决定在她面前现身。然而少女却仿佛蒸发般，再没出现过。”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神明终于按捺不住离开山林来到河谷寻找她，却只寻到一方坟墓。原来，由于家人的逼迫以及爱而不得的绝望，少女黯然答应出嫁，却在出嫁的当夜投河而死。”
“神明在愤怒绝望中杀了那些逼迫他心爱之人的河谷居民，却在双手沾染血腥的一刻从此沦为堕落神明。作为惩罚，神明最终被剥离山神资格，魂飞魄散化作流魂徘徊在山野之中。”
“传说神明最后跪倒在少女的坟前失声痛哭，为自己的懦弱胆小，为自己的不可挽回，魂飞魄散之际他的悔恨和痛楚化作一滴晶莹泪水，而他对少女深深的爱与追忆化作了一颗金色石头。”
“那是神之泪，与神之心。”

第65章 手绘地图

细雨纷飞，水汽氤氲。
檐角悬挂着晶莹清透的小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破碎。
千翎坐在窗边，睫毛低垂，半晌没有说话。
“这就是山神遗物的传说了，实在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黎桑望了望窗外，轻声叹息。
“神明与少女终究还是有缘无分，错身而过。那也告诉后人，好好珍惜眼前人，莫要待到失去、待到无可挽回，再来追悔莫及。”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千翎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神明既然也是喜欢那少女的，他为什么不早点现身，早点告诉她？”
黎桑清透的水蓝色眸子温柔注视着她，轻轻微笑：
“人啊，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去犹豫彷徨、静心思索的，感情都有一个过程，神明虽活了千百年，在感情上也和普通人一样，会惊慌，会逃避，会欣喜，会踌躇徘徊却又情不自禁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可是，等到他想清楚想明白了，愿意面对感情接纳感情的时候，心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千翎轻轻皱着眉，揪着手指，看起来很难受。
“所以，才叫做遗憾呀。”黎桑声音轻轻如同叹息。
千翎咬了咬嘴唇，琥珀色眸子微微有些黯淡。
“若是注定有缘无分，注定以遗憾告终，那还不如从未相遇、从未开始......”
黎桑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样子，轻轻微笑着揉了揉她耷拉的脑袋：
“缘分这种事，可由不得自己啊。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缓缓生根发芽，而当你发现它时，却早已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千翎抬起眼，望入她温和的水蓝色眸子。
黎桑比她大不了几岁，懂的东西却比她多太多，她已经是温婉成熟的大人了，而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整天胡乱纠结的小丫头片子。
唇角微微弯起，千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琥珀色眸子透出一丝好奇：
“那......你和锦赫也是这样吗？”
黎桑一愣，白净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哈哈，害羞了。”千翎笑着凑过去。
“你呀......”黎桑红着脸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
“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对那遗物感兴趣？”黎桑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我......我就是好奇，随便问一下。”
“可这山神遗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很厉害吗？”
“我也不知道，”黎桑微微皱眉，“因为吟风河谷的人们一向非常敬重山林与神明，所以从来没有去探寻、打扰过。既然是山神的遗物，想必也是具有灵性的灵物吧。”
“唔......这样啊......”千翎咬了咬手指，认真地想了想。
也许，镜所感知到的那个能够提升月桂羽赐的介质，就是这山神的遗物？
“黎桑，就算吟风河谷的人们敬重那山神遗物不去叨扰，可难道从来没有其他人去寻找过吗？”
“有倒是有，还不少，但全都无功而返。毕竟，那是神的居所，只有神明本人才能进入那里。普通人要想进入那里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神之泪与神之心。”
“神之泪......神之心......”千翎缓缓重复了一遍。
“可那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这神之泪和神之心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即使存在，又有谁能找到呢？”
夜晚。
星辉斑斓，星辰点缀在漆黑夜空之中，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
“小果，帮我个忙好不好？”
千翎把白绒绒的小狐狸轻轻抱起来举在身前，一双琥珀色眼睛讨好地眨巴眨巴。
化作兽型的黎小果瞅了瞅她，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大眼睛透出狡黠。
“我给你做烤鱼？”
千翎握着他白绒绒的小肉爪子摇了摇，声音透着诱惑。
小尾巴欢快地摇了摇，黎小果晶亮的眼睛满溢着光芒，脑袋轻轻点了点，一副“成交”的表情。
千翎轻轻微笑，转过脸望向窗外斑斓璀璨的星光。
她之前曾说会陪着他寻找那介质，现在看来却是没有勇气再去见他了。
镜，这也算是我为你尽的最后一点心了，希望能帮到你。
三日后。
晨光熹微，洒落在小小山坡。
红枫在晨风中摇曳着，悄然飘零，铺满一地绚烂绯红。
满满盛放着白色铃兰的山坡，微薄的阳光洒落，雪白花瓣上微微跃动着金色阳光。
清风流转，卷起那白色衣衫。
逆着晨光，白衣少年缓缓自枫林之后走出，淡淡金色的阳光暖暖照耀着周身，一双雪白羽翼轻轻收拢在身后，泛起柔和光泽。
清风撩起脸颊边几缕金发，清雪镜立在铃兰花海之中，淡金色眸子映着明丽阳光，清澈见底，却隐隐透出一丝失落。
今天她也没有来。
数日过去，他循着额心处月桂羽赐的感应四处寻找那感应来源，却一如既往毫无进展。
闲暇时，他常常来到这铃兰山坡，却再没见过那个跟着铃铛花唱歌的女孩。
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清风夹带着淡淡花香，金色长发随风飘拂。
眼前似乎缓缓浮现出了她拿着糯米团子红着脸偷偷瞅他的样子，微微涨红的脸，晶亮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白净脸颊上几点可爱的小雀斑。
唇边渐渐漾开一抹微笑。
淡金色睫毛轻轻垂落，他望着那在清风中仿佛荡漾着波涛的铃兰花海，眼神透出一丝怀念。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练习唱歌？
忽然，一对白绒绒的小耳朵从铃铛花间冒了出来，灵巧地晃悠了两下。
“是你？”
清雪镜看着它，淡金色眸子微微睁大，透出一丝惊喜。四下望了望，却没有看见别的人影。
小狐狸抬起脑袋瞅了瞅眼前的少年，轻巧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张纸条。
“这是给我的？”
清雪镜轻轻拿过纸条，打开。
一张简笔画出的地图。
浅浅略显稚嫩的线条，画出蜿蜒的路线，旁边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字体。纸条最后的空白处写着“加油”，旁边还画着一张笑脸。
清雪镜看着那明显在努力想要写好却依旧歪歪扭扭的字体，唇角止不住上扬。
这些天她都没有再来，原来是去找那能够提升月桂羽赐的介质了。
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温柔包裹，暖暖的温度一点一滴盈满心间。
连他自己都找寻不到，她又是如何知道那介质的位置的？
小心地将纸条折叠收好，他轻轻蹲下身子，淡金色眸子注视着小狐狸，声音透出温和：
“替我谢谢她，还有......”他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到小狐狸面前，声音轻轻，“把这个带回去吧。”
黎小果凑近那包裹轻轻嗅了嗅，暗红的大眼睛光芒闪烁，它抬起头瞅了瞅他，张开嘴叼起那小包裹转身跑入枫林，转眼便没了影。
清雪镜立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唇边缓缓露出一丝微笑。

第66章 山中灵兽

晨曦渐起，朝霞漫天，金红色的阳光斜斜从窗**入，暖融融晕染着女孩的雪白裙衫。
柔软兔毛下系着的小银铃轻轻叮铃着，泛着淡淡金光。
千翎拿着水壶，给窗台上的各色花草浇水。
清凉水汽蔓延开来，凉丝丝的很舒服，花草在清风中微微摇晃着脑袋，看起来很享受。
望了望窗外，漫天红霞绚烂如朝阳的嫁衣，裙纱翻卷。
不知道小果把纸条交给镜没有。
三天来，她循着黎桑所说的山神传说，在吟风河谷附近的山林中找到了几处潭水，却不知究竟哪一处才是山神曾现身的那一处潭水。
也许只有镜亲自去到那潭水附近才能验证。若真有山神遗物，并且那山神遗物就是镜所需要的那个介质，想必月桂羽赐一定会有所反应。
于是她画了那几处潭水的简略地图，托黎小果替她转交给他，希望镜在那潭水附近能够找到一些线索。至于神之泪和神之心，她会继续想办法。
虽然之前说过要陪他一起去找，可她早已决定不再去见他了，既然决心要彻底与过去断绝，好好开始新生活，那就不该再和爱伦伊斯、和天使有任何联系。
而且......
千翎拿着水壶的手缓缓停滞，眼睑低垂，琥珀色眸子隐隐有些黯然。
镜早晚要离开这里，回去爱伦伊斯的。
从此以后，他依旧是爱伦伊斯圣洁高贵、万人敬仰的月桂天使，而她，将作为吟风河谷一名普通的“兽人族混血女孩”而度过今后的生活。
从此再无交集。
心轻轻一颤。
千翎用力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脸。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能够在伽兰黛尔再一次见到他，已是她的幸运，又怎敢奢求更多？
她早就决定不再怀揣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再妄自期许。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终究是没有结果的，她宁愿从未开始。
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千翎回过头，琥珀色眸子溢出光芒：
“小果！怎么样，交给他了吗？”
“嗯。”
黎小果难得地没有化作兽型，轻轻点了点头，把手中的一个小包裹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千翎打量着那包裹，又看了看他。
黎小果摇摇头。
接过包裹，有些疑惑地打开。
一个圆形饭盒。
手微微顿住，她看着那饭盒愣住了，仿佛呼吸也凝注。
手缓缓揭开盖子。
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清甜香味轻轻逸出。
盒子里满满装着圆乎乎的糯米团子，团子里放着小小的鸡肉粒、红色胡萝卜片、金黄的玉米粒等等，五彩斑斓，美味可爱。
千翎呆呆看着那五彩斑斓的糯米团子，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定住。
白绒绒的狐狸耳朵轻轻晃了晃，黎小果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眼睛瞅着她一副傻掉的样子，踮起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手指攥紧了盒子的边沿，千翎微微低下头，心里渐渐蔓延开一股温暖却夹杂着丝丝酸涩。
镜，谢谢你。
她不过是个爱伦伊斯的逃犯，何德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吃到他亲手做的料理。
“话说回来，你竟然没有偷偷吃掉，真乖。”
千翎笑着俯下身揉了揉黎小果的脑袋。
他小嘴撅起，一副“太小看我了”的可爱模样。却又凑过来瞅了瞅那盒子，仰起脸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小果，什么东西我都可以跟你分享，唯独这个不行。”
千翎把盒子盖好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斩钉截铁。
这可是镜亲手做的糯米团子，她都舍不得吃。
“小气鬼。”
黎小果撅了撅嘴，白绒绒的小尾巴在身后没好气地晃了晃。
千翎叹了口气，俯下身讨好地凑到他耳边:
“我给你做烤鱼吃好不好？你想吃多少做多少。”
“真的？”
黎小果晶亮的眼睛溢出光彩，伸出三根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三、三条？”千翎瞪圆了眼睛，“你吃得下吗？”
他点头。
“你也不怕撑死。”千翎没好气地揉乱他的头发。
要是被黎桑或者黎夕知道，她还不被骂死，至于黎菁嘛......她估计会激动地闹着要一起去......
“明天我们去溪流那边烤鱼，谁都不许说，拉钩？”千翎伸出小指。
“好。”
黎小果毫不犹豫地拉住她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
“起床起床！”
小男孩站在床边叫了半天，见她没反应，白光一闪，小狐狸轻巧地跃上被褥，伸出小爪子用力摇晃女孩看起来正睡得香甜的脸。
千翎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白绒绒的小爪子一把扯下了那被子，软乎乎的爪子坚持不懈地继续拍打着她的脸。
“唔唔......小果......”
千翎很无奈地睁开眼睛，一说到烤鱼他可真有精神，一大早跑到她床头像催命一样......
黎小果望了望窗外微蒙的晨光，又转回脑袋来盯着她眼里透出一丝轻蔑，像是说着“太阳晒屁股了你还不起来”。
两个多月来，黎小果常常化作兽型跟在她身边，她渐渐越来越容易通过他变成小狐狸时候的动作和表情，就能够知道他的意思。
“是是是，我马上起来......”千翎没好气地揉了揉那白绒绒的狐狸耳朵。
收拾穿戴整齐后，千翎在厨房装了一点调料带上，推开门准备出发。
“你们俩今天可真早。”
门轻轻打开，熹微的晨光跳跃在水蓝色发丝上，泛起淡淡金光。
黎桑在院落里拿着水壶浇着栅栏边的花花草草，见千翎和黎小果推开门出来，温和一笑。
“黎桑？你怎么在浇水？”千翎微微皱眉，赶紧上前拿过她手里的水壶。
“你现在身体不方便就不要做这些事了。”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今天醒得比较早，就想早些起来找点事情做，整天闲着闷也闷坏了。”
黎桑微笑着，一手轻轻托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伸过来拿回水壶。
千翎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把水壶给了她。黎桑的宝宝再过不久可能就要出生了，她还是整天到处晃悠，一点都闲不住。
“对了，小翎，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黎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注视着她，微微皱眉，透出一丝担忧。
“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山神遗物，后来我又问过兽人族的老人，据说那遗物由于是神灵所遗留，又是山林的瑰宝，因此那遗物附近一直有灵兽守护。”
“我看你好像对那山神遗物挺好奇的，你可别跑去找啊，若是惊动了灵兽可不是闹着玩的，知道吗？”
“什么？”
千翎脸色蓦地一变：“......灵兽？！”

第67章 深潭蛇影

清晨的山林静寂无声。
脚步声响起，惊起枝叶间栖息的鸟雀。
脚踩在铺满地面的红枫间，一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孩奔跑在枫林间的山路上，满头大汗，不停地喘气，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像是有着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清雪镜——”
千翎用尽全力奔跑着，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渐渐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也嘶哑了。
黎小果化作的雪白小狐狸紧紧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四下嗅着。
栗色发丝贴在脸颊边，略微被汗水浸湿。
千翎揪着头发，心急如焚。
怎么办，到处都找不到他。
她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铃兰山坡，还有附近的枫林，全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那白衣少年。
他一定是拿着她给他的那个地图到潭水那里去了！
她给他的地图上标注着吟风河谷附近的三处潭水，不知道他去了哪一处，现在看来只能一处一处地找了。
千翎深深吸了口气，把脸颊边的头发丝理到耳后，继续一边向前跑一边扯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老天保佑！镜千万不要先去了山神曾出现过的那处潭水，千万不要遇上灵兽！
与此同时。
山林深处。
少年一袭白衣，静静立于潭水边。
潭水位于几处陡峭岩壁之间，岩壁上爬满青绿的藤蔓，岩壁的缝隙间生长出几棵粗壮遒劲的巨树，树冠苍翠，遮天蔽日，近乎遮盖了潭水上方的整片天空。
光线隐隐有些阴暗，幽深静谧的深潭平静无波，悠悠然几瓣白色小花自岩壁边的巨树树冠之上缓缓飘落，漂浮在清澈水面，泛起点点涟漪。
清雪镜看着手中的地图，抬起头打量着前方幽静的潭水。
就是这里了。
浅金色睫毛轻轻垂下，白皙脸颊上留下一片淡淡影子。
清风流转，自潭水上空摇曳的树冠缝隙间吹拂而来。
清雪镜额前的金发丝丝缕缕被风扬起，露出白皙的额头。
淡金色光芒闪烁，月桂羽赐如火焰的图腾自那额心处骤然亮起，光焰灼灼，耀如朝阳！
刹那间整个潭水仿佛都被照亮，空气中隐隐荡开一圈波纹。
清雪镜蓦地睁开眼睛，那昔日里清透的淡金色眸子此时闪动着金红色的光焰，仿佛那双眼里承载着灼灼红日！
就是这里！
清雪镜注视着那潭水，眼里渐渐淌出欣喜。
这么久了，他终于找到那感应的来源了！
金红色的眸子从潭水以及附近的岩壁上一一浏览过，额心处的月桂羽赐泛着灼灼金光，略微的灼热感从额头扩散开来。
他缓缓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没入潭水之中。
一点金光自指尖亮起，化作一尾金色小鱼游入潭水，留下蜿蜒的水纹，悄然消失在潭水之中。
清雪镜退后两步立在潭水边，安静注视着潭水中丝丝缕缕的金色水纹蜿蜒着向着潭水中央扩散开去。
金光越来越盛，渐渐地整个水面微微颤动着，潭水中部整个水面凹陷了下去，灼灼金色光焰带着巨浪自潭水中升腾而起！
金色的波涛向着四周荡开，一颗晶莹剔透的金色石头缓缓自潭水之下显现，向上升腾而起，悬浮在空中发出晶莹璀璨的光辉。
清雪镜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伸出手向着那石头一招——
白袍翻卷，忽然一抹素白身影缓缓自潭水上空降下，白发轻拂，衬着那张带着面具的右脸。
“老师？”
清雪镜看着那身影愣了愣，眸中溢出欣喜的光彩。
“您怎么来了？”
白发老人向着那金色石头轻轻伸过手去，那石头安静地落入他掌中，金光流转。
玄老转过身来，注视着他轻轻颔首，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镜，恭喜你，这神之心乃是罕见的灵物，它凝聚着山中神明的圣洁净化之力，对于你的月桂羽赐有着很大的提升作用。”
“是，我正是循着月桂羽赐的感应而来到这里的。”
清雪镜恭敬地颔首。
“镜，这神之心可不是普通的提升介质，要使用它还需要注意一些东西。你过来，我来告诉你该注意些什么。”
玄老慈祥地向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是。”
清雪镜看着他微微一愣，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身后一双雪白双翼舒展开来，整个人缓缓腾空而起，向着潭水中央而去。
“清雪镜——”
隐隐约约有声音从身后传来，虚无缥缈，他却听得真切。
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
清雪镜愣了愣，雪白双翼一顿，他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回过头去。
没有人。
“怎么了，镜？”
玄老看了看他身后，疑惑地询问道。
“老师，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双翼轻轻舒展开，清雪镜悬浮在半空中，白衣翻卷。他注视着身后的一片寂静，微微蹙眉。
“哪里有声音？镜，你听错了。”
玄老的声音慈祥中透出一丝怪异，逐渐变得有些嘶哑，隐隐发出“嘶嘶”声。
“......大概是听错了。”
清雪镜缓缓转回身，轻轻晃了晃头。
他近些日子常常全面释放月桂羽赐以便探寻感应，的确耗费了不少精神力，竟然出现了幻听？
“来，镜，快过来。”
玄老的声音苍老中透出嘶哑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干瘪的咽喉中钻出，“嘶嘶”声越来越明显。
清雪镜像是仍未发现异常，双翼轻扬，缓缓向前飞去。
玄老轻轻向他伸出一只手，脸上带着慈祥温和的笑容，却随着他靠近逐渐扭曲瓦解，皮肤泛起青色，鳞片赫然显现！
“小心——”
惊呼声近在咫尺，下一秒有人抓住他的手用力向后一拽！
清雪镜惊讶地回过头去——
空气中蓦地荡开一圈无形波纹，空气在瞬间剧烈颤动！
波纹过后，如同雾气散去，视线在一瞬间清明起来。
“小翎？”
清雪镜看着那紧紧抓着他的手，一脸惊魂未定的女孩，淡金色眸子疑惑中透出一丝喜悦。
“你没事吧？”
千翎喘着气，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略微舒了口气。
下一秒强烈的腥气从潭水中央扩散而来，刹那间潭水间一条长尾猛地扫了过来！
“小心！”千翎惊呼着一把将他扑开，两个人惊险得擦着那粗壮长尾摔在地上。
清雪镜蓦地回过头，惊愕地望着潭水中央。
玄老依旧保持着向他伸出手的模样，慈祥温和的笑容却如皲裂的玻璃出现一道裂纹！
他的脸颤动着渐渐扭曲变形，刹那间竟化作一颗巨大的、长满嶙峋尖刺的青色蛇头！
一条粗壮的青色巨蟒正盘踞在潭水中央，蛇嘴大张着露出尖利长牙，猩红蛇信子喷吐着，发出嘶哑尖锐的“嘶嘶”声！
而在那一双如夜色中火红灯笼般亮起的巨大双瞳中央，赫然镶嵌着一枚金色石头。
那正是——神之心！

第68章 神之心

青色蟒身缓缓自幽深潭水之下游移而出，那巨型青蟒嘶鸣着，一双如火双瞳死死锁定着潭水边的千翎和清雪镜，蓄势待发。
“蛇......？怎么会，刚刚分明是......”
清雪镜看着那青蟒，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
千翎担忧地抬眼望着他。
刚才起这条蛇就一直在潭水里，可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反而毫无防备地向着它靠近。
她眼睁睁看着他离那巨蟒越来越近，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真有意思，竟然有人能免疫山神幻境的影响。”
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怪异的嘶嘶声。
千翎惊愕地抬眼盯着那青蟒，不敢置信：
“说、说话了！”
“什么？”清雪镜低头吃惊地看着她。
“那条蛇在说话！”千翎指着那青蟒，一脸惊讶。
清雪镜微微蹙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啊。
“你没有听到？”
千翎见他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有些着急。
“喔喔喔......你还能听见我说话！”
古怪的笑声在脑海里荡开，那青蟒在深潭中缓缓移动着巨大蟒身，双瞳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她。
“有意思的小丫头。不过......所有胆敢觊觎山神遗物的人，都得死！”
蛇嘴蓦地张开，森森白牙黏答答滴落着唾液，那青蟒弓起身子，巨大的蛇头长刺凸起，杀意起，潭水顷刻间荡开一排巨浪！
“别动！”清冽的声音响起。
清雪镜敏捷地发觉那青蟒的意图，手中白光一闪，出现一把晶莹剔透的象牙色长弓。
金色月桂枝叶蔓延在弓身上，精致华美，溢出璀璨光华！
清雪镜赫然拉开月桂长弓，手中金光流转，化作一支金箭。金箭直直对准那颗巨大蛇头，金箭上渐渐腾起流转的光焰，光华耀眼，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潭水。
“这是......圣光？！”
那青蟒蓦地睁大了眼睛，攻击动作缓缓顿住，注视着那灼灼光箭，眼神中透出尊崇和敬畏。
如此皎洁空灵的净化之光，即便是与山神之力相较也是丝毫不逊。
只是这圣光虽耀眼纯净，却透露出一丝空洞，还有不少瑕疵，并未达到极致。
“原来如此，难怪你想要神之心......”
那青蟒微微眯起双眼，蛇信喷吐，仿佛自言自语。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只出现在千翎脑海中。
清雪镜听着那青蟒忽然开口说话，微微一愣，依旧警惕地将月桂长弓对准那危险硕大的蛇头。
“神之心就是你需要的那个介质吗？”
千翎抬头看着他，眼里透出欣喜。
原来山神传说是真的！山神遗物确确实实存在，而神之心也是存在的，只是神之泪却依旧不知所踪。
“嗯。”清雪镜点点头，“根据羽赐的反应，那蛇头上的那颗金色石头应该就是所谓的神之心，我一直找寻的感应来源就是它。”
千翎注视着那青蟒双瞳之间偏上方一点的位置，一颗金色石头赫然镶嵌在青色鳞片之间，微微闪烁着金光。
可是照理说，山神遗物才是真正蕴含山神之力的灵物，而这神之心不过是和神之泪一样，只是开启山神遗物的钥匙而已。
能够提升月桂羽赐的，竟然不是宝物，而是开启宝物的钥匙？
“你就是守护山神遗物的灵兽？”
千翎壮着胆子大声向着那青蟒询问。
“不错。”那青蟒双瞳注视着她，盘踞潭水中央，蛇信喷吐。
“我们无意打扰山神的安眠，也不想拿山神遗物，我们只想要神之心！”
“不可能。”青蟒居高临下注视着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神之心岂是你想要就要的？看在你们是初犯，我就大人大量饶过你们，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和你交换。”
金箭上光焰消散开来，清雪镜收起月桂长弓，目光直视着那青色巨蟒，透出执着坚定。
这神之心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绝不能轻易放弃。
“交换？”
那青蟒眼中透出一丝轻蔑：
“你敢诱惑我？我堂堂山神灵兽要什么没有！怎会需要与你们交换！”
“可是山神都已经不在了......”
千翎小声嘀咕着。
青色长尾赫然横空扫来！潭水猛地颤动起来，霎时巨浪滔天，蛇影翻卷，咆哮声赫然咋响！
“你敢对山神不敬！我改变主意了，你们都去死吧！”
“啊！”
千翎眼看着那纤长粗壮的蛇尾抽打而来，带着一连串虚影，不由得退了一步，却避无可避！
雪白羽翼在一瞬间舒展开来——
清雪镜轻轻将她抱起来，双翼展开，腾空而起！
身体忽然腾空，千翎呆愣的同时抬头望去，刹那间一缕清透阳光自潭水上空树冠的缝隙洒下，晕染在少年白皙俊秀的侧脸。
金发丝丝缕缕在脸颊边拂过，几缕金发轻轻沾上她的脸颊，柔滑如金色的绸缎。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千翎呆呆看着他的脸，刹那间连呼吸也停止。
转瞬间仿佛时光回溯，她忽然想起童年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在那满满盛放着蔷薇花的园子里，阳光也是这样飘然洒落，亲吻着他脸颊的每一寸肌肤。
那时候，金发的小男孩一身雪白衣袍，轻轻转过脸来，看着她温和微笑。阳光如梦境中的薄纱笼罩着他的周身，蔷薇花芬芳迷醉，雪白羽翼金光粼粼。那是童年的她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场景。
此生不忘。
感受到她的视线，清雪镜微微低下头，淡金色眸子注视着她，唇边露出一丝轻轻微笑，声音轻柔带着安慰：
“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嘴唇轻轻一颤，千翎呆呆看着他映在阳光之下近乎透明的浅金色眸子，一抹红晕渐渐沿着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心砰砰跳着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千翎赶紧低下头，不让他看见她红得像个番茄的脸。手不安地绞在胸前，她僵在他怀里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连手脚该怎么放都不知道了。
“小翎，抓牢了。”
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千翎抬头见他直直注视着那潭水之中的青蟒，眼神中透出坚定。
咬了咬嘴唇，她瞅了瞅他，见他轻轻向着她点头，缓缓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脸颊滚烫，眼睛热得快要爆掉了，千翎一动不敢动，紧张到不敢呼吸。
清雪镜一手将她抱在胸前，雪白双翼舒展开来，另一只手白光一闪，月桂长弓已出现在掌心中！

第69章 彼此靠近

双翼洁净如雪，金箭光华灼灼。
清雪镜抱着千翎平稳地悬浮在潭水上空，纤长羽翼伸展到极致。
他注视着那幽深潭水中粗壮巨大的灵兽青蟒，蓦地拉开弓箭，箭头直指那蛇头中央金光流转的神之心。
“得罪了。”
月桂长弓光华流转，下一秒那金箭带着金红光焰破空而去——！
那青蟒蛇嘴大张，青麟竖起，发出一声尖锐咆哮！
长尾赫然扬起，向着上空迎着那灼灼金箭抽打而去——！
金光闪耀，虚影一闪！
那金箭竟化作金色流光消散开来，数秒后再次汇聚在一起，在避开那扬起的长尾的同时，直直射入七寸之处！
嘶——！！
鲜血迸射，青麟飞溅。潭水刹那间染红了一大片，那青蟒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咆哮，转身没入那深潭之中没了踪迹。
清雪镜抱着千翎缓缓从空中降下。
潭水中渐渐血色散去，再度恢复平静，而那受伤的青蟒也已经消失在潭水之下。
“不见了......？”
双脚着地，千翎松开了抱着清雪镜脖子的手，抬头望着那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微微蹙眉。
“看来短时间那青蟒是不会再出现了。”
清雪镜羽翼轻轻收拢，淡金色眸子注视着血色弥漫的水面，他转身注视着身边的千翎，声音轻轻：
“我们走吧。”
“可是，神之心怎么办？”千翎为难地抬头看着他。
“现在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也不知道除了这青蟒还有没有别的守护灵兽，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吧。”
千翎点点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这潭水位于山林深处一处隐秘的洞穴之中，千翎当初是在一次外出采摘果实的时候，因为下雨迷路才意外发现的，没想到竟是山神遗物的所在地。
从潭水处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一直向前走，渐渐光亮自前方透出。
青色藤蔓挂满洞口，丛丛簇簇的野花、蓬乱的野草以及交错的植物根须层层包裹，几乎将这个洞口整个遮掩了起来。
若非千翎所画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清雪镜即便站在这洞口也很难发现它。
草丛里冒出一对白绒绒的小耳朵。
黎小果见着千翎和清雪镜撩开那交错杂乱的藤蔓从洞口走出来，欢欣地跑了过来。
方才过来的时候，千翎担心洞中也许会遇到危险，示意黎小果留在洞口。
他老老实实呆在洞口，眼瞅着她半天不出来，后来又听见洞中传来巨大的咆哮声，吓得直哆嗦。
好几次想冲进去，却又想起她之前的百般叮嘱，还是忍住了，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想着要不要回去搬救兵，却在这时候终于看见他们走出来。
白光一闪，小狐狸消失了，黎小果变回人形跑过来一把扑进千翎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不放。
“小果？”
千翎愣了愣，感受到怀中的小孩颤抖的身躯，心渐渐变得柔软，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对不起，小果，让你担心了。”
黎小果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稚嫩的声音带着恳求：
“以后别扔下我一个人。”
虽然很害怕，可是焦急等待的感觉更令人难受不安。
“好。”
千翎微笑着伸手擦擦他脸上的泪珠，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小果虽然有时候有些别扭，可其实是个很重感情、很温柔的孩子呢。两个多月来，他早已把她当做家人了吧。
“你们是姐弟？感情真好。”
清雪镜温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千翎和黎小果同时看向他，黎小果瞅了瞅他，又瞅了瞅千翎，没有说话。
“也算吧。是吧，小果？”千翎温柔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
黎小果看了看她，小脸还留着两抹泪痕，渐渐绽放出笑容，声音轻盈透出欢欣：
“嗯。”
“对了，我......清、清雪......”
千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看着清雪镜，却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叫他。
“叫我镜就好了。”他盛满金色阳光的眼眸微微闪烁着，透出清透温和的光。
千翎脸颊渐渐泛起一抹红晕，微微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在心里一直是这么偷偷称呼他的。却从没想到，有一天真的能面对着他正大光明地喊出来。
“嗯......镜，那个，地图的事情真对不起，我之前没想到会有灵兽守着......”
他那么信任她，她却害得他陷入险境。
“你替我找到了感应来源，我谢谢你都来不及。”清雪镜唇边扬起一抹清丽的笑靥。
“而且......你不是及时赶过来救我了吗？不然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蛇肚子里了。”
他看着她，有些调皮地眨巴眨巴眼。
千翎脸颊再度开始发烫，像是烤熟的鸡蛋，渐渐腾起一缕白烟。
自从在吟风河谷再次遇见他，她可怜的脸整天都处于烧烤状态，心脏也是日夜敲打着恨不得从喉咙里蹦出来。
“还有......那个......”千翎绞着手指支支吾吾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完了完了！她已经紧张到连怎么说话都不会了！
金发垂落在脸颊边，清雪镜微微歪了歪头，认真注视着她。
见她脸颊飘着一朵红云，支支吾吾说着话又不敢抬头看他，唇边渐渐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明丽笑容。
“那个糯米团子，真的很好吃，小果也特别喜欢，谢谢......”
“骗人，明明全部都是你自己吃掉的，我一口都没吃上......”
一听到她说糯米团子，黎小果哀怨地皱起脸，很愤愤不平地嘀咕。
“小果......！”千翎瞪大眼。这小家伙竟然出卖她！
黎小果不甘示弱地抬眼瞪回去，轻轻吐了吐舌头。
见他们两人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清雪镜轻轻一笑，一双淡金色眸子温和注视着千翎，透出暖意。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他做的糯米团子。
“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做了送给你。”
“哎？”千翎惊讶地看着他，急急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那个糯米团子做起来也很麻烦吧？我已经够麻烦你了......”
又是教她唱歌，又是送给她他亲手做的美味料理，他对她够好了，已经足够了，她不敢再继续奢求。
“没关系。”
清雪镜俊秀清美的面庞漾开一抹如阳光温暖的笑靥，淡金色眸子晕染在阳光之中，几近透明。他注视着她，声音温柔清冽。
“你喜欢就好。”
千翎傻傻看着他眼里的那一抹温柔明丽，忘记了脸红，忘记了躲避，忘记了她暗下的决心。
那清透澄澈如山间溪水般的淡金色眼眸，那么清晰倒映着她的影子，仿佛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两人对视着，一个目光温柔，一个目光痴傻。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暧昧的气息。
黎小果像一只闪闪发光的大灯泡，横在两个人中间。仰起小脑袋，看看清雪镜，又看看千翎，白绒绒的小耳朵轻轻晃悠。

第70章 满月之夜

静谧的夜晚。
一轮银月悬浮在夜空之中，光华皎洁，如玉如水。
溪水潺潺，清澈晶莹的水面洒满月辉，泛起清冽水花。
红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枫叶旋转着飘落，安静地漂浮在清澈水面。
白色鹅卵石浸没在清凉溪水之中，微微晕染着火光。
溪流边燃着一处火堆，火堆中烤着几条溪鱼，浓烟滚滚自那烤鱼上腾起，香气扑鼻。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边，身后拖着的长长影子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烤好了。”
千翎拿起一根串着烤鱼的木棍，那烤鱼刚刚烤好，还“滋滋”地冒着油珠，她轻轻嗅了嗅，一脸满足陶醉的样子。
好香啊！
这次她出门前特意带了调味料，这放了佐料的烤鱼味道可要比上次没放调料的香得多了。
“给。”
千翎笑着把手中的烤鱼递给身旁的清雪镜。
他接过来，淡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仔细打量着那焦黄嫩滑的烤鱼，眸中露出几分新奇。
“尝尝吧。”
千翎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镜身为圣天使，像烤鱼这种平民化的食物，大概是从来没有吃过吧？
比起一旁狼吞虎咽、两分钟解决一条烤鱼的黎小果，清雪镜则显得文雅秀气多了，他吃得挺慢，似乎不常吃鱼的样子，还略微显出一丝笨拙。
好可爱啊。
千翎望着他，唇边露出一丝傻笑，眼睛都舍不得眨巴一下。看着他有些笨拙地跟那些鱼刺费力较劲，眼神渐渐温柔得像是快要融化。
镜连吃东西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清雪镜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淡金色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渐渐脸颊竟泛起一丝红晕来，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
“小翎？”
“啊？”千翎依然处于傻笑失魂状态。
“你不吃吗？”声音轻柔透出关切。
“我......我还不饿。”千翎摇了摇头，轻轻微笑。
她只是看着他就觉得饱了，确实是一点都不觉得饿。
咻！
见她说不饿，一旁的黎小果凑过来飞快地咬住了她手里的烤鱼。
“小果，你都吃了两条了，小心撑着。”
白绒绒的小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悠着，黎小果坐在千翎身边，一脸满足地咬着嫩滑的鱼肉，小嘴边还沾着油。
她无奈地伸过手去揉揉他的小脑袋。
从山神潭水离开后，他们在那附近到处探察了一番，然而除了那通往潭水的洞口之外再没发现别的特别之处。
后来再次进入洞口来到潭水边，那青蟒却是再也没出现过了。
然而神之心位于那青蟒头部的位置，若找不到青蟒便找不到神之心，这的确让人头疼。
除了等待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千翎望着清雪镜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忽然有些揪心。
她知道，他身为圣殿圣天使，一定是受了很大的阻力才放下圣殿的事务离开爱伦伊斯独自来到这里。
他的时间很紧，如果一直找不到神之心，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越多，爱伦伊斯那边也会越麻烦。
虽然......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其实在心底，她还是希望他能在这里多待一段日子的。
千翎揪着头发咬牙，不行，她要帮他才行。镜的时间那么宝贵，不能再继续浪费了。
想来想去，绞尽脑汁。
千翎忽然想起，黎桑曾说，满月之夜，传说山神消散的魂灵将会化作千千万万的萤火虫飞回他的故乡，寻找遗失的记忆。
今天正好是满月之夜，如果这传说是真的，也许跟着那些归回的萤火虫就能找到神之心？
千翎把这个建议告诉了清雪镜，两人于是决定今晚守在附近，赌一把。
千翎本来打算让黎小果回去的，他却说什么都要跟着。
由于先前原本便答应了黎小果，再加上三个人也无所事事，千翎便提议晚上吃烤鱼。
黎小果欢欣雀跃，清雪镜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看起来并不是很明白“烤鱼”是什么东西。
千翎猜测不论月桂行宫还是圣殿，大概都是不会有“烤鱼”这道菜的，所以，他应该是从来都没有吃过。
正好可以请他尝尝圣殿吃不到的东西，也当是他送她糯米团子的回报，虽然她的烤鱼与他做的糯米团子一比，实在是差得天远。
夜色如水。
夜空澄澈无星，唯有一轮满月高悬，散发着柔和月辉。
溪水潺潺流淌着，满载一袭柔如轻纱的月辉，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漾开清凉涟漪。
夜渐渐深了。
黎小果吃得饱饱的，早已化作小狐狸窝在千翎怀里睡着。
倦意袭来，千翎眼睛渐渐有些睁不开，眼前景物变得有些模糊。她低着头渐渐失去意识，脑袋晃了晃，无知觉地向着旁边倒去。
肩头忽然微微一沉，清雪镜转过脸，却见她靠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栗色发丝沾在脸颊边，睫毛轻垂，呼吸浅浅。千翎看上去睡得很香，唇边还带着一丝笑容，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月色皎洁，清雪镜一双淡金色眸子晕染着柔和月辉，他注视着她安静的睡脸，眼神渐渐淌出一抹温柔。
白皙的手指轻轻撩开她脸颊边几缕栗色发丝，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了她。
这几天她为了帮他找寻那几处潭水，怕是跑遍了这附近的山林，虽然他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他，而是那么麻烦地画成地图托黎小果带来；
他最近使用月桂羽赐的力量过于频繁，消耗了不少精神力，以至于身中幻境而不自知，若不是她得知有灵兽守护在潭水处，心急如焚地一路急急赶来及时把他拉住，他怕是不死也会受重伤。
之后又陪着他在洞口附近到处转悠到处找寻，晚上又是做烤鱼又是陪着他等待......
清雪镜安静地看着她，心渐渐变得柔软。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包裹着。温暖的，怜惜的，愉悦的，柔软的......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情感，很陌生，却一点都不排斥。
很喜欢这种感觉。
“谢谢你，小翎。”
轻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清雪镜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身后一双收拢的雪白羽翼缓缓舒展开来，将身边的女孩温柔环绕。

第71章 萤火流华

梦里天空飘落下雪白的羽毛，晶莹纯白如冬日飞雪。
鼻翼间盈满很好闻的味道，那是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清甜牛奶，又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软乎乎......
纯白无暇的，柔软温暖的......
对了，
是羽毛，是羽毛的味道啊。
千翎轻轻把脸往身边的柔软里蹭了蹭，好舒服，好暖和。
“小翎。”
声音轻柔仿佛就在耳边。
“小翎？”
温柔的声音透着一丝笑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唔......”
半晌，千翎很不情愿地缓缓睁开眼睛。
下一秒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金发丝丝缕缕飘拂在眼前，几缕柔顺发丝微微沾上她的脸颊。
少年白皙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他微微低着头，淡金色眸子温和注视着她，唇边带着一抹明丽笑容。
“镜......？”
千翎像是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傻傻看着他，忘记了呼吸。
醒过来的第一眼，看见自己最喜欢的人，那样的心情......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像是云朵糖那样，飘乎乎就要飞到天上去。
脸颊边传来柔软的触感，暖暖的温度传来，鼻翼间满满盈着淡淡香味。
渐渐睡意消散开去，千翎缓缓从那柔软中抬起头来——
下一秒，琥珀色眼睛蓦地瞪圆。
羽毛！
千翎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了，她惊讶地看着环绕着自己周身的这双雪白柔软的羽翼，抬头看着清雪镜，脸颊渐渐爬上一抹红晕。
她竟然睡在他的羽翼上！
“睡得好吗？”
清雪镜温和的声音传来，千翎红着脸点点头，偷偷瞅了瞅他，心里渐渐冒起感动的泡泡。
他竟然让她靠着他的翅膀睡觉，是为了让她睡得更舒服？或者是避免着凉？
难怪梦里一直闻到淡淡的羽毛香味，周身也暖融融的，舒服到不行。
镜的羽翼纤长宽大，又柔软温暖，比什么丝绒床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她的确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小翎，你看。”
清雪镜示意她看向溪流那头。
千翎轻轻擦了擦眼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溪水潺潺，水花清冽，晕染着清澈月华。
几点淡淡的蓝色光晕跃动在溪水边，仿佛自那溪水之中升腾而起。
千翎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
不对，不仅仅是溪水。
渐渐那蓝色光晕越聚越多，从溪流、溪流边的鹅卵石、树枝树干以及幽暗树林里一一升腾而起。
“蓝色萤火虫！”
千翎欣喜地睁大眼睛：“镜，那个传说是真的，山神魂灵真的会在满月之夜归回！”
“嗯。”清雪镜微笑着，眼里透出喜悦。
接下来，只要跟着这些萤火虫，或许就能找到山神的居所，找到那青蟒，再设法拿到神之心。
夜风清浅，远远的，越来越多的蓝色萤火虫从树林、原野以及山川之中升腾而起，汇聚成一股光之洪流，渐渐流淌而来！
萤华灼灼，梦幻璀璨！
“好漂亮啊！”
溪水潺潺，月华如水。
千翎站在溪流边，欢欣地环顾着周身越来越多的萤火虫。白裙被夜风扬起，四叶草安静地泛着绿光，在那雪白裙衫上悄悄飞舞。
淡蓝的萤火虫环绕着她飞舞，如水流动，如风起舞。
栗色发丝悄然在白净脸颊边飘拂，头上两团五瓣桃花的发髻中几朵小白花晕染着月辉，微微发出洁白的光。
她转过脸来向着他微笑，琥珀色眸子衬着灼灼萤华，晶莹剔透，光华流转。
活泼灵动如山间精灵。
清雪镜望着她的笑容，渐渐温暖如一股清泉自心底冒出，如此喜悦，如此心安。
唇边渐渐露出一抹微笑，白皙脸颊显出一对小小酒窝，心中泛起柔软的情感，温柔的，怜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
刹那间竟有些失神。
微微愣了愣，他伸手缓缓触碰自己的唇角。
他是在......笑？
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呢？
从他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刻苦修行。作为玄老骄傲的弟子，作为爱伦伊斯的圣天使，他从来都是严苛地要求自己。
不论是月桂行宫还是圣殿，不论是安静地批阅资料或是召开圣殿会议时探讨各种问题，他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
罗森贝常常说他木讷、没趣，他自己也承认。
只要足够强大便好，能够守护爱伦伊斯的人们安康周全便好。
他不需要有表情，他不需要笑。
记得小时候，每每得到老师的表扬赞许的时候，他会笑，骄傲地笑；
每每见罗森贝、七园槿那帮人整天打闹胡来、没有半分圣天使样子的时候，他会笑，无奈地笑。
如今他却渐渐发现，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笑容，不需要去刻意故作，不需要去伪装掩饰。
那么自然而然，那么温柔欢欣，如同清冽泉水悄然涌出，又如澄净的天空云卷云舒。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情感，陌生，却又令人喜不自胜。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自从在那细雨纷飞的铃兰山坡遇到她，这样的笑容好像便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镜？你怎么了？”
千翎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有些担忧地打量他。
“没事。”他抬起眼向着她露出一抹温和笑容。
萤华流转，光芒升腾，巨大的满月嵌在天幕之中，月辉皎洁倾洒。
整个吟风河谷的人们都清晰地看见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淡蓝色流萤，无数淡蓝的光之洪流汇往山林，整座山林缭绕在蓝色萤华之中，光华灼灼。
虽已是深夜，整个河谷却热闹非凡。
满月之夜，吟风河谷总是会出现千千万万美丽的蓝色萤火虫，传说中那是山神魂灵归回，人们则将这一天夜晚奉为萤火之夜，作为一个盛大的节日而狂欢。
整个河谷灯火通明，人们穿戴整齐站在原野上或是坐在屋顶，看着满世界璀璨的萤火兴奋不已。
人们指着那夜空中千千万万的蓝色萤火虫，谈及山神传说，纷纷议论叹惋。小孩子们欢快地奔跑跳跃在原野上，伸手去抓那萤火虫，却见蓝色荧光从指间溢出，汇入夜空中那光之洪流。
黎桑倚在窗边，注视着那如漫天流星般飞舞划过的蓝色萤火虫洪流，眼神渐渐透出一丝担忧。
“满月之夜，山神再度归回了。”
锦赫走到她身边，注视着那漫天流萤，声音轻轻。
“下午山猫家的小诺抓兔子回来的时候，说在山上看见千翎和小果了，他们托他转告我们，今晚不回来了，好像是要在溪流边烤鱼什么的。”
“我知道。可是，今晚是满月啊，我担心......”
他转过脸注视着黎桑轻皱的眉头，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肩：
“没事的，那山神传说是真是假还难说，也许千翎和小果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蓝色萤火虫也说不定。”
黎桑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再度望向萤华流转的夜空，手微微握紧。
小翎，小果，
你们一定要平安。

第72章 化作流萤

萤华流转，整个夜空被幽蓝的萤光点亮，仿佛流星坠落。
溪流边水光潋滟，千千万万的蓝色萤火虫围绕在女孩身边，升腾飞舞。
萤华灼灼。
“它们真的是魂灵？感觉和普通的萤火虫没什么区别啊。”
指尖萤光闪耀，千翎试着去触碰周身围绕着她飞舞的萤火虫，指尖传来温暖，却并没有触碰到实体。
这些真的是魂灵啊......
千翎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虽然知道是山神破碎成千万缕的魂灵，可非常温暖，非常温和，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大概是因为......神明真的非常可怜。
失去了心爱之人，最后连完整的灵魂都未能留下。
渐渐夜空中的蓝色萤火虫越来越少，而这山林中的蓝色萤光则越来越盛。
清雪镜看着溪流边被越来越多的幽蓝萤火虫环绕、几乎就要淹没在流转萤华之中的千翎，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小翎，这些萤火虫有些古怪，别太靠近它们！”
千翎微微侧过脸来看着他：
“镜？你在说话吗？我听不清楚......”
四面八方最后几缕流转的萤火全部汇聚到了千翎身边。
刹那间萤光闪耀，照亮了整条溪流，乃至整个夜空！光芒所及之处连夜空中那轮巨大的满月也黯然失色！
萤华流转，渐渐聚拢。
一个幽蓝色的人影出现在千翎身后！
“小翎！”
清雪镜惊讶地看着那人影，向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为时已晚。
“镜？”
千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异样，看着他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身后，微微疑惑地转过身去——
却在瞬间被温暖所包裹。
意识忽然变得如棉花一般绵软无力，千翎感到脑袋昏沉，渐渐失去知觉。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耳边近在咫尺，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云椰，你回来了。”
萤光闪烁，千翎的身体渐渐融入那蓝色光晕之中。
“小翎——”
清雪镜羽翼舒展，刹那间已到千翎身前，他蓦地伸手想要把她从那萤光之中拉出来，她却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连同着身后的人影一并化作千千万万的流萤，消散开来！
淡蓝萤光自指缝流淌而出，清雪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整个人愣住了。刹那间萤华飞舞，汇聚成一股淡蓝的光之洪流飞往山林的某个方向！
“呜哇哇哇——！”
白光闪烁，一旁变回人形的黎小果蓦地爆发出一阵哭号！
方才那蓝色人影出现的时候，他呆呆看着她渐渐化作蓝光融入那人影怀抱，嘴巴惊讶地张大，身体却仿佛被定住，吓得一动不敢动。
直到见清雪镜冲上去试图拉住她，她却在他触碰之下化作萤火消散！
眼泪刹那间汹涌而出，黎小果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却双脚一软倒在溪流边。
“果然......山神魂灵正在前往神灵居所。”
清雪镜抬头看着那萤光洪流前往的方向，手用力攥紧。
去哪里就能找到她！
“小果，我们走。”
清雪镜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黎小果的肩。
“呜呜呜......”黎小果哭得很伤心，一双暗红眸子盛满泪水，“翎姐姐是不是死了......她是不是死了......”
“不会的......我们跟着那些萤火虫，一定能救她回来。”清雪镜轻声安慰，也不知是安慰黎小果，还是在安慰自己。
“好......我们去找她。”黎小果咬了咬牙，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白光一闪，化作白绒绒的小狐狸跃上清雪镜肩头。
雪白纤长的羽翼张开，清雪镜腾空而起，向着那萤火洪流追去。
金发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拂，他注视着那光华灼灼的萤火洪流，手用力攥紧，淡金色眸子透出坚定。
你一定还活着。
我一定会带你回来。
萤华流转，光华灼灼。
睫毛轻颤，琥珀色眸子缓缓睁开。
耳边是清浅的夜风，流转的萤火。
几缕发丝在眼前轻拂。
谁......
意识依旧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
手指触碰到谁的衣襟，柔软中泛着微微凉意。
困倦袭来，她再度沉沉睡去。
混沌的梦境。
黑夜褪去，云舒云卷，露出一片明丽的蔚蓝天空。鸟雀翩翩起舞，歌声清越明丽。
少年安静地坐在悬崖边。
清风吹拂起他的衣衫，泛起阳光的温暖橘色。
时间如水，悄然流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百年千年。
花开花落，几度枯荣，几度兴衰。
黑夜白昼轮番交替，四季轮回，春红曾繁盛，夏花曾离离，秋叶曾迷醉，冬雪曾漂泊......
少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飞舞的鸟雀环绕在他身边，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
交替变幻的岁月洪流，山川河流、鸟兽花木，无一不置身其中，遵循着万古不变的盛衰律令。
他却置身其外，独守一处安然恬静。
静谧的，纯粹的，如水流淌，清澈恬然。平静如与世隔绝的深潭，千百年也波澜不惊。
只是安静得让人难过。
苦涩的，咸湿的，孤独的，几乎令人窒息的......
是眼泪的味道啊。
......
暗沉黑夜。
隐隐亮起温暖的橘色，像一盏灯火。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温暖。
却只触碰到一片冷硬。
千翎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琥珀色眼睛从迷蒙混沌渐渐恢复了几分神采......
下一秒，瞳孔瞬间紧缩，千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再次晕过去！
眼前是一颗巨大的青色蛇头，生长着嶙峋长刺。此时此刻那蛇头上一对巨大的金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瞳中部一颗金色石头光华璀璨。
竟然是先前潭水中消失的那条青蟒！
“啊啊啊啊——！！”
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狰狞的蛇脸，千翎惊叫着下意识一拳砸了过去！
嘶——！
由于凑得很近，那青蟒猝不及防被她一拳砸中脑袋，竟嘶鸣一声，摇晃了几下向着后方倒了下去！
千翎颤颤巍巍缩到床边，看着那青蟒盘在床前的空地上，巨大的蛇头歪到一边，翻着白眼，脑袋上金花四溅。
唔......看起来被她打得不轻啊。

第73章 离歌

千翎瞅了瞅自己那只拳头，又愁眉苦脸地用力吹了吹。这蛇头真硬啊......手都打疼了。
看来平时跟着黎夕练习格斗术，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
对了，这是哪里？
千翎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环顾着四周。
空中飘浮着数盏明亮的莲花灯，温暖的橘色光芒照亮了周遭。
一个石洞。
高高的石壁陡峭耸立，石壁上方隐隐透入璀璨星光。
纤细碧绿的藤蔓自石壁上蔓延开来，藤蔓上开放着许多牛奶色的小花，整个石洞弥漫着清甜的牛奶香味，沁人心脾。
床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石桌，几张石椅，上面摆放着新鲜水果和清香袭人的花束。
碧绿的藤蔓从石壁上一路蔓延，竟缭绕在床头、床沿，乃至上方的白色纱帐上，如绝美的装饰品将这张床点缀得清新漂亮。
乍一看，她倒是像睡在白色花海里。
难道......这里就是山神的居所？
她果然是被山神抓走了？
可是......为什么？她哪里惹到他了？
“云椰，你回来了。”
忽然想起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所听到的那个声音。
那么温柔，那么欣喜，带着深深思念。
云椰......是谁？
千翎用力晃了晃脑袋，头依然有些昏沉。
镜和小果现在一定很担心，她必须赶快回去。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千翎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看起来已经被她砸得头冒金星晕死过去的青蟒。
脚步忽然顿住。
千翎回过头，直直看着那青蟒脑袋上那颗金光流转的金色石头。
神之心！
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山神也不在。
要想拿到神之心，现在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咽了咽口水，千翎缓缓蹲下身子，凑到那巨大的青色蛇头边，小心地向着神之心所在的位置伸出手去。
嘶——！！
金色瞳孔猛地睁开，粗壮的蛇身刹那间盘绕而起，青蟒苏醒了过来，蛇嘴大张冲着千翎发出一声凄厉咆哮！
“小丫头片子！你敢打我，还想偷神之心！你是活腻了！”
“咿——！”
本来就已经紧张得不行了，突然被一吓，千翎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口吐白沫背过气去！
完了完了！这次真要被蛇吃掉了！
千翎看着那青蟒凑在她面前，蛇嘴缓缓张大，纤长的蛇信子带着粘稠唾液就要舔上她的脸——！
“青亡，不得无礼！”
清朗温润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那青蟒瞬间僵住，像只焉了气的气球，缓缓恭敬地低下脑袋。
千翎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缓缓转过头去望向那声音的来源，琥珀色眸子却略微惊异地张大。
竟是一名清秀的少年。
一席紫衣缥缈华贵，一头长发如瀑垂落，一点朱红神印点缀在额心处，神秘尊贵而又缥缈无尘。
少年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灼灼，像是满溢着光华。
他向着千翎走来，伸手轻轻将她扶起，眼眸关切地注视着她，声音轻柔：
“没事吧？对不起，青亡总喜欢吓唬人，它没有恶意的。”
千翎摇了摇头，看着少年额心处的朱红神印，有些不敢置信：
“......你就是山神？”
听见她的话语，少年原本温柔的眼眸瞬间凝固住。
嘴唇轻颤，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不敢置信中透出急惶：
“......你为什么这么问？云椰，你忘记我了？我是离歌啊！”
云椰？
“我不是云椰，你......你真的是山神？”
千翎看着他一脸急惶、一副着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急忙向着他摆手，却又不确定地再次问了一遍。
在她脑海里，山神大概要么是慈祥的老爷爷，要么就是堕落后凶厉可怖的妖怪，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清秀俊朗的少年......
“云椰，你为什么不承认？”
名为离歌的少年紧紧握着她的手，越来越靠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神微微一颤，眼圈隐隐有些泛红：
“云椰，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我我真的不是云椰，你认错人了......”
千翎眼看着他越凑越近，后退一步用力想挣脱开，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
温暖忽然环绕而来，千翎惊讶地看着那少年紧紧抱住自己，歉意的声音低低的，反反复复响在耳边。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的，我只是害怕，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云椰，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少年将她抱得紧紧的，声音低低带着哽咽，渐渐肩头传来温暖的湿润。
他紧紧拥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心微微揪紧。
睫毛轻垂，千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安慰般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
原来......山神传说全部都是真的。
眼前名为离歌的少年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山中神明，而他口中喃喃唤着的“云椰”，就是那位居住在河谷的少女吧。
他好像把她当成了“云椰”，所以才会把她抓来？
大概也不能说“抓来”了，若是真正的云椰，她自然是会心甘情愿跟着他走吧，又何谈“抓来”呢？
离歌微微哽咽着，渐渐松开她，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盛满泪水的眼睛打量着她，渐渐透出清澈晶亮的光。
一只手轻轻抚上千翎的脸颊，她惊讶地睁大眼，却见眼前的少年白净的面庞漾开一抹温柔微笑：
“云椰，虽然你和我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了，也没有了兔耳朵，可我知道，你就是你，你回来了。”
兔耳朵......？
千翎疑惑地盯着他，却忽然明白过来了。
难怪他会将她当做云椰了，既然云椰是有着兔子耳朵的，又是居住在河谷，她应该是兽人族的少女。
而自己身上这种点缀着花木纹样的白裙，白绒绒的兽毛，叮叮作响的银铃......
这是兽人族少女最基本最普通的打扮啊，难怪他会认错了......
千翎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离歌紧握着她的手，还遗留着泪痕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
渐渐有些心酸。
他真的很爱云椰啊，所以才会在她死后陷入癫狂，一时恼怒杀了河谷居民而成为堕落神明，以至于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云椰，以后都留在我身边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离歌轻轻握着她的手，眼神清澈如山间小鹿。
一直留在这里？
千翎一双琥珀色眸子渐渐透出无奈。
虽然......她真的挺同情他的，可她不是云椰，她是千翎啊，她也有自己深深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也许也正在着急地找她。
她不能继续耽搁下去。

第74章 爱哭鬼

温暖从掌心传来。
千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离歌温柔注视着她，清澈眼神中透着期许。
千翎咬了咬嘴唇，忽然有些不忍。
犹豫着，手一点一点从他掌心里抽出。
离歌呆呆看着她，眼神渐渐蒙上一层哀伤。
“我真的不是云椰，山神大人，你认错人了，云椰早就已经......”
一点水光跌落在她手上，破碎开来。
千翎愣住了，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惊愕地抬起头，却见眼前的少年眼圈泛红，眼里水光潋滟，晶莹泪水渐渐顺着脸颊滚落。
“啊......你别哭嘛......”
见他竟然被她弄哭了，千翎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水，一张脸为难地皱成一团。
......这真的是山神吗？一方神明？
说好的高贵缥缈不食人间烟火呢？怎么这么爱哭，像个小孩子。
“嘶嘶”声响起，千翎侧过脸去，见那青蟒盘在一旁的空地上，蛇信喷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透出“鄙视”。
你家山神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倒是告诉他我不是云椰啊！
千翎趁着离歌抹眼泪的空隙，用口型朝着青蟒说话。
它却只是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盘成一团，打了个哈欠。并没有搭理她的打算。
“离歌......我知道你难过，云椰她若是知道你为了她这么伤心痛苦，她也不会好受啊。”
千翎为难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离歌缓缓抬起脸，深深注视着她，眼神哀伤中渐渐透出一丝执着：
“云椰，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还在气我躲着你对不对？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会等的，一直等到你愿意承认，愿意原谅我。”
千翎捂脸。
怎么这么固执啊......她说了那么多，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看来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千翎瞅着离歌眼里那一份坚定不移，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忽然石壁上隐隐传来些微声响。
随着那声响越来越明显，整个石洞开始微微颤动起来，而后越发强烈！石壁上藤蔓摇曳着，渐渐无数细小的碎石脱落下来！
空中悬浮的莲灯火光摇曳，闪闪烁烁。
剧烈抖动的地面渐渐有些站不稳了，千翎惊愕地抬头望向石壁上不停脱落着的石屑。
地震？
离歌注视着那震动的石壁，眉头轻皱，紫色衣袖轻轻一挥。
幽蓝的光晕蔓延开来，震动停止。
“青亡，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那青蟒，声音淡淡。
那青蟒恭敬颔首，化作青烟消散开来。
“云椰，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离歌温和注视着她，眼神温柔中却透出一丝肃杀。
“......小翎......！”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极其微弱，却那么熟悉那么清晰！
那是......
镜的声音！
喜悦在一瞬间盈满整个心间，千翎原本无精打采的琥珀色眸子仿佛瞬间被点亮，满满溢出光华。
他现在在外面吗？
不能继续耽搁了，她必须赶紧离开！
“那个，离歌，我饿了，这里有没有吃的啊？”
她想了想，认真地看向他。
离歌见她终于不再一直否认，眼神渐渐透出熹微光亮，唇边扬起温柔微笑：
“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拿。”
“随便什么都行。”
“好。”
离歌笑得眉眼弯弯，完全不似刚才悲伤哭泣的样子，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脸颊，声音轻柔仿佛就要融化开：
“我马上就回来。”
千翎看着他消失在另一处石洞口，终于松了口气。却感觉着脸颊有些发烫。
他其实不坏呢。
离歌虽然已经沦为堕落神明，对云椰的那份真挚感情和深深思念却从未改变过，他宁愿将素不相识的她当做云椰，也不愿意相信云椰已经死去的事实。
忽然有些心酸。
可她现在也没办法了，离歌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她不是云椰，更不可能主动放她走，她也只能骗他离开，再偷偷跑掉了。
对不起。
千翎轻手轻脚向着另一处石洞跑去。刚才镜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个石洞里传出来的，虽然隔得很远非常微弱，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洞中飘浮着橘色莲灯，一路灯火摇曳，照亮了道路。
石洞通往另一个房间。
一张石桌，几张石椅，与先前那个房间相似。不同的是，这里像是一间书房，满满摆放着书架，书架上厚重的书籍层层叠叠放满，每一本书都皱巴巴的，看起来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地面上杂乱堆放着书籍，看起来像是从书架上掉下来的。
千翎环视着这间书房，没有别的出口了，这房间就是那石洞的尽头。
奇怪了，可镜的声音分明就是从这个方向传出来的。
千翎揪了揪头发，有些着急。
幽蓝的光晕蔓延开来，少年自那光晕中安静地显现。
“云椰，你要去哪里？”
千翎一怔，惊讶地回头看着身后手中的离歌。
这么快！
他手中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放满切好的水果，安静地立在那里注视着她。
“我......到处......转转！”
千翎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冲着他一笑。
离歌注视着她，唇边渐渐漾开一抹微笑，走过来拉过她的手：
“云椰，跟我来。”
千翎看着被他拉住的手，又回过头去看着那间书房，有些欲哭无泪。
出口没找到，又被逮到了。
镜......小果......你们在哪里？
此刻，石洞外。
萤华散去的夜空清澈见底，群星如嵌在湖底的细小石子，闪烁着璀璨光华。
白绒绒的小狐狸趴在一处石堆边，小爪子利索地刨着。
渐渐那石堆里露出几本皱巴巴沾满泥土的书。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起其中一本，轻轻抖落其上的灰尘。
金色长发束在后脑，丝丝缕缕在夜风中轻扬。
清雪镜立于一处山坡上，一席白衣，手中的月桂长弓光华流转。他打量着手中残破古旧的书籍，微微蹙眉。
他带着黎小果追着那萤火洪流一路寻来，却被一道无形结界阻隔在外，眼睁睁看着那萤火洪流消失在通往山神潭水的石洞中，却再无法靠近半分。
大概是急着想要救出千翎，黎小果一言不发从他肩头跃下，四处不停地嗅着、刨着，似乎发现了什么。
清雪镜跟着它，两人绕着那结界来到一处隐秘的小山坡。
这座山坡的位置非常隐秘，掩映在重重叠叠的绿树丛中。若不是循着气味而去，实在难以发现。
黎小果钻入一处杂草丛生的绿野丛中，在林木掩映中发现了一处巨大的山岩。
那山岩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十分古怪，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谁刻意放置在那里。
清雪镜示意黎小果过来，它会意地跃到他脚边，抬头注视着那山岩。
清雪镜拉开月桂长弓，金箭金光流转几乎照亮了整个山坡，一道金光带着灼灼光焰向着那山岩而去！
整个山坡瞬间剧烈颤动起来！那山岩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逐渐碎裂坍塌，露出一个石堆。
清雪镜走近那石堆，缓缓蹲下身子，试探着唤了一声千翎的名字。
那石堆中隐隐传出回音，里面竟然是空的。
清雪镜眼神中露出一丝欣喜，这石堆果然是与山神居所相连！
她就在这里面！
黎小果一双暗红眼眸透出晶亮的光，欢快地跑上前用力刨着，竟渐渐刨出几本残破的书籍。

第75章 一眼万年

悠长的石廊。
藤蔓盘绕在石廊上方，满满盛放的牛奶色小花垂落而下，整个石廊迷离梦幻。
紫衣少年牵着栗发女孩的手，漫步在石廊中。
夜风从遥远的天边吹拂而来，沁凉舒适，丝丝缕缕掀起女孩的栗色发丝。
千翎望着石廊之上那一片深邃璀璨的星海，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真没想到，那石洞之中还有这样一番景象。
掌心传来温暖。
千翎望着离歌的背影，被他紧牵的手，不忍挣脱，也无法挣脱。
云椰，云椰。
我该如何做，才能让离歌相信，我不是你呢？
“到了。”
离歌忽然停下了脚步，声音轻轻透着怀念。千翎自顾自想着事情，直愣愣撞上了他的背。
“唔......”千翎捂着撞疼的鼻子，从离歌身后仰起脸，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一处偌大的庭院。
清澈池水山石耸立，鱼儿嬉游。碎石小路边几张石桌石椅精致古朴，白玉石桥两旁柳树垂立，柳枝倒映在池水之中，细柳轻摇。
一株巨大的桃树坐落于庭院之中最显眼的位置，高大茂密，近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云椰，你还记得这里吗？”
离歌望着她，眼神温润若水。
千翎看了看那桃树，又缓缓转过脸来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该怎么回答？
记得？——那是骗他，因为她根本不是云椰，怎么会记得？
不记得？——万一他一着急又哭鼻子怎么办......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
离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
长袖轻扬，一缕幽蓝的光晕扩散开来，如水墨消融在空气中。
只是一瞬间，青翠的绿叶悄然散去，枝头颤动着，无数小小的花苞自枝头生长出来，缓缓以看得见的速度张开花瓣，吐露芳蕊。
千千万万的粉白色桃花刹那间缀满整棵桃树，粉嫩清香。夜风清浅，无数娇嫩的桃花瓣随风飘落，整个庭院刹那间铺满粉白的花瓣，仿佛春日降临。
花瓣翻卷飞舞，洒落在两人周身，打着旋儿飘落。
刹那间落英缤纷一世界，桃华灼灼美如盛春。
好美......！
琥珀色眸子欣喜地睁大，千翎呆呆注视着那沐浴在璀璨星光之下的巨大桃树，禁不住缓缓向着它走去，口中发出由衷感叹。
这就是山神之力？
竟能在这百花凋残的秋季使桃树瞬间开花，如此不可思议，对他而言却如此简单随意。
“云椰，现在是不是更像了？”
离歌看出她眼里的欢欣，微微一笑，注视着那满世界缤纷花瓣，眼神透出深深怀念。
“千百年来这桃树几度枯荣，我却从未在意过，它艳丽也好，衰败也好，对我来说并无分别。直到你出现，你告诉我它的独特，我才明白这些年自己一直漠然注视着的是怎样的美景。”
花瓣纷舞，沾上浅栗的发丝。
手轻轻取下那娇嫩花瓣，离歌清澈的眼眸温柔注视着她，唇边始终带着温和笑容。
“云椰，是你让我明白什么是作为人的情感，因为遇见你，我才知道我的生命也可以如此鲜活、如此炽烈。”
“我很后悔，也很害怕......好在，你终于回来了。”
双手被他轻轻握住，千翎抬起头，看着离歌眼里承载的深深情感，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粉白花瓣沐浴着清冷星辉，飘洒在两人的发丝、衣襟以及紧握的双手之间。
与桃花清香一同袭来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如水流袭上心头，再挥之不去。
欣喜的，悲伤的，怦然心动着，却又悲痛欲绝。
仿佛瞬间坠入了梦境，一切都化作了水泡升腾而起。
空白的世界里，唯有粉白的桃花瓣悠悠然飘落而下。
这是......谁的记忆吗？
......
......
“你是山神？是你救了我？”
“是。”
“你......你叫什么名字？”
“......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
......
“好漂亮！这株桃树少说有几千岁了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桃花！比河谷的树木都要好看！”
“......漂亮吗？桃树不都是这样吗？”
“......完全不一样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棵桃树这么好看，你却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它一定很伤心。”
......
......
“离歌！”
“嗯？”
“我......我以后还能来吗？河谷里的人们都说我唱歌很好听......我以后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不必了，伤好了就快回去吧。这山林里山禽猛兽都不少，别再一个人跑出来了。下次我可救不了你。”
“......哦。你......你是在关心我？”
“嗯？算是吧。”
“嘿嘿......”
......
......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告诉你才行！”
“你说吧。”
“离歌，我喜欢你！在潭水边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
“我知道突然说这些很唐突，可是，我怕以后都见不到你了，至少......至少我想让你知道！”
“......云椰，你胡说些什么，你又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
......
“你走吧，别再来了。”
“离歌！你为什么老是赶我！”
“离歌，你讨厌我吗？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好！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从来都......”
“离歌，离歌！不许走，你回来！回来说清楚啊......”
......
......
原来一直以来，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正如那千年桃树，它是开是败，是喜是忧，你从不在乎。
......
......
悠长的歌声。
清丽婉转，恍若天籁。
像是微蒙的小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声音清婉透出执着。
那么坚定不移，那么心痛如绞。
离歌，我不会放弃的。
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见我。
......
......
梦里飘洒的桃花瓣渐渐散去，温暖阳光如蜂蜜清甜香醇，暖暖包裹着周身。
静谧的潭水，雪白的花瓣从石壁飘落，轻盈漂浮在水面。
少女怀抱花束，轻声歌唱。
那是怎样的歌声呢......
如此快乐欣喜，仿佛倾注着所有最美好的回忆；却又如此悲伤，悲伤中透出坚定执着。
长袖轻拂，少年安静出现在崖边的巨树上方，衣袂翻飞。
一天，两天。
云椰，云椰。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喜悦？
千百年了，我从来都不懂。
只是看着你，我好像慢慢地、慢慢地，明白了一些。
......
......
鲜红的，艳丽的。
那是谁的嫁衣？
记忆中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那么多人，鼓掌、祝福。
灯火摇曳，裙纱翻卷。
手腕处银铃叮铃着，渐渐淌出一曲心殇。
“云椰，你以后可不许到处乱跑了，这么好的丈夫多少人想嫁都嫁不了！”
“云椰，好孩子，你要听话。”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明白，早该明白了。
我屈服了，认输了，放下了。
就这样吧。
......
......
手被人轻轻包裹住，温暖萦绕。
“云椰，你放心，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
温暖的笑容，温和的话语，坚定的承诺。
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是......
你不是他。
心剧烈颤动起来，眼泪蔓延肆虐。
只是喃喃念着对不起。
手猛地抽离，裙纱翻卷，推门而出。
离歌，离歌。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念你。
......
......
灯火摇曳，河水潺潺，远远不知承载着谁的泪水、谁的思念。
夜风中红裙飞舞，灯火灼灼。
绝望吞天沃日，却渐渐化作一丝一缕，消散开去，终于归于平静。
也许我不该遇见你。
爱上你，我却失去了自己。
所有的希望与绝望，所有的欣喜与哀伤，
从此葬入河底。
......
......
如水的平静，平静得再泛不起任何一丝涟漪。
再不曾出现的温暖笑颜，再不曾响起的天籁歌声。
你去哪里了？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从未有过的心慌惊惧，焦躁不安。
云椰，云椰......
我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不管了，也不会再躲避了，我们去看桃花，唱歌，再也不分开。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
......
......
像是没入了水底，苦涩灌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再难以呼吸。
小小的一方坟墓，开满小小柔软的花朵。
眼泪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云椰，云椰——！！”
那一刻卸去了所有的坚强伪装，心撕裂破碎，痛到颤抖。
我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思念，什么是追悔莫及，什么是痛彻心扉。
代价却是你。

第76章 魔化

粉白花瓣纷纷洒洒，映衬着璀璨星辉。
千翎站在桃树下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虽然只是桃花飘落的一刹那，却仿佛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
从怦然心动，到执着坚守，再到哀伤绝望。
云椰，这是你的回忆吗？
像是被谁的情感所占据，悲伤缠绕，难以呼吸。渐渐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原来，山神传说全都是真的。凄美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
只是难过得让人无力承受。
手缓缓伸出，触碰那嶙峋坚硬的桃树枝干。
指尖渐渐传来波动的思绪，哀伤的，悲怆的，如水流淌。
原来，你在这里啊。
“云椰，别哭。”
白皙手指轻轻拭去脸颊边的泪水，千翎缓缓抬起头，见离歌深深注视着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擦拭她的泪水。
千翎微微低下头，不忍去看他眼里的怜惜和眷恋。
看来，云椰死后，离歌不仅仅是成为了堕落神明，甚至失去了心神变得神志不清，不然也不会将自己认做云椰了。他仅凭着魂飞魄散后的一缕残魂，却在满月之夜化作流萤归回山林。
你是在等她吗？
云椰若是知道你为了她连魂灵都不得安宁，永生永世痛苦徘徊、苦苦守候，又该有多心疼？
千翎咬了咬嘴唇，纵然心中有些不忍，却是紧紧握拳，下定了决心。
既然她来到了这里，看到了云椰的记忆，又目睹了离歌的痛苦，便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他不能继续活在梦里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千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离歌的眼睛。
“离歌，你还记得云椰的歌声吗？”
他愣了愣，仿佛回忆起遥远的往事，眼神渐渐温柔得像要融化开。
“记得。”他轻轻点头。那是他听过最美的歌声。
“好。”千翎冲着他一笑，“现在，我唱歌给你听，你听好了。”
他点点头，拉着她到石桌边坐下，抬头认真注视着她，眼神透出期许。
“咳咳。”
千翎清了清嗓子，眼角瞅见离歌期待的眼神，虽然觉得很丢人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始唱。
声音清澈干净，调子却时高时低，像只顽皮的猫上蹿下跳，让听者不觉莞尔。
这是那漫山遍野的铃铛花所唱、也是清雪镜亲自教她唱的曲调。
她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声音，练了那么多遍，虽然依旧跑调跑得厉害，却不似先前那样跑得不知东南西北，多少还是有所进步。然而比起云椰那几乎不逊于清雪镜的天籁歌喉，还是差远了。
谁说天使的歌声一定美如天籁？谁说兽人只会呼号长啸？
看看她，再看看云椰，她们俩都算是特例。
歌声渐渐停止，千翎抬头望着离歌：
“怎么样？”
“呃......好听。”
千翎很无奈地看着他：“不许撒谎。”
好听？你这谎撒的......我自己都不信。
离歌抿着嘴唇不说话，眼睑轻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离歌，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你记忆中云椰的歌声吧？”
千翎循循善诱，希望他能自己意识到，她并不是他的云椰。
他却忽然抬起眼，眼神清澈干净得仿佛山间溪流：
“没关系，我不在乎。”
“啊......？”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清朗：
“我喜欢的是你，与歌声无关。”
千翎傻眼了，再次从心底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千翎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甩开他的手，揪着自己脸颊边的栗色头发瞪着他：
“云椰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吧！”
又扯着自己的脸凑到他面前：“还有，我们长得都不一样，你总不会连云椰的样子都忘了吧！”
他呆呆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像是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和突然提高的分贝给吓到了。
千翎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忽然有些泄气。大概云椰从来没这么凶过他？
倒是像她在欺负一个小孩子。
千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轻轻仿佛叹息：
“你看，这里也没有云椰的兔子耳朵啊？”
离歌低着头，声音低低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想说什么？”
千翎看着他眼里那一抹痛楚，心渐渐揪紧。
你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还是即便看出来了，却依旧固执着不肯承认？
轻轻拉过他的手，缓缓走到桃树前。
拉着他的手放在嶙峋坚硬的桃树枝干上，千翎注视着他，声音轻轻。
“离歌，你真的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我不是云椰，真正的云椰在这里啊，是你把她带回来葬在这桃树下的，你忘了吗？”
云椰，云椰。
若你的魂灵有所感知，请将你的思念传递给他吧。这个傻瓜一直在等你啊，却不知心爱之人虽然已失去了形体，却依旧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他。
纷纷洒洒的桃花雨，像是谁的泪水。那么悲伤，却那么欣慰。
我终于又触碰到你了。
他的手却蓦地收了回来。
“离歌？”千翎惊讶地看着他。
“不，不会的，不可能......”
他缓缓退后两步，全身颤抖，眼里渐渐泪水蔓延，脸上却忽然出现一个怪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醒醒吧，别再自欺欺人了，云椰已经死了，她要是看到你这样，只会更加伤心啊！”
见他脸色煞白像是随时会晕过去，千翎担忧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
“你骗我，你在骗我——！”
他颤抖着一把推开她，口中蓦地爆发出嘶吼声！
千翎猝不及防被他一推，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看着手掌擦破皮的地方渗出血来，千翎惊讶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却看着他的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离歌......？”
夜风仿佛在瞬间凌厉起来，冰冷得令人不自觉寒毛竖起。
桃花在瞬间凋零，娇嫩的粉白花瓣刹那间枯萎衰竭化作黑色碎屑消散在夜风中！
朱红神印在夜色中泛着血光，离歌颤抖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泪水纵横，嘴唇颤抖着喃喃念着“云椰”。
幽蓝光晕一丝一缕渐渐如火焰升腾而起，环绕在他周身肆虐舞动！
“离歌，你冷静点！”千翎惊愕地看着他额心处的朱红神印渐渐缭绕起一层黑气，强烈的不详气息自那神印为中心扩张开来！
“云椰，云椰......我不信，不信......！”
长发在夜风中肆虐飞舞！紫衣翻卷，少年被幽蓝的火光环绕，颤颤巍巍发出痛苦咆哮！
火光闪烁，漆黑的影子在地面晃动，竟渐渐化作实体从地面脱离！
嘻嘻嘻嘻......
无数诡谲的嬉笑声游荡在整个庭院，声音深深浅浅或高或低，游移不定。
伴随着离歌痛苦的咆哮声，渐渐整个庭院剧烈颤动起来！
无数黑色影子从地面腾起，嬉笑着四散开去，奔跑舞动！
那些爬满石廊石壁的藤蔓被影子所重叠，瞬间如同活过来一般从石壁上脱离下来，蛇一般蠕动扭曲着缠绕在四周的建筑上，刹那间石壁皲裂开来，石屑飞洒！
火光灼灼，光影交错！
“怎么会这样......？”
千翎呆呆看着被幽蓝火光环绕的离歌，站起身向着他走去，伸手想拉他出来！
那幽蓝火焰中忽然腾起一缕火蛇，蛇信喷吐的瞬间发出尖利嘶叫向着她缠绕而来！
肆虐舞动的火焰迎面袭来，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在幽蓝火海之中！

第77章 魔茧

幽蓝的光焰拥吻缭绕，光芒闪烁间不断有丝丝缕缕的火焰化作点点流萤升腾而起！
千翎困在幽蓝的火海之中，透过跃动的火光隐隐可以看见不远处同样被包裹在火焰之中的离歌。
他依旧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额心处的朱红神印已完全变成了黑色。
不行......要想办法出去，再这样下去......
幽蓝火焰包裹着周身，越来越灼热，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千翎捂着口鼻，双腿渐渐发软，缓缓瘫坐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脑袋有些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跃动的光影，诡谲的嬉笑声，如蛇缭绕喷吐的幽蓝火焰，以及少年痛苦悲伤的咆哮......
幽蓝光焰笼罩着整个身体，无比灼热，无比......
熟悉。
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爱伦伊斯的处刑台上，也是像这样，被灼热的光芒所包裹，动弹不得。
这一次......应该是躲不过了。
空气忽然泛起一丝波动，隐隐传来什么东西滚落崩塌的声音。
灼灼金光在一瞬间亮起，圣洁尊贵的光芒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带着夜风的清凉，一抹白色身影从天而降，他手中一把月桂长弓光华流转，下一秒金箭破空而来，金光闪耀，瞬间破开了外围的火焰！
一双手轻轻环过她的身体，金发耀眼仿佛流淌着阳光，丝丝缕缕拂上她的脸颊。
千翎愣了愣，呆呆望着他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曾经在处刑台上，他是冷漠的行刑官，亲手点亮那包裹她周身的灼灼金光。如今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却是他救了她。
来不及多说什么，清雪镜将她护在怀里，背后一双雪白羽翼蓦地张开！
借着羽翼张开的瞬间所掀起的狂风，火焰被压制的瞬间，清雪镜抱着她腾空而起，轻盈地降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小翎，你没事吧？”
清雪镜轻轻松开她，淡金色眸子担忧地上下打量，见她身上没有外伤，看起来没有大碍的样子，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千翎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摇着头，用力呼吸着新鲜空气，还未缓过气来。
“呜哇哇哇——！！”
白绒绒的小狐狸从清雪镜肩头跃下，白光闪过，黎小果化为人形哇哇大哭着扑进了她怀里。
大概是被黎小果的泪水感染，千翎鼻子一酸，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镜，小果......
我好想你们。
温暖的手安慰般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千翎一愣，呆呆抬起头，见清雪镜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温柔带着宽慰和安抚。
心里渐渐冒起感动的泡泡，噗噜噜着升腾而起，温和柔软得像是要将她融化开。
镜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就像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带着这样温柔的眼神，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温暖的淡金色光芒愈合了她身上那无数细小的伤口。
“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千翎好奇地看着他。
“这要多亏了小果，”清雪镜微笑着，“小果循着气味找到了山神居所的一处偏僻入口，那里的结界非常薄弱，很容易就能进来。”
“小果你这么厉害？”
她很意外地抚抚黎小果的小脑袋，他仰起泪汪汪的小脸看着她，晶亮的大眼睛透露出一丝得意。
“是那个有很多书的房间吗？”千翎望着清雪镜，她始终还是对那房间耿耿于怀。
“对，那个入口被层层叠叠的书架遮蔽，外面还堵着一块巨岩，你也知道那里？”
“嗯。”千翎点点头。
出口果然是在那个房间啊，可竟然在书架后面，难怪她一直没发现。
地面忽然再度剧烈颤动起来，光影闪动，越来越多漆黑的影子自地面立起，四散奔跑跃动，发出诡谲的嬉笑声！
离歌的嘶吼声不知何时已经减弱甚至消失，只是那环绕在他周身的幽蓝火焰光芒更盛，几乎将他整个人遮蔽，只是隐约着看到一抹痛苦挣扎的紫色身影。
“离歌......！”
千翎看着那幽蓝火焰渐渐收敛成球形，如一个熊熊燃烧的蓝色巨茧将他包裹其中，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就是山神......？”
清雪镜看着那幽蓝光晕之中的紫衣少年，眉头微蹙。
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山中神明原本应有的圣洁之力，倒是从他身上、特别是那蓝色光茧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详、甚至黑暗的气息。
这是......魔化？
“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离歌不是坏人，他的确是堕落了，但这是有原因的！他也很可怜......”
“......只能试试了。”
若是魔化的话，也许......
清雪镜注视着那幽蓝光茧，拉开手中的月桂长弓，银色箭头直指那光茧最薄弱的部分。
“镜......！”千翎见他拉开了弓箭，着急地上前抓住他的手。
“别担心，”他向着她微笑，“这箭由纯粹的净化之光生成，不会伤到他，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那光茧净化。”
原来是这样。
千翎点点头，缓缓退开一步。
清雪镜注视着那光茧上因火焰升腾灼烧而不断变化的薄弱部分，手中泛起银色光晕。
刹那间银色光箭破空而去，带着皎洁的白色光晕，如雪花弥漫飘散，下一秒那光箭已直直射入那熊熊燃烧的幽蓝光茧！
刹那间整个光茧扭曲颤动起来，光箭所射中的部位荡开一个巨大的漩涡，皎洁神圣的银色光晕从光箭上扩散开来！
如月光驱散暮色，那皎洁圣光渐渐蔓延开来，但凡触碰到圣光的幽蓝火焰纷纷熄灭，化作点点萤火消散在夜空中。
渐渐那光茧变得不再成型，少数零散的火焰也逐渐熄灭，露出那光茧之中的离歌。
“净化了？”千翎欣喜地看着那消散的火焰。
清雪镜缓缓放下手中的月桂长弓，却依旧注视着那渐渐熄灭的幽蓝火焰，眉头微蹙。
看起来的确是净化了，可这种越发强烈的不安感是怎么回事......？

第78章 愿你铭记

夜风清浅，幽蓝火焰在风中摇曳颤动着，渐渐溃散成一丝一缕，化作星星点点的流萤消散开来。
紫衣少年渐渐自那溃散的幽蓝光茧中显露出来。
“离歌！”
见他终于不再发出痛苦嘶吼，似乎平静了下来，千翎松了口气，正想要上前去，却被清雪镜拉住。
“小翎，别过去，他的气息不太对劲......”他注视着那紫衣少年，依旧眉头紧皱。
庭院中光影掠过，无数影子穿梭来去，发出尖利嬉笑。纤长藤蔓如长蛇盘踞缭绕在石壁、石廊中，无数细小石屑悄无声息地剥离脱落。
离歌立在萧瑟的夜风中，身边飘落下无数桃花瓣凋零溃散所化作的漆黑碎屑。夜风卷起暗紫的衣袍，单薄的身影几乎就要融化在暮色之中，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脆弱无措地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离歌......”
千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她本来想帮他从自欺欺人的梦境中走出来，却没想到带给他如此巨大的痛苦。
云椰的死终归还是他难以承受的，爱得越深，痛得越深，即便过了百年千年，依旧不可磨灭。
与其如此痛苦挣扎，不如就沉溺在幻梦中，骗自己说她还活着。
离歌，你是这么想的？
手一点点攥紧。
云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你希望他困在梦境中守着虚无的幻想，永生永世无法解脱吗？
听见她的声音，离歌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缓缓侧过脸来。
千翎看着他的样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惊愕地张大，整个人禁不住一颤。
离歌额心处的神印已是漆黑如墨色渲染，诡谲神秘的妖纹自眼角蔓延开来。他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却再无先前的半分温柔，空洞诡秘像是流动着漩涡！
刹那间夜风变得发紧，地面不住颤动，黑影穿梭嘶叫，空气也仿佛变得躁动不安......
虚影在眼前一晃，离歌转眼已出现在千翎面前，带着一连串的幻影，手蓦地向着她的脖颈抓来——！
从离歌转过身来，到转眼出现在她面前，一切只在转瞬之间，以至于千翎仍处于对他模样变化的惊愕之中，没有半分防备！
眼见着那手上锋利的指爪就要贯入她的咽喉，琥珀色眸子瞬间张大，却已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身影挡在了她身前，圣洁的白光在一瞬间亮起，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鲜血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同时推开，离歌闷哼一声向后飞身退开，清雪镜则身体一晃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
“镜——”
千翎眼见着那鲜血从他身前溅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乎是颤抖着冲上去扶住他。
“镜！你没事吧......！”
她焦急地察看他的情况，见他身上并没有可见的伤口，只是手中一把沾染着鲜血的象牙色短刀已从中部断裂开。
“小翎......？”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清雪镜清澈的淡金色眼眸注视着她，透出一丝担忧。千翎微微一愣，这才发现她一着急竟然冒出了眼泪。
“我......我以为......”
赶紧用力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她很窘迫地瞅了瞅他，却见清雪镜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里渐渐盛满温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千翎脸颊蓦地蔓延开一抹玫红，她几乎条件反射般慌张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不知不觉地，她和他好像变得更亲密了......
只是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一场早晚会醒的梦。
可即便这只是梦，即便早晚会醒，至少在梦醒之前，她想记住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么一想，千翎像是一下子有了勇气，抬起头来勇敢地迎上他的视线。
清雪镜微微一愣，见她忽然抬头直直盯着自己，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咬着嘴唇，一副英勇就义般的模样。
眼里笑意渐深。
“小翎，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他歪了歪头，好笑地伸手去轻轻戳一戳她看起来十分僵硬的脸。
千翎认真地看着他，他带着温和笑意的淡金色眼睛，白皙俊美的脸庞，仿佛流淌着温暖阳光的金发，带着暖暖温度的指尖......像是要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刻印在脑海里。
镜，不论今后你在哪里，
你能不能别忘了我？
在心里喃喃念了无数遍，却无法说出口。
“......小翎？”
清雪镜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感到心微微一颤。渐渐眼里笑意散去，他有些不安地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那个眼神就像是......她要和他永别了一般。
两人深深对视着，一个内心酸楚，一个内心不安。不论是一直呆在一旁盯着他们看的黎小果，还是另一边****着手上伤口的离歌，似乎都被无视了。
那深深相视的两人仿佛完全陷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
“离歌大人，抱歉我来晚了......”
忽然一个急切惊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那一点点蔓延开的暧昧氛围。
一抹青烟蔓延开，一条青色巨蟒出现在离歌身边，头部镶嵌着的金色神之心光华灼灼。
“您受伤了......！”它看着离歌鲜血直流的手，巨大的金色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千翎和清雪镜。
听见身边的动静，离歌缓缓转过脸去看着它，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离、离歌大人......？！”
那青蟒看着他额心的黑色神印，以及眼角蔓延的妖纹，蛇嘴微微张开，整个愣住了。
离歌淡淡看了它一眼，手轻抬——
“危险——！”
来不及多想，千翎几乎脱口而出！
下一秒无数黑色影子自庭院的各个角落穿梭而来，如长刺从地面立起，弯曲扭动着化作黑色长鞭将那青蟒整个缠住！
嘶！
青蟒被那漆黑影鞭缚在地上动弹不得，拼命挣扎着却是越挣扎缠得越紧，渐渐那坚硬的青色鳞片竟活生生碎裂开来，鲜血迸射，鳞片飞溅！
嘶——！！
那青蟒凄厉嘶鸣着，粗壮的蛇尾不住地翻滚击打着地面！
“离歌！快住手，你要亲手杀了你的灵兽吗！”千翎不敢置信地冲着他大喊。
离歌现在失去了神志，胡乱攻击杀戮，这灵兽青蟒千百年来忠心耿耿地守着山神居所，守护着山神遗物和神之心，若是任由离歌杀了它，恐怕等到离歌清醒过来，最痛苦的还是他吧？
“离歌，你听见没有！你不是把我当做云椰吗？你不是说过什么都听我的吗？你马上放了它！”
千翎实在没辙了，只好搬出云椰来，希望能唤回他的神志。
离歌转过脸来看着她，微微愣了愣，嘴唇轻轻一颤，眼神渐渐清澈了几分。
“云椰......？”
束缚瞬间松开，那些漆黑影子重新没入地面，如水流般流淌开来。
那青蟒全身鲜血斑驳，伏在地面动弹不得，艰难地喘着气。
紫色衣袍在暮色中轻轻飞扬，离歌安静地望着她，唇边渐渐漾开一抹温柔微笑，缓缓向着她伸出手：
“云椰，来，过来。”

第79章 虚影之绳

千翎望着离歌伸向她的手，他的眼神满满承载着温柔期许，像是在迎接她的归回。
手犹豫着，缓缓伸出。
离歌看起来恢复了几分神志，她不该、也不敢再继续刺激他了。
“小翎！”身后焦急的声音响起，手被人拉住。
不等她回头，清雪镜素白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透出一丝坚定。
“你是谁......？”
离歌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她不叫云椰，”清雪镜目光直视着他，“我不管你是不是山神，又是否堕落，只要我在这里，绝不会允许你碰她分毫。”
清澈的声音透着坚定，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暖到了心底。
“镜......”千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柔软波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雪镜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抹温和微笑：
“别怕，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千翎轻轻点头，手回握住他。
离歌看着那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眉头渐渐皱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神一颤，死死瞪着清雪镜，透露着不敢置信。
“是你......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云椰......云椰，就是你逼迫她！就是因为你，云椰才会离开我！”
一层血色迅速蒙上了离歌的双眼，强烈的杀气在一瞬间以他为中心四散扩张开来！
夜风凌厉如刀刃迎面而来，清雪镜脸颊边的金发高高扬起，一双淡金色眸子却平静无波，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白光闪耀，交映着金光灼灼，一缕金光刹那间化作一支金箭出现在他手中！
拉弓上弦，动作一气呵成，下一秒金箭带着炽烈金光喷薄而出，如金色鸟雀拖着绚丽的尾羽向着离歌呼啸而去——！
离歌注视着那迎面而来的金箭，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长袖向着前方一拂——
刹那间整个庭院里交错的光影奔跑跃动，巨大的影子蔓延在离歌前方的地面上，影子中瞬间升腾起无数粘稠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如蛛丝瞬间缠绕而上，竟硬生生将那金箭停滞在他身前！
金箭被死死缠住，颤动着渐渐化作一缕流光消散开来。
清雪镜眼神一凛，透出惊异。
这是什么？圣光竟然也无法将其净化，反而被那诡异的丝线所缠绕吞噬！
不愧是山中神明，不仅堕落后力量变得更强，而且依然具备着与生俱来对净化之力的免疫能力。
离歌歪了歪头，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眼里冷光乍现。
金箭消散的同时，几缕黑色丝线突兀地自清雪镜身后出现，如长蛇缭绕而起，瞬间缠上他的身体！
手腕被死死勒住，月桂长弓瞬间从手中跌落！
清雪镜艰难地回过头，却见这缠绕在他周身的粘稠的黑色丝线竟然是从他身后的影子里冒出！
“镜......！”
千翎眼看着他被那无数黑色影绳缠绕住，焦急地抓住那黑色影绳拖拽着，用尽了力气那影绳不仅没有一丝松懈，反而越缠越紧！
“小翎，别碰......！”
清雪镜脸色发白，随着那影绳越来越收紧，他感到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力量似乎渐渐被吸食殆尽！
千翎使出了吃奶的劲去扯那影绳，黎小果在一旁看着，也跑过来帮着她扯，两人拼尽全力，那影绳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
“镜！镜！你振作点！”
她焦急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他脸色惨白，唇边渐渐溢出血色！
“唔......！”
眉头轻皱，清雪镜靠在她怀里口中渐渐发出痛楚的低吟。
千翎抱着他急得眼泪直冒，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身上被影绳缠绕捆绑的地方隐隐渗出血色，雪白的衣衫被鲜血沾染，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一双雪白羽翼被那漆黑影绳死死缠绕，鲜血滴落，几片洁净羽毛飘散在地。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依旧没有放弃用力扯着他身上紧紧缠绕的影绳，另一边黎小果却已脸色发白，身体开始止不住摇晃。
“小果！”
她着急地唤着他，黎小果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白光闪过，化作小狐狸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夜风凛冽，掀起紫色衣袍。离歌冷冷注视着她怀里奄奄一息的清雪镜，缓缓走过来，向着她伸出手，眼神变得温和了几分：
“云椰，现在再没有人能阻碍我们了，来，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我吗？你放心，那些逼迫你的人，全部都已经消失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千翎呆呆望着他，眼里泪水滚落：
“离歌，我求求你，你放了镜吧！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死？
清雪镜瘫软在她怀里几乎失去了意识，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那些影绳依旧在不断勒紧，他唇边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胸口、手臂，所有被影绳缠绕的地方越来越多地渗出血来，白净衣袍被染得血红！
离歌呆滞了一下，望着她眼神渐渐透出一丝颤抖：
“为什么？云椰......你很在乎他吗？你不是说过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一丝杀机渐渐自他眼里显露。
“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对不对！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离开这里？你怎么会离开我？！”
越来越浓重的黑色沉淀在离歌额心处的神印上，他眼角的妖纹也变得越发明显，如藤蔓逐渐在整张脸上蔓延开！
“呃......！”
影绳再度收紧，清雪镜蓦地发出一声痛楚的低吟，唇角再度淌出浓郁的鲜血。
“镜！”千翎慌忙伸手去擦他的血，渐渐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千翎俯下身子扯着他胸口处的影绳张开嘴狠狠咬下去！
离歌愣了愣，看着她，眼神渐渐透出惶急：
“云椰......？你要干什么！”
千翎死死咬着那影绳，牙齿深深陷入那影绳之中，一点点用力拖拽想要撕裂那影绳，渐渐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小翎......”
清雪镜渐渐清醒了几分，淡金的眸子微微张开，看着她把头埋在自己胸口，竟拼命想咬断那影绳！
眼睛惊讶地睁大，他呆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坚定的眼神，死死咬着影绳不放的嘴唇边隐隐渗出的血丝......
“你在干什么......！小翎！够了，不要管我了！”
他着急地喊着，她却无动于衷，依旧用力咬着那影绳，渐渐鲜血斑驳顺着唇角滴落。
“小翎！”
恍惚间忽然感到心痛如绞。
清雪镜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全身力气仿佛已被抽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血一滴滴溅落在他胸口，晕染开艳丽的花。
呲——
渐渐那影绳竟生生被她咬得裂开来，黑气弥漫，空气中隐隐发出什么东西痛苦的嘶叫声！
清雪镜蓦地感到全身一松，那影绳断裂开的瞬间，整个化作漆黑影子没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好了，解开了！”声音欣喜带着嘶哑。
千翎喜极而泣，眼泪瞬间决堤。
清雪镜望着她，眼神渐渐温柔得像要融化开，眉头却轻蹙。
手指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他声音低低带着一丝责怪：
“不要你的牙了？”
千翎抿了抿嘴唇，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她的虎牙还是有些用处的。记得在小时候，虎仔那帮人老是欺负她，多亏了这口利齿，她才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第80章 相见，相离

暮色渐散，晨曦初露。
一抹明丽晨曦之光从天边倾洒而来，整个庭院晕染在熹微晨光中。
庭院里那些奔跑掠动的黑影渐渐扭曲抽搐着减缓了步伐，像是忽然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发出凄厉嘶叫，渐渐疲软无力地散落在地，化作黑色影子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千翎扶着清雪镜站起身来，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一双淡金色眸子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离歌。
那被千翎咬断的影绳已化作影子没入地面，扭曲挣扎着渐渐消失在离歌脚边。
他却没有搭理它，只是安静地站在庭院之中，抬头望了望天边那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晨曦之光微微照亮了他的侧脸，眼神渐渐变得清澈空灵，像是暴风雨后的天空，再度恢复了平静安然。
紫色衣袍被清风卷起，轻轻飘拂。
衣角渐渐朦胧了几分，几点流萤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有些透明的双手，微微愣了愣。
千翎看着他，也是愣住了。
黎桑之前说过，离歌身为堕落神明，早已剥离山神资格魂飞魄散，而他仅凭着对云椰的思念和执着，在满月之夜强行汇聚起破碎的魂灵，才得以暂时变回原来的样子回到这里。
满月之夜已过，他要......走了吗？
心里忽然蔓延开如水的哀伤，像是渐渐要漫过头顶。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低抽泣。
离歌......离歌......别走，别走。
千翎愣住了，这种心情，这种痛苦......
云椰......？
是你吗？
千翎望向不远处那株已干枯的千年桃树，手渐渐握成拳。
你想让我做点什么呢？
“小翎？”清雪镜看着她忽然向着离歌走去，赶紧拉住了她的手，声音疑惑中透出担忧。
“镜，别担心，”她向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很快就过来。”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离歌一副渐渐平静下来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松开手。
幽蓝的萤火升腾而起，离歌安静地站在那里。他低着头，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像是在等待着一场无声的结束。
“离歌。”轻轻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微微一愣，缓缓抬头看向她。
“离歌，”千翎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不管我是不是云椰，不管云椰是否在你身边，你只要知道，云椰她很爱你，很爱很爱，即便是化作了飞灰尘埃，也无怨无悔。”
他却摇头，声音低低透出绝望：
“云椰......她恨我，她一定是恨我的，所以才一直不肯回来，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云椰怎么会恨你？她那么喜欢你，为你采集花束，为你清声歌唱，为你日日夜夜饱受痛苦却从不愿放弃......”
“她一直在等你，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再也等不下去了，却即便化作尘埃也想要留在你身边。”
他眼里渐渐溢出一抹痛楚。
千翎看着他，声音轻轻如同叹息。
“云椰一直在这里，她一直在你身边啊，尽管无法触碰、无法言说，她的魂灵却自始至终守护着你。”
“离歌，你真的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吗？”
晨光迷离，清风徐徐。
刹那间一缕金红的阳光洒入庭院中那株枯萎的千年桃树上，金光灼灼。那漆黑的枝干沐浴在金光之下，渐渐泛起柔和光泽。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离歌的视线缓缓越过千翎，望向那沐浴在晨曦金光中的桃树。
如薄纱轻盈披散而下，少女坐在那枯槁的枝干上，清澈透明得像是要融入晨光之中。
洁净白裙，点缀在裙身的白绒绒的兽毛，柔软发丝间乖巧翘起的兔子耳朵......
那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离歌呆呆望着她，不敢置信，渐渐嘴唇颤抖着念出那个刻印在脑海深处的名字：
“云椰......？”
他几乎是踉跄冲到那桃树下，声音颤抖着却声嘶力竭：
“云椰——！”
听见他的声音，看见那不顾一切冲向自己的身影，桃树枝干上的少女缓缓低头看着他，眼里是不敢置信，渐渐晶莹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离歌，离歌......你终于能看见我了。
幽蓝萤火升腾而起，少女自桃树枯枝上跃下，扑入少年怀里。
千翎看着那两人相拥而泣，鼻子一酸，眼睛一红，眼泪也开始在眼里打转转。
清雪镜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唇边渐渐露出一抹微笑。
转瞬间，那枯槁的桃树再度恢复了生机，花苞缀满枝头，一席春意盎然，粉色花瓣刹那间铺天盖地飘落而下，围绕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花瓣纷纷洒洒，离歌额心处的神印墨色褪去，再度恢复成朱红。眼角妖纹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紧紧拥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云椰，云椰......
原来，你一直都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却从未发现。
漫天花瓣如雨飘洒，云椰微笑着，轻轻吻上他，声音轻轻：
“离歌，我会一直等着你。”
痛苦过，绝望过，我心依旧。
“云椰，这一次，我一定更快地找到你。”离歌轻轻抚上她的脸，眼角泪光闪烁。
泪水悄然洒落，她看着他微笑，比漫天桃花更加绚烂。
渐渐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飞花没入漫天桃花雨之中。
离歌仰头看着那漫天桃花瓣飘洒而下，手轻轻抬起。
一片粉白花瓣落入他的掌心，又轻盈地被晨风卷起，飘入朝霞漫天的天空。
千翎望着天空，忽然一个清润好听的女声传入脑海：
谢谢你。
她一愣，渐渐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再见了，云椰。
晨曦如火，缤纷绚烂如少女的嫁衣。纷纷落落的桃花树下，离歌安静伫立着，衣袂翻飞。
他转过身，注视着千翎轻轻微笑，缓缓走近。
“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只怕永远也见不到她。”
千翎瞅了瞅他，见他眼神清澈，语气状态似乎都与刚才有所不同。
看来是恢复神志了，她不觉松了口气。
她摇摇头：“我只是看到了云椰的记忆，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她倒是想帮忙来着，但好像的确是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弄得离歌失控魔化，害得镜和小果一个受伤一个累倒。

第81章 神之泪

离歌安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晨风习习，轻轻拂开女孩额前的栗色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淡淡绿光一闪而过，犹如夏夜的萤火。
离歌眼里透出惊异，唇边缓缓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受我的幻境影响，还能看到云椰的记忆......”
“啊？”千翎疑惑地看着他。
“青亡。”声音淡淡。
“是，离歌大人。”不知何时那青蟒已凑了过来，一颗硕大的脑袋恭敬地垂在离歌身边。
紫色长袖轻轻一挥，那青蟒头上金光灼灼的金色石头已到了离歌手中。
神之心！
千翎眼睛蓦地睁大，眼里光芒闪动。
“给。”离歌轻轻将神之心递到她手中，露出一抹温和微笑，“你们很需要这个吧？”
“你怎么知道......你、你要送给我们？”千翎一愣，很感动地看着他。
她原本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却怎么也没想到，离歌竟然会亲自把神之心送给他们。
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的清雪镜，离歌声音轻轻透出歉意：
“你的伤，我很抱歉。这神之心算是我的补偿和谢礼，希望你能收下。”
清雪镜注视着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视线瞟到那边一脸欣喜的千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离歌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身前的千翎，露出一抹浅浅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千翎。”
离歌手轻轻抬起，在自己额心的朱红神印处轻轻一点，淡淡白光浮现，一颗晶莹水滴出现在他手中。
他轻轻将那水滴放入她掌心。
小小的、饱满而晶莹剔透，明明是水滴却不像水那样流淌开，而是凝聚成水滴形状在她掌心滚来滚去，拿手指轻轻戳一戳，柔软而清凉的触感。
“这难道是......神之泪？！”千翎睁大了眼。
离歌点点头。
“以后你会用得上它。”
千翎好奇地把玩着那水滴，捧着它在掌心里滚来滚去，晶莹可爱，清凉又柔软。
晨曦灼灼。
天地早已被如火的晨曦染红，天空渺远，晨曦漫天，如焰如火，远远的几只鸟雀啾啼着飞舞在天空中，自在欢愉。
离歌仰头望着天空，清风拂起紫色衣袍，悄然飞舞。
幽蓝的光晕越来越盛，渐渐笼罩在他周身，翩翩萤火升腾而起。
“离歌！”千翎看着他的身体渐渐消散开来，惊异地伸手抓住他的袖袍。
他低头看着她，露出一抹温柔微笑：
“我该走了，云椰在等我。”
“你不是山神吗？这山林，这河谷，你都不管了？”千翎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直冒。
萤火飘然升腾，光华灼灼间，他笑得欣慰而坦然：
“我不过一缕留存至今的残魂，哪里还是什么山神？能够再次见到云椰，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千翎依旧抓着他的袖袍不忍放开，眼里泪水滚落。
离歌安静地注视着她，声音轻轻仿佛叹息：
“千翎，你和我真像。”
千翎愣了愣，呆呆望着他。
手中紧抓的袖袍渐渐溃散成一丝一缕，千千万万的幽蓝萤火升腾而起，梦幻迷离如星海银河。
千翎呆呆望着漫天萤火中离歌渐渐模糊的脸，耳边是他最后的声音，深刻痛楚，像是劝慰，又像是警告：
“别变成我这样......”
刹那间整个庭院被萤火所点亮，那是幽蓝的海洋，光华灼灼，璀璨迷幻。
“离歌，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翎着急地大声喊着，却再无任何回应，唯有漫天萤火光华灼灼，向着天空升腾而起，渐渐消散得再无半分踪影。
掌心里是神之泪清凉的触感，手一点点握紧，她缓缓低下头。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带着安抚与宽慰。
她回过头，看见清雪镜晕染在晨光中微微发着柔和光芒的脸庞，以及那双安静注视着她的淡金眸子。
“别难过了，他解脱了。”他声音轻轻。
千翎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缓缓点点头。
抬头见那灵兽青蟒盘在庭院中，仰头望着那漫天消散的萤火，看起来形单影只。
千翎和清雪镜相视一眼，她看着那青蟒，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你......以后怎么办？”
它有些意外地转过脑袋来看着她，声音低低：
“山神大人养育了我千百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即便山神大人不会回来了，我也会守着这里。”
“之前......谢谢你救我一命，”它轻轻颔首，“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出去。”
千翎点点头，从清雪镜怀里抱过昏迷不醒化作小狐狸的黎小果，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声音轻柔：
“小果，辛苦了。”
白绒绒的小耳朵轻轻抖动，小狐狸在她怀里翻了翻，露出白白的小肚皮。咂了砸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的小舌头。
小尾巴摇了摇，黎小果往她怀里缩了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这小家伙......原来是睡着了。
千翎哭笑不得。
晨光斑驳，光影交错。
站在石廊上，千翎回头最后望了望这个庭院。
巨大繁盛的千年桃树沐浴在迷离晨光之中，粉白花瓣晕染着温暖阳光，飞舞飘洒，铺满整个地面。
清澈池塘泛着星星点点的波光，鱼儿嬉游，翻起雪白水花，飘飘然几瓣粉白花朵落入水面，荡开清浅涟漪。
曾经有一位少年在这里，和那桃树一样度过了千百年岁月。如今桃树依旧繁盛茂密，少年却已不再。
这是故事开始、也是结束的地方。
跟随着那青蟒走过那些交错互通的石洞，精致的石桌石凳，碧绿的藤蔓，馨甜香醇的牛奶色小花......
千翎想象着，离歌曾在这里度过的千百年的岁月。
一个人住在这里，千年百年，也许孤寂和安静于他而言已是一种习惯。
难怪这里摆放着那么多的书架，那么多的书籍，每一本都皱巴巴不知被人翻看过多少次。
平静祥和如山中潭水，静谧安然从不曾被人发现、被人打扰。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打破了寂静，带给他从未有过的热闹和欢欣。于是当她离开，当热闹褪去，原本早已熟悉得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安静，却从此成了他的毒药，颠覆了整个世界。
晨光朦胧，千翎站在石洞口，遥遥望着那交错缭绕的碧绿藤蔓间，隐隐约约露出那条石道，通往山神潭水。
唇边渐渐露出一抹微笑，心里苦涩着却渐渐释然。
至少，你们还是再次相见了，至少，离歌从此得以解脱，不必再苦苦守候、魂魄不安。
这不仅仅是传说的传说，我会一直记得。
那么，
再见了，离歌。

第82章 恍然若梦

朝霞漫天，如火绚烂。
清晨的风遥遥自天空尽处吹拂而来。晨光熹微，枫叶飘拂颤动着，叶片间金红色的光斑闪闪烁烁。
两抹人影并肩行走在晨光朦胧中如笼罩着一层轻盈薄纱的枫林山道，红枫无声飘零而下，旋转围绕在两人周身。
少年一头明媚如阳光的柔软金色长发束在脑后，柔顺垂落在腰间。身后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轻盈收拢，雪白羽毛微微飘拂，泛起柔和阳光。
晨曦迷蒙，俊秀圣洁的身影仿佛就要融化在清透晨光中。
只是那一身素净白衣和雪白双翼却沾染着斑斑血迹，在这朦胧美好的晨景中略显突兀。
女孩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小狐狸，走在金发少年身边。一身点缀着清新四叶草的及膝白裙，脖颈、裙角处几团白绒绒的兽毛在阳光照耀下微微发出柔和白光。
枫叶旋转着飘落，晨风轻轻撩起女孩脸颊边两缕较长的栗色发丝，悄然飞舞。
她微微仰着头，安静注视着身边金发少年晕染在朦胧晨光中几近透明的侧脸。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年微微侧过脸来，温柔一笑。
清浅的金色双眸，他眼底仿佛流淌着晶莹晨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千翎脸颊蓦地一红，有些慌张地低下头。
“怎么了？”
见她脸颊红得有些不自然，清雪镜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浅金的眸子透出些许担忧。
千翎一愣，赶紧摇头，脸颊的红晕却加重了几分。
清雪镜双眸注视着她红扑扑像只番茄的脸，唇边渐渐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这样绯红如春日桃花的面颊......
他见过很多。
爱伦伊斯那些女孩总是一见到他就尖叫着扑过来抓着他不放，有的还趁机在他翅膀上摸来摸去，雪白洁净的羽毛被抓来扯去，乱成一团。
无奈之下他只有张开双翼几乎是仓皇地逃到空中，才得以逃出那层层叠叠的包围圈，而那些女孩几乎在同时也会伸展双翼尖叫着像一群嗡嗡的蜜蜂铺天盖地地追过来......
不得不承认，他是有点怕她们了，所以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呆在圣殿或是月桂行宫，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即便这样，几个月来圣殿的门槛也几乎快被女孩们踩烂了。
在陆续遭到各种奇怪的理由甚至硬闯之后，渐渐地圣殿守卫们也达成了共识：
除了长老、圣天使之外，其他人的人，即便是有天大的事情——
拦！
只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却从未让他感到讨厌或是头疼。
也许从第一次在铃兰山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会跟着铃铛花唱歌的古怪女孩很有趣吧。
晨风起，红枫陨。翩翩然飘落在浅栗的发丝间。
他轻轻抬起手，取下那娇羞红艳如女孩面颊的红叶，白皙手腕晕染在迷离晨光中，几近透明。
浅金的睫毛轻轻垂落，清雪镜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一如既往低着头不敢直视他。
她似乎与爱伦伊斯那些一沾上就甩不脱的女孩不太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注视着，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眼神微微闪躲中却隐隐透出一抹清澈纯粹的情感。
手中红枫微微泛起淡金阳光，隐隐透出女孩发丝的清香。
恍惚着，心里渐渐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
感受着少年温暖的指尖拂过发丝，取下那枚红艳的枫叶，千翎双颊发烫着低下头不敢看他，视线却刚好注视到他身上那沾染着斑斑血迹的白衣。
斑驳血色，蔓延在那素净衣袍、以及那双雪白无暇的双翼上，格外刺眼。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琥珀色眸子透出光亮：
“镜，我那里有一些治疗伤痕的药膏，治疗伤势很有效的，等会儿我给你拿过来。”
清雪镜微微一愣，眼神异样中渐渐透出一丝笑意。
拥有爱伦伊斯第一治愈之力月桂羽赐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给他拿药......
只是心里渐渐温暖得像是被棉花柔软包裹。
似乎是看出了他眼神里的那一抹笑意，千翎这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顿时像只打了霜的茄子很窘迫地低下头去。
镜的治愈能力她早就见识过了，治好这样的伤对他来说只是几分钟的事情而已......
她似乎完全忘了他月桂天使的尊贵身份，一着急脱口而出，竟然这么不知廉耻地在真正的治疗天才面前卖弄......
“好。”声音轻轻自上方传来。
她愣住，抬头望着他，眼神透出呆滞：“啊......？”
清雪镜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微笑，轻轻眨了眨眼，浅金双眸阳光萦绕：
“我在铃兰山坡等你。”
晨风习习，浅金发丝沐浴着清浅阳光，丝丝缕缕飘拂在少年脸颊边，他眼里映着她的影子，唇边那一抹浅浅弧度温柔得像是要随着晨风消融。
她有些呆滞地望着他，渐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嗯。”
枫华如火，晨曦灼灼。
沿着铺满红叶的山道，一路向前，脚踩在枫叶山道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感受着身后少年的视线，脚步顿住，她回过身，向着他挥手。
素白的身影立于迷离枫林中，白皙俊美的脸庞始终带着一抹清浅笑意。
红枫旋转着飘落，迷离梦幻，像是陨落的星辰，朦胧晨光中闪烁着淡淡金红的光华。
千翎抱着小狐狸向前跑去，克制着自己不再恋恋不舍地回头。
怀中白绒绒的小狐狸蜷成一团，打着小呼噜，小鼻子边还飘着一只轻盈鼻泡。
白裙在膝边飘拂，暖融融的雪白兽毛泛起柔和阳光。
渐渐枫林远去，跑过了绿绒山坡，经过了清香果林，偶遇了几只悠闲散步的野山猪......
心跳一声、两声，比山间小溪更加欢快。
这般清晰，又这般不真实。
那么多年的春秋冬夏，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璀璨星空中的金色月桂树，那是她曾心心念念遥望过的地方；暴雨狂澜中的处刑台，那是她曾心灰意冷绝望过的地方。
然而当一切结束，当全新的道路重新开始，那金色阳光却再度出现，一如当初不由分说地倾洒入她如尘埃卑微渺小的世界。
清雪镜，清雪镜。
遇见你，是我不可抗拒的梦吗？

第83章 近在咫尺

推开爬满牵牛花的栅栏，千翎望着眼前炊烟袅袅的砖红色房屋，那挂满玉米棒子和各色干果的窗户，满院清香的花草......缓缓停住了脚步，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虽然只是离开了一天，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再次回到这里，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把这里当做了家。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白绒绒的狐耳轻巧翘起，点缀着淡紫薰衣草的白裙在脚踝边轻拂。
水蓝色长发的少女推开门走了出来，却在看见门前女孩的瞬间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小翎——！”
水蓝色双眸泪水滚落，黎桑喜极而泣，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担忧地上下打量：
“你和小果跑到哪里去了，昨晚是满月，没出什么事吧？”
千翎望着她担忧的脸，眼睛渐渐有些湿润，用力摇头。
心里被温暖萦绕，却隐隐透出一丝酸涩。
曾经，她也有过那么一个最好的朋友，一个会像这样关心她、担心她的朋友。
只可惜......全都变了，连同着她的翅膀、她的过去一起，断裂、粉碎，再也无以企及。
黎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怀中的小狐狸，眼神透出担忧：
“小果这是怎么了......？”
“没事的，他睡着了。”千翎揉了揉黎小果的小脑袋。
小狐狸很不满地侧过脑袋躲开她的手，缩了缩身子，小尾巴盖过来遮在脑袋上，看来还没睡够，不愿意出来。
“黎桑，抱歉害你担心了。”
千翎有些歉疚地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容。
关于镜的事情，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用烤鱼成功堵住了黎小果的嘴。
她全心全意信任着黎桑他们一家人，也知道不该隐瞒，可黎桑的丈夫锦赫身为恶魔族，若是恶魔族知道爱伦伊斯的圣天使孤身来到吟风河谷附近，只怕会对镜不利。她不得不防着他。
黎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双水蓝色眸子有些无奈地轻轻瞪了瞪她：
“你们几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千翎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姐，你骂她便骂她，干嘛扯上我们？”很不满的声音从黎桑身后传来。
“黎菁，黎夕！”千翎看着那从木门后走出的少年和少女，忽然有种很亲切的感情升腾而起，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激动。
一个暴栗毫不客气地炸落在千翎脑袋上！
“好痛......”她泪汪汪地抱住脑袋，眼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鼓了起来，哀怨地抬起眼瞪向眼前的黎夕。
黎夕挑了挑眉，轻轻吹了吹自己的拳头，斜睨着她：
“有黎小果一个添乱捣蛋的还不够，你也跟着凑热闹，没被山神抓了去算你运气好！”
“小翎！”黎菁把他推开挤了过来，担忧地凑到她面前瞅着：
“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着摇摇头。
黎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睡得香甜的黎小果，舒了口气，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透出哀怨：
“你们太过分了，你和小果偷偷跑到山上去烤鱼都不叫上我！下次我也要去，记得叫我......”
千翎揪了揪头发，有些无奈地讪笑了几下。
“喂喂，我听见了啊！”黎夕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黎菁，“你是在助长这种行为吗！”
“嘿呀，我还真就是，怎么着，不爽咯？打我咯？”黎菁很嚣张地冲他翻个白眼。
“就你那两下子......”黎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连山上的野猪都打不过，也好意思跟我打。”
“打赢野猪算什么本事，你怎么不猎老虎去？”同样不屑地回过去。
“哼，只要那老虎敢出来，我便能把它扛回来。”黎夕扬起下巴。
“啧，牛都被你吹上天了。要真遇上，我看你还有这得瑟劲！”
千翎看了看这对停歇不了两分钟便开始舌枪唇战的姐弟，禁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温暖的，热闹的，令人无比心安的......
这就是家人吧？
朝霞渐散，天空呈现出一片清澈通透的淡蓝，流云丝丝缕缕，飘浮翻卷。
很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千翎抬头望了望天空，唇边露出一抹简单纯粹的笑容。
回家啦。
有家的感觉，有家人的感觉，真好啊。
没有多作停歇，千翎把熟睡的黎小果交到黎菁怀里，略微解释了一下后，进屋拿上枕头边装着药膏的小瓶子便急急忙忙出了门。
只留下黎桑三姐弟面面相觑，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
这家伙，最近有点反常啊......
广阔无边的原野一望无垠，如碧绿波涛自天边翻卷而来。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淡淡草叶馨香，浅栗的发丝高高扬起。
苍穹晴碧，巨大厚重的白云缓缓游移着，在原野上洒落下清凉的影子。
掌心里是小瓶子清凉的触感。
千翎奔跑在天地之间，一步一步，渺小的身影几乎淹没在如波浪翻卷荡漾的碧绿草叶间。
胸腔中跃动的心脏，像是小鼓轻敲，一声一声，无比清晰。
清澈的琥珀色眸子映着白云蓝天，她看着前方层林尽染的连绵群山，眼神满满承载着光芒。
镜，
这条路的尽头，会是你吗？
红叶缤纷，自枫林上方飘零而下，绚烂迷离如陨落的花火。
手顿了顿，仿佛犹豫着，缓缓撩开那层层叠叠的绚烂红枫，露出那一片熟悉的山坡。
雪白小巧的铃铛花跃动着淡淡金光，清风中摇曳着，星星点点缀满整个绿绒山坡。
阳光斜斜倾洒，浅金的发丝微微闪着光。
白衣少年坐在铃兰花海之中，耀如阳光的金发清风中轻轻飘拂，闪耀着蜂蜜色的光泽。雪白双翼收拢在身后，泛起柔和白光。
千翎站在绚烂红枫之下，依旧保持着伸手撩开那层层叠叠枫叶的动作，眼神却在触及到那沐浴在阳光中的白色身影时，变得有些恍惚。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不真实皆尽散去。
原来，这不是梦。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第84章 白雀

听见身后的声音，清雪镜轻轻回过头。
浅金双眸流淌着阳光，他注视着她，唇边扬起一抹浅笑，眼神透出些微惊讶：
“这么快。”
千翎一愣，脸颊微微有些涨红。
白裙在膝边轻轻拂动，她从枫林间走过来，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装着用了一半的淡黄色药膏的小瓶子，散发出淡淡香味。
千翎把小瓶子递到他面前：
“这个药效果很好，之前我......”
她蓦地顿住，生生咽回了后面的话。
清雪镜清澈的浅金双眸认真注视着她，见她欲言又止，眼神透出一丝询问。
“呃，总之它效果不错的......你拿着吧。”
千翎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清雪镜伸手接过了小瓶子，白皙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千翎指尖蓦地一颤，触电般迅速收回了手。
清雪镜看着她，微微一愣。
“我会用的。”
他把小瓶子小心收好，浅金双眸注视着她，唇边扬起一抹温和微笑。
千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却始终有些不解。
月桂羽赐的治愈能力那么强，他根本不需要她给的药啊......
正纠结疑惑着，却见一只白皙的手向着她的脸伸过来，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由于跑得过急而变得凌乱的栗色发丝。
轻柔的动作，额前微微泛起的暖暖温度。
千翎呆呆望着他，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那盛放着无数蔷薇花的园子里，也是这样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温度。
“不必这么着急的。”
声音轻轻透出一丝了然，浅金的睫毛如蝶翼轻扇，他映在阳光里晶莹剔透几近透明的浅金色眸子安静凝视着她，像是流淌着温柔阳光。
那样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情眼神，那样柔软充满怜爱的心情，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
而千翎早已傻在了那里，呆呆望着他，任由他理顺了她脑袋上那些翘起的栗色发丝，缓缓收回了手。
她却依旧呆滞着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
“小翎？”
清雪镜看着她发呆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眼神渐渐透出一丝笑意。
她好像很爱发呆，特别是在他触碰到她的时候。
听见他略带笑意的声音，千翎像是一下子回过神来，脸颊蓦地涨红了几分。
也许是太紧张，她总是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失态。
“对了，镜，这个给你。”
千翎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金色石头递到他手里。
金光流转的神之心，阳光下微微闪烁着光芒。
清雪镜注视着手中的神之心，忽然有些沉默，像是若有所思。
他轻轻抬起眼，浅金双眸注视着她，带着一丝犹豫：
“小翎，其实......”
千翎认真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透出专注。
浅金睫毛轻垂，他看着她轻轻微笑：
“没什么。”
千翎瞅了瞅他，低低“哦”了一声。
“对了，那首歌会唱了吗？”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琥珀色眸子蓦地瞪大，她揪着自己的头发渐渐像只焉了气的气球没精打采起来。
清雪镜见她又把头发揪得乱糟糟的，伸手再次轻轻理了理，眼神温和中透出一丝询问。
千翎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瞅了瞅他：
“不会......”
真是要疯了！前几天她为了找山神潭水跑遍了附近的山，这两天又和镜呆在一起，完全忘记了唱歌的事！
似乎已经可以预见过两天的篝火晚会上黎夕他们笑得前俯后仰的场景了......
“那首歌的调子多变，不太适合你......”
清雪镜想了想，浅金眸子透出温和光亮：
“我教你一首别的歌吧。”
“别的歌？”千翎睁大眼看着他。
温和清润的歌声响起，清澈柔和犹如山间溪流欢快奔腾，调子轻松活泼，不似铃铛花所唱的那首歌调子繁复多变，却是欢快中带着舒缓，轻灵动听。
这似乎是一首童谣，曲调简单易懂却优美温情，满满充盈着喜悦，以及一种对自由的无比向往。
千翎轻轻闭着眼睛，随着他清润优美宛如天籁的歌声缓缓摇晃着脑袋。
恍惚间耳畔仿佛响起了鸟雀轻灵的啾啼声，她忽然想起以前她总是爱坐在窗边发呆，看着爱伦伊斯的天空中那些飞舞的雪白鸟雀，雪白洁净一尘不染的羽翼，纤长华美如缥缈裙衫的尾羽......
那时候她总是无忧无虑地挥舞着双翼飞来飞去，或是收拢翅膀脑袋向下从空中惊叫着坠下来，却在接近地面的一刻双翼一展呼啦啦地再次飞向天空。类似于这样的游戏，她总是玩得乐此不疲。
不论鸟雀还是天使，飞翔都是最幸福的一件事。
若有一天不再属于蓝天，鸟雀还是鸟雀吗？
歌声缓缓停止，千翎看着清雪镜，琥珀色眼眸光芒闪动，透出喜悦：
“这是什么歌？好好听！”
只是听着他唱，竟然让她如身临其境般忆起了曾经飞翔的感动。
清雪镜轻轻微笑，眼神温和：“这首歌叫‘白雀’，是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
白雀，白雀......
自由飞舞的雪白鸟雀，为飞翔而诞生的精灵。
千翎望着天空，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很适合这首歌。”
那种能够自由飞舞在蓝天之中的幸福，也只有失去了翅膀再不能飞行的她能这般深刻地明白吧......
清雪镜微微一愣，凝视着她，眼神透出一丝惊异。
小时候母亲告诉他这首歌的名字时，年幼的他只是疑惑地歪着脑袋，不解地问母亲为什么要叫“白雀”，这首歌一点都没有提到鸟雀啊。
母亲淡淡微笑着揉了揉他的满头金发，说等他长大了就会明白。可即便是到了现在，他也只是大致明白这首歌是歌颂飞翔的幸福。
而身为兽人族从未体会过飞翔之感的她，却说这个名字非常适合这首歌。
“镜，你教我唱吧，我想唱这首歌。”
千翎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

第85章 咫尺天涯

红叶翩翩，飞舞飘零。
歌声缭绕的小山坡，漫山遍野盛放的白色铃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着，围绕在那并肩而坐的两人身边。
女孩轻声歌唱着，嗓音干净纯粹，轻快活泼宛若山间溪水潺潺奔流。
少年清澈晶莹的浅金眸子安静地凝注着身边的女孩，若有所思。
她所唱的“白雀”，虽歌声略显稚嫩，却满满承载着情感。仿佛她便是那只自由飞舞在苍穹之中的雪白鸟雀，满满充盈着对自由和幸福的歌颂与向往。
只是那希冀与期许之中，却隐隐透出一丝哀伤。
像是......在祭奠着、怀念着什么逝去的东西。
是他的错觉吗？
歌声缓缓停止。
少年凝视着身边的女孩，浅金双眸温和中透出几分赞许。
“我好像没有跑调了？”
千翎转过脸来欣喜地望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是不敢相信。
“嗯，这首歌很适合你。”
清雪镜看着她开心的模样，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欣喜地看着他，光芒耀眼得仿佛要满溢而出。
也许是被她的开心所感染，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温柔触碰，荡漾开柔软涟漪。
“这样便不用担心了，放心唱吧，你唱得很好。”
他微笑着，忍不住伸手鼓励般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暖自他的掌心蔓延而来，像是暖入了心底。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千翎望着眼前温和微笑着的金发少年，恍惚着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眼前的他近在咫尺，唇边温暖好看的弧度，那双清晰映着她影子的浅金双眸......
总感觉......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和他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不少。
一直以来，镜在她印象中都是清冷、神圣的。素净圣洁的白袍，璀璨华美的金色月桂叶，那是他独有的标志。月桂天使清雪镜的名号，整个爱伦伊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是那立于金色月桂树下的俊美少年，他是那永远忙碌在圣殿之中的尊贵圣天使，他是爱伦伊斯那万千少女的爱慕对象......
他与她之间，曾经是星空与屋檐的距离。
记不清有多少个春秋冬夏，她坐在屋檐上，安静地仰望着星空，看着那株散发着璀璨金光的月桂树，独自想着只属于自己的心事。
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所以即便是枯燥乏味的生活似乎也多了几分愉悦。
播种下思念，收获了快乐。
就像是自由而无忧无虑地做着一场梦，却也仅仅只是梦而已。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够面对面地见到他，看见他的笑脸，跟他说话，吃到他亲手做的糯米团子......
她从来都不敢过多奢求，不论是年幼时父母的宠爱，或是在蔷薇园时与临川、丸子间的友情，甚至是后来遇到疼爱她的爷爷......
微笑着对待身边的每个人，从不轻易去要求别人怎样。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过多的奢望与期许，到最后往往是一无所有。
可是，
至少现在，你在我面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晨风清浅，浅金长发悄然扬起。
少年白皙俊美的脸庞晕染在柔和阳光中，几近透明。
清雪镜安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孩，见她又傻傻地看着他发呆，唇边渐渐露出一抹浅笑。
伸手轻轻在她眼前一晃，千翎愣了一下，蓦地回过了神。
瞅见他眼底的笑意，她脸颊一红，渐渐窘迫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安静注视着她，那因羞窘而微微涨红的脸颊，俏皮地轻轻翘起的栗色发丝，晶亮而透出一丝闪躲的不安眼神......
像一只被猫捉住的小老鼠。
心底像是泛起了温柔波澜，一圈一圈，搅动着原本平静的心湖。
“小翎，如果......你是爱伦伊斯的人便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却听得很清楚。
冰冷仿佛在瞬间沿着四肢向着心脏的位置蔓延而去。
她僵硬地抬头望着他，脸颊的红晕渐渐消散，恍惚着竟透出一丝苍白。
唇角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却无比苍白无比苦涩。
“这段日子，谢谢你。”
浅金睫毛轻垂，掩盖了他眼底那一丝黯然。清雪镜看着她，轻轻微笑。
千翎愣了愣，手一点点攥紧。
“......你要走了？”声音很轻。
“嗯。”
他点了点头。
离开爱伦伊斯两个多月，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既然月桂羽赐的缺憾已得到弥补，他此行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是时候该回去了。
风遥遥自天边而来，沐浴在明媚晨光中的山坡，漫山遍野的白色铃兰在风中摇曳着，环绕在那白衣金发的少年身边，像是一场无声的挽留。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千翎望着眼前的金发少年，轻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刻，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却依旧难过得连微笑着跟他说再见都做不到。
爱伦伊斯那么多事务等着他，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哪怕是多留一会儿？
“镜......我们算朋友吗？”
良久，她的声音低低响起。
清雪镜注视着她，唇边扬起一抹温和微笑：
“当然。”
千翎轻轻微笑，清澈的琥珀色眸子中，那些不曾被他发现的黯然与恋恋不舍，一点一滴，悄然沉淀。
这样便足够了。
“嗯......之前你还说要再请我吃你做的糯米团子呢，看来是没机会啦。”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却又向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伸了个懒腰，千翎从铃兰花海中站起身，望着天边飘浮游移的巨大云层，声音轻轻：
“你说的那个什么爱伦伊斯离这里也不近吧？趁着天还早，快回去吧。”
他微微一愣，缓缓站起身。
晨风起，枫影婆娑，旋转着飘入这铃兰之海，像是陨落的星火。
他安静地看着身前的女孩，浅金双眸隐隐透出一丝黯然。
“小翎，我......”
犹豫着，却再难继续说下去。
此次一别，大概是永诀。
从今往后，他将会回到圣殿，继续做那尊贵的圣天使，处理爱伦伊斯那些永无止境的事务。
也许一生也不会再离开。
浅栗的发丝迎风飞舞，千翎看着眼前的少年越靠越近，惊得一动不敢动。
清浅的金色长发飘拂在白皙清俊的脸颊边，他低下头，声音轻轻响在她耳畔：
“小翎，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了我，好吗？”
眼角湿润着渐渐汇成一滴，她用力点头，努力向着他微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开来，掀起温柔的风，轻轻拂开了女孩栗色的发丝。
漫山遍野的铃兰之海，无数白色铃铛花摇晃着小脑袋，像是无数小小的蒲公英就要迎风而起。
素白的身影缓缓升入空中，美丽纤长的羽翼晕染着朦胧晨光，圣洁迷离恍如梦境。
千翎立于铃兰之海，轻轻仰着脸，琥珀色眸子深深凝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像是要刻印入脑海。
她向着他微笑，轻轻挥手。
晨风扬起白净衣角，清雪镜淡金的眸子朦胧在迷离晨光中，晶莹通透，溢满温情。
唇边带着一抹浅浅微笑，他轻轻闭上眼，身后雪白双翼围拢而来，漾开一圈柔和白光。
犹如晴空下的一个金色泡沫，渐渐消散开来，再无半分痕迹。
千翎依旧仰着脸，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晕染着柔和阳光，一片雪白羽毛从空中缓缓飘下，轻轻落入她的掌心。
千翎看着掌心里柔软雪白的天使之羽，眼神微微一颤，渐渐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小心地捧着那片羽毛，将它轻轻贴在胸口心脏的位置。
晨风轻轻，悄然扬起浅栗的发丝。
漫天飘落的红枫，旋转飘零着，飞舞在女孩周身。
天空澄澈洁净，鸟雀啾啼，红枫陨落。
她立在那铃兰之海中一动不动，很久，
很久。

第86章 小宝宝

初秋的吟风河谷，连绵群山晕染着淡淡橘青色，层层叠变，绚烂迷醉。而河流两岸原本碧绿的原野也逐渐向着青黄色过渡。
秋风渐起，天气逐渐转凉。
果实和肉类都变得更容易储存，不会像夏日那般容易腐坏。
人们忙着缝制新衣，加固房屋，修补栅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深秋以及严冬。
而对于千翎所在的狐狸一家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迎接黎桑即将出生的小宝宝。
进入秋季之后，山中的山鸡野兔数量都在逐渐减少，黎菁和黎夕抓紧时间狩猎以备冬日储粮，一连几天都留在山中没有回来。
千翎不再每日出门采集果实，留在家中和黎小果一起陪着黎桑，学着缝制冬衣，闲暇时帮着锦赫加固窗户屋顶，修补栅栏，以及给花草做一些防护。
当然了，其实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对于身为恶魔族的锦赫来说，那双巨大有力的漆黑膜翼能够带着他轻而易举地在屋顶处飞上飞下、来去自如，而没有翅膀的她若要爬上屋顶恐怕还得搭个木梯......
所以绝大部分时候，千翎都陪在黎桑身边，陪着她聊天解闷，或是在原野附近散散步。
对于黎桑肚子里的宝宝，黎小果从最初的害怕宝宝会抢走姐姐的宠爱而产生的抵触情绪，到现在怀着十二分的好奇。
整天歪着小脑袋，瞅着黎桑隆起的肚子，白绒绒的狐狸耳朵机灵地翘起，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中透着困惑。
大概是在疑惑，姐姐的肚子里怎么会装得下一个小孩子？
“小果，来。”
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温和明媚，金红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倾洒。
黎桑半躺在床上，腰部垫着一个柔软靠垫。水蓝色长发柔顺垂落在胸口，微微跃动着柔和阳光。
千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着一个苹果。黎小果化作的小狐狸趴在床边，白绒绒的小尾巴摇晃着，一双暗红的大眼睛很无聊地东瞅瞅，西瞅瞅。
黎桑见小狐狸歪着小脑袋盯着她的肚子看，一副纠结困惑的样子。
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黎桑轻轻抚着自己在雪白被褥下依旧高高隆起的肚子，微笑着向黎小果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狐狸疑惑地歪着脑袋瞅了瞅她，缓缓站起身，小爪子踩在松软的被褥上轻巧地向着她走过去。
黎桑笑着将它抱过来，手轻轻将遮盖着腹部的被褥掀开一点。
柔软素白的裙衫下，那已近足月的肚子隆得高高的，显出圆润柔美的弧度。
“小果，你看。”
黎桑浅浅微笑，握住黎小果白绒绒的小爪子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黎小果眨巴眨巴眼，瞅着姐姐脸上的那一抹温和微笑，有些不解。
柔软的小爪子之下暖暖温度中隐隐传来一丝波动。
黎小果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渐渐波动越来越明显，那圆圆的肚子里似乎有什么轻轻地动了动！
黎小果白绒绒的小耳朵轻轻抖了抖，缓缓好奇地凑得近一点，小爪子试探般轻轻碰了碰黎桑的肚子。
黎桑看着它像只逗弄着毛线团的小猫，水蓝色明眸露出温柔笑意。
像是为了表达出对于外界打扰的强烈不满，黎桑肚子里的宝宝非常剧烈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胎动非常明显，像是平静湖面忽然漾开了一圈水波，整个肚子都颤动了一下，且微微有些变形。肚子中部忽然凸出了一部分！
黎小果凑得很近，看见姐姐的肚子忽然动了动，并且肚子上还略微凸出了一部分，暗红的眼睛蓦地瞪圆，惊愕地弹身后退，一溜烟躲进了旁边的千翎怀里。
全身白毛竖起，黎小果像一只炸毛的猫，从千翎怀里探出小脑袋，死死盯着黎桑的肚子，暗红的眼睛晶亮中透出警惕。
“哈哈......”
黎桑和千翎有些惊讶地相视一眼，看着它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小果，不用怕，刚才是小宝宝在跟你打招呼呢。”
千翎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把它从怀里抱出来，放到黎桑身边。
黎小果瞅了瞅黎桑依旧微微有些胎动的肚子，缓缓退了两步，眼神警惕中依旧有些抗拒。
“小果，”黎桑温和笑着轻轻抚了抚它白绒绒的皮毛，“宝宝喜欢你才会跟你打招呼哦，她现在还在姐姐肚子里，再过几天你就能见到她了。”
黎小果望着黎桑，晶亮的暗红眸子渐渐透出几分期待。
“小果，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宝宝说？”黎桑微笑着，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虽然小宝宝还在姐姐肚子里，但是是能听到你说的话的哦。”
黎小果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缓缓向着黎桑的肚子靠近了一些，犹豫着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那肚子。
现在化作兽型的他无法说话，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跟宝宝打个招呼。
宝宝似乎也很喜欢黎小果，肚子微微颤动着，被黎小果触碰的地方渐渐凸出了一部分，隐隐透出一个小小手掌的模样。
“这个......是宝宝的手吗？”
千翎惊讶地看着黎桑肚子微微凸出的部分上，那个隐约显出的小小掌印。
那么小小的手掌，惹人怜爱。
黎小果歪着脑袋看着那小小掌印，眼神惊讶中渐渐流露出一抹温柔，小脑袋凑上去靠着黎桑的肚子轻轻蹭了蹭。
那肚子再次轻轻动了动，肚子中部犹如泛起涟漪般微微颤动着，宝宝看起来相当高兴活跃。
黎桑看着黎小果和尚未出生的小宝宝像是隔着她的肚子在交流着，眼神渐渐温柔得像是融入了柔和阳光。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黎小果的小脑袋，另一只手温和地抚上隆起的腹部，掌心传来腹中深深浅浅的胎动。
“小果真的很喜欢宝宝呢。”
千翎看着黎小果乖巧地依偎在黎桑的腹部，柔和的阳光笼罩着那水蓝色长发的温婉女子和那白绒绒的小狐狸，以及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宝宝，这般温暖，这般美好。
黎桑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若小果和宝宝能够这样快乐和谐地相处，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第87章 极光天锁

秋风渐起，草叶泛起枯槁的焦黄。
风自天边而来，柔和清朗中透出一丝凛冽。
广袤无垠的伽兰黛尔，草叶翻飞，碧绿原野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涛。
纤长强健的黑色膜翼迎风而展，数道黑色身影自原野上空掠过，犹如空中游移飘浮的云层洒落下的一片阴影。
为首的少年身着黑袍，一头如瀑长发被风扬起，丝丝缕缕飘拂在身后。
一双猩红瞳眸仿佛凝聚着妖冶血色，他望着天边隐隐显出的雪山轮廓，双翼伸展到极致，如同灵活敏捷的黑色鸟雀向着前方直奔而去。几名黑袍人影隔着一段距离紧随其后。
身下蜿蜒缭绕的河川，绒绿的原野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随着前方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沿途绿色植物越来越稀少。
风越发变得凛冽，冷风夹杂着几片霜花迎面而来。
越过几座低矮的小雪山，连绵跌宕的高大雪山展现在眼前，犹如白色巨人屹立于冰封大地。
山体呈现着淡淡灰墨，灰黑中晕染开斑驳雪色。千千万万高大粗壮的雪松布满山体，漆黑枝干落满白雪，密密麻麻紧紧挨挤。
那是冰雪的世界，仿佛封锁着一整个静谧肃穆的寒冬，没有任何生命痕迹。
白雪纷纷扬扬，从天穹深处洒落。
天地苍茫廖远，几道孤影如同黑色鸟雀掠过重重雪山。
狂风夹带着霜雪迎面扑来，锋利如刀刃就要将脸颊割裂！
黑袍翻卷着仿佛随时会被风撕碎，几名黑袍人影在那狂暴风雪之中身形渐渐有些滞缓，而那为首的黑发少年却丝毫没有减缓前行速度，双翼灵活翻卷着避开那些强劲风暴，径直向前如入无人之境。
黑色长发沾染着白雪，翻飞舞动，一双血色红瞳在风雪中亮起，犹如黑白世界里最艳丽的花。
他注视着前方连绵雪山的某个方向，双翼一展，速度瞬间提升，连带着一连串的幻影！
紧随其后的几名黑袍人影微微一愣，双翼用力一展，也是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狂风呼啸怒号，白雪如絮，挟裹在狂风之中，如同汹涌澎湃的风雪洪流自前方涌来。
渐渐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雪山，山体被白雪层层覆盖，看上去素白晶莹，透出神圣的气息。特别的是，那雪山山顶此时正隐隐冒出一股热气，在这冰雪覆盖的世界里，增添了一丝温暖气息。
那是一座火山。
漆黑双翼缓缓收拢，黑发少年轻盈降落在一处铺满白雪的悬崖上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远处那热气蒸腾的火山口。
几名黑衣人膜翼收拢，安静地降落在他身后。
“该死，入口竟然被转移到了这种地方......！”
他们望着那冰雪覆盖之中隐隐冒出热气的火山，忍不住发出低低咒骂。
白雪漫漫，柔软长发飘拂在白皙脸颊边，少年安静地望着眼前的火山，暗红双眸若有所思。
见他站在那里不动，既不继续向前，也没有做下一步指示，几名黑衣人面面相觑，却依旧恭敬地立在少年身后，没有显出半分烦躁。
“都等在这里。”声音清冽。
少年抛下一句话，双翼一展向着前方飞去。
“是。”
身后一众黑衣人恭敬颔首。
风挟裹着白雪缭绕升腾，盘旋在少年周身，犹如矫健游龙发出低啸声。
纤长发丝飞舞飘拂，黑如墨玉，柔似绸缎。
黑袍翻卷，双翼平稳伸展开，少年悬浮在空中，双眸注视着前方，手轻轻抬起。
嘶——
风盘旋吐息着，早已蓄势待发，在得到少年的指令之后立时发出兴奋的嘶叫声，化作几股清浅洪流挟裹着铺天盖地的白雪刹那间呼啸而出——
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隔，生生撞击在前方的空中，发出一声尖啸破碎消散开来。数秒后无数散开的风妖再度汇聚成一股，悄无声息地返回，缭绕在少年周身，悄然吐息。
在那撞击之下，冰冷的空气颤动着瞬间荡漾开一圈无形波纹，犹如平静水面被石子所惊扰，搅动开圈圈不安的水纹。
空气波动着，隐隐约约无数晶莹剔透的银色锁链出现在空中。
那是纯净天使圣光所铸造的锁链，锁身窸窸窣窣掉落着璀璨光屑，透明晶莹，闪动着银光。
无数晶莹透明的银色锁链犹如千千万万银色长蛇交错缭绕在那被冰雪覆盖的火山周身，将它层层包裹，其中七根锁链自山体延展而出，连接着四周的雪山。
那是爱伦伊斯最强大的封印阵——极光天锁！
下可封魂锁魄，上可封禁天地。那是绝对领域，无人胆敢踏足！
黑发少年凝注着那晶莹光锁，暗红双眸渐渐渗出一丝冰冷。
虽然早已料到会有封印，却没想到会是极光天锁。
看来为了阻止他打开通道，爱伦伊斯那帮天使连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悬崖之上，数名黑衣人望着前方那千千万万交错缭绕的光锁，眼神透出惊异。
尽管隔着一定距离，依然可以感受到自那光锁上隐隐传来的刺骨寒意。
这一次的封印，竟远远胜于三百年前！
一双双猩红的眼眸遥遥望着那悬浮于空的黑色身影，眼神恭敬中透出尊崇。
即便是极光天锁，即便爱伦伊斯再如何挣扎，只要“月神”大人在，一切不可能都将变成可能。假以时日，暮色定将再度遮蔽爱伦伊斯的天空，恶魔族也必将重铸三百年前的辉煌！
风雪呼啸，黑色长袍在空中翻卷。
纤长睫毛轻垂，澜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轻蹙。
虽然力量还未完全恢复，可既然入口已近在眼前，他必须尽力一试。
白雪纷舞飘洒，被风扬起，毫无规律地四处飘拂。
风向......似乎变了。
黑发被狂风卷起，丝丝缕缕飘拂在腰间，澜月轻轻抬起头，一双暗红瞳眸中血色盛放，鲜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流淌而出。
手缓缓向着天穹的方向伸出，漆黑长袍在狂风中飞舞翻卷着，蔓延着精致妖冶的暗红色曼珠沙华。
以他为中心，空气渐渐颤动着扩张开巨大的波澜！
呼——
狂风挟裹着铺天盖地的冰雪自天穹各处呼啸而来，发出巨大的咆哮声！
越来越密集的冰雪被风挟裹而来，狂风夹带着霜雪肆虐呼啸着，缭绕在那黑袍少年身边。
强劲的风混合着铺天盖地的霜雪，强盛肆虐的暴风雪呼啸咆哮，搅动着天地，扩张开一股又一股强大的气流！
光锁在风中颤动着，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长发翻卷，澜月注视着斜下方那被光锁层层缭绕的雪山，手轻轻一扬——
刹那间呼号的狂风夹带着暴雪向着雪山汹涌而去，一个巨大的漩涡逐渐在那雪山上空显现！
天地间旋转的气流渐渐汇聚成一股，以漩涡为中心渐渐形成一个连接着天地的巨大风柱！
狂风肆虐，天地震颤！
刹那间仿佛天地崩塌，巨大的雪龙卷旋转咆哮，连接着天穹和大地，强劲的风卷起四周雪山中的雪松和巨石，卷入那狂暴龙卷风中，刹那间粉身碎骨！

第88章 反噬

惊愕地望着天地间那澎湃汹涌的雪龙卷，悬崖上的几名黑衣人膜翼张开，死死抓着悬崖边的巨岩，却依旧被狂暴的风直直掀飞！
黑衣被狂风扬起，一双双红瞳努力睁大，惊异中透出兴奋。眼前早已是一片风雪混沌，隐隐显出那平稳悬浮于空的黑色身影。
虽然恶魔族三百年来一直流传着月神大人以一己之力抗击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的传说，但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般波澜壮阔的景象，抑制不住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尊崇与膜拜！
犹在复生之初、力量尚未完全恢复的他，实力竟也如此强横，那若是三百年前的全盛时期，又该有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难怪三百年来爱伦伊斯众天使拼尽全力日夜巡守监察也要防止他的复活，却终归还是功亏一篑！
风雪肆虐，巨大的龙卷风挟裹着铺天盖地的冰雪如狂龙咆哮撕扯着那雪山周身的光锁！
千千万万光锁在风暴中颤抖着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灼眼的白光渐渐自那光锁绽放！
白光灼灼，映着冰雪晶莹，刹那间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澜月望着那千千万万的光锁在雪龙卷的冲击之下发出耀眼圣光，眉头轻蹙，溢满血色的双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
悬崖上几名黑衣人忽然发出几声闷哼，在那越发强烈的白光照耀下，身体逐渐腾起几缕白烟！
“全部退后！”
澜月微微侧过脸，面无表情。
“澜月大人！这是白昼圣光，您......”
声音逐渐淹没在巨大的风暴之下。
脸颊渐渐泛起一丝苍白，眸中血色也逐渐有些黯淡。
澜月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在圣光灼烧之下隐隐升起的一缕白烟，白皙肌肤却在灼烧的瞬间迅速地恢复缝合，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入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黑发被狂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扬起脸，眸中逐渐散去的血色再度如妖冶彼岸花瞬间绽放！
黑袍肆虐翻飞，双手向着苍穹缓缓伸出，掌心涌动的气流旋转着越来越盛！
千千万万的风妖化作巨大的洪流自雪山各处蜂拥而来，盘旋吐息着缭绕在少年身边，回应着他的呼唤。
风雪呼啸，沙石翻飞，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发出兴奋的嘶叫声，随着少年视线所向，汇入天地间那股巨大的风柱之中！
刹那间大地震颤，飞沙走石！风雪如狂暴的君主搅动着天地，旋转的风柱呼号咆哮着，无数次地撞击撕扯着那交错缭绕的光锁，那千千万万的光锁在狂暴风雪中颤动着，逐渐崩塌断裂，灼灼圣光渐渐暗淡了几分！
胸口蓦地一滞，唇角瞬间溢出血丝！
强烈的反噬在一瞬间逆转而上，澜月身子微微一晃，眸中血色刹那间消散！
风妖盘旋着发出尖啸，流转徘徊在空中，渐渐化作丝丝缕缕的云烟消散开来。
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支柱，天地间巨大的风柱顷刻间失了气势，渐渐化作流转的风破碎溃散。
残缺溃败的光锁叮铃着，断裂了不少，灼眼的圣光渐渐熄灭。
“澜月大人！”
膜翼张开，几道黑影自悬崖之上急急赶来，接住那自空中急剧坠落的少年。
小心地降落在一处雪地上，他们焦急地围在少年身边，察看他的情况。
脸颊苍白如纸，额头隐隐渗出汗珠。
眉头轻蹙，他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混沌粘稠中渐渐显出一张熟悉的脸。
涣散空洞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光亮，他看着眼前的人，缓缓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声音嘶哑透出一丝希冀。
“翎......？”
几名黑衣人愣了愣，相视一眼，担忧地上前扶起那虚弱的少年。
“澜月大人，您没事吧？”
“请恕属下多嘴，您的力量尚未完全复原，过度消耗力量很容易引起反噬！”
视野渐渐清明了几分，他看着眼前风雪萧瑟的景象，焦急围拢在他身边的一群人，猩红的双眸，漆黑的膜翼。
睫毛轻垂，他眼底光亮渐渐熄灭，透出一丝黯然。
不是她。
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反噬所带来的疼痛如此熟悉，却再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若是在伽兰黛尔时我知道你是恶魔，我知道你会给爱伦伊斯带来灾难，也许......我会杀了你！”
心底苦涩着隐隐泛起几分自嘲。
她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一天她如此决绝，冰冷陌生得仿佛再不是那个曾笑嘻嘻地抱着他唤他“小月”的人。
风雪萧瑟，漫天白雪自天穹深处飘洒而下。
天地间那股巨大的风柱缓缓旋转着，渐渐溃散崩塌，化作无数流转的风四散纷飞。
空气波动着，千千万万莹白的光锁仿佛天罗地网，依旧密不透风地层层封锁着那座巨大的雪山，发出璀璨光芒。
原本连接着四周雪山的七根封印锁链，在那狂暴雪龙卷的冲击摧毁之下，断裂了三根，余下四根却依旧牢牢封锁着，再无法撼动半分。
莹白雪地之上，几名黑衣人围拢在那虚弱的少年身边，膜翼伸张开来，为他遮挡住风雪。
一双双猩红瞳眸遥遥望着那雪山周身晶莹璀璨的极光天锁，声音透出些微颓然。
“澜月大人，这封印连您都无法打破，难道真的只能放弃吗？”
清澈双眸中血色黯淡，澜月望着那雪山层层封锁之下热气蒸腾的火山口，眼神渐渐有些复杂。
离开爱伦伊斯之后，他的力量恢复了大半，却依旧残缺不全，极不稳定，也极易引起反噬。
难道真的只能等着力量自行恢复？
“先回去，我会想办法。”
“是。”
团团围拢的黑衣人恭敬地颔首，小心地扶起那黑袍少年，漆黑膜翼伸张开来。黑影犹如掠过的光影，从雪地之上一闪而没，渐渐消融在呼号席卷的风雪之中。
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雪花纷飞飘舞，层层叠叠覆盖着连绵雪山，百年千年从无止息。
千千万万璀璨的光锁沾染着漫天飘落的白雪，越发晶莹透明。
风雪中轻轻摇曳着，发出轻灵的叮叮声，犹如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一首轻吟浅唱的歌谣。

第89章 送饭

初秋的天空清丽澄净，泛着一抹淡淡玫红。
雨水汇成一股，沿着屋檐淌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虽然是下雨的天气，却凉爽舒适，没有一丝一毫灰暗阴沉之感。
把热腾腾的饭菜盛到饭盒里，盖上盖子，千翎解下腰间系着的围裙挂到挂钩上。
“黎桑，小果，饭菜在桌上，你们记得趁热吃，我出去了。”
黎小果跑过来，暗红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我也想去。”
千翎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露出一抹微笑：
“不行，你要在家陪着黎桑姐姐，黎菁和黎夕不在，姐姐现在很需要你照顾啊。”
他瘪了瘪嘴，还是乖乖点点头。
接连几天的秋雨绵绵，再加上现在不需要去采集果子和山菌，也难为黎小果一个活泼好动闲不住的小孩整天和千翎、黎桑一起闷在屋子里。
“小翎。”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千翎回过头，见黎桑披散着一头柔软水蓝长发，手轻轻托着肚子，温和微笑着拿过一把伞递到她手里。
她望了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回过头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透出些许歉疚：
“对不起，小翎，这几天总是麻烦你，下着雨还要出门去。”
千翎笑着扶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没关系的，我正好也可以出去透透气嘛。你在家好好休息，就不要操心了。”
黎桑温婉一笑，“下雨天山路滑，你自己当心。”
“知道了。”
抱着饭盒，千翎笑着向她挥挥手，撑开伞扎进雨里。
最近一段日子，也不知是不是入秋的缘故，整个吟风河谷似乎都变得紧张忙碌了起来。
特别是恶魔族的人们，原本经常外出的恶魔族人，现在整日里轮流巡守探察在吟风河谷附近的河流乃至山林间，像是在防范什么。
而锦赫也同其他恶魔族男子一样，负责白天巡守在吟风河谷附近的山川。平日里黎菁和黎夕每天中午轮流给他送饭，而恰逢这几天两人展开了大概是入冬前的最后一次狩猎，接连几天都留在山林里没有回来。
于是送饭的任务便自然而然交到了千翎手上。
每天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留给黎小果和黎桑，然后带着饭盒给锦赫送去，日子虽然忙碌，却快乐而有规律。
就像小时候刚刚离开蔷薇园的那段日子，她一天打几份工，忙碌疲惫却充实快乐。
更何况，如今的她，身边有了这么多家人，再不像以前那样孤零零一个人。
蹦蹦跳跳地跃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千翎悠然地摇晃着伞，轻声哼着《白雀》，唇边带着一抹微笑。
漫天雨线，满地涟漪。
雨声淅淅沥沥，脚边绽开一朵又一朵晶莹的小水花。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的时候，她最讨厌下雨天出门了，天空灰暗看不清路不说，翅膀沾上雨水之后也变得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可是现在，她却很喜欢下雨天出门。
大概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了，所遵循的生活方式也改变，如今失去双翼的她再也不需要飞行，也再不用担心翅膀打湿的问题。
漫天雨线是最华美纤长的纱帘，连接着天和地，将她与世界隔绝。
静谧的世界里，心一点点沉淀，变得无比宁静。
“小翎啊，今天这么早就出门了，这是去送饭吗？”
爬满翠绿藤蔓的栅栏边，邻居家的兽人族老奶奶撑着一把伞，正拨弄着她精心照顾的花草，见千翎抱着饭盒蹦蹦跳跳地走过，和善地微笑着招了招手。
“嗯！您又在照顾您的宝贝兰花啦？”千翎灿烂笑着走上前。
“可不是嘛，人老了整天没事儿做，也就这么打发打发时间。”老奶奶温和微笑着，轻轻理了理那翠绿的叶片，“你瞧，这两天新开的。”
千翎俯下身，凑到那花盆边。
小小的花朵，染着淡淡蓝色，芳蕊吐露，清新典雅。
“好香，这兰花长得真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赞叹道。
“哈哈，那当然，我可拿它们当亲闺女来疼的，半点委屈都没受过。”
老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自豪的笑容。
“对了，黎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吧？真好，孩子们一多，这河谷以后可越来越热闹了！到时候记得说一声，让我这老婆子也来沾沾喜气咯！”
“那当然，到时候您可一定要来。”
“哈哈，一定一定。你快去忙吧，下雨天路滑，路上小心。”
千翎点点头，向着老人挥挥手。
碧波荡漾的河流，潺潺流淌着，溅起清凉水花。
初秋的原野翠绿中渐渐过渡出一抹枯槁橘黄，雨雾迷蒙，整片辽阔原野在舒爽秋风中轻轻摇曳着，荡漾开柔和波涛。
一把小小的伞从原野中冒出，像绿绒草地上一朵可爱的小蘑菇。
黑色猫耳机灵翘起，小男孩举着一把小伞，怀中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白兔子。
琥珀色眸子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千翎跟他打招呼：
“小诺，下雨天也在抓兔子吗？”
听见声音，小男孩抬头望过来，抱着兔子向着她跑过来。
“小翎姐姐！你看，今天这只兔子是不是超——级肥！”
小男孩把兔子举到她面前，大大的眼睛洋溢着喜悦。
那白兔子很不满地挣扎着，肥溜溜的腿不住地蹬着踹着。
名叫小诺的猫族小男孩小小年纪就在狩猎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常常在原野及山林里独自捕猎，不同于初次见面时的羞怯，混熟之后千翎发现他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雨渐渐小了很多，细小的涟漪在水面漾开，犹如盛放的银色莲花。
沿着潺潺河流在波涛荡漾的碧绿原野中一路向前，小心翼翼撑着伞走过泥泞的山道，经过了落满红叶的枫林，几处清透的小湖泊，几处幽静潭水......
连绵群山环抱着整个河谷，苍翠碧绿中层层渐变，过渡成迷醉绚烂的橘青、朱红。
千翎收起了伞，栗色发丝沾染着细小的雨珠，在舒爽秋风中轻轻飞舞。
她站在山脚边一块大石头旁边，疑惑地歪了歪头。
锦赫他们巡守的地点位于山顶上的一处悬崖，那里视野广阔，能看到很远。
对于恶魔族来说，飞上一座大山的山顶悬崖只是双翼一展的问题，而对于无法飞行的她来说，要爬上一座大山可不是一件易事。
因此每天她送饭来的时候，锦赫总是会早早地等在山脚处，也就避免她累死累活地爬山了。
可今天，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原地踱步了半晌，千翎越发觉得有些奇怪。虽然锦赫是恶魔族，对于天使来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经过几个月的接触和了解，她已经一点都不害怕了，不然也不会愿意来送饭。
而且据她所知，锦赫是一个温和而很诚信守时的人，每次他都是提前到的。
难道今天真的有什么事耽搁了？
千翎抬头望了望眼前这座高大的山，苦着脸叹了口气，开始继续向前走。
看来也只能送上去了。

第90章 偶遇

（《第四十七章偶遇》之前发的出了点问题，连成一片了，这里是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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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散去了仅有的一丝雾气，清新湛蓝中透出一缕朦胧阳光。
雨停了。
自高高的山道上向着下方望去，辽阔广袤的原野碧波摇曳，一望无垠。
一道明丽彩虹自原野上方若隐若现，迷离斑斓恍若天女遗失凡尘的长纱。
橘青树叶轻轻抖动着，滴落下颗颗晶莹饱满的雨珠。
千翎拿着伞，立在山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无比清新，夹带着好闻的草叶泥土芬芳。
很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抱着饭盒继续向着山顶走去。
也许是看见了雨后彩虹的缘故，忽然感觉心情特别好，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好事情。
沿着蜿蜒山道一路向上，千翎感觉着手中的饭盒渐渐有些凉了，赶紧加快了步伐。
拨开那层层叠叠繁密茂盛的树藤枝叶，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天空广大澄净，飘浮着丝丝缕缕游云，高大陡峭的悬崖如开阔的平台显露在眼前。
到了！
千翎看着远处悬崖尽头的一群黑色身影，松了口气，唇边扬起微笑。
耳畔忽然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这么说，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
“刚才过去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是说长得很好看么？”
“什么好看，是特别好看！我可从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头发又黑又长，皮肤看起来又白又滑的样子，比女孩子还清秀漂亮呢！”
千翎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发现离她不远处的树林前方，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嘀嘀咕咕着，一张张脸兴奋得微微涨红。
这些人中绝大部分千翎都很熟悉，大多是来送饭的兽人族人们，男孩女孩、大妈大叔们围成一圈，向着悬崖那头张望，唾沫横飞议论纷纷。
他们送了饭不回河谷去，围在这里干什么？
千翎瞅着他们，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不是嘛，这位月神大人可是恶魔族的领袖，在整个伽兰黛尔都威名赫赫！早就听闻他实力强横，没想到长相也是数一数二......”
“难得他能来咱们这儿，刚才没看到正面，真遗憾......”
“哈哈，那你倒是过去仔细瞧咯。”
“我倒是想，瞧那群凶巴巴的护卫，我可没这胆子！”
千翎古怪地瞅着那群异常激动兴奋的人。
今天是怎么了？
她抱着饭盒向着悬崖那头走去，视线在那群黑色人影中找寻。
奇怪，锦赫好像不在？
千翎渐渐注意到，悬崖边除了几名身穿着兽人族服饰的恶魔族男子之外，还有几名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背后收拢着纤长的黑色膜翼，似乎也是恶魔族的人。
他们围绕在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年身边，两名身穿兽人族服饰的男子似乎正在和那少年说着什么，看起来很是恭敬。
不论是打扮还是气势，他们都不像是吟风河谷的人。
千翎回头看了看树林前方那群依旧议论纷纷哄闹着的人们，又转回头来瞅了瞅那立于悬崖边的黑袍少年。
河谷的恶魔族人们向来自由豪爽，不拘小节，竟然对这少年如此毕恭毕敬。
他到底是什么人？
长发漆黑如墨，纤长发丝微微泛着柔和光泽，如柔软绸缎垂落在腰间，清风中微微飘拂。
纤长睫毛轻垂，一双殷红眸子流转着清透阳光，虽是血色，却偏偏不染丝毫血腥气息，犹如绝美无暇的血珍珠，晶莹剔透，倾城绝伦。
午后的阳光柔和明媚，少年白皙的侧脸晕染在迷蒙阳光之中，几乎透明。
千翎望着他，眼神渐渐呆滞住，瞳孔一点点缩紧。
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小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抱紧了怀中的饭盒，千翎迅速地转过身向着树林走去，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翎！”声音自空中传来。
她愣住，脚步瞬间一顿。
是锦赫的声音！他好死不死偏偏这时候......！
悬崖上一片安静，忽然响起的声音，一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无数视线纷纷向着千翎的方向望过来。
黑发柔顺垂落在肩头，清风流转，纤长发丝轻轻飞舞。
澜月面无表情地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却在视线触及到那抹栗发白裙的身影时，眼神蓦地一颤。
虽然她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模样，他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一副焦虑不安垂头丧气的模样，像只逃跑失败的老鼠。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膜翼收拢，锦赫平稳降落在千翎身前，脸上露出一抹歉疚的微笑：
“抱歉，我耽搁了一些时间，在山脚那等了一会儿见你没来，没想到你已经到这里了。”
千翎摇摇头，把饭盒塞进他手里。
“锦赫大哥，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吧，下雨天路不好走，麻烦你还专门送上来。”他温和微笑。
“不用了，你快吃饭吧，再不吃要凉了。”
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千翎向着他挥挥手，迅速地向着树林跑过去。
锦赫愣愣地看着她消失在树林间。
这丫头今天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悬崖上巡守的恶魔族男子依旧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家人送来了饭的人便轮流换了班去吃饭。
“澜月大人。”
锦赫拿着饭盒向着悬崖这边走来，恭敬地向着那立于悬崖边的黑袍少年行礼。
他没有反应。
抬头望过去，却见他望着树林的方向，眼神黯淡。
“澜月大人......？您怎么了？”
见他看着树林发呆，四周的几名黑衣男子有些疑惑地瞅了瞅那边，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什么。”缓缓收回视线，他再度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开饭菜的香味，隐隐透出熟悉的味道。
锦赫见眼前的少年直直看着自己手中的饭盒，微微一愣后恭敬地将饭盒递到他面前：
“澜月大人，这是我家妹妹做好送来的，您要不要也尝尝？”
他注视着面前的饭盒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周围一众黑衣男子瞟了一眼那饭盒，眼神很明显地透露出笑意。
旁边一名和锦赫一样身穿着兽人族服饰的男子用胳膊肘悄悄戳了戳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疯了吗？你敢让澜月大人吃这种粗鄙的饭菜？”
锦赫正想反驳，却手中一空，抬眼惊讶地望过去，却见眼前的少年伸手接过了饭盒。
周围的黑衣男子纷纷惊愕地盯着那黑袍少年，一双双血红的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像是惊得快要掉出来。
他却只是自顾自地打量着那饭盒，全然没有搭理那些诧异的眼光。
白皙手指轻轻将盖子揭开。
饭菜有些凉了，不再冒出腾腾热气。
一双双暗红的眸子瞪得大大的，包括锦赫在内，周遭的人们吃饭的不吃饭了，巡守的不巡守了，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这边，看着那尊贵的少年拿着饭盒舀起一勺冷掉的饭菜，缓缓送入口中。
唇齿间蔓延开的饭菜香并不那么美味，却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澜月安静注视着饭盒中那红黄相交的番茄炒蛋，暗红双眸渐渐流露出一抹温柔，唇边不自觉显露出的浅浅微笑刹那间令阳光也黯然失色：
“还是这么难吃。”

第91章 归来

天穹深邃苍茫，晴朗湛蓝中隐隐显出一抹瑰丽红霞。云海广阔无垠，染着金红的晨曦之光。清风吹拂中泛起雪白波涛，层层云浪翻涌飘拂。
神圣巍峨的浮空之城平稳悬浮于云海之上，一道道雪白飞瀑夹杂着清甜花瓣，自那十二座神圣行宫倾泻而下。
蔷薇行宫。
偌大的花园满满盛放着娇艳蔷薇，素白若雪的，艳红如霞的，巧笑嫣然着挨挨挤挤缀满了花园的每一处。
绯红裙衫自风中扬起，绚烂迷醉犹如娇艳的红蔷薇傲然盛放。
少女自蔷薇花海中翩然起舞，绯红裙衫翻卷倾洒，明媚华美如艳丽朝霞，晕染在那金红的晨曦之光中。
手中一条暗绿的荆棘之鞭高高扬起，带着一连串暗绿幻影，随着那少女的动作，犹如灵活敏捷的长蛇缭绕飞舞。
荆棘之鞭急速掠过蔷薇花丛，无数蔷薇花瓣被长鞭卷入空中，漫天蔷薇花雨旋转着，四散纷飞飘洒，飘飘然落在少女的肩头。
掌声自身后传来。
绯红的身影微微一顿，花风妍掌中红光一闪，那荆棘之鞭化作一团光晕消散开来。
“爷爷！”
绯红双眸洋溢出喜悦，花风妍欣喜地转过身，笑着扑入那白袍老人怀里。
“妍儿，你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再这样下去，爷爷都快不是你的对手了。”
玄老温和微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声音柔和。
“那是自然，我早晚要超过爷爷你的。”
花风妍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绯红双眸光彩流溢。
“你这丫头，太骄傲可不行。跟爷爷说说，最近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勤奋了？”
玄老微笑着，苍老的脸庞每一丝皱纹似乎都显露着温情。
“什么啊，我一直都很勤奋好不好？”
花风妍挽着玄老的胳膊，很不满地摇了摇。
沿着碎石小路走到花园中一处蔷薇花环绕的白色桌椅前。
素白桌面摆放着一套精致茶具，白色长椅上蔓延开华美精致的蔷薇花镂空。
花风妍拿起茶壶斟满一杯清香四溢的蔷薇花茶，递到玄老面前。
“再说了，镜为了提升月桂羽赐那么努力，我可不想输给他。”
“呵呵，他一直都是你的目标。”
玄老品着杯中清香宜人的蔷薇花茶，语气中透出一丝了然。
轻轻抿了一口清香花茶，花风妍注视着杯中那热气流溢的清透水面，绯红眸子认真中透出一抹温柔。
“镜天赋高又勤奋努力，虽然论攻击性，月桂羽赐不如我的蔷薇羽赐，可我知道，其他任何方面，镜都很强，跟他比我还差得远。”
玄老注视着她，轻轻挑了挑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妍儿一向骄傲，能在你口中听到对别人的赞美，还真是少有。”
花风妍脸颊一红，犹如朝霞初现。
“我说的是实话。”
“你也别瞒我了，爷爷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花风妍一愣，脸颊红晕顿时加重了几分，声音略微有些提高：
“爷爷，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玄老拿起茶壶将杯中花茶斟满，声音温和：
“你若真喜欢他，又不便开口，爷爷可以替你去说。”
花风妍一急，急忙起身轻轻抓住玄老的衣袖：
“爷爷，你可不要跟镜乱说，他会生气的。”
玄老看了看她一副着急的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叹了口气：
“妍儿啊，不论自身修行，还是担任审判之责管理螺旋之塔，你都是游刃有余手到擒来，怎么一遇到跟镜有关的事情，就变得这么不自信？”
“你好歹也是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之一，又兼任审判天使管理螺旋之塔，爱伦伊斯同龄少女之中又有几人比得过你？蔷薇盛放之处向来万人敬仰，膜拜倾倒，难道还配不上他？”
花风妍轻轻垂下睫毛，一向光彩洋溢的眼里露出一丝黯淡：
“那又如何，他从来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见她情绪忽然低落下来，玄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苍老脸庞露出一抹微笑，透出一丝神秘：
“行了，别再哭丧着张脸，待会儿让某人看见了可不好。”
花风妍微微一愣，眼里渐渐绽放出些微光亮。
“爷爷，你的意思是......？”
玄老挑挑眉：
“虽然对工作认真负责是好事，但整天呆在圣殿里闷也该闷出毛病了，就算是我这个老师，要把他叫出来也真是不容易啊。”
花风妍愣了愣，眼里阴霾消散，光芒刹那间强烈得仿佛就要满溢而出：
“你、你是说，镜回来了？”
玄老温和微笑着点点头：
“刚回来没几天，我让他今天上午来找我，估计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
天空晴朗明媚，晨曦柔和晕染着云层，阳光温暖照耀着，忽然洒落下一片清凉阴影。
空中隐隐传来羽翼舒展的声音。
玄老抬头望着天空的某个方向，唇边露出一抹浅笑：
“说来就来了。”
花风妍缓缓仰起脸望向天空，双眸蓦然睁大，慢慢洋溢出喜悦：
“镜！”
金发流转着阳光，清风中轻轻飞扬。
素净白袍不染纤尘，华贵精致的金色月桂叶蔓延在雪白长袍之上。双翼缓缓收拢，清雪镜轻盈降落在蔷薇花簇拥的白色桌椅前方。
“老师。”
雪白双翼垂落在身后，清雪镜恭敬地向着玄老行礼，又看着花风妍轻轻点了点头，温和礼貌。
“既然回来了，看来此行目的已成？”
玄老温和注视着他，眼神慈祥中透出几分赞许，示意他坐下。
花风妍拿起茶壶斟满一杯清香花茶，递到清雪镜面前。
“是，多亏一位朋友的帮忙，月桂羽赐的能力才得以提升。”
“呵呵，月桂羽赐力量提升，又交到了朋友，看来你此行收获颇丰啊。”
玄老轻轻点点头。
“月桂羽赐真的提升了？除了治愈还有别的能力了么？”
花风妍望着他，语气惊异中透出欣喜。
羽赐的提升即便是对于十二圣天使来说，也是非常困难的。大多数羽赐都只具备一种能力，只有极少数能够拥有进一步提升、甚至觉醒出另外一种能力的可能，并且这可能性也极低。
若是月桂羽赐真的觉醒出了新的能力，那无论是对于清雪镜自己，亦或长老阁和十二圣天使，甚至整个爱伦伊斯，都是强有力的力量补充。

第92章 月神

晨曦尽染，天空蔓延着瑰丽玫红。厚重云层游移翻卷，缓缓飘浮在那飞瀑流泻的神圣行宫周围。
蔷薇花娇艳迷醉，柔嫩花瓣滚落下颗颗晶莹晨露，清风中翩然摇曳着，团团簇拥着那素雅精致的桌椅。
热气悠然自茶杯中袅袅而起，蔷薇花茶的清甜香味自空气中弥漫开来，清新怡人。
清雪镜品着杯中的蔷薇花茶，金发垂落在脸颊边，清风中悄然扬起，泛起晨曦柔和的金红色光泽。
他注视着眼前一脸欣喜的花风妍，轻轻点了点头：
“月桂羽赐主痊愈与守护，以往尚未显现过的守护之力，这次应该是初步觉醒了。”
“太好了！镜，这样一来，也不枉你耗费这么多时间，甚至还离开爱伦伊斯这么久，辛苦总算是得到回报了。”
不同于在爱伦伊斯普通人们眼中尊贵高傲的形象，此时的花风妍灿烂微笑着，开心得像个得到珍贵洋娃娃的小女孩。
螺旋之塔的审判天使花风妍，向来以雷厉风行的手段与严苛残酷的刑罚著称，也只有在月桂天使清雪镜面前，才会显露出这般温婉柔情的一面。
玄老注视着清雪镜，露出一抹慈祥笑容：
“羽赐的提升可不是件易事，千百年来，无数人勤苦修行，却终身也未能达成所愿。为了在原有的能力基础上更上一层楼，有人得到，有人失去，更有甚者变得神志不清疯魔癫狂，最终众叛亲离落得凄惨下场......”
清雪镜一双浅金眸子光芒微微一闪，面无表情地看向桌对面的花风妍。
忽然对上他的眼神，花风妍一愣，心里隐隐泛起一丝凉意。嘴唇微微一动，她有些着急想要说什么，他却已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玄老轻抿一口蔷薇花茶，目光温和注视着清雪镜，透出一丝神秘莫测：
“短短数月便能使月桂羽赐觉醒出新的能力，你此行定有奇遇。”
“当然了，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玄老温和一笑，“你这是第一次离开爱伦伊斯吧？怎么样，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有趣？”
浅金睫毛轻垂，在白皙脸颊投下一片淡淡影子，清雪镜唇边缓缓漾开一丝清浅笑意，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眸中不自觉淌出一抹温柔：
“我很喜欢那里。”
花风妍呆呆望着他唇边那一抹温和微笑，刹那间有些失神。她已经有多久，没见他露出过这般温暖的笑容了？
“年轻人是该多出去闯闯，增长点见闻，也多些实战经验。”玄老轻轻点点头，“若非最近形势紧张，我倒也乐意让你们多出去历练历练。”
清雪镜眉头轻蹙，目光认真透出担忧：
“老师，这段日子，爱伦伊斯没发生什么事吧？”
“倒还算平静，没出什么乱子。”
玄老轻轻摇晃着茶杯，注视着那杯中热气升腾之下涟漪摇曳的水面：
“不过，既然是那个人回来了，越平静也就越危险。”
“行刑日当天，恶魔几近倾巢而出，却只是摧毁了结界，掠走了一个不足为患的刑犯，这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根据我对那个人的了解，他虽然已过了复活之初最危险的幼生期，但力量恐怕尚未完全恢复，不悄悄找个地方躲起来休养生息，却贸然向爱伦伊斯正面发难......看来就算是那位月神大人，经过了三百年的长眠，也愚蠢了不少啊。”
花风妍皱了皱眉，轻声打断道：
“爷爷，你口中所谓的‘月神’，到底是什么人？”
玄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认真注视着他的清雪镜，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他可是三百年前的大人物了，你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所谓‘月’者，悬于天穹之上，引领着最深沉混沌的暗夜。当那血月高悬，其时群星黯淡、银河陨没。”
“恶魔族以‘月’为尊，‘月神’是一个称号，指的是三百年前那位恶魔族的王。”
“可是我听您说过，那位王早已战死在三百年前的圣战中，恶魔族也因此溃败，从此一蹶不振，难道......伽兰黛尔那场爆炸中复活的竟是......！”
清雪镜一双浅金眸子惊愕地睁大，像是不敢置信。
“不然你以为，几个月前恶魔族精心筹备的那场高深诡秘的复活仪式，那些混淆视听的结界，还有被作为祭品供奉的那个巡查小队，都是为了谁准备的？”
花风妍眉头轻轻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绯红双眸显出惊异：
“爷爷，你所说的‘月神’，难道就是之前出现在处刑台上的那名少年？”
玄老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他。”
“可他跟我们差不多大的模样，除了膜翼和红瞳，看起来也......”
花风妍回想着处刑台上那黑袍翻飞的清秀少年，那张精致秀美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那狂风簇拥之下平静淡然的身姿。
“看起来不像嗜血残暴的恶魔？”玄老冷冷一笑，“妍儿，平日里你管理审判螺旋之塔关押的犯人，像这种看起来无害的应该也不少吧？你都是怎么处置他们的？”
“自然是一个也不会放过，”花风妍眼里掠过一丝冰冷残酷，“我只不过是惊讶，恶魔族的王竟然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
玄老看了看她，唇边扬起微笑：
“‘月神’确实很强，若是等他完全恢复到三百年前的实力，恐怕转瞬间将爱伦伊斯夷为平地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很可惜，他自己断了后路。”
“行刑日当天，为了摧毁处刑台的结界损耗了过多的力量，原本就处于复生初期的虚弱身体，现在恐怕已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清雪镜注视着眼前的白发老人，浅金双眸透出一丝了然：
“所以，您才会同意我离开爱伦伊斯一段日子？”
玄老轻轻点了点头：“不错。现在你的月桂羽赐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对未来迟早会到来的战争是大有益处。”
“现在我们必须抓住先机，不能留给他们丝毫喘息恢复的时间，在火焰燎原之前，必须先发制人，摧毁那颗危险的火种！”

第93章 待产

接连几天的秋雨绵绵，河水涨了不少，潺潺奔流着溅起清冽水花。
屋檐下雨声滴滴答答，晒干的玉米棒子沾着颗颗晶莹雨珠，密密麻麻地挂满。
“估计就这两天了，你们都注意着点就行。”
兽耳轻垂，年迈的兽人族老奶奶拿起药箱，回头向着床前围拢的几个人叮嘱。
“下雨天劳烦您跑一趟，我送您吧。”千翎拿过医药箱，扶着老人向着门口走去。
“呵呵，不麻烦，这河谷里大家都是一家人，等黎桑的孩子出生了，我也好沾沾喜气。”
撑开伞，老奶奶慈祥微笑着挥挥手，渐渐消失在绵绵细雨中。
“咿呀，我的小侄子就要出生啦！”
黎菁笑得很灿烂，握着黎桑的手轻轻摇晃，一双金色眸子满满洋溢着喜悦。
水蓝发丝轻柔散开在枕间，黎桑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唇边漾开一抹温和微笑。
“你怎么知道是侄子而不是侄女？”
黎夕站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疑惑地挑挑眉。
“因为阿菁喜欢侄子，是吧？”
黎桑温婉微笑着，伸手轻轻刮了刮黎菁的鼻子。
“嘿嘿，其实还好啦，”黎菁笑着吐吐舌头，“只要是姐姐的孩子，我都喜欢。不过要是是个小侄女，性格又像姐姐这么好静的，那多没意思，还不如有个活泼好动的小侄子，多热闹！”
“好静怎么了，温和点，乖巧点，又听话还不闹腾，多好啊。”黎夕一本正经道。
“闹腾？”黎菁回头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我看你就够闹腾的，当初母亲怎么没把你生成个女孩？”
“你！”黎夕瞪着她，正要发作，却见黎桑看着他俩笑了起来，只得作罢，临走还不忘回头恶狠狠瞪了黎菁一眼。
“过两天我再跟你算账！”
“呸！”黎菁满不在乎地冲着他的背影吐吐舌头。
“都是快当姑姑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整天和阿夕斗嘴。”
黎桑看着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唇边却始终带着温暖笑靥。
“姐姐，我跟你说啊，等宝宝出生了，我就教他格斗术，准保让他成为整个吟风河谷最厉害的！”
黎菁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光芒闪动，看起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行，到时候都拜托你了。”黎桑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锦赫立在门边，看着床前那对姐妹笑得快乐温馨，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伸手轻轻扣了扣门：
“我能进来吗？”
黎菁站起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个笑脸：
“姐夫你回来啦，那你们聊，我出去了，需要带上门吗？”
“就你机灵。”锦赫看着她轻轻一笑。
秋雨迷蒙，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泛起迷离雾气。
“你回来了。”
黎桑缓缓撑起身体，眼里欣喜着渐渐有些湿润：“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锦赫赶紧上前扶着她靠到床边，伸手将被子掖紧。
“对不起，最近......族里的事情比较多，大家都很忙，所以有时候没能回来。”
黎桑深深凝视着他，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眼神透出担忧：
“阿赫，你最近憔悴了很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锦赫温和微笑着伸手拥住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有你和小翎每天做了饭送过来，我怎么会变憔悴呢？你现在就在家里好好养胎，别的什么都别管，交给我就行。”
靠在那温暖的胸膛，黎桑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阿赫......有时候我会想，人的缘分的确很奇妙，若不是为了父亲，为了小果，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离开狐族，那是不是也就永远都遇不到你？”
锦赫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露出一抹温柔微笑：
“若是如此，那我可要好好感谢岳父和小果了。”
黎桑见他轻轻眨巴着眼的模样，禁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嗯，这样看来你是该好好感谢他们。”
“只可惜......”
水蓝长发柔顺垂落在胸口，黎桑轻轻低下头，手缓缓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声音低低透出一丝黯然：
“只可惜，父亲永远都看不到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轻轻将她拥得紧一点，锦赫双手环着她轻轻抚上那高隆的腹部。
“相信若是父亲的魂灵有知，一定会为我们的孩子祝福的。”
眼角湿润着，渐渐汇成一滴泪水缓缓滑落。黎桑点点头，依偎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
“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锦赫微微一愣，嘴唇轻抿，眉头微微皱起。
黎桑伸手轻轻覆上他抚着自己肚子的手，声音很轻：
“阿赫......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锦赫紧紧拥着她，声音轻轻贴在她的耳畔，认真中透出坚定：
“好，我一定早点回来。”
黎桑轻轻微笑，像是扫去了一切阴霾，笑容温婉柔美犹如灰暗云翳间洒落的一缕明媚阳光。
房门轻轻关上。
锦赫拿过一把伞，理了理衣服走到门口准备出门，抬头却见千翎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他。
“小翎，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那对斗嘴的冤家呢？”
“估计跑别的地方吵架去了。”千翎向着他一笑。
“锦赫大哥......”她犹豫着缓缓开口，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凝重，“最近，河谷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也是透出一丝凝重：
“......你看出来了？”
“最近河谷的警戒加强了不少，你们又没日没夜地巡守......虽然人们都说如今入秋了，山中食物缺少，因此要防范猛兽下山捕猎......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千翎直直看着他：
“是跟恶魔族有关？”
锦赫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其中的确涉及我族与别族的一些恩怨。”
千翎愣住，手不自觉缓缓攥紧：
“别族......？难道是......”
见她忽然紧张得变了脸色，锦赫叹了口气，微笑着伸手安慰般拍拍她的肩：
“小翎，不用担心，我们的警戒非常严密，巡守也是日夜轮流交替，任何猛兽都不可能越过防线。只是，这段日子恐怕会比较辛苦。”
千翎看了看他，眼神依旧透出紧张。
锦赫注视着她，再次轻轻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嗯......锦赫大哥，你放心忙你的事吧，我会好好照顾黎桑的。”
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千翎轻轻点点头。
锦赫温和一笑：
“阿菁和阿夕比较马虎粗心，有你在家里，我就放心多了。”
千翎看着他撑开伞，双翼一展消失在漫天雨雾中。
睫毛轻垂，她望着窗外斜斜飞洒的雨丝发呆，若有所思。

第94章 血统

晚饭后，雨渐渐停了。
夜空清澈通透，像是被连日的雨水所清洗，不染丝毫灰暗污秽。星辉斑斓，漫天星辰悄然闪烁着，汇聚成一条璀璨晶莹的银色河流，在那墨色渲染的天穹中寂静流淌。
潺潺河流自碧绿原野中淌过，清澈水面波光摇曳，泛起清浅涟漪。
暮色中亮起温暖灯火，一座座砖红色房屋中隐隐传出欢声笑语。
人们坐在爬满花藤的栅栏边聊天，不时发出笑声。小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互相追来赶去，不少兽人族小孩化作兽身轻巧地跃上屋顶，一旁的恶魔族小孩则双翼一展，毫不示弱地追上去。
年迈的老夫妇牵着手散步在原野上，步子缓慢却悠然自得。年轻恋人相依而坐，遥遥望着天穹中璀璨斑斓的星河，许下幸福心愿。
檐下小雨滴轻言细语着，沿着草叶悄然滑落，静悄悄没入湿润泥土中。
星光流泻，如轻盈薄纱自窗口悄然洒入。
房间一片静谧，唯有窗檐下几颗小雨滴悄然滴答着。
床头玻璃瓶中插着一簇素雅小花，整个房间中弥漫开清甜花香。
素洁软枕间，柔软水蓝色长发晕染着星光，安静地散开。
黎桑侧身躺着，手轻轻覆在腹部。星辉照耀之下，那已足月的肚子自雪白被褥下高高地隆起，显出柔润弧度。
门轻轻推开，千翎端着牛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牛奶香弥漫开来，黎桑轻轻睁开眼睛，看着女孩轻手轻脚地将牛奶放在床头，一副生怕吵醒她的样子，露出一抹温婉微笑：
“小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醒着呢。”
千翎回头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容。在床前蹲下身子，她伸手掖了掖被子：
“你怎么没睡？”
黎桑轻轻叹了口气：“一整天除了吃饭就是躺着睡着，现在一点都睡不着。”
“那也没办法嘛，锦赫大哥走的时候再三叮嘱要你好好休息，再忍两天就好了。”
千翎握着她的手鼓励般轻轻摇了摇。
黎桑看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醒着也好，正好把牛奶喝了。”
千翎小心地扶着她起身靠到床头，将被子拉过来盖好，又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腰部，让她靠着舒服点。
黎桑看着她端过牛奶吹了吹又轻轻搅了搅，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你以前也经常照顾人？”
千翎把牛奶递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你搅牛奶的样子看着很娴熟。”黎桑笑了笑。
看着那牛奶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千翎微微一笑：
“我以前照顾过一个生病的孩子，他不爱喝牛奶，我只好每次都搅匀吹凉后喂到他嘴边，然后逼着他喝。”
黎桑笑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孩子嘛，刚开始都是这样，之后慢慢会好起来。后来呢？”
“后来......”
千翎看着那杯牛奶发呆，像是回想着什么，脸上笑容却渐渐消散，隐隐透出一丝苍白：
“后来我发现，是我多管闲事了。”
黎桑愣了愣，看着她忽然像个打了霜的茄子焉了下来，整个人变得有些没精打采。
伸手轻轻揉了揉她耷拉下去的脑袋，黎桑温和一笑：
“你不是一向都和孩子们处得很好嘛，看来那个孩子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才惹得你这么生气啊。”
千翎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见她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黎桑轻轻一笑，伸过手来拍拍她的肩：“好了，别难过了，都已经过去了。”
缓缓抬起头，千翎向着她露出一个笑脸。
是的，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跟现在的她已经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千翎向着门口望过去，却见黎小果站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果？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千翎走到他身前微微俯下身，伸手轻轻揉揉他的脑袋。
“牛奶......”
黎小果暗红的大眼睛瞅着她，隐隐露出一丝哀怨。
千翎愣了愣，眼睛蓦地睁大：
“哎呀，糟糕，我把你给忘了......”
黎小果没好气地瞪着她，很不满地瘪瘪嘴。
“哈哈，小果，过来。”
黎桑看着门口那一大一小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笑，向着黎小果轻轻招招手。
“姐姐这里刚好还有一些热牛奶，今天太晚了，就将就着喝吧。”
黎小果乖乖凑了过来，抱着杯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真难得，小果竟然这么爱喝牛奶。”
千翎托着下巴看着黎小果抱着牛奶杯一脸满足的表情，啧啧地发出感叹。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边沾着的牛奶，黎小果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身体微微一晃，白光闪过，竟化作小狐狸蜷在床边进入了梦乡。
“这小家伙，都这么困了还忘不了牛奶。”
千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黎桑看着蜷在被褥间睡得很熟的小狐狸，微微一愣，伸手轻轻将它抱到怀里，轻柔地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黎桑......？”
千翎见她忽然变得有些沉默，眼里也多出了一丝凝重，脸上笑容渐渐消散，她有些不安地轻轻唤了一声。
“小翎......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关于小果的事吧？”
黎桑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凝重。
千翎一愣，轻轻摇摇头。
黎桑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小狐狸，声音很轻：
“你知道小果为什么总喜欢化作兽身吗？”
千翎想了想：
“因为比较方便？”
每次出去采集果实山菌，黎小果总爱变成小狐狸轻巧地跟在她身边，黎菁黎夕狩猎的时候也喜欢变回兽身，不过除开狩猎的时候，他们很少变成兽型。
而黎小果，他化作兽型的时间的确要远远多于人形。
黎桑摇摇头：
“小果......和我们不太一样，他不是纯正的狐族血统，而是狐族与恶魔族的混血后代。不纯正的血统会给身体带来不同程度的影响，不是小果喜欢化作兽身，而是他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形。”
千翎呆住，像是太过震惊还没回过神来，嘴唇张了张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什么......？你是说，小果他......有恶魔族血统？”

第95章 狐裔

暮色沉沉，群星闪耀在深邃苍穹之中，星光璀璨，银河流溢。
柔软被褥洒落着柔和星辉，床头弥漫着淡淡的牛奶香。
白绒绒的小狐狸蜷成一团，小鼻子边飘着一只轻盈鼻泡，轻轻舔了舔嘴边沾着的牛奶，它缓缓咂了砸嘴又翻了个身，睡得无比香甜。
千翎看着熟睡的黎小果，缓缓伸手抚了抚它柔软的小脑袋，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小果竟然是狐族与恶魔族混血，难怪它的眼睛和恶魔族一样是暗红色......我早该猜到的。”
黎桑看着怀中小狐狸香甜的睡脸，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所以......有时候小果会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回兽型，是因为血统不纯正的缘故？”
千翎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着黎桑。
水蓝发丝轻轻垂落在胸口，黎桑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情绪波动过大，或是意识虚弱、体力不济的时候，都很容易就会自行变回兽身。我们想过很多办法，但都没用，小果始终无法自如地控制兽身与人形的转换。”
“这也就是兽人族排斥、流放混血族裔的原因，不纯粹的血统会带来极大的负荷，对于极端崇尚力量的兽人族来说，天生能力有缺陷的混血族裔只会拖后腿。”
轻轻咬了咬嘴唇，千翎轻抚着黎小果柔顺的皮毛，眼里透出一丝不忍：
“真是难为小果了，还好它是生在混血族裔众多的吟风河谷，不然......”
黎桑深深看了看她，眼神清澈认真：
“小翎，你知道吗？在这吟风河谷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因为这里除了恶魔族，绝大部分都是曾被流放的兽人族混血族裔的后代，所以人们相互约定，绝不过问彼此间尤其是关于血统的事情，而我们自己也不会轻易将种族血统之事告知他人。”
千翎注视着她，点点头：
“我知道。”
关于既没有兽耳也没有兽尾、更没有膜翼尾刺的她的身份，吟风河谷的人们也只是大致猜测着她可能是除兽人族恶魔族以外的、某种奇怪种族的混血族裔，尽管好奇却从来不曾过问。
黎桑温和微笑着，轻轻握住她的手：
“但是......经过这么长一段日子的相处，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早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妹来看待，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即便告诉你也没关系。”
千翎微微一愣，手轻轻回握住她，唇边露出温暖微笑：
“黎桑，你们也是我最亲的人。”
头微微低下，她轻轻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
“我......很早以前就没有家人了，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大家人温暖热闹地生活在一起。”
轻轻抬起眼，唇边扬起一抹微笑，千翎一双清澈晶莹的琥珀色眸子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黎桑，透出一丝感激：
“黎桑，谢谢你让我留下来，谢谢你让我体会到这样温暖快乐的生活。”
黎桑看着她温暖真诚的笑容一愣，眼圈微微一红，眼睛竟隐隐有些湿润。
“什么谢不谢的，你老说这些干什么......”
手轻轻揉了揉那柔软的栗色头发，黎桑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手掌中隐隐显露的茧子，声音轻轻透出一丝心疼：
“一个人生活那得多艰难......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千翎向着她露出一个笑脸，轻轻摇摇头。
小时候为了不挨饿，也为了筹钱离开蔷薇园，她没日没夜到处找工作，什么样的工作都做过，寒冷的冬天里小小的身体努力垫着脚伸手去将洗好的碗放进高高的柜子里，一个不小心摔碎了就会招来老板的谩骂甚至殴打，身上的伤又红又肿，没钱买药也只好自己咬牙忍着。
那时候的她总是裹在蔷薇园单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一边偷偷地小声哭，一边想着，要是她有个高大的哥哥，或是温柔的姐姐，能安慰她、保护她，是不是日子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温暖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千翎呆呆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温暖微笑着的黎桑：
“小翎，不快乐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放心，以后有我这个姐姐疼你，还有阿菁阿夕，阿赫和小果，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淌下，渐渐泛滥成灾。
她扑上去抱住黎桑哭得像个孩子。
黎桑，谢谢你。
总有一天，我一定把我的身份、我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你，不再有半分隐瞒。
手安慰地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黎桑眼神温和着渐渐有些湿润，唇边露出一抹轻柔微笑：
“小翎，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并不是一直住在吟风河谷的。”
千翎缓缓伸手擦了擦泪水，睁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家本来是住在兽人族本部的狐族领地。我和阿菁、阿夕都是纯正血统的狐族，而小果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弟弟。由于狐族与恶魔族的混血，小果从一出生就受到族中长者的非议，以至于他们一再逼迫父亲将他流放......”
“所幸父亲一直非常坚定，也非常疼爱小果，可随着时间的增长族里的议论越来越严重，父亲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兽人族一向反对族人与外族结合，虽然父亲听从了我爷爷的安排娶了我的母亲，但他真正爱的却是一名恶魔族的女子，也就是小果的母亲。”
“他们不顾族人的反对和非议，冲破了一切阻碍厮守在一起，并生下了小果。可没过多久，一场罕见的瘟疫在整个兽人族迅速蔓延开来，夺走了狐族众多族人的性命，其中也包括了小果的母亲。”
“小果的母亲死后，父亲一度陷入消沉，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弥留之际，他握着我的手，流着泪，用几近恳求的语气求我替他好好照顾小果。”
黎桑轻抚着怀中熟睡的小狐狸，水蓝色眸子里泛起水光。
千翎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父亲死后，族里的人们再无顾忌，几度逼上门来，要我们将小果交出去。后来，我遵照父亲的遗愿带着小果偷偷离开了狐族，却没想到，阿菁和阿夕这两个家伙也跟着我们跑了出来，说要跟我一起保护小果。”
千翎微微一笑：“黎夕也这么说？他果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黎桑笑着点点头：
“嗯，别看阿夕有事没事欺负小果，其实他对小果的关心不比我少。”

第96章 祝福

“那后来呢？你们就来了这里？”
千翎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认真地看着黎桑。
“我们带着小果到处转，到处找，住过山洞，搭过木屋，有一次还遇到了狼群。”
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黎桑轻轻笑起来。
千翎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狐狸怕狼？
“当时，我们都以为死定了，可这个时候阿赫出现了，他伸展着双翼降落在我面前，驱走了狼群，然后......”
黎桑望着窗外夜空中光华流溢的银河，一双水蓝明眸满满溢出柔情。
“然后，你就——喜欢上他了？”
千翎笑着凑到她面前。
脸颊微微泛起红晕，黎桑红着脸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认识阿赫后，我才知道有吟风河谷这样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几乎是唯一混血族裔能够不受歧视地生存下去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小果才能够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快乐地成长、生活。”
千翎轻轻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黎桑安静注视着怀中安然憩睡的小狐狸，轻轻抚着它白绒绒的皮毛：
“小翎，你知道吗？在来到吟风河谷之前，我们真的过得很艰难，那时候小果还只有两岁，我们带着他到处漂泊，到处流浪，这个世界这样广大，仅仅是伽兰黛尔就生存着无数古老神秘的种族，可无一例外都是排外的。”
“若不是遇到了阿赫，我一定坚持不到今天。”
千翎看着她眼里那一抹温柔，忽然觉得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锦赫大哥帮了你们这么多，可也不是没有回报呀，你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嘛。”
黎桑脸颊一红，伸手来捏捏她的脸：
“你这丫头，就知道笑话我。”
千翎吐了吐舌头：
“所以说，其实你们会来到吟风河谷都是为了小果，这小家伙真幸福，有这么疼爱他的哥哥姐姐。”
黎桑温柔注视着怀中的黎小果，声音轻柔：
“血统不纯造成的能力缺憾会给小果带来很大的影响，我只求他能健康快乐地生活，也希望......等小果长大了，能够渐渐学会更好地控制人形与兽型间的转换。”
“黎桑......”
千翎咬了咬嘴唇，安慰般轻轻握住她的手。
睫毛轻垂，黎桑微微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肚子，声音很轻透出一丝黯然：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这个孩子也是兽人族与恶魔族混血，我怕她会像小果一样因血统不纯造成一生的缺憾......”
千翎微微一愣：
“难道说，所有非纯血统的混血族裔都会留下缺憾吗？”
黎桑摇了摇头：
“任何血统都既有优势又有不足，兽人族也曾有过混血族裔因同时继承下两种血统的优势而变得格外强大的先例，但能够同时继承下两种血统的优势，那可能性几乎为零，绝大部分的混血族裔，都只会因血统冲突而留下缺憾。”
“这个孩子恐怕也......”她轻轻抚摸着肚子，眼里露出一丝悲伤。
千翎看着她眼里那一抹化不开的哀愁，看着她怀里化作兽型睡得香甜的黎小果，忽然有些不忍。
轻轻伸过手去抚上她的肚子，掌心温暖柔软中传来明显的胎动。
千翎抬头望着黎桑，唇边扬起温暖笑容：
“宝宝这么活泼爱动，怎么会有缺憾呢？”
轻轻握住她的手，千翎向着她微笑，琥珀色眸子里流溢着光芒：
“黎桑，不要担心。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有可能的啊，这个孩子这么亲人，这么可爱，她一定不会有缺陷的。”
黎桑看着她眼里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原本布满悲伤的双眸渐渐溢出光芒，再度明亮起来。
轻柔地抚摸着黎桑圆圆的肚子，千翎温和微笑着，声音很轻：
“宝宝啊，你一定要是个健康聪明、活泼可爱的孩子，稍微爱闹一点也没关系，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勇敢坚强，不辜负母亲的期待，成为她的骄傲。”
黎桑看着她温和地同腹中的宝宝说话，眼神溢出一抹温情。
千翎轻轻抚着黎桑的肚子，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笑容，清透的琥珀色眸子洋溢着温柔。
悄无声息地，一抹清浅绿光自掌心悄然溢出，犹如晶莹温暖的萤火，一点一滴安静地融入腹中。
星辉璀璨，夜风悄然自窗外吹拂而来，女孩浅栗的发丝轻轻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
黎桑注视着她，忽然微微一愣，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小翎，这是什么......？”
“啊？”
千翎眨巴眨巴眼，抬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真奇怪，我刚才好像看见有绿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黎桑歪了歪头：“难道是萤火虫？”
千翎轻轻一笑：“什么萤火虫，现在又不是夏天，哪里来的萤火虫？”
“夜深了，你快睡觉吧，要是锦赫大哥知道这么晚了我还在这跟你聊天打扰你休息，我可要被骂了。”
黎桑笑着点点头。
千翎扶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伸手轻轻将熟睡的黎小果抱过来。
把被子掖紧一点，千翎轻轻微笑：
“黎桑，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一切都等宝宝出生以后再说，好吗？”
黎桑侧身躺着，手轻轻托在腹部，水蓝双眸安静注视着她，轻轻点点头：
“谢谢你，小翎......我相信你说的。”
千翎向着她露出一个笑脸，转身抱着黎小果出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星光流转，洒落一枕清辉。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淡淡花香。
黎桑安静注视着窗外深邃璀璨的星河，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是的，宝宝一定如小翎所说，会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她其实很清楚，小翎这样说是为了让她好过一点，可此时此刻，她忽然非常坚定地相信。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看见那一闪而没的淡淡绿光之后，腹中渐渐变得暖融融的，很舒服，也很安心。
——像是被什么护佑着。

第97章 所谓守护

黄昏时分。
绚烂瑰丽的晚霞自天空尽处蔓延而来，犹如火凤燃烧的羽翼。
夕阳金红的余晖斜斜倾洒，碧绿原野泛起淡淡橘青色，澄碧河流如玉带自原野中蜿蜒而过，倒映着天穹中绚丽迷醉的云霞，悄然荡漾开柔和的金色波涛。
炊烟袅袅，整个吟风河谷沐浴在温暖的金红光晕之中，一派平静祥和。
窗檐下满满挂着的金黄玉米泛着柔和光泽，清风中轻轻摇曳。
沐浴着暖融融的夕阳余晖，黎桑安静地坐在窗前，两缕水蓝头发编作的细长辫子自耳后延伸而去，一头水蓝长发如瀑倾洒，柔软垂落在肩头。
白绒绒的兽毛点缀在脖颈、手腕及裙角处，淡淡紫色薰衣草自素白裙衫蔓延而起，泛起柔和光泽。
她一手拿着一本故事书，轻声念着童话故事，一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唇边带着一抹淡淡微笑。
化作小狐狸的黎小果趴在她的腿上，白绒绒的小耳朵轻巧地翘起，小尾巴悠然地摇晃着，听得认真而专注。
夕阳金红的光晕笼罩着那一扇小小的窗，窗前一片明媚绚烂。
千翎将洗好的碗一一放入柜子里，解下围裙，又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
遥遥望见窗前那沐浴在温暖夕阳余晖中的温婉女子，以及那懒洋洋的小狐狸，千翎禁不住微微一笑。
这般温馨美好的场景，只是站在这里远远看着，心里也像是被阳光亲吻，变得暖融融的。
记得小时候，她也曾像这样依偎在母亲身边，伸出小小的手掌去抚摸母亲的腹部，睁大着眼睛，很期待地问母亲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
那时候的母亲总是温和抚摸着她的脑袋，问她喜欢弟弟还是妹妹，而她总是很认真地说喜欢弟弟。
后来，小羽出生后，她便整日里瞅着他，守着他，对着他傻笑，欢天喜地地抱着他转圈圈。
以至于年幼的千羽生下来第一次开口叫的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姐姐”。
水雾蔓延，模糊了视线。
“小翎？”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黎桑侧过头来，露出一抹温和浅笑，向着她轻轻招招手。
千翎用力晃了晃脑袋，又悄悄抹了抹眼角。走到她身边半蹲下身子，揉了揉黎小果的脑袋：
“你们在讲故事？”
黎桑笑着点点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故事书：
“这本书还不错呢，里面的故事都挺有意思的，我挑了一些特别有趣的，想等以后宝宝出生了，就天天讲给她听。”
千翎笑着抚了抚她圆圆的肚子：
“小家伙真幸福，这还没出生呢，睡前故事都准备好了。”
黎桑轻轻微笑，水蓝双眸盛满温情。
“今天的晚霞真漂亮。”
她望了望窗外那漫天绚烂红霞，侧脸晕染在夕阳余晖柔和的光晕之中，微微闪光。
“对了，小翎，”她转过脸来很认真地看着她，“等宝宝出生了，我打算带她回一趟狐族。”
千翎很惊讶地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要回狐族？还要带着这个孩子？！可是......这孩子不也是混血族裔吗？要是让狐族那些人知道她的身份......”
黎桑向着她轻轻微笑：
“不必担心，是不是混血族裔，可不是随随便便拿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再说阿赫阿夕他们都会陪我一起，我们会小心的。”
“可是，你当初千辛万苦才带着小果离开狐族，为什么......”
千翎咬着嘴唇，很不解地看着她。
睫毛轻垂，黎桑望着窗外的漫天红霞，声音很轻：
“我想回去看看我母亲，也让她看看我的孩子。”
千翎愣住：“你母亲......？”
黎桑缓缓点点头，唇角带着一抹弧度，却隐隐透出苦涩：
“小翎，我还没告诉过你关于我母亲的事吧？”
“我母亲......可能和你想像中的有所不同，她出生在狐族的一个贵族家庭，拥有着纯正高贵的狐族血统。虽然她遵循了父母的意愿嫁给了我的父亲，却并不爱他。”
“她与我父亲多年来相敬如宾，他们俩的关系比起夫妻更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以至于后来我父亲冲破一切阻碍与小果的母亲相爱相守，她虽然觉得面上无光，却暗地里帮了他不少。”
“而我母亲唯一深爱而难以割舍的，就是她的三个孩子，也就是我和阿菁、阿夕。”
黎桑轻轻抚着蜷在她腿上睁大着眼、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的黎小果，声音很轻：
“父亲死后，我迫不得已带着小果离开狐族，本想着至少还有阿菁和阿夕陪在母亲身边，却没想到他们俩竟也跟着我们跑了出来......”
千翎看着她，缓缓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黎桑低下头，一手抚着黎小果的脑袋，一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
“现在我能够很清楚地明白，让一个母亲离开自己的孩子，那是多残忍的事。这些年我们都不在母亲身边，母亲她一定过得很痛苦......”
“所以，我想至少带着这个孩子回去一趟，给母亲一个惊喜。”
黎桑微笑着，水蓝双眸光彩流溢，满满洋溢着温情。
“可是，这个孩子毕竟是混血族裔，你母亲她真的不介意......？”
千翎看着她，眼里透出担忧。
黎桑轻轻摇头：
“我母亲虽然身为纯正血统的狐族贵族，却并不像其他贵族那样歧视、厌恶混血族裔，当初若没有她的默许，我恐怕很难顺利地带着小果离开。”
“原来是这样......”千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母亲......感觉是个很厉害、又很了不起的人啊。”
黎桑微笑着点点头：
“她一直都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
千翎看着她眼里那一份深深崇敬，微微一笑：
“那现在呢？”
“现在……”黎桑望着窗外绚烂飘拂的云霞发呆。
“现在我依然很尊敬母亲，但……却不想变得和她一样了。”
“母亲她优雅高贵，强势而有主见，任何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是我永远都难以达到的。”
黎桑微微侧过脸来，注视着眼前那认真看着她的女孩，眼里流露出一抹温柔：
“小翎，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她向往追求、即便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而对我来说，只要宝宝和阿赫在我身边，其他的，我再无所求。”
千翎呆呆望着她眼里那几乎就要满溢而出的光芒，缓缓低下头，琥珀色眸子里隐隐透出一丝哀伤。
倾尽一切去守护吗……
曾经，她也像这样全心全意地去相信过、守护过，可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一个骗局——
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98章 灾变

天色渐渐暗了。
天空原本明亮清透的玫红仿佛沉淀下来般，逐渐变得深邃起来。漫天红霞犹如染血的羽翼自天穹尽处蔓延伸展而来，仿佛灼烧般，自金红缓缓过渡到黑紫，层层叠变，绚烂缥缈。
“真稀奇，来吟风河谷这么久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黄昏呢。”
黎桑笑着指了指天穹中瑰丽华美的金红晚霞，手小心地托着肚子缓缓站起身向着窗口走去。
“没想到金红色加上黑紫色，连缀起来会这么漂亮。”
她仰脸望着头顶玫红天空中绚烂多彩的云霞，回过头向着千翎微笑：
“小翎，要不之后加厚的冬衣我们就用金红和黑紫主打怎么样？”
千翎走到她身边，抬头望着天空，声音轻轻透出无奈：
“你确定这衣服做出来，黎夕他们肯穿？”
大概是脑海里浮现出了黎夕黎菁一帮人嫌弃的模样，黎桑忍不住“扑哧”一笑：
“哈哈，我还真就做成这个颜色，阿夕他们要是不想穿，那就只能冻着了。”
暮色渐沉，夕阳余晖的热度渐渐消散，窗前阴凉了下来，洒下一片淡淡阴影。
鸟雀的啾啼声自原野上空响起，越来越多的鸟儿自原野、河流以及附近的山林中飞起，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空。
叽叽喳喳的叫声铺天盖地。
黎桑望着天空，轻轻眨了眨眼：
“小翎，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鸟儿今天特别兴奋？”
千翎抬头望去，微微皱了皱眉。
不对，不是兴奋......
仿佛山川中所有的鸟雀倾巢而出，整个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鸟雀塞满，遮天蔽日。依旧有接连不断的鸟群一拨又一拨地自山林中飞起，啾啼嘶叫着迅速地向着原野上空飞去，渐渐消失在天穹中。
挨挨挤挤，密密麻麻，四散奔逃，争先恐后——
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短短几分钟，原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鸟群已逃得没剩几只，空落落的天空只剩下逐渐熄灭冷却的玫红晚霞，耳边聒噪的鸟啼声皆尽散去，整个吟风河谷笼罩在陨落残阳最后的黯淡余晖之中，安静得有些可怕。
“黎桑，天色有些晚了，回房间吧。”
千翎望了望天空，强压下心中那一丝隐隐的不安感，向着黎桑露出一抹微笑。
黎桑看着她眼里的关切，轻轻微笑着点点头。
灼眼的白光如闪电刹那间闪现，照亮了半边黯淡无光的天空。
轰——！
犹如惊雷滚落，巨大的爆炸声赫然炸响！仿佛空气中有着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刹那间地动山摇，整个大地都震颤不已！
窗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在刹那间的震动中松动了几根，掉落在地四散滚落，厨房中传来碗碟摔在地面的碎裂声。
剧烈的震颤只持续了一秒。
脚步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千翎努力保持住平衡，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向那浓烟滚滚的天空。
“黎桑！”
上前一步扶住黎桑摇摇欲坠的身子，千翎有些着急地打量她，却见她望着窗外，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
“姐姐，小翎！你们没事吧？！”
白影一晃，黎菁瞬间化为白狐狸从客厅那边风驰电擎地冲了过来，白光再度一闪，她焦急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千翎和黎桑的手，见她俩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搞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白影穿梭，带着一连串幻影，黎夕化作的白狐狸敏捷迅速地冲入房间里，转瞬间已叼着化为兽身蜷成一团的黎小果冲了出来。
“你们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黎夕将怀中瑟瑟发抖吓得不轻的小狐狸交到千翎手里，眉头轻蹙，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忽然被人拉住。
惊讶地回过头，却见黎桑用力抓着他的手，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眸呆滞而空洞。
“姐？”
“刚才的爆炸声......是从阿赫他们巡守的西边山上传过来的！”
黎桑惊惶地望着窗外那逐渐蔓延而来、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滚滚浓烟，脸色越发变得苍白。
“阿赫他......他......唔！”
黎桑苍白的脸颊蓦地掠过一丝痛楚，手紧紧捂着腹部，双腿一软无力地向着地上倒去。
“黎桑！”
“姐！”
三个人惊惶地扑过来扶住她，瞬间乱了方寸。
“姐，你振作点！”
黎夕慌乱地扶起她，看着她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着，眼圈隐隐有些发红。
“姐姐！你、你不要担心！不过就是个爆炸而已......姐夫他连狼群都能驱走，一定......一定也......”
黎菁紧紧握着黎桑的手，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容，身体却渐渐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脸颊苍白，黎桑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姐姐，你、你要干什么！”
黎菁焦急地扶住她。
像是明白了她的意图，黎夕小心地扶着黎桑靠到黎菁怀里，紧紧握住她的手：
“姐，你放心，我马上就去西边山林，我一定把姐夫好好地给你带回来！”
黎桑看着他眼里的坚定，水蓝双眸渐渐泪水蔓延：
“阿夕，你自己小心......”
黎夕看了看千翎，又看了看黎菁，声音很轻：
“姐姐交给你们了。”
两人用力向着他点头。
白光一闪而没，雪白狐狸化作一缕白色流光跃上窗台，转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翎怀里白光亮起，黎小果似乎清醒了过来，再度化为人形，一双暗红眸子直直看着黎菁怀里脸色苍白的黎桑，渐渐颤抖着眼泪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姐姐，姐姐！”他惊慌地哭喊着扑上去抓着黎桑的手摇晃。
千翎赶紧伸手把他抱过来，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小果，别着急，姐姐需要休息，你听话不要吵。”
黎小果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桑，微微咬了咬嘴唇，缓缓低下头抹了抹眼泪。
“黎菁，地上凉，我们先把黎桑扶到房间去。”
千翎伸过手来，帮着黎菁小心翼翼地扶着黎桑站起来，一步步缓缓走到房间里扶着她躺下。
暮色渐染的天空依旧浓烟滚滚，却并无半分呛人气味。空气中飘散着无数细小的光之碎片，落在树枝、地面，渐渐化作一个光点消失。

第99章 覆灭

黄昏陨没，暮色降临。
天空墨色蔓延，绚烂云霞渐渐溃散消融，只留下丝丝缕缕黑紫的游云，孤零零飘浮在天边。
滚滚浓烟自连绵山川中腾起，逐渐蔓延开来，笼罩在整个吟风河谷上空，遮天蔽日。
风自天边吹拂而来，带着凛冽寒意，掀起了原野层层叠叠青黄的草叶。
残阳如血，铺天盖地的浓烟映着灼灼火光，仿佛燃烧般向着天穹深处蔓延而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屋里跑了出来，站在原野各处的栅栏边，草野丛，甚至屋顶上，惊慌失措地望着浓烟发源的西边山林方向，一张张脸惊惶中带着疑惑。
静谧的房间，清风卷起窗口的纱帘，悄然飞舞。
黎桑安静地躺在被褥间，微微蜷缩着身子，手紧紧捂着被褥遮裹下高高隆起的腹部，脸颊一片苍白，额头不断冒出细密汗珠。
千翎拿着一张软毛巾，小心地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怎么办啊，姐姐她好像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黎菁站在千翎身边，看着黎桑痛苦地捂着肚子、口中隐隐发出低吟，焦急得直打转。
“黎桑，黎桑！”千翎轻声唤着她，小心地握住她微凉的手。
睫毛微微颤了颤，水蓝双眸缓缓睁开，清澈见底，却隐隐透出一抹痛楚。
见她终于睁开眼睛清醒了过来，千翎略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姐姐！”黎菁欣喜地扑了过来，眼圈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
“姐姐，你怎么样了？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你都要吓死我们了知不知道！”
黎桑微微蹙了蹙眉，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阿赫......找到阿赫了吗......”
黎菁愣了愣，用力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现在就不要操心了！阿夕兽身状态的速度很快的，平时连我都追不上他，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西边山林了，肯定很快就会带着姐夫回来的，你就放心吧！”
伸手轻轻拭去黎桑额头的汗珠，千翎看着她遮盖在雪白被褥之下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腹部，眼神有些凝重：
“黎桑，你......你是不是要生了？”
“啊？！”黎菁瞪圆了眼，很惊讶地盯着黎桑，“姐姐，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肚子疼吗？”
千翎很无语地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睫毛轻垂，黎桑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刚才我以为阿赫出事了，一着急肚子突然就疼起来......可能、可能是要生了......？”
黎菁愣了愣，有些为难地看向身旁的千翎：“可是，我们都不会接生啊......”
小心地将黎桑的手放回被褥里，再把被子掖紧，千翎拉着黎菁向着门那边走去。
“黎桑现在的状态，和当初我弟弟出生时我母亲的状态很相似，估计宝宝是快出生了......”
微微咬了咬嘴唇，千翎很认真地看向黎菁：
“这样吧，我守在这里照顾黎桑，你快去找上次来过的那位巫医奶奶，不知道黎桑还能坚持多久，你要尽快！”
黎菁用力点点头：“放心吧，论速度我虽然比不过阿夕，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很快就回来！”
白光闪耀，幻影一闪而没，千翎看着黎菁化作白狐狸风驰电擎地消失在门口，缓缓低下头，手一点点攥紧。
心里始终感到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酝酿，而她却一无所知。
深深吸了口气，千翎用力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水给黎桑端过去。
黎菁很快就会找来接生的巫医，等黎桑的宝宝平安生下来，黎夕再带着锦赫回来，一切就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杯中热气袅袅而起，千翎端着杯子转过身，视线里忽然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微微一闪。
天色暗了不少，天空一片淡淡紫红渐渐过渡成深邃的蓝。
她望着窗外安静飘落下的隐隐约约的金色光絮，微微一愣，顺着那些光絮飘落下的方向向着天空望过去——
仿佛是雪白的鸟群从天而降，一双双雪白羽翼逆着夕阳余晖，泛起浓艳火光。
天空中无数金色光点闪闪烁烁，像是金色的群星镶嵌在天幕中，璀璨华美，光华流溢——
手中杯子刹那间跌落在地碎裂炸响！
千翎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窗边一把拉过窗户用力关上——
下一秒，那漫天光芒闪烁的金色星辰犹如流星拖着长尾转瞬间倾泻而下——！
砰——！！
千千万万金色光箭带着灼灼光芒犹如夏日暴雨自吟风河谷上空骤然降下！
惨叫声刹那间响彻了整片原野！
金光闪耀，无数光华灼灼的金箭破空而来，深深没入房檐、屋墙，紧闭的窗户瞬间炸裂！
碎片飞溅——！
千翎立在窗前尚未来得及躲闪，窗户炸裂的瞬间一股大力伴随着灼眼金光将她整个人掀飞！
伴随着无数飞溅的窗户碎片，一点破空而来的金色流光擦着她的手臂一闪而过！
身体斜斜飞出去狠狠撞击在墙上缓缓滑下，剧烈的撞击瞬间带来强烈的眩晕感，千翎呆坐在地愣了几秒，晃了晃脑袋，捂着鲜血飞溅的手臂艰难地从满地碎片中缓缓爬了起来。
离她不远的桌椅处，一支金色光箭沾着鲜血早已整个贯穿了桌面，箭身颤动着渐渐化作一缕金光消散。
金光灼灼，原野之上无数光华闪耀的金箭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地面、房屋，以及——那些满地堆积的尸体上。
哭喊、惨叫声不绝于耳，原野上无数兽人族人们抱头而窜。有人化作兽身四散奔逃，却被空中接连降下的光箭狠狠钉入地面，剧烈抽搐挣扎着渐渐没了声息；有人蜷成一团瑟瑟发抖，依旧被毫不犹豫的一箭整个贯穿！
紧抱着家人鲜血淋淋的尸体缓缓回过神来的恶魔族族人呆呆望向天空，一双双暗红双眸刹那间血色盛放，凄厉咆哮声混杂着悲恸哭喊，刹那间响彻了整片河谷！
漆黑膜翼瞬间伸展，无数黑色影子犹如灵活黑鸟向着天空旋转而上，纤长锋锐的尾刺高高扬起，瞬间贯入天空中那无数手持弓箭的素白身影体内！
长尾狠狠一甩，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将其砸向地面！
越来越多的恶魔族人腾空而起，越来越多鲜血横溢的身体从天空坠落，摔在地面血肉模糊！
断折的尾刺，撕裂的膜翼，染血的白羽，混合着粘稠鲜血散了一地。
金光刹那间喷薄而出，光华灼灼耀如朝阳！
伴随着又一轮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的光箭，越来越多金色光絮自吟风河谷上空缓缓飘落，轻灵晶莹犹如冬日飞雪。
嘶——！
金色光絮缓缓飞舞，沾上衣角、皮肤，刹那间白烟自肉体滚滚腾起！漆黑膜翼颤抖瑟缩着渐渐溃散成一片焦黑，空中无数黑色身影抽搐着发出痛苦惨叫，向着地面无力坠落，却在空中便逐渐消散成无数光之碎屑。
金光灼灼，白烟滚滚，鲜血飞溅！
原本碧绿悠然、生机勃勃的辽阔原野短短几分钟已是血色笼罩，尸横遍野！
踩着一地玻璃碎渣，千翎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琥珀色眸子却在看清窗外景象的瞬间猛烈地缩紧，颤抖着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嘴唇颤动着再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她紧紧抱住自己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光华灼灼的金箭，雪白缥缈的羽翼，金光流溢的盔甲——无一不是她所熟悉的。
这些突然来袭、残忍屠戮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河谷居民的人，竟然是爱伦伊斯的天使！

第100章 藏匿

惨叫哭喊声连绵不绝，房屋、地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金箭，血迹斑斑，窟窿无数。人们在尸横遍野的地面惊惶地四散奔逃，无数人被地面的尸体绊倒，又踉踉跄跄爬起来，继续逃窜奔命。
白光闪耀，雪白狐狸犹如跃动的流光自插满金箭的窗口一跃而入。
“菱奶奶，菱奶奶！您在吗？”
白光一闪，黎菁急惶地在屋里高声叫喊：“我姐姐要生了，您快跟我走一趟吧！”
房间一片杂乱死寂，地面、桌面满满插着金箭，隐隐发出光芒。
“啊！！”
脚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黎菁低下头看去，却瞬间惊叫着向后接连退了几步。
窗户旁边的地面上伏着一名年迈老人，三根细长金箭将老人整个贯穿，几乎是钉入了地面！一大片粘稠鲜血自老人身下淌出，尚未干涸，看起来刚刚断气没多久。
“怎么会这样......姐姐，姐姐......我该怎么办......”
黎菁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呆呆看着那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巫医老人，颤抖着眼泪渐渐汹涌而出。
暮色沉沉，整片河谷笼罩在暗沉阴影之中，房屋、地面插满了金箭，发出耀眼光芒。尸横遍野的原野一片光华灼灼，璀璨耀目。
地面一片片焦黑枯槁中露出一截截撕裂粉碎的膜翼，以及断裂的尾刺。
那是无数在白昼圣光灼烧下尸骨无存的恶魔族族人。
在神圣天使圣光所铸的金箭与光絮面前，不过短短几分钟，吟风河谷多日来接连加固的防御已彻底溃败崩塌！
纤长白羽缓缓收拢，无数身穿金甲手持弓箭的天使卫兵自空中缓缓降下。
原野上幸存的兽人族人们双手捆绑，被一个个押往村落中心，挨挨挤挤围在一起，由几名天使卫兵看押。
低低抽泣声连成一片，为首的天使卫兵厉声一喝，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奔逃声、惨叫声、哭号声皆尽散去，感受着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陷入了一片死寂，千翎躲在窗边悄悄地向着窗外望去，正巧看见一名天使卫兵押送着几名兽人族女孩向着村落中心走去。
小心地将门窗关紧，熄灭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火，千翎轻手轻脚走进房间里将门反锁上。
“翎姐姐！”
白绒绒的狐耳瑟缩着紧紧耷拉在脑袋边，黎小果哆嗦着扑进她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抖成一团，瞅见她鲜血直流的手臂顿时吓得大哭。
“嘘！小果，不要发出声音。”
千翎急忙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又缓缓抚了抚他的脑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别怕，没事的。”
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她拿过毛巾小心地擦了擦黎桑的额头。
“小翎......”
睫毛轻颤，黎桑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眼里渐渐露出一丝惊惶：“你的手......！”
见她挣扎着似乎想要起身，千翎急忙摇摇头，伸手将被褥掖紧一点：
“擦破了点皮而已，没事的。”
黎桑看着她，眼里隐隐露出一丝担忧：
“真的没事？刚才......我听到外面有好多人在哭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千翎看了看她，摇摇头：
“没有，哪里有什么哭声......可能是小孩子们又在闹吧......”
“不对，我明明听到......啊......！”
又一股强烈的阵痛如浪潮席卷而来，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眉头紧蹙，苍白的手紧紧捂住腹部，黎桑口中蓦地发出一声痛楚低吟。
“黎桑！”千翎着急地握住她的手，却不知所措。
窗外一片死寂，整个河谷仿佛消散了所有生机，空气中隐隐蔓延着血腥味。
黎菁怎么还不回来......难道......
千翎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驱散开心里的不安。
不会的！黎菁一向活泼机灵，她一定不会有事，现在恐怕是被那些天使卫兵抓住了，或者是躲在哪里还没能跑出来......
手被人紧紧掐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隐隐冒出血珠。
水蓝发丝散开在枕间，黎桑痛苦地微微喘息着，额头冷汗连连，白皙的胸口不住起伏。浑圆的肚子自雪白被褥之下高高隆起，随着呼吸隐隐起伏。
苍白的手死死攥着腹部，指节泛白，那遮裹着腹部的被褥竟硬生生被她抓扯得皱成一团，几乎就要撕裂开。
“黎桑，振作点！”
千翎焦急地紧握住她的手，一旁的黎小果再度吓得低声哭起来。
“怎么办......”
千翎看着黎桑痛苦的样子，眼睛隐隐变得有些湿润，焦急万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窗外一片寂静，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异常清晰，由远及近。
糟糕，有人朝这边来了！
千翎环顾整个房间，伸手打开衣柜，将黎小果抱了进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小果，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声音，知道吗？”
黎小果呆呆看着她，小小的脸颊满是泪水，缓缓用力点点头。
衣柜门刚刚关上，门口蓦地传来响声，脚步声、说话声接连响起，似乎有人进入了屋子！
“真烦人，这些兽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两个屋里都这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很不耐烦的声音，混杂着四处翻找、抽屉被打开的声音。
“唉唉，这差事本来就够烦的了，本想着或许能捞着点什么，没想到这些兽人这么穷酸。”
“你们也别抱怨了，我觉得来这里总比去别的地方好，这河谷恶魔人数本来就少，倒是兽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咱们轻轻松松就能完成了任务回去休息。”
“也是，瞧瞧三队那帮倒霉鬼，被派到恶魔族大本营附近去了，听说恶魔族三百年前的那位王已经复活了，要是一个不小心碰上了，我看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叹气声混杂着啃咬水果的声音。
“算了算了，走吧，这里除了玉米棒子和苹果还真是啥都没有......”
感觉着声音逐渐远去，千翎微微松了口气。
“嗯？等等，这里还有个房间。”
“算了吧，我看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我估计也是，不过还是看看吧，万一这些兽人也跟你一样喜欢把钱藏到床底下呢？”
“你滚！”
脚步声渐渐逼近，推了几推门锁着没能打开，门外的人很不耐烦地直直飞起一脚！
门瞬间被踹开，长长的影子自门外斜斜投入，摇曳挣扎。
雪白纤长的羽翼垂落身后，金色盔甲光华灼灼，三名高大的男子缓缓走入房间。

第101章 危机

夜幕降临，群星黯淡，一轮银月隐隐自厚重云层之后显现。
村落中心，几名天使卫兵来回巡视着。
人群里，兽人族人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紧紧相拥，有人默然流泪，有人呆坐在地一动不动，有人安静地****伤口。
白绒绒的狐耳机灵地翘起，黎菁席地而坐，仰着脸向着四周的人群里张望。
河谷里幸存下来的兽人族人们几乎都被抓来这里了，姐姐和小翎一直呆在房间里，应该是没有受什么伤，既然她们不在这里，那应该是还没被这些卫兵发现。
微微松了口气，黎菁一双金色眸子安静地打量着人群前方铜墙铁壁般站立着的天使卫兵。
也不知姐姐和小翎现在怎么样了，宝宝有没有平安生下来......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金色双眸中杏仁状的兽瞳微微收缩，黎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左边小路上来回走动的卫兵，缓缓躬下身子蓄势待发，瞅准了一处空隙，白光瞬间自周身亮起——
刷——
寒毛瞬间竖起！
黎菁看着眼前这把锋利的光剑直逼自己的咽喉，缓缓咽了咽口水，讪笑着向后方人群里退了几步。
眼前的天使卫兵冷冷地盯着她，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那把光剑。
怎么办怎么办！
黎菁很抓狂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一脸焦急。
阿夕那个混蛋怎么还不回来！要是他在，至少还能帮着她拿个主意啊！
静谧的房间光线阴暗。
门被人狠狠踹开，门锁叮铃着跌落在地，发出脆响。
地面竖长的阴影晃动着，三名高大男子缓缓走进来。
空落落的房间，窗口纱帘在夜风吹拂之下微微翻卷着，窗前空地上洒落着清冽月光。
“我就说什么都没有嘛。”一名男子双手叉腰，很无聊地摆了摆手。
三名男子又笑着打趣了几句，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晃动的阴影逐渐远去。
衣柜与墙之间的阴影角落里，千翎扶着黎桑，两人紧贴着墙落，悄然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千翎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了几分。
冷汗连连，顺着脸颊滴落。
水蓝色发丝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边，黎桑倚在千翎肩头，一手无力地托着那浑圆的肚子，另一手轻轻来回抚摸着，希望能减轻些微疼痛。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上，腹中的阵痛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尖锐！密集的疼痛不断折磨着她，一点一滴抽走了她的最后一丝气力。
见黎桑倚在自己怀里颤抖得越发厉害，渐渐站都站不稳，千翎小心地抱着她贴着墙壁缓缓坐下来。
紧紧握住她的手，千翎伸手擦了擦她的满头冷汗，看着她因痛苦而不住颤抖，却还死死咬着牙不发出声响，眼圈一红，眼睛湿润着泪水就要汹涌而出。
又一股剧烈阵痛排山倒海而来，眼角泪水刹那间滚落，黎桑虚弱的身体狠狠一颤，口中止不住溢出一丝细微低吟。
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走在最后的那名男子蓦地回过头，再度走进了房间。
“什么？”另两名男子对视一眼，从方才的嬉笑随意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逼近。
没办法了，现在只能......
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仿佛鼓敲，千翎将怀中虚弱无力的黎桑小心地靠到墙角，缓缓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
循着声音的来源，最前方的男子看着衣柜的方向，蹙了蹙眉，缓缓向着那边走过去。
阴影一晃，黑暗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女孩，手拿着一张宽大的被单向着前方用力一扬！
最前方的那名男子猝不及防地被整个笼罩住！
“该死的，这是什么东西？”
视线被整个遮挡住，惊愕地一把拉扯下头上缠着的被单，男子视线余光瞟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一双眼眸瞬间瞪大：
“抓住她！”
千翎单手在床上一撑，身体轻巧地跃起，转眼已翻到了床的另一边。她抓过手边能抓到的所有东西，枕头、被子、花瓶一件件用力向着挡在门边的两名男子扔去！
黑暗中看不真切，突然被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砸了个眼冒金花，两名男子晃了晃脑袋，恼怒地扑上来试图抓住她，她却左躲右闪着、凭借女孩特有的小巧身形一躬身敏捷地自他们手臂下方的空隙处钻了过去！
“该死，这家伙像泥鳅一样！”
狠狠相撞在一起，眼前金花四溅！两名男子吃痛地捂着脑袋，发出低低咒骂。
千翎回过见那两名男子再次扑了上来，赶紧向门外跑去！
很好，接下来只要把他们引开，黎桑和小果就安全了！
细长的绳子破空而来瞬间如蟒蛇缠上腰部！
男子用力将绳子一拉，千翎整个人直直向着后方飞了过去！
“哼！想逃？”
男子冷哼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了过来。
手臂上的伤口瞬间狠狠裂开，鲜血汹涌而出！
口中隐隐发出一声闷哼，来不及去管手臂上的伤，千翎低下头照着那抓着她手臂的手就狠狠咬下去！
“啊——！！”
男子蓦地爆发出一声痛呼，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抓着自己的手臂直吹气，惊异地瞪着她，一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千翎转身向着门口跑去，却被人从背后猛地抓住手一把按在了地上！
“唔！”身体狠狠摔在地上发出闷响，双手被用力反扣住，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
她不甘地想要挣扎却再动弹不得。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藏着漏网之鱼！”
见终于抓住了她，身后那名男子略微松了口气，冷冷一笑。
“小丫头片子还挺灵活的......”
一名男子紧紧反制着她的双手，将眼前不住挣扎着的女孩牢牢按在地上，另两名男子则蹲下身子凑到她面前。
手捏着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两名男子打量着她，相视了一眼，眼神古怪地再次将她整个打量了一遍。
“真奇怪，这是我见过最不像兽人的兽人。”男子捏着她的下巴，再次将她的脸抬高了一点。
“喂，你的耳朵和尾巴呢？”另一名男子戏谑地瞅着她，“不会是被人剁下来炖汤了吧？”
笑声接连响起。
下巴被人用力捏住动弹不得，千翎恼怒地瞪大了眼睛，嘴里隐隐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先前被咬的男子看着她嘴里的虎牙愣了愣，捂着自己的手臂讪讪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虽然和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但我想她应该就是兽人族的......”男子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鲜血淋淋的牙印，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不是兽人族无所谓，只要确定她不是恶魔就行了。”
另一名蹲在她面前的男子细细打量着那双用力瞪着他的琥珀色眼睛，冷冷一笑：
“放心吧，我们不会杀你，不过你得老实点。”
被反制着的双手微微一松，身后那名男子用绳子牢牢捆绑住她的双手，然后拎小鸡般将她拎起来扔到床边。
“你们不是要抓我出去吗？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千翎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衣柜那边的角落，抬眼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三名男子。
三人相视一眼，看了看她，怪异地笑了笑。
“小妹妹，你急什么。”一名男子在她面前半蹲下，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暧昧的笑。
“要不这样吧，反正这里也没有多的人，我们可以悄悄放了你，不过作为交换......你就陪我们玩玩？”
“呸！”千翎啐了他一脸。
“你......！”男子惊怒地瞪圆了眼，一把掐住她的咽喉，声音无比恼怒，“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千翎颤抖着死死抓着那双掐住她脖子的手，用力挣扎却没有丝毫作用！
喉咙被人死死卡住，无法呼吸，缺氧的同时眼前渐渐开始发黑。
脑海里一片混沌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抹金发白袍的身影。
恍惚着又想起他温和的微笑，如阳光般光华流溢的金发，天籁般清润动人的歌声，以及那片悄然飘落在她掌心的雪白羽毛。
眼角湿润着，一滴泪水渐渐顺着脸颊滑落，颤抖的嘴唇缓缓念出那个深藏在心底从不敢轻易触及的名字。
镜......
“算了算了，你还真想杀了她？”淡淡的声音响起。
那男子狠狠瞪着她，冷哼一声，手缓缓松开。
氧气瞬间涌入大脑，千翎伏在地上不住咳嗽。
薄纱轻拂，月光如水流淌。
房间一片静谧，一丝纤弱的喘息声低低响起，气若游丝。
三名男子瞬间警惕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向着衣柜那头望过去，眼神深邃锐利：
“什么人？！”

第102章 验胎

夜渐深。
月光清冽，洒落一地清辉。
村落中心，幸存的兽人族人们挨挨挤挤围成一团，惊惧与悲痛相互交织，低低抽泣声萦绕不绝。困倦袭来，越来越多的人依偎着沉沉睡去，洒满月光的地面上熟睡的人们东倒西歪了一地。
“喂，喂！都起来！”
脚用力踢了踢地面上那些熟睡的人，一名天使卫兵很不满地咒骂了两句。
“行了行了，别管了，这些兽人要睡就睡吧，睡着了反而让我们省点心。”
另几名卫兵瞟了一眼那挨挨挤挤东倒西歪的人群，向着他招了招手。
“烦死了，还要看守到什么时候？恶魔不是都已经杀光了吗？”
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名天使卫兵嘟嘟囔囔着，将手中的佩剑放到身边，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酒便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又不是不知道队长的性子？大老远地来一趟，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务，难道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无奈地摇摇头，另几名天使卫兵围坐在一起，一边轮番接过酒来喝，一边不满地议论着。
“你说咱哥几个也真是倒霉，这么多人都到处搜刮去了，偏偏咱们得留在这里守着这些个兽人。”
“可不是嘛，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你敢违令？”
几口酒下肚，一群人脸颊渐渐红了起来。
“这酒劲头还挺大啊......嗝......你们胆子也真不小，出来执行任务还敢带着酒......”
看着手中的酒壶，一名天使卫兵满面通红，嘴角带着一丝傻笑整个人摇来晃去。
“不，不，不......”另几名卫兵向着他摆手，也是涨红着脸、摇摇晃晃几乎就要摔到地上去，“这酒......不是我们带出来的，嗝！是在那边的草丛里......发现的......”
酒壶从手中跌落，清酒洒了一地。
话音未落，几名卫兵已面红耳赤地倒了一地，鼾声顿起，已醉得不省人事。
人群里，黎菁一双金色眸子自黑夜中亮起，隐隐发出光芒。
见那些天使卫兵忽然一个不剩地全醉倒在地，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
如皎洁月华无声流淌，白色流光一闪而过，白狐狸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前。
“阿夕！”
黎菁激动地扑上去抱住他，一双隐隐湿润的眸子透出欣喜。
白光闪过，黎夕出现在她怀里，缓缓舒了口气。
“你怎么才回来......咦？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黎菁惊讶地看着他微微沾着泥土的脸，手臂上隐隐露出几抹血迹。
“你以为这趟很容易吗？悬崖那边也全是天使卫兵，我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
黎夕疲惫地瞪了瞪她，视线向着人群里望去。
“姐姐怎么样了？小翎和小果呢？”
“她们不在这里，估计还在房间里没被发现吧。”
黎菁看了看那些东倒西歪鼾声阵阵的天使卫兵，赞许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这是你干的？不错嘛。”
黎夕白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夜风凛冽，掀起薄纱，翻飞搅动。月光清冷如水，悄然淌入那静谧的屋子。
微弱的低吟声隐隐自洒满阴影的墙落传来，隐隐约约，气若游丝。
糟了......！
千翎双手捆绑着倒在床边的地上，眼见着那三名男子向着衣柜那边走了过去，脸颊蓦地有些发白。
“看来漏网之鱼还不只一条啊。”
指尖白光亮起，犹如一盏烛火，微微照亮了阴暗的房间。
三名男子回头看了千翎一眼，冷笑着向衣柜后方走去。
细微的喘息声越发明显。
走在最前方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半蹲下身子，白光闪耀的手向着黑暗中探去。
墙壁与衣柜之间的狭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水蓝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胸口，少女瑟缩颤抖着蜷在墙落，双眼紧闭几乎晕厥了过去，只是双手依旧无力地捂着肚子，口中隐隐溢出痛苦低吟。
三名男子看着她愣了愣，见她不住颤抖疼吟着，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半蹲下的那名男子看了看那少女浑圆的肚子：
“她好像在生孩子。”
“生孩子？”
另一名男子皱了皱眉，也是半蹲了下来，手上白光亮起，向着那少女苍白的脸颊探去。
清丽秀美的脸一片苍白毫无血色，额头隐隐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眼前的少女看着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而那双手紧捂之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却明显地提醒着她“母亲”的身份。
“她是兽人族的。”
一名男子看着她脑袋上瑟缩耷拉着的白色狐耳，以及那低低垂落在白色长裙边的白色狐尾，回头向着另两名男子点点头。
黎桑......！
千翎伏在地上，努力仰着头焦急地望着衣柜那边。
见那三名男子发现她是兽人族而没有再多做什么，千翎微微松了口气。
“先把这两人带过去吧，省得待会儿被人看见了说咱们闲话。”一名男子提议道。
“哟，还怕人说闲话，说得好像你这人多正直一样。”另两名男子戏谑地打趣道。
“唔......”低低的疼吟再次响起。
低头见那少女蜷成一团不住发抖，苍白的手死死攥着腹部的衣襟，将那白裙抓扯得皱成一团。
“你说她会不会生一只狐狸出来？”
三人打量着那少女，相视一眼，戏谑地笑起来。
“我看有可能，兽人族嘛，当然是生个兽人出来。”
“也不一定啊，毕竟这吟风河谷......等等。”
一名男子脸色蓦地一变，回头看着那另两人，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谁告诉你她肚子里的就是兽人族的崽子？”
另两人愣了愣，看了看那少女，眼神也瞬间变得严肃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
“这吟风河谷数量最多的可不是兽人，而是恶魔啊！这......”
“不会这么巧吧......”
三人面面相觑，忽然陷入了沉默。
“要是就这么把她带过去，万一这孩子生下来不是兽人，而是恶魔，那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三人愁眉苦脸地蹲在那里，瞅着那少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对了！不是有圣光吗？要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恶魔，咱们检验一下不就行了？”
三人相视一眼，微微松了口气，点点头达成了一致。
一名男子上前伸手将那少女从角落里抱了出来，放到床上。
“唔......！”
身体突然被挪动，腹中蓦地一阵抽痛，黎桑眉头轻蹙，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死死捂着肚子，口中溢出一丝低吟。
“黎桑......！你们要干什么！”
千翎伏在地上不住挣扎，仰起脸惶急地望着床的方向。
一名男子三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再度牢牢将她按在了地上：
“我看着她，你们检验吧。”
两名男子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名男子上前将黎桑蜷缩的身子放平，又将她紧捂着肚子的双手拿开。
神圣白光自另一名男子掌心亮起，黑暗中那纯白光芒升腾流转着，温暖圣洁、璀璨耀目犹如白昼降临，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白昼圣光？”
千翎呆呆望着那似曾相识的神圣白光，声音低低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那名男子愣了愣，眼神惊异地看了看她：
“挺识货嘛。”
光华灼灼，柔和而温暖。
那男子俯下身，白光闪耀的手轻轻覆上那少女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浑圆肚子。
温暖白光自掌心升腾跃动，温和地闪耀着光芒——
下一秒，那浑圆肚子突兀地一颤，明显的胎动异常剧烈，肉眼可见！
“啊——”
水蓝双眸刹那间睁开，黎桑全身剧烈一颤，口中蓦地爆发出一声痛呼！

第103章 转机

“黎桑！！”
趁着身后那名男子出于极度惊讶而放松警惕，千翎用力挣脱开来，猛地冲了过去将那两名男子推开，扑到床前将黎桑紧紧抱入怀里。
床前的男子被千翎狠狠一推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手中圣洁纯净的白昼圣光刹那间熄灭。
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昏暗。
“黎桑，黎桑！你怎么了......！”
眼泪汹涌，千翎颤抖着紧紧抱住她，视线却在触及到她不住起伏颤动的肚子时，眼神蓦地一颤。
虽然白昼圣光已经熄灭，黎桑雪白的裙衫之下那高隆的肚子却依旧胎动不已，仿佛腹中的胎儿在痛苦中剧烈挣扎！
而先前那男子手掌所覆的位置，竟缓缓腾起一缕白烟！
“疼......疼！”
全身痉挛抽搐，黎桑瘫软在千翎怀里，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眼里泪水蔓延，口中不住溢出疼吟。
“竟然真的是恶魔......！”
三名男子缓缓回过了神来，死死盯着千翎怀里的黎桑，眼神由惊异不安渐渐变得深邃冰冷。
一片寂静昏暗里，拔剑的声音异常清晰。
“花风妍大人的命令是全数剿杀，一个不留......这个孩子生下来迟早也是个祸患，不能留下它！”
花风妍......？
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千翎忽然微微一颤，瞳孔蓦地缩紧。
这些人，竟真的都是爱伦伊斯派来的......
夜风凛冽，将窗纱高高扬起。空气逐渐有些发紧，杀机隐现！
千翎看着眼前的男子缓缓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光华流转的金剑，眼神渐渐有些颤抖。
金剑缓缓抬起，剑芒直指千翎怀中奄奄一息的黎桑。
“我不杀你，走开！”那男子冷冷看着千翎。
千翎呆呆望着眼前那把光芒璀璨的金剑，那身穿金甲满面寒霜的天使卫兵，眼里泪水渐渐蔓延汹涌：
“为什么......？你们不是天使吗......？你们不是向来崇尚和平与友爱吗......？你们怎么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屠尽整个村落？你们怎么可以连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双眼发红，千翎紧紧将黎桑护在怀里，全身剧烈颤抖，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
那手持金剑的男子看着她愣了愣，大概是没想明白这个兽人女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愤怒这么悲伤。
那样悲愤而痛苦的表情，失望而不敢置信的语气，就像是那手持刀剑屠戮了整个河谷的残忍凶手不是他们，而是她自己......
剑芒闪耀，金光灼灼。
“既然你执意找死，我就成全你！”
见她依旧紧紧护在怀中那待产的少女身前，男子眼里寒意乍现，手中金剑刹那间光芒大盛，直直向着前方破空而去——！
千翎紧紧将黎桑护在身下，咬着嘴唇用力闭上了眼睛。
砰！
衣柜门刹那间猛烈打开，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流光飞快自衣柜中跃出，如闪电飞掠而来！
嘶——！
鲜血飞溅！
金剑刹那间跌落在地发出脆响！
“唔......！”
那男子痛苦地蹙着眉踉跄着退开了两步，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臂。而那剧烈颤抖着的手臂上已赫然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鲜血喷涌！
白光闪耀流转，雪白的小狐狸轻巧落在床前，全身白毛蓬起，一双暗红兽瞳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血色盛放！
“......小果？！”
千翎缓缓回过头，看见那以护卫者姿态挡在她身前的小狐狸，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
“竟然还有一只......？”
那男子惊愕地瞪着那小小的白狐狸，眼里恼怒中刹那间荡开一股强烈杀意！
“你这畜生竟敢......！我看你是找死！”
小小的爪子紧紧攥着地面，黎小果微微躬着身子，全身雪白的绒毛如银针竖起，暗红瞳眸浓艳欲滴，口中隐隐发出低啸！
不等那男子俯身捡起金剑，白色流光轻捷地自地面腾起，如银色电光穿梭而去！
嘶！
流光掠过之处，一道道深深抓痕显现在男子背部以及腿脚，鲜血蔓延！
一道细长绳子如长鞭蓦地自后方横空抽来！
被那突如其来的绳子狠狠正面抽中，黎小果斜斜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而后滚落在地颤抖着渐渐没了声息。
“小果——！！”
千翎扑上去颤抖着把它紧紧抱进怀里，见小狐狸脑袋上鲜血直流，奄奄一息，顿时泪水蔓延肆虐。
“真丢人，被个小畜生弄成这副样子。”
另两名男子缓缓走上前，瞟了一眼那男子身上鲜血直流的抓痕，微微悠闲地晃了晃手中的绳子。
小小的身子颤抖着，黎小果白绒绒的狐耳无力耷拉下来，小脑袋上鲜血直流，渐渐没过了那双血色黯淡的眼睛。
“小果，小果......我不是叫你不要出来吗......”
颤抖的手轻轻抚着那雪白皮毛，千翎哭着将它抱紧，黎小果疲倦地蜷在她胸口，发出低低呜咽声。
拔剑声再度响起！
千翎惊异地回过头去，见另两名男子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一步步逼近瘫软在床动弹不得的黎桑！
“不要......！”
她颤抖着想要冲过去护住黎桑，却紧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黎小果不敢放下，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次算你倒霉，下辈子投胎别再做恶魔了。”
淡淡的声音响起，怔愣犹豫间，那男子已走到床前，手中金剑高举，锋利剑尖直抵黎桑待产的肚子，下一秒就将没柄而入！
夜风呼啸，月色凄迷，刹那间光影颤动，一抹黑影悄无声息自黑暗中显现，双翼刹那间伸张开来！
漆黑尾刺犹如黑色闪电破空而来，瞬间掠过那男子的脖颈——
金剑跌落在地，光芒瞬间熄灭。
鲜血喷涌！
那男子高大的身躯蓦地倒地，咽喉瞬间被撕裂，鲜血四溅！
“恶、恶魔......！这里还有一只恶魔......！”
后方两人眼见着那男子鲜血喷涌刹那间断了气，不敢置信地看着窗前那双翼伸张的人影惊得颤抖不已，瞬间惊惶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
漆黑尾刺再度扬起，如细长黑蛇自黑暗中悄然喷吐着蛇信——却在听到床上那少女低低的疼吟声时微微一顿。
“阿桑！”
漆黑双翼刹那间收拢，黑衣男子急惶地将那虚弱的少女抱入怀里，整个人狠狠一颤。
“阿桑......阿桑！你怎么样了......！”
水蓝双眸缓缓睁开，黎桑呆呆望着眼前的人，眼神渐渐颤抖着欣喜而不敢置信，眼泪瞬间决堤：
“阿赫......你回来了……”

第104章 耀如白昼

云层游移，一轮银月高悬于墨色天穹之上，洒下清冷月辉。
薄纱轻舞的窗口，月光如水流淌，温柔笼罩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人。
“阿赫......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
苍白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黎桑满是泪水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却只如昙花一现，很快便再度被痛苦覆盖。
“阿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宝宝......”
锦赫紧紧拥着她，看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眼圈渐渐有些发红，声音低低隐隐有些哽咽。
水蓝发丝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脸颊、脖颈，黎桑偎在他怀里缓缓摇着头，手痛苦地紧紧捂着肚子，一双水蓝眸子泪水肆虐蔓延。
喉咙中蓦地涌上一股腥甜，黎桑苍白的嘴唇边瞬间渗出血丝！
“阿桑！！”
锦赫一双红瞳瞬间睁大，看着她口中忽然渗出血来，慌乱地伸手不住拭去那血迹。
“黎桑......！”
听见锦赫惊惶的声音，千翎脸色苍白地抱着黎小果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到黎桑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吐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锦赫看着千翎，眼神近乎颤抖，慌乱地伸手擦拭着黎桑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原本一向遇事冷静理智的他此刻却完全失了分寸。
“黎桑她在爆炸中受到了惊吓，后来又过于担心而动了胎气......可是，可是怎么会流血呢？不应该会流血啊......”
千翎轻轻抚着黎桑苍白脸颊边的血迹，眼神疑惑着忽然狠狠一颤，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难道......难道是因为......白昼圣光？”
锦赫愣住了，缓缓抬起眼来看着她，整个人仿佛僵住：
“什么......？”
“刚才的卫兵为了检验黎桑肚子里的宝宝是不是恶魔，使用了白昼圣光......”
声音低低隐隐有些发颤，千翎紧紧握着黎桑的手，眼里泪水汹涌滚滚而下。
都怪她！
如果那时候她能再努力点挣脱开来，如果她能更早地发现那些卫兵的意图，如果她能及时阻止他们，也许......
缓缓低下头看着黎桑隆起的肚子，锦赫呆滞着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魂魄。
天使圣光对于恶魔而言是何等致命的存在，他再清楚不过了。而白昼圣光，更是圣光之中最为纯粹神圣的一种，被白昼圣光所照耀的恶魔刹那间便会血肉消融魂飞魄散，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轻轻拥着她虚弱无力的身子，锦赫痛楚地闭上眼睛，喉咙干涩着再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被白昼圣光所碰触，黎桑肚子里那尚未出生的弱小的宝宝恐怕已经......
“......有动静，还有动静！”
伸出手轻轻覆上黎桑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一片死寂中隐隐传来的一丝微弱胎动，千翎欣喜地抬头望向锦赫，眼里光芒闪动。
黯淡双眸渐渐燃起光亮，锦赫有些紧张地也伸手轻轻覆上，掌心传来的细微胎动无比微弱，却的确有动静！
紧紧抱着怀中的黎桑，锦赫一双暗红眸子欣喜着渐渐泛起水光：
“真的......”
急促脚步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迅速地由远及近！
“是这边，那只漏网的恶魔就在这边！”
千翎惊愕地回过头去，刚才一直紧张着黎桑和宝宝的安危，没想到那两名趁着锦赫犹豫间隙而逃脱的天使卫兵竟然这么快就带着人折返了回来！
“糟了，他们......”千翎惶急地望着门的方向，焦急万分。
锦赫看了看门的方向，暗红双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却渐渐归于平静。
小心地从床上抱起黎桑，漆黑双翼瞬间张开，他看着千翎，声音低低：
“小翎，跟我来。”
千翎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黎小果点了点头。
暮色中黑影悄然掠过，锦赫双翼伸展，小心地抱着黎桑低低贴着地面向前掠去，转瞬间已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房屋栅栏之外的一处小树林中。
小心地将她放在茂盛草丛间一棵大树树干上斜靠着，锦赫深深注视着她苍白的脸颊，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双翼再度一展，黑影贴着地面悄然掠过，转眼已折返回到房屋窗前抱着黎小果刚刚艰难地翻过窗的千翎身前。
下一秒屋子里金光闪耀，房门瞬间破开！
金甲粼粼，羽翼雪白。一群天使卫兵三两步已冲到窗前，电光火石间拉弓上弦，数道金色流光带着灼灼烈焰刹那间破空而来！
漆黑膜翼瞬间张开，刮起的强风蓦地向着四周推开，窗户玻璃在瞬间震碎！尾刺高扬，犹如灵活黑蛇在空中飞掠而过，转眼间被击落打偏的金箭已密密麻麻插了一地！
千翎紧抱着黎小果，被那强风刹那间推开，惊险地擦着一支金箭飞了出去跌倒在地。
“该死的，别让他逃了！”窗边的天使卫兵紧捂着被玻璃碎渣刺伤的手臂，口中发出低低咒骂声。
金光闪耀，璀璨耀目如漫天星辰。
白光升腾，犹如洁净霜雪四散弥漫！
“快走！”
千翎跌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衣领被人拎住，锦赫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整个人拎起来向着后方猛烈掷了出去！
强烈白光刹那间亮起，光芒灼灼，仿佛有一轮素白朝阳正在升腾而起！
“锦、锦赫大哥！小心，那是——”
千翎将黎小果护在怀里，斜斜飞出去摔在树林边的草丛里，抬眼看着那如朝阳喷薄而出的耀眼白光，顿时脸色苍白地向着锦赫嘶声大喊！
“黎桑和小果就拜托你了。”
光华灼灼，发丝悄然飞扬，锦赫沐浴在那耀眼白光之中，远远安静地注视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不要......不要——”
泪水瞬间决堤，千翎哭喊着向着他伸出手去——
金箭破空而来，光焰灼灼吞天沃日！
犹如白昼降临，空气颤动着瞬间荡开一圈无形波纹，耀眼的白昼圣光在刹那间爆发，整片天空瞬间被照亮，银月黯淡，群星隐没！
白烟滚滚，升腾蔓延。
白光灼灼，纯净神圣。漆黑膜翼碎片旋转着飘落，悄然粉碎，化作点点光屑安静地消散开来。
再无半分痕迹。

第105章 曙光

灼眼白光渐渐熄灭，夜空再度恢复成浓稠墨色，皎洁银月自厚重云层之后显现，清冷月辉薄如蝉翼，悄然倾泻在葱郁林间。
脚步声密密麻麻。
“她们跑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快找！”
阴影摇曳掠动，数十名天使卫兵向着树林深处缓缓走去，眼神警惕四处搜寻，手中一把把光华闪耀的金剑蓄势待发。
暮色暗沉，一抹金色流光刹那间升入原野上空，犹如绚烂烟花瞬间盛放，发出耀眼光华！
“这是......紧急召集令？”
树林前方的天使卫兵纷纷抬头望向夜空中那绚丽金色花火，眼神透出错愕。
队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出紧急召集信号？莫非......村落中心那边出了什么事？
相互对视一眼，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那笼罩在清冷月辉之中的小树林，几名天使卫兵默然收起了佩剑。
“算了算了，不过是一只尚未出生的恶魔崽子，还受了白昼圣光的灼烧，恐怕早就化作脓水了。”
雪白羽翼瞬间张开，数名天使卫兵腾空而起，向着信号发起地疾驰飞去。
村落中心。
一把揪住地上一名醉得一塌糊涂的卫兵将他拎了起来，一名身穿金甲的高大壮汉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声音震耳欲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落落的草地上摇曳着簇簇娇小花朵，原本拥挤熙攘的人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一地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天使卫兵。
随着信号的发出，越来越多身穿金甲的天使卫兵自原野各处聚集而来，一双双雪白羽翼无声收拢，安静降落在村落中心。
“那些兽人呢？！”
惊愕地看着那空落落再无半分人影的草地上，一众天使卫兵面面相觑，望了望那站在人群前方的高大壮汉，紧闭着嘴不再说话。
“该死的，我在问你话！”
额头青筋暴起，粗壮的手将那天使卫兵拎在身前，壮汉死死瞪着他满眼恼怒，眼里几乎就要喷出火来。
红通通的脸缓缓皱了皱，那名天使卫兵砸了砸嘴，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淌着哈喇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傻笑：
“队长......？怎么是你啊......嗝......你不去继续搜刮，在这里干什么......嘿嘿嘿，队长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别别别，队长，别把脸狞成这样......你的脸本来就长得挺逗的，这样子真的是更逗了......啊哈哈哈哈......”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
众多天使卫兵互相瞅着，拼命憋着笑，一张张脸涨得通红险些背过气去。
“废物！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看得见的青筋一股股自那壮汉满是横肉的脸上暴起，狠狠将那满口胡话的天使卫兵一把扔在地上，雪白双羽蓦地张开掀起剧烈强风：
“本想留他们一命，这些兽人竟敢放倒卫兵偷偷逃跑！”
手用力一挥，那壮汉怒目圆睁，冷冷下达了命令：
“马上给我去找！把那些逃跑的兽人一个不漏地给我全部抓回来，即刻就地正法！”
夜风凛冽，漆黑云层缓慢游移着，一轮清冷孤月自墨色渲染的云雾之后若隐若现。
寂静的小树林，夜风吹拂着树叶发出窸窣响声。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四周的天使卫兵突然全部撤离，千翎自一棵大树后方悄悄探出头向外望了望，微微松了口气。
怀中隐隐传来颤抖。
“小果......！”
她紧紧抱着怀中奄奄一息蜷成一团的小狐狸，看着它鲜血直流的小脑袋，泪水渐渐蔓延顺着脸颊滚落，声音低低有些哽咽。
黎小果蜷在她怀里，微微发着抖，白绒绒的小耳朵无力耷拉下来，雪白皮毛之下几处灼伤处隐隐露出粉红的皮肤。
在那骤然爆发的白昼圣光之下，千翎趁着白光遮掩住那些天使卫兵视线的短暂时机，跌跌撞撞爬起来逃进了小树林里。
虽然当时她背对着那圣光，并且将黎小果整个牢牢护在怀里，用身体遮挡住了那炽烈圣光，可黎小果似乎还是受到了一定影响，身体多处出现灼伤。
寂静的树林，月光悄然流淌，清冽月辉闪耀在树叶间隙，泛起淡淡光晕。
痛苦的喘息声隐隐自树林深处传来。
这个声音是......
“黎桑......！”
千翎抱着黎小果飞快地朝着树林之中跑去，循着那声音终于在一颗大树边茂盛隐蔽的草丛里发现了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黎桑。
“黎桑——”
鼻子一酸，泪水汹涌滚落，千翎哭着紧紧抱住她，却被她痛苦的样子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全身冷汗淋淋，水蓝长发早已被汗水打湿，黎桑无力地捂着肚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唇角鲜血蔓延，口中不住发出痛苦喘息声。
“黎桑！”
千翎惶急地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焦急万分却不知所措，眼泪汹涌湿漉漉沾着脸颊，隐隐泛起刺痛。
怎么办，怎么办！
从爱伦伊斯的突袭开始，黎桑几乎已经疼了一整晚了，可宝宝依旧没有生下来，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
“......阿赫......阿赫......”
声音喃喃犹如梦呓。
沐浴着清冷月光，睫毛颤抖着，黎桑缓缓睁开眼。
“黎桑！你终于醒了......”
千翎哭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水蓝眸子满溢着疲惫，她缓缓看了看四周，视线再度看向身前的千翎，气若游丝：
“小翎，阿赫呢......他怎么不在这里......”
千翎呆住，缓缓低下头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张了张嘴想要憋出一丝笑容却再抑制不住地低声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黎桑，对不起......锦赫大哥他......”
黎桑看着她，眼神呆滞着身体渐渐开始颤抖，眼里泪水刹那间滚落：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难道......不，不会的，怎么会......阿赫......阿赫——！”
气血汹涌，浓郁鲜血刹那间自唇角溢出，黎桑身子一颤，无力地倒在草丛间已没了意识。
“黎桑......黎桑！”
千翎哭着扑上去扶她，却看着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吓得瘫软在地不住颤抖。
月辉清冷如水，洒落在黯淡枯槁的草叶间。
暗红的血源源不断自身下淌出，黎桑雪白素净的白色裙衫被鲜血沾染，月光下泛起刺眼的光。
千翎颤抖着踉踉跄跄爬起来向着小树林外跑去。
救救她，谁来救救她......！
嘈杂哄闹声顿起，哭喊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
幸存的兽人族人们哭喊着拥挤着四散奔逃、躲避，向着树林这边汹涌而来，惊惶地四处逃窜——像是被什么追赶着。
脚步一滞，千翎立在树林前方，缓缓僵硬地抬起头望向夜空。
金光灼灼，夜空中金色的星光闪烁着，璀璨华美而迷离梦幻——
像一场唯美的落幕。
泪水晶莹剔透，顺着脸颊滑落，渗入脖颈，冷到彻骨。
夜风卷起浅栗发丝，丝丝缕缕飘拂在爬满泪水的脸颊边。
她安静地望着那漫天璀璨的金色星辰，琥珀色眸子渐渐熄灭了最后一丝光亮，缓缓闭上眼睛。
几度欢欣期许，几度悲痛欲绝，几度劫后余生，几度柳暗花明......
终归还是......
结束了。
金光闪烁，耀如朝阳！下一秒千千万万的金箭如狂风骤雨自夜空中倾泻而下——！！
无声气流夹带着低低嘶鸣声自天边而来，狂风肆虐，汹涌呼号！
空气中刹那间荡开一圈巨大的波纹，灼眼金光瞬间遮盖了整片原野！
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轰鸣声在刹那间爆发，惨叫声不绝于耳！
千千万万的金箭在刹那间被强大的气流荡开，斜斜飞了出去落在地面，断裂破碎，颤动着化作金光消散。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传来。
睫毛颤动着，千翎缓缓睁开眼睛，有些疑惑地向着夜空望过去，琥珀色眸子却在瞬间惊讶地睁大。
夜空中无数手持弓箭的天使护卫全身鲜血喷涌，自夜空中无力坠落而下，摔在地面血肉模糊！
满地折断碎裂的金箭，颤动着渐渐化作无数晶莹的金色光晕升腾消散。
兽人族人们惊魂未定地拥抱蜷缩着，看着那满地断折的金箭，以及那些从天空坠落下、鲜血四溅的天使卫兵，吓得惊叫哭喊。
暮色渐渐消散，天边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
天亮了。
千翎一头栗色头发早已松散开来，柔软散落在肩头，清风中悄然轻拂。
她仰着脸，安静地望着那几乎以看得见的速度变得明亮起来的天空，琥珀色眸子映着熹微晨曦之光，泛起晶莹光亮。
黑夜褪去，晨曦如火。
晨光熹微，一抹淡淡金红的光芒遥遥自天边倾洒而来，映着那缓缓自天穹之中降下的少年。
黑袍翻卷，衣袂翻飞。
晨曦尽染的云霞蔓延在整片天穹之中，绚烂如花火瞬放！
殷红双眸映着晨曦金红的光，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如血色珊瑚玉。清秀白皙的脸庞晕染在柔和晨曦之光中，显出一层淡淡玫瑰色。
黑翼舒展，少年自天穹中缓缓降下，殷红眸子安静地注视着下方树林中的人影。
栗色发丝悄然飞舞，千翎轻轻仰着脸，望着那缓缓自晨曦渲染的天穹中降落而下的少年，仿佛自言自语着，缓缓念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小月......”

第106章 重逢

清风流转，衣袂翻飞。
长发黑如墨玉，晕染着晨曦柔和的金红光泽，随着清风飞舞飘拂。
映着漫天如火的晨曦，少年沐浴着灼灼晨光，仿佛身披一席绚烂霓裳羽衣，自广袤天穹中缓缓降下。
殷红双眸流转着清透阳光，泛起晶莹旖旎的金红光芒。
长发飘拂，柔软墨狐皮毛点缀在脖颈、双肩，衬着少年白皙清秀的脸。
一席黑色长袍晕染着金红晨曦，迎风而舞，犹如凝聚着最深沉混沌的暗夜。妖冶旖旎的暗红曼珠沙华自那暗沉衣袍悄然盛放，神秘尊贵而又凄美迷离。
小树林沐浴着朦胧晨光，光影颤动，地面跃动着晶莹光斑。黑袍无声倾洒垂落，漆黑纤长的膜翼悄然收拢，少年安静地降落在树林前方的女孩身前。
遥遥相对。
曾经，那是他最熟悉的身影。
澜月安静地凝视着身前那一动不动呆呆望着他的女孩，眼神轻轻一颤。
自心底悄然流淌而出的，是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名为思念的情感。一片静默沉寂的心湖，渐渐松动皲裂，溢出一丝欣喜，一丝怀念，一丝哀伤。
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看着你了？
翎......
清风流转，小树林间光影颤动，树叶婆娑，悄然飞舞飘洒。
栗色发丝柔软垂落在脖颈间，清风中轻轻飞舞。
千翎立于漫天飞舞飘洒的落叶之间，望着身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曦迷离，树影婆娑。
小树林间一片静谧。
两人相对而立，却默然不语。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无可触及。
嘴唇轻抿，他犹豫着想要上前，抬眼却见她摇摇晃晃地向着他走来。
纤长睫毛微微一颤，他看着她越来越靠近的身影，手不自觉捏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紧张。
光影交错，树影斑驳。
染血的手轻轻拉住他的黑袍，他低下头深深凝视着身前的女孩，暗红双眸轻轻一颤。
千翎站在他身前，呆呆地仰脸望着他，灰扑扑沾染着血迹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眸子空洞死寂中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救......救救她，救救她......”
紧紧拉着他的袖袍，像是落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急惶地看着他，口中嘶哑着喃喃重复。
紧攥着他袖袍的手轻轻颤抖着，她眼里空洞无神，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脸颊早已一片汪洋。
心底蓦地掠过一丝抽痛，他缓缓伸手想触碰她血迹斑驳泪水蔓延的脸。
口中喃喃自语着声音渐渐减弱，千翎身体微微一晃，忽然疲软无力地向着前方倒去。
“翎！”
澜月惊慌地上前一步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栗色头发柔软垂落在肩头，脸颊灰扑扑隐隐显出几点血迹，及膝白裙沾着几片草叶，血色斑驳。
“黎桑......黎桑......救......”
千翎瘫在他怀里，满是疲惫的脸上泪水斑驳，那双沾染着鲜血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袖袍。意识早已模糊，口中却依旧不住喃喃自语。
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抚上那熟悉的脸。澜月眼神一颤，溢出一抹痛楚。
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
几个月前的处刑台上，狂风暴雨中她缚在那冰玉十字架上，也是像这样奄奄一息，意识全无。如今不过短短数月，竟再次......
金光盛放，光华灼灼！
那无数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所荡开的天使卫兵，惊魂未定地捂着伤从地上爬了起来，回过神来的瞬间，羽翼蓦然张开蜂拥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这片树林围了起来！
金箭光华流转，无数天使卫兵手中弓箭拉开，千千万万璀璨的金箭从四面八方瞄准了树林中的黑袍少年。
“该死的，怎么又冒出一只恶魔来？！”
低低咒骂着，人群最前方那身为队长的高大壮汉自腰间缓缓拔出了一把光华灼灼的金剑，直直对准那团团包围之中的少年。
晨光清透迷离，黑发沐浴着柔和阳光，在腰间轻拂。
少年缓缓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孩转过身来。
长发飘拂，衣袂翻飞。柔软墨狐皮毛映衬之下，那清秀精致的脸更显白皙秀美。
四周的天使卫兵看着他愣了愣，手中弓箭用力拉紧，直直对准那少年的胸口，蓄势待发。
这少年看起来一副柔弱的样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周身隐隐散发出的气息却如此冰冷凛冽，叫人不觉寒毛竖起。
空气隐隐有些发紧，危险的气息悄然酝酿蔓延。
那人群前方的高大壮汉看着少年那清秀漂亮的脸，又看了看那满地破碎折断的金箭，似乎在疑惑回想着什么，眼神忽然剧烈一颤：
“你......你难道是......！”
暗红双眸浓艳欲滴，血色彼岸花刹那间自那瞳孔深处盛放！
气流旋转吐息，狂风仿佛平地而起，嘶吼咆哮着刹那间以少年为中心向着四周呼啸而出！
汹涌澎湃的气流在一瞬间向着四周荡开！
狂风怒号，四周的树木在刹那间受到强烈冲击，树身剧烈颤动着，裂纹乍现，树皮皲裂粉碎！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四起！
金甲刹那间被震碎，所有的天使卫兵在一瞬间被狂风掀飞，全身血雾腾起，手中弓箭刹那间断裂粉碎！
风是汹涌肆虐的洪流，转瞬间冲击摧毁了周遭的一切！树木被连根拔起，倒在地面发出巨响！漫天树叶零落翻飞，刹那间被呼啸的狂风绞碎！
“是‘月神’......是‘月神’！快逃——”
惊惶的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无数被狂风掀飞摔倒在地、鲜血喷涌的天使卫兵惊惶地望着树林的方向，扔下手中断折的弓箭跌跌撞撞地向着四周逃去！
长发飘拂，黑袍翻飞，澜月安静地立于树叶纷舞的林间，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冰冷寒霜。
待命的风妖流转涌动在他周身，不安地躁动着发出嘶嘶声，相互撕咬****，蓄势待发。
细微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孩熟睡的脸。千翎疲软地靠在他胸口，轻轻皱着眉，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眼角隐隐闪着一抹泪光。
抬眼望了望那些四散奔逃的天使卫兵，他眼里血色悄无声息地散去，周身流转的风妖嘶叫着化作清浅洪流消散开来。
犹如暮色降临，漆黑乌云以看得见的速度自天边蔓延而来，黑翼伸张，密密麻麻的黑影自天穹骤然降下！
“恶魔......恶魔！！”
那刚刚从小树林四散奔逃而出的一群天使卫兵呆呆望着那玫红天穹中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顿时脸色煞白地再度转身奔逃。
膜翼伸张，漆黑尾刺自空中急速掠过，时有耀眼的白昼圣光隐隐约约地显现，却很快便悄然熄灭再无半分光辉。
惨叫声顿起，锋利尾刺撕裂肉体的声音夹带着无数人奔逃喊叫的声音，连缀成密密麻麻的一片。
尸横遍野的原野上，幸存的兽人族人们惊叫着蜷缩躲藏在残破的房屋各处，看着那些天使卫兵与那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厮打得血雾腾飞，吓得相互拥抱在一起失声哭喊。
鲜血四溅，金箭断折，白色羽毛沾染着血色，破碎飘落。
短短几分钟，原野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的恶魔卫兵，捆绑束缚着的天使卫兵跪了一地，死命挣扎扭动着却再无济于事。
黑压压的恶魔人群前方，几名身穿黑衣、头领模样的男子膜翼张开，降落在树林前方，恭敬地向着那树林中的少年行礼：
“澜月大人，抱歉我们来晚了！您的速度太快，我们尽了全力还是没能跟上......”
澜月看了看那些双手双翼捆绑、跪在地上不住挣扎的天使卫兵，面无表情地转身，抱着怀中的女孩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澜月大人，这些天使卫兵该如何处置？”
那几名黑衣男子见他没有作进一步指示，上前一步恭敬地询问。
整片原野一片寂静肃穆。
不论是恭敬站立的一众黑衣恶魔，全身捆绑束缚着不住颤抖挣扎的天使卫兵，或是躲藏在一边悄悄张望打量着的兽人族人们，全都望着树林的方向，等着那少年下达最后的指令。
脚步缓缓停住。
黑发柔软垂落在肩头，随着清风悄然飞舞。
少年安静地立于叶片飞舞的树林间，低头看着怀中女孩血迹斑斑的脸，以及手臂上那一道鲜血横流的细长血口。
眉头轻蹙，他眼里血色渐浓。
声音清冽，低低响起却无比清晰，带着一抹彻骨的冰冷残酷：
“......一个不留。”

第107章 思念与回避

晨光清透迷离，小树林间阴霾尽散。
温暖阳光自摇曳颤动的橘青树叶间倾泻而下，洒落一地晶莹光斑。
树冠摇曳飘拂，高大茂盛的树木逆着阳光，洒下斑驳树影。
水蓝色长发沐浴着清透阳光，泛起柔和光泽。黎桑躺在茂密隐蔽的草丛间，雪白裙衫沾染着斑驳血迹。
腹部高隆，暗红的血自身下源源不断地淌出，血色蔓延，染红了周遭枯槁的草叶。
黎小果化作的小狐狸蜷在她身边，也是奄奄一息。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味。
晨光朦胧，黑色长袍安静地被晨风扬起。
少年立于晨光熹微的小树林间，看着前方草丛中那奄奄一息昏死过去的一人一狐，暗红瞳眸若有所思。
两名紧随少年身后的黑衣男子迅速上前几步来到草丛边，俯下身探了探那少女和那小狐狸的鼻息。
“澜月大人，都还有气息。”两人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属下先行告退。”
恭敬地向着少年行礼，两名黑衣男子俯下身将那奄奄一息的少女和小狐狸抱了起来，双翼一展腾空而起。
静谧的小树林，光斑跃动，树影婆娑。
清晨阳光朦胧清透，少年安静伫立于漫天飞舞飘洒的落叶间，俊美身影沐浴在朦胧晨光中，晕染着柔和的金红光泽。
怀中隐隐传来动静。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孩。
栗色头发柔软散开在脖颈间，灰扑扑的脸颊隐隐沾着几点斑驳血迹，苍白中透出疲惫。
呼吸清浅均匀，千翎微微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很舒服地靠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看起来睡得很香。
伸手轻轻将女孩脸颊边几缕栗色发丝理到耳后，少年清透晶莹的暗红双眸安静地凝视着她熟睡的脸，温柔中透出一抹怀念。
她一点都没变，连睡觉时的不安分，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
......
混沌的迷梦。
金色流星如绚烂花火自暗沉天穹之上坠落，光华灼灼，璀璨迷离。
栗色发丝安静飞舞，手腕处银铃悄然叮铃。
千翎坐在绒绿原野之上，悠闲地哼着小调。
仰脸望着那金光灼灼的夜空，一颗漂亮的金色流星正拖着光华流转的长尾向着她缓缓坠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向着天空伸出手去，接住了那颗光芒闪耀的金色流星。
明亮璀璨的小星星在掌心闪烁着，像是一团小小的金色火焰。
很温暖，很安心，让人想要靠近。
她捧着掌心那跃动的温暖，缓缓凑过脸去轻轻蹭了蹭它。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这般小小的，温暖可爱的，温柔静谧的......
就像她记忆里的谁。
千翎缓缓闭上眼睛，抱着怀里那光辉温暖的金色小星星，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
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个气息，这个味道......
小月......
是小月啊。
......
......
耳边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中隐隐透出草叶泥土的湿润气息。
寒意从各个角落侵袭着身体，千翎微微一颤，瑟缩着蜷成一团。
包裹着周身的柔软渐渐更加温暖了几分，像是有人轻轻将被褥掖紧。
犹如浓雾逐渐散去，眼前渐渐清明了几分，疲惫之感消散了许多，脑袋却依旧有些倦怠昏沉。
意识渐渐清醒，千翎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眸子转了转，一片迷蒙混沌中渐渐凝聚起几分光亮。
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额头传来暖暖的温度。
她有些迷蒙地眨眨眼，缓缓沿着那只白皙好看的手望过去。
光线有些阴暗。
黑发柔软垂落在肩头，床边的少年轻轻探着她的额头，睫毛轻垂，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没发现她已经醒过来了。
睡意尽散，千翎愣了愣，呆呆望着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声音低低透出一丝不确定：
“......小月？”
澜月坐在床边，小心地伸手探着她额头的温度，忽然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微微一愣。
视线相对。
他看着她，手迟滞着，缓缓收回。只是那清透晶莹的殷红瞳眸深处，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仿佛尘封的大门被人忽然推开，熟悉而怀念的感觉迎面而来。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在那淡蓝风信子摇曳的窗边，她无数次地笑着扑过来揉他的头发，捏他的脸，抱着他蹭来蹭去，口中喃喃唤他“小月”。
原本以为，自己很讨厌这样的轻蔑称呼。
可如今时隔数月，再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却如此怀念，紧张欣喜得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悸动。
手缓缓捏紧，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解释清楚......现在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千翎深深凝视着他的脸，眼神温和柔软仿佛冰消雪化，透出些许怀念——
却在触及到他暗红的双眸，以及身后那双纤长黑翼时，掠过一丝寒意。
缓缓移开视线，她低垂着眼睑不再看他。
“喝点水吧。”声音很轻。
他看了看她干涩的嘴唇，从床头端过一杯温水。
俯下身想扶她起来，她却有些惊慌地看了他一眼，连连摇着头，逃也似得缩进了被子里。
手微微一僵，缓缓将水杯放回原处。他眼里隐隐透出一丝黯然，坐在床边不再说话。
千翎缩在被子里裹成一团，无力地缓缓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这次是小月救了她，她至少......应该跟他说声谢谢的。
可是......
狠狠将被子拉过来整个捂住脑袋，她用力咬住嘴唇缓缓闭上眼睛。
不想见他......
不想见到那双暗红的眼睛，漆黑的膜翼。
好像只要不见他，小月就永远是她记忆中温柔善良的样子，永远是那个小小的、秀气可爱的小天使，那个她深深喜欢疼爱的孩子。
而她还可以继续骗自己，说他从来没变过，从来没杀过人，从来没骗她、利用过她......
如今却再避无可避。
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袍翻飞，红瞳妖冶，膜翼纤长。
无需言语，无需触碰，轻而易举便击碎了她拼命维持的幻梦。

第108章 黎小若出世

下午的天空阴沉了不少，灰蒙蒙的乌云巨大厚重，缓慢地自原野上空飘过。
细雨纷纷，自苍茫天穹深处洒落，悄然洗净枯槁草叶上沾染的斑斑血迹。
吟风河谷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只是再无半分生机，寂静得有些可怕。
原野上一座座砖红色房屋插满了金箭，地面浓郁的血迹在雨水冲刷之下逐渐淡化，无声汇入河流。
村落中幸存的兽人族人们紧抱着家人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或是徘徊流连在那些插满金箭的窗口和地面，缓缓伸手去抚摸那遍地碎裂散乱的家具、衣物。
身穿黑衣的恶魔卫兵行走在原野各处，清理收整好那些鲜血斑驳的尸体，一一埋葬。
抽泣声连绵不绝，萦绕在原野上空。
雨声淅淅沥沥，窗檐下雨水滴滴答答着悄然滑落。
房间一片静谧。
黑袍垂落在床沿边，少年安静地斜坐在床头。
长发柔顺垂落在胸口、双肩，黑如墨玉，柔似锦缎，泛起柔和光泽。
清秀白皙的脸庞上，一双殷红眸子自黑暗中亮起，悄然流溢着晶莹清润的暗红光泽，神秘尊贵如妖冶血珍珠。
睫毛低垂，他注视着床上那缩在被子里将自己整个裹成一团的女孩，眼里透出一丝黯然。
略显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少年头也不抬，声音淡淡：“进来。”
门缓缓打开，一名黑衣恶魔卫兵迟疑着朝着屋子里望了一眼，自漫天大雨中走了进来，恭敬地来到床前向着少年行礼。
抬头见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恶魔卫兵心里一“咯噔”，惶急地跪伏在地：
“澜、澜月大人，您说过不许打扰，可这件事属下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什么事？”
“先前您让我们照看的那个待产的兽人族女人，虽然已经找了河谷里几名幸存的兽人族老人来接生，但情况很不好，孩子到现在都没生下来，恐怕......”
话音未落，床上裹成一团的被子里忽然钻出一个女孩，一脸惊慌地赤着脚就跳下床来，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拎住他的领子：
“你说的是黎桑？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栗色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千翎赤着一双脚，嘴里焦急地不断询问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卫兵，几乎就要凑到他脸上去。
那恶魔卫兵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饿虎般扑上来死命揪着自己的领子，惊愕地睁大了眼，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床头的少年。
澜月看着她忽然从被子里冒了出来，风驰电擎地扑过去像是要吃了那黑衣卫兵，缓缓自床头站起身。
“黎桑......小果......”
眼圈泛着红，千翎推开那黑衣卫兵，赤着一双脚摇摇晃晃扑到门边拉开门就想冲出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了起来。
惊讶地看着近在咫尺这张熟悉的脸，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睁大，奋力在他怀里挣扎——
“我带你过去。”声音很轻。
她愣了愣，缓缓低下头咬住嘴唇，停止了挣扎。
黑翼舒展，澜月抱着她向着细雨纷飞的天空腾空而起。
四周景物急掠而过。
清风盘旋流转，迎面而来无数细小的雨丝被悄无声息地隔绝开，没有沾染上两人分毫。
大概是速度太快，又或者是太久没有飞行，千翎抓着澜月的衣襟紧紧闭上眼睛，有些头晕眼花。
檐下雨水滴滴答答，栅栏上爬满的紫色牵牛花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原本碧绿的叶片隐隐有些枯槁发黄。
细雨纷飞，雨声淅沥，水汽氤氲的空气中夹带着若隐若现的疼吟声。
几名黑衣恶魔卫兵立于栅栏之外，挺直脊背站在大雨中一动不动。
兽人族人们打着伞围在院子里那座插满金箭的砖红色房屋外，焦急地在那白色碎石路上来回踱步。
清风流转呼啸。
黑袍翻飞，少年抱着怀中赤着双脚的女孩自漫天细雨中缓缓降下。
“澜月大人。”
栅栏外的几名黑衣卫兵恭敬地上前向着少年行礼。
四周的兽人族人们打量着那清俊秀美的少年，小声议论嘀咕着，眼神有惊异，有好奇，有仰慕，一双双眼睛不住地朝着他看。
脚尖着地，千翎从澜月怀里挣脱开来，直直向着门口跑去。
“小翎！”
欣喜的声音响起，门边一名女孩回头看着她愣了愣，大哭着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黎菁......？”
千翎看着她，琥珀色眸子顿时欣喜地睁大。
视线触及门边缓缓向着她走过来的少年，千翎鼻子一酸：
“黎夕！”
黎夕向着她点点头，满是疲惫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温和微笑。
“太好了，黎菁，黎夕，你们都没事......”
眼睛湿润着泪水蔓延而出，千翎喜极而泣。
“小翎，对不起......”黎菁抱着她哭得很伤心，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当时一片混乱，巫医奶奶死了，我找不到别的接生的人，还被那些天使卫兵抓走半天逃不出来，都怪我姐姐她才会......”
千翎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很轻：“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是你的错，别哭了。”
黎菁哭着点点头，胡乱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对了，黎菁，小果呢？他怎么样了？”
黎菁抽了抽鼻子，声音很轻：“小果没事，包扎了头上的伤，现在已经睡着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穿黑衣的卫兵女子从门中走出，面无表情地越过门口一堆焦急围拢过来的兽人族人们，直直走向人群之外的少年，恭敬地行礼。
门口的一群兽人族人们挨挨挤挤地又涌了过来。
“怎么样了？”澜月看着她。
女子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
“那女子失血过多，再加上悲伤过度、气虚体弱，恐怕是回天乏术了。”
澜月远远望着那凑在门边焦急地转来转去的女孩，眉头轻蹙：
“......孩子呢？生下来了吗？”
女子摇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我们在那女子的腹部发现了白昼圣光留下的灼痕，那腹中的孩子似乎有恶魔族血统，虽然尚在母腹中，但如此直接地受到白昼圣光的照耀，即便生下来，恐怕也只是个死胎。”
一片静默。
四周的兽人族人们摇头叹息，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恼怒地开始咒骂，有人摇着头缓缓打着伞转身离开。
“呜哇哇哇——”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瞬间自屋子里传来。
所有人欣喜地向着屋子的方向望去，千翎和黎菁、黎夕三人喜极而泣，欣喜地推开门向着屋子里跑去。
一众兽人族人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哭泣的人禁不住笑起来，转身离开的人也惊讶地睁大着眼停住了脚步——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第109章 托付

“呀，真可爱，瞧这小脸多粉嫩！”
房间里几名兽人族女孩围在一起，抱着那刚出生的小婴儿，好奇地打量着，不时发出议论赞叹。
一对小小的白色狐耳翘在脑袋两边，小婴孩躺在襁褓里，眼睛还没有睁开，皱着脸很大声地哭着。
房门推开，千翎和黎菁、黎夕三人急急从门外跑进来，看着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顿时欣喜万分。
“恭喜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呢。”
那几名兽人族女孩笑着将小孩抱过来给她们看。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黎菁看着那哇哇大哭着的小小孩子，眼里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
手指小心地轻轻触碰那孩子白嫩嫩满是泪水的小脸，千翎眼睛一湿，眼泪在眼里直打转，嘴角露出一抹欣喜笑容。
原本还担心白昼圣光的照耀会对这孩子产生什么影响，现在看来，她哭得这么响，身体也非常健康，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感受到温暖指尖的触碰，那襁褓里哇哇大哭着的小婴孩忽然顿了顿，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小脑袋微微转过来了点，白嫩嫩的小脸蛋向着千翎的手指轻轻贴得紧了些。
“呀呀，小翎你快看，宝宝在蹭你的手啊！”
黎菁稀奇地睁大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笑得眉眼弯弯。
千翎看着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心里泛起柔软，笑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蛋。
雨雾迷蒙，窗外细雨纷飞，檐角晶莹雨水汇成一股，悄然滴答。
黎桑安静地躺在床上，柔顺水蓝发丝垂落在洁白枕间，苍白的脸颊透出疲惫。
“姐，我们回来了。”
黎夕半蹲在床头，轻轻握着黎桑的手，声音很轻。
“姐姐，对不起，都怪我没有及时找到接生的人，才害得你和宝宝陷入危险......”
黎菁在黎夕旁边缓缓蹲下身子，轻轻覆上黎桑微凉的手，声音低低带着哽咽。
睫毛低垂，在脸颊上留下一片淡淡影子。
黎桑安静地躺在洁白被褥间，苍白的侧脸映着窗外朦胧的雨雾，恬静安详恍若一尊清丽雕塑。
“姐？”
黎夕看着她的脸愣了愣，眼神忽然微微一颤，透出惊慌：
“姐，姐！你醒醒！”
黎菁呆呆看了看黎夕，又看向床上的黎桑，声音低低带着一丝颤抖：
“......姐姐？”
听见两人惊慌的喊声，正在一旁询问着屋子里几名接生的兽人族老人的千翎蓦地脸色一白，抱着小婴孩就急急朝着这边跑过来。
“黎桑......？黎桑！你醒醒！你看看我们！”
她扑在床头，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慌地伸手去摇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黎桑。
眉头轻蹙，平静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波动，清澈的水蓝色眸子缓缓睁开。
“黎桑！”
眼泪瞬间滚落，千翎欣喜地看着她，声音嘶哑哽咽。
“姐姐！”
“姐！”
黎菁和黎夕欣喜地看着黎桑，也是满脸泪痕、喜极而泣。
嘴唇苍白干瘪，黎桑缓缓看向千翎，又看了看床头的黎菁和黎夕，唇角隐隐露出一抹温和弧度。
千翎小心地把怀里的小婴孩抱到她面前，满是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黎桑，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啊，她是个很健康也很可爱的女孩，我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呼吸浅浅，小婴孩睡得很熟，纤长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一滴晶莹泪珠。
眼神轻轻一颤，黎桑看着自己幼小的女儿，缓缓伸手轻抚她的小脸蛋。
小嘴轻轻咂了咂，小婴孩微微动了动，睡得无比香甜。
黎桑深深凝视着她，眼里满满承载的温柔中透出一抹悲伤：
“她长得和阿赫真像......可惜他永远都见不到我们的孩子了......”
千翎看着她，眼圈一红，泪水渐渐汹涌蔓延而出。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和小果，锦赫就不会再次折返回来，也就不会死在白昼圣光之下......
轻轻抱着怀中小小的孩子，黎桑缓缓低下头在她额头吻了吻，眼角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小翎......”
她抬头看向床头的千翎，缓缓向着她伸出手，脸颊苍白，声音很轻。
千翎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圈通红，泪水满面，嘴唇隐隐颤抖。
黎桑深深注视着她，眼里泪水汹涌蔓延，**了脸颊边的头发：
“我......我很担心，这个孩子还这么小，没有父母在身边保护她、教导她，以后会不会吃亏......”
千翎用力摇头：
“不会的，有你这么好的妈妈在身边，宝宝一定会健康快乐地长大......”
泪水涟涟，黎桑轻轻一笑：
“小翎，你总是有办法逗我开心......阿菁和阿夕或多或少都有些粗心马虎，不如你温柔细心......宝宝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黎桑注视着襁褓中的幼小宝宝，眼神温柔充满柔情：
“这个孩子叫小若，这是我和阿赫一起给她取的名字......原本，是打算和阿赫一起，带她回狐族去见我母亲的......”
眼睑低垂，她眼里透出一抹哀伤：
“现在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取下自己脖颈上带着的一条项链，轻轻放到千翎手心里，黎桑深深注视着她，眼里透出一丝请求：
“小翎......我死后，小若就拜托你了......”
千翎不住摇头，眼里泪水汹涌顺着下巴滴落，**了被褥：
“不要......黎桑，不要这样......小若还这么小，她刚刚没了爸爸，不能再失去妈妈啊......”
苍白的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千翎抬起眼看着黎桑眼里蔓延肆虐的悲伤：
“小翎，替我带小若回狐族一趟，把这项链交给我母亲，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我很想她......”
千翎紧紧握着那项链，泪水哽咽，用力点头。
视线缓缓转向床边满脸泪痕的黎菁和黎夕，黎桑声音轻轻：
“阿菁，你是小果的姐姐，也是小若的姑姑，你长大了，以后不能再孩子气地胡闹了......”
“姐姐......”黎菁眼里泪水汹涌，声音嘶哑哽咽，“阿菁不想长大，阿菁只想做姐姐身边的孩子，不管做错什么都会有姐姐护着我宠着我......”
黎桑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视线望向黎夕，声音轻轻：
“阿夕......”
“姐，我都明白，你放心......”黎夕红着眼圈，努力咬着嘴唇，眼里泪水依旧一颗接一颗滚落，“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小果和小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一道白色流光自门口飞快地跃入。
“姐姐——！！”
白光闪耀，黎小果哭喊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黎桑，眼里泪水哗哗。
黎桑伸手紧紧抱住他，手轻轻抚着他的脑袋，声音颤抖着泪水汹涌而下：
“小果......小果，以后要听你翎姐姐的话，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再离家出走......你是小若的舅舅，你要和黎夕哥哥一起好好保护她，不能再任性了，知道吗......”
黎小果紧紧抱着黎桑的脖子，嚎啕大哭着死命摇头：
“姐姐，姐姐，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黎夕看着他抱着黎桑一个劲儿地摇，伸手将他抱过来紧紧抱入怀里，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床头黎菁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像是也感受到了家人的悲伤，襁褓中的黎小若哇哇大哭起来。
雨丝飞洒，斜斜自窗外飘洒进来，沾染上黎桑水蓝的长发。
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乌云涌动的天空，黎桑平静清澈的水蓝眸子透出一丝温柔，一丝怀念，声音轻轻仿佛自言自语：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阿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呢......”
那一天细雨纷飞，辽阔原野重峦叠翠；
那一天白裙的狐族少女抱着幼小的弟弟拼命奔逃，身后呼啸的狼群如漆黑乌云蜂拥而来；
那一天黑翼的恶魔族少年从天而降，温暖笑容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穹中倾泻下的唯一一缕阳光。
雨丝轻洒，她眼里映着天空与云层，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犹如春日落满桃花瓣的潭水，悄然漾开清浅涟漪：
“你一定在等着我吧......真好，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犹如晶莹雨滴没入静寂深潭，
犹如苍茫天空中云卷云舒墨色渲染，
犹如漫山遍野雪白的蒲公英悄然迎风而起......
黑夜的，白昼的；
初始的，末途的；
欢欣的，绝望的……
——终归于静寂。

第110章 你是谁

青山连绵，晕染着朦胧水墨，迷离清婉，水天一色。
河流清澈澄碧，悄然泛起清冽水花，浸润着两岸青中泛黄的草叶。
细雨纷纷。
一方白色坟墓静谧伫立于清波摇曳的河流边。
雨珠清透晶莹，顺着坟墓上几个素净雅致的字缓缓汇成一股，悄然没入湿润泥土：
黎桑、锦赫之墓。
小雨丝斜斜飞洒，坟前几株白色小花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着，晕染着晶莹雾气。
千翎一席白色裙衫，安静立于坟前。
栗色发丝晕染着朦胧雨雾，柔软垂落在脖颈间。素白裙角沾着丝丝飞洒的小雨，清风中悄然飞舞。
她注视着眼前那雪白花朵簇拥之下的坟墓，眼里一片静寂。
雨声淅淅沥沥，河流潺潺奔腾，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黎菁跪伏在坟前，眼泪滚烫混合着雨水蔓延肆虐，口中不住哭喊着。
身子一软，她满脸泪痕晕厥在坟前。
“阿菁！”
黎夕声音嘶哑干涩，扑上前将她抱入怀里，眼圈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淌下。
抱着黎菁缓缓站起身，他看着身旁那站在坟前一动不动的女孩，伸手安慰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千翎呆滞着点点头，眼里空洞死寂没有半丝光亮。黎夕叹息着低下头，抱着黎菁缓缓转身离开。
天空苍茫辽远，阴暗昏沉的云层随着清风缓慢游移，云层间隙洒下些微淡淡的光。
雨越下越大，漫天雨线，满地涟漪。
雨声淅淅沥沥，坟前素白的小花随着清风摇曳，柔嫩花瓣沾染着晶莹雨滴。
雨丝斜斜飞洒，栗色发丝被雨水**紧贴在脸颊边，晶莹雨滴渐渐汇成一股顺着下巴滴落。
千翎耷拉着脑袋，身体渐渐开始止不住颤抖，缓缓蹲下身子，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白裙散开在脚边，沾染上橘青色草叶，微微******她颤抖着紧紧抱着自己缩成一团，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鼻尖滚落，再分不清。
......
......
“欢迎你，小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真好，你在的话，以后就有人陪着我啦......”
“小翎，不快乐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放心，以后有我这个姐姐疼你，还有阿菁阿夕，阿赫和小果，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这本书还不错呢，里面的故事都挺有意思的，我挑了一些特别有趣的，想等以后宝宝出生了，就天天讲给她听。”
“哈哈，我还真就把冬衣做成这个颜色，阿夕他们要是不想穿，那就只能冻着了！”
“唔，虽然我说这话阿赫可能会生气，但是......其实我真的觉得，天使是非常神圣高贵的一族呢，也不知道他们和恶魔族怎么这么深的仇恨......”
“小翎，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她向往追求、即便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而对我来说，只要宝宝和阿赫在我身边，其他的，我再无所求。”
......
......
嘴唇颤抖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斑驳蔓延，脸颊泛起刺痛。
黎桑......黎桑......
你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宽容，是这世上最温和的姐姐，最慈爱的母亲，最温婉的妻子......
你一向崇敬天使，没想到却偏偏死在他们手里。
而我......到最后，都没能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手颤抖着轻轻抚摸那素白坟墓，就像是黎桑临死之前最后温柔笑着擦拭她脸颊的泪水。
黎桑，你说过你一直把我当亲妹妹，
可如果，你知道我也是爱伦伊斯的人......
你知道那残忍屠戮了整个吟风河谷、害死锦赫、害死你、甚至一心想要杀死那尚未出世的幼小宝宝的人，是我的同胞......
你会不会恨我？
你还会把小若托付给我吗......？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线连接着天和地，素净的白色小花悄然摇曳在那白色坟墓四周。
白裙湿漉漉紧贴着身体，栗色头发早已湿透沾在脸颊边。
千翎跪在坟前，缓缓低下头闭上眼睛，任由瓢泼大雨将自己整个浸没——像是一场静默的赎罪。
雨雾缥缈迷离。
黑发被雨水**垂落在身前，少年安静伫立于细雨纷飞的橘青草野间，一身黑袍早已湿透，湿漉漉滴落着雨水。
安静地望着不远处那跪在坟前的白裙女孩，他缓缓低下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同一场无声息的陪伴。
午后。
天空依旧阴沉，只是瓢泼大雨渐渐停了，清风自窗外吹拂而来，清新舒爽。
千翎坐在窗边，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婴孩轻轻摇着，轻声唱着《白雀》。
白绒绒的狐耳轻垂在脑袋边，黎小若在她怀里睡得很熟，小脸蛋泛着淡淡粉红。
窗外不时有兽人族人们抱着箱子、衣物等走来走去，看起来十分忙碌。
“小翎，我来抱小若，你快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黎夕从门外走了进来，伸手小心地将黎小若抱了过去。
“呜哇哇哇——”
小脸一皱，从千翎怀里刚刚一离开，黎小若蓦地哇哇大哭起来。
“这孩子还真怪，除了你，不管谁抱她都哭个不停......”
黎夕看了看千翎，古怪地嘀咕了两句，又向着黎小若扮出一个鬼脸，试图逗笑她，然而黎小若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却是哭得越发厉害了。
“收拾东西？”
轻轻抚了抚黎小若，千翎疑惑地看着黎夕。
黎夕点点头：
“那些来袭的天使卫兵全都死了，圣城那边一旦发现，很可能会再次派人来。河谷现在很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那......是要回兽人族？”
黎夕抱着黎小若轻轻摇着，缓缓摇头：
“不行，这里幸存下来的兽人族人们绝大部分都是混血族裔，兽人族不可能会接纳我们，贸然回去恐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千翎望着窗外那些忙前忙后的兽人族人们，以及那些身穿黑衣来来回回帮忙搬运着东西的恶魔卫兵，微微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
黎夕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声音透出一丝轻松：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去恶魔族。”
千翎愣住，缓缓转过脸看着他：
“......什么？”
“恶魔族啊......怎么了？”黎夕见她忽然一脸的惊异，解释道，“这次多亏了恶魔族的支援，不然我们恐怕早就死在那些天使卫兵的金箭之下了......”
“而且恶魔族那位月神大人也亲口说，同意接纳我们。要想找到新的地方生活实在是不容易，就现在的情况来说，若真能去恶魔族的领地，那的确是最好的了。”
千翎疑惑地瞅着他：“......月神？”
“对啊......你不会不知道吧？”黎夕很惊讶地看着她，“河谷里不经常都有人在议论吗？就是恶魔族三百年前的那位王，姐夫经常都在说的那个，记起来了吗？”
千翎茫然地看着他。
“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传说他是恶魔族千年难遇的天才领袖，实力超群连天使圣城爱伦伊斯的十二圣天使都忌惮不已。”
黎夕看起来一副崇拜的样子，目光直直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一双金色眸子里光芒闪动：
“而且这次是月神大人亲临河谷，不然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制服那些天使卫兵......虽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不过，再怎么说，恶魔族愿意接纳收留，那绝对是万幸了。”
千翎缓缓顺着他的视线向着窗外望过去，整个人蓦地僵住。
黑发如瀑垂落肩头。
人群簇拥之下，少年一袭黑袍，似乎正与几名兽人族老人说着什么，那几名老人抹着眼泪不住向着他躬身。
像是感受到一抹视线，少年忽然侧过脸来。
白皙的脸庞清俊秀美，殷红双瞳清透瑰丽仿佛沉淀着绚烂云霞。
视线相对。
千翎蓦地转回脸来，缓缓低下头，琥珀色眸子狠狠一颤。
手一点点攥紧了衣衫，而后又无力松开。
睫毛低垂，栗色头发垂落下来，微微遮住她的脸。
脸颊隐隐透出一丝苍白，千翎看着地面发呆，唇边缓缓露出一抹苦涩与自嘲。
原来......
我从来都不了解你。

第111章 如果重来

月光晶莹如水，洒落一枕清辉。
小小的狐狸耳朵垂在脑袋边，软乎乎、白绒绒。黎小若安静地躺在襁褓中，呼吸清浅均匀，粉嫩嫩的脸颊边，淡淡的水蓝色头发微微卷翘。
千翎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蛋，俯下身将襁褓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拿过床边的一个小包裹，千翎缓缓走到窗前。
沐浴着如水的月华，她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各种家具摆设。
夜风拂起发丝，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映着清澈月光，隐隐透出一丝黯淡落寞。
村落一片寂静。
河水潺潺，水面映着一轮皎洁银月，清波微漾，泛起粼粼银光。
素白的坟墓沐浴在朦胧晶莹的月光中，微微泛着光。
千翎安静地站在坟前，声音很轻：
“黎桑，我走了。项链我放在了小若身边，黎夕他们以后若是回去狐族，一定会把项链带回去的。”
千翎看着那素白的坟墓，鼻子有些发酸，眼睛隐隐有些湿润：
“对不起......黎桑，我不想去恶魔族，爱伦伊斯害死了你，害死了锦赫大哥，还杀了河谷这么多人，虽然没了翅膀，可我终归还是爱伦伊斯的人......我没脸见黎菁和黎夕，没脸见小果和小若，也没脸见河谷的人们......”
“黎桑，你会理解我吗？”
夜风轻拂，月华如水，坟前小白花轻轻摇曳着。
千翎擦了擦泪水，露出一个笑脸：
“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黎桑......谢谢你，在吟风河谷的这段日子我真的很快乐。不管今后我在哪里，你永远是我的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忘记吟风河谷。”
向着坟墓鞠了一躬，千翎用力抹了抹眼泪，低着头转身离开。
月光清浅如薄纱，黑发被夜风扬起，丝丝缕缕沐浴着晶莹月华。
少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长发飘拂，黑袍翻飞，一双殷红眸子流转着暗红光华，犹如暮色中悄然盛放的红莲。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你要去哪里？”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翎！”
手被人拉住，熟悉的温暖从手腕处传来。
“别碰我！”
千翎蓦地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竟使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
澜月望着她眼里的冰冷，眼神轻轻一颤：
“翎......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掌心一片空落，手缓缓捏紧。他深深凝视着她，眼里透出一丝执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的。”
月光清莹，如玉如水。千翎一身白裙被夜风扬起，在脚踝边安静地飘拂。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澄净，不带任何一丝感情：
“生气？”
她轻轻一笑，眼里盛满月光：
“月神大人真会说笑，我怎么敢生您的气。”
他愣住，声音低低：“......你知道了？”
千翎笑了笑：
“恶魔族的天才领袖，实力超群、万人敬仰，威名赫赫遍及整个伽兰黛尔，连爱伦伊斯的十二圣天使都忌惮惶恐。”
她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这尊大佛。”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冰冷嘲弄，纤长睫毛轻垂，声音很轻：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那您希望我怎么说话呢？”
“......”
微微抿了抿唇，澜月缓缓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
“对不起。”
指尖微微一颤，千翎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温暖从彼此紧贴的掌心传来，这般熟悉。
千翎恍惚着忽然想起，在几个月前的初春，在那云海缥缈的爱伦伊斯，洒满星光的窗，夕阳西下的街道，可爱精致的童装店，热闹繁杂的市场，花团锦簇的游园会，阳光明媚的街心花园......
她也是像这样牵着他的手，羽翼舒展抱着他飞来飞去。
那时候的他银发冰瞳，精致漂亮得像是冰雪的小天使。
记得那时候她总爱笑着扑上去抱他，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像一只老母鸡喋喋不休着整天围在小鸡身边团团转，保护他，疼爱他，想尽各种法子对他好。
而他总是用无奈又宽容的眼神看着她，不情愿却不拒绝。
小月......
小月......
紧紧咬住嘴唇，眼角湿润着一滴泪水缓缓顺着脸颊滑落。
千翎呆呆地仰起脸望着他，眼里泪水蔓延，声音轻轻透着嘶哑：
“你为什么要骗我？”
澜月眼里掠过一丝挣扎：
“我不是故意的，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你救回去了，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骗你、利用你混进爱伦伊斯......”
“之后你也有很多机会，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
那时候她对他这样好，好到他不敢去想象她知道他身份之后会是什么反应；那时候的生活这样温暖快乐，快乐得他不敢去做任何可能破坏它的尝试。
手被他握得紧了点，千翎看着他眼里的犹豫与黯然，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很轻透出一丝冰冷严肃：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人？”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千翎看着他，眼神忽然透出一丝凛冽：
“......那虎仔呢？你为什么要杀他？就因为那天在街上他冒犯了你？”
澜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移开视线，声音很轻：
“翎，我说过......他该死。”
千翎看着他，忽然冷冷一笑，眼神一寸寸冰冷悲凉仿佛封冻：
“该死？是啊......在你眼里，爱伦伊斯的天使都该死，我也该死，对不对？”
他愣住，着急想解释：“不是的，你......”
“不用解释了！”千翎蓦地自他手中抽回了手，直直看着他，眼里仿佛结着寒霜，“你是恶魔，你恨我们是理所应当的！”
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千翎看着他的脸，眼里渐渐水雾氤氲：
“当初在处刑台上，我本以为自己是在审判天使逼迫之下才不得已认了罪，现在看来，我的确罪有应得......”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得那么多无辜的人惨死，是我连累临川为我背负罪责，是我害得整个爱伦伊斯动荡不安......”
千翎颤抖着，呆呆看着身前的黑发少年，眼里眼泪渐渐一颗接一颗滚落，声音悲伤透着嘶哑：
“我不该在圣典那天跑到伽兰黛尔去，我不该不听临川的话一昧自以为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咎由自取......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第112章 我恨你

胸口蓦地一滞，澜月脸色瞬间掠过一丝苍白，声音低低透出一丝颤抖：
“别说了......”
千翎满脸泪痕，摇摇晃晃缓缓向后退了几步，眼里一片空洞死寂渐渐透出绝望：
“我从小就是个灾星，我周围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爸爸妈妈是这样，小羽是这样，爷爷是这样，甚至爱伦伊斯那些不相干的人们都是这样......”
夜风清浅，白裙在暮色中悄然飞扬。
千翎泪水蔓延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却是无比苦涩，无比凄然：
“现在，连黎桑和吟风河谷都变成了这样......像我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死在处刑台上，一了百了......”
暮色沉沉，黑袍在夜风中轻舞。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心忽然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渐渐心痛到无法呼吸。
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将不住颤抖的她抱入怀里。
“对不起......”
他低下头，紧紧拥着她，声音低低透出嘶哑。
是他的突兀闯入打破了她原本的平静生活，是他一言不发独自离开没有考虑到她的处境和安危，是他一次又一次没能保护好她，害得她断折双翼流离失所......
“对不起。”
一句又一句，声音低低喃喃自语。可再多的对不起换不回她失去的羽翼，再多的悔恨弥补不了他犯下的错。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一切本来就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
“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早就互不相欠了，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用不着跟我道歉，也用不着管我！”
眼泪汹涌顺着脸颊滚落，千翎不住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无法挣脱。
“对不起。”
声音低低，执着中透着哀伤。
千翎不住颤抖挣扎，渐渐泪水肆虐蔓延，**了他脖颈间柔软的墨狐皮毛。
手一点点攥住他的衣襟，泪水滚烫顺着鼻尖滑落，她失声哭喊着，声音沙哑撕心裂肺：
“我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翅膀，好不容易才离开蔷薇园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为什么要遇见你......”
“没有你我就不会失去翅膀，我就不会离开爱伦伊斯，吟风河谷不会遭到屠戮，黎桑也不会死，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恨你......我恨你！”
栗色发丝紧贴着泪水斑驳的脸颊，她哭着用力挣扎捶打，紧握的双拳骨节泛白，沾染上晶莹泪滴。
睫毛轻颤，澜月低着头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喊着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发出闷响。
脸颊泛着苍白，轻轻埋入她被泪水**的柔软栗色发丝，他缓缓闭上眼睛。
心底抽痛着渐渐麻木了，像是有什么一点一滴被撕裂开，鲜血直流。
远处的阴暗树林间，几道黑色身影融于暮色之中，安静远望。
“她太放肆了......！”
一名黑衣卫兵女子膜翼伸展就想冲上前去，却被旁边的一名男子拉住，缓缓向着她摇了摇头。
月华如水萦绕，河流边波光粼粼，雪白小花摇曳着簇拥在那紧紧相拥的两人脚边。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暮色中低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千翎哭得昏天黑地，再无半分力气挣扎。
微微抽了抽鼻子，她渐渐平静下来。
已经太久没有像这样大哭着发泄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于隐藏自己，习惯于默默忍受，习惯于咬牙坚持。
从爱伦伊斯的突袭开始，这些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黎桑的死所带来的悲痛欲绝，加上对爱伦伊斯的失望透顶，如一块块巨石压在心上，再难以呼吸，难以承受。
这样痛快地大哭了一场，几个月来闷在心里的委屈和悲伤一口气全部发泄了出来。
身体无比疲累，心里却轻松了很多。
“还难过吗？”
声音很轻，近在咫尺。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理了理她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千翎愣了愣，缓缓抽着鼻子耷拉下脑袋。
柔软黑发垂落在他的肩头、胸口，如晶莹月华织就的薄纱，近在咫尺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轻柔温和像是无声的安慰。
“翎，过去已经过去，不论发生过什么，那并不影响你选择快乐的未来......这是你对我说过的。”
耳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安慰，一丝怀念。
她愣住，眼睛一湿，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你竟然还记得......”
“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全部都记得。”
月华如水，原野一片静谧，他的声音无比清晰。
千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眼神忽然轻轻一颤。
近在咫尺，视线相对。
黑色长发仿佛晕染着夜空与星辰，月光下微微泛着柔和光华。
他安静地凝视着她，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比月色更皎洁。
白皙的脸颊隐隐透着苍白，晶莹剔透犹如纯净冰雪，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那双深深凝视着她的清澈双眸，却流转着暗红血色，再不是她所熟悉的色泽。
手被人轻轻握住，温暖一点一滴从他的掌心传来。澜月深深凝视着她，声音轻轻透出认真坚定，仿佛立下一个誓言：
“从今往后，吟风河谷这样的事永远都不会再发生，我保证。”
月光晶莹清润如长纱，纤长发丝泛着银光，少年白皙的脸颊晕染在清冷月华中，微微闪耀着朦胧光华。
“翎，不要走，跟我回恶魔族吧。”
他凝视着她，暗红双眸里流淌着如水的月辉，晶莹剔透，清澈见底，透出一丝真挚，一丝温暖。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无法拒绝。
嘴唇轻轻一颤，她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干涩着发不出声音。
“小翎——”
急切的呼喊声自原野那头传来。
千翎呆住，这个声音是......黎菁？！
糟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
手被人轻轻握紧，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暖。千翎抬起眼，望入那双深深凝视着她的暗红双眸。
纤长睫毛晕染着朦胧月华，澜月安静地注视着她，那流淌着晶莹月辉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哪怕......是为了那个刚出生的狐族孩子？”
千翎愣住。
“小翎，我死后，小若就拜托你了。”
恍惚着又想起黎桑最后的话语。
眼睑低垂，手一点点攥紧。
黎桑，我又有什么脸，去照顾小若呢？

第113章 回家

暮色中两道白色流光急速自原野那头飞掠而来。
白光闪过，黎菁和黎夕出现在千翎身前，看着她身旁的澜月，微微一愣，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
深深看了千翎一眼，澜月双翼舒展，安静地消融在暮色中。
原野边一片静谧，唯有河流水声潺潺，隐隐夹带着几声嘶哑蝉鸣。
“小翎！”
黎菁一把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夹带着哭腔：
“小翎，我看了你留的信了，你为什么要走？你不要我们了？”
声音嘶哑悲伤，黎菁眼里泪水滚落：
“姐姐不在了，姐夫也不在了，现在连你也要走！我......”
千翎看了看紧抱着她的黎菁，又看了看黎菁身后安静站着没有说话的黎夕，微微咬了咬嘴唇，眼睛有些湿润：
“黎菁，黎夕......信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现在也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想说，你是爱伦伊斯的人，你是天使，对不对？”
黎夕声音冰冷，缓缓向着她走过来。
千翎低下头，声音低低有些哽咽：
“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我......我对不起黎桑，对不起锦赫大哥，也对不起你们......你们若是想骂就骂吧......”
一个暴栗炸落在脑袋上，眼见着一个热腾腾的包鼓了起来。
“唔......”千翎捂着脑袋，眼泪花瞬间冒了出来。
黎夕站在她面前，一双金色眸子瞪得大大的，透出恼怒：
“是该好好骂骂你！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你有把我们当做家人吗？你相信过我们吗？”
“是，你是爱伦伊斯的人，你是天使，你跟那些屠戮河谷的人是同族，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黎菁低低哭起来，紧紧抱着千翎眼泪一颗接一颗冒出来。
黎夕死死瞪着她，眼圈渐渐有些发红，声音也隐隐有些哽咽：
“我只知道，在那场屠杀中你一直和我们站在一起，如果没有你，小果难以幸免于难，姐姐她撑不到援兵赶来，小若也根本不可能顺利降生......”
“你和我们在一起也生活了几个月了，难道我们真的就一点都不了解你吗？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千翎呆呆望着他，眼泪渐渐顺着脸颊滑落。
“千翎，这里是混血族裔居住的吟风河谷，像小果和小若他们这样的混血族裔，这里多不胜数。”
“兽人族对待混血族裔是什么样的态度，你是清楚的，可他们骨子里仍然流着兽人族的血，若都像你这样，因为拥有着同样的血统就要承担罪责，那混血族裔岂不是连自己都要恨自己？”
“小翎......”黎菁凑在她面前，脸颊满是泪痕，声音有些急切，“你是不是因为自己跟那些害死姐姐的人是同族，所以觉得对不起我们？”
“你不要这么想，虽然那些天使卫兵害死了姐姐，害死了姐夫，还杀了河谷这么多人，可也不代表圣城的天使都是坏人啊。”
黎菁紧紧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
“兽人族纯血贵族对待混血族裔向来是屠杀、流放，虽然我、阿夕还有姐姐都是纯血，但我们从来不会蔑视混血族裔。”
手轻轻握紧，掌心传来温暖。
“小翎，你也是一样的啊，就算你是爱伦伊斯的天使，可你也是我们的家人，这场屠杀中你一直拼尽全力保护着姐姐、保护着小果，难道就因为那些手段残忍的天使卫兵和你是同族，我们就要连你一起恨吗？”
千翎眼里泪水蔓延，早已满脸泪痕。
黎菁哽咽着紧紧抱住她：
“小翎......呜呜，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小果的伤还没好，小若还那么小，我和阿夕又不会照顾小孩子，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鼻子一酸，眼泪汹涌顺着脸颊滚落，千翎哭着紧紧回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
黎夕看着她们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眼圈泛着红，缓缓走过来轻轻伸手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阿菁说的没错，小若那孩子除了你谁抱她都哭，你不在的话我们可麻烦了。”
“真是的，你说你好歹也这么大个人了，家里除了黎小果整天胡闹添乱，你倒好，现在也跟着他学会离家出走了，姐姐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会狠狠地骂你！”
千翎缓缓闭上眼，下巴搁在黎菁的肩头，脸上泪水斑驳**了她的头发。
耳边黎夕不满的嘀咕声喋喋不休，却透着亲切与温和。
“小翎，你真的不用在意这些的......”
黎菁抽了抽鼻子，又抹了抹眼泪，一双金色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千翎：
“其实......关于你的身份，我们虽然不能确定，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千翎愣了愣：“......什么？你们一直都知道？”
黎菁点点头：
“你没有兽耳和兽尾，也没有膜翼和尾刺，那你肯定不是兽人族或者恶魔族的人，虽然混血族裔也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可能性很小......”
“还记得你刚来吟风河谷的时候，一看见恶魔就脸色煞白紧张不安，有好多次你在家里撞见姐夫的时候，都吓得惊叫。”
“虽然后来好了很多，但你和恶魔族的人们说话相处的时候，还是有些僵硬。我们就大概猜测着，你可能是天使一族的人......”
“......黎桑和锦赫大哥，都知道我的身份？”
眼睑低垂，千翎声音低低透出一丝轻颤。
“当然知道，”黎夕声音轻轻，“还是姐姐最先察觉到的，别看姐姐她整天迷迷糊糊的，她很擅长观察人。”
“至于姐夫他......其实最开始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日久见人心，我们都了解你，姐夫他也了解你。即便你是爱伦伊斯的人，你是天使，是恶魔族的死对头，但你也是我们的家人。”
眼眶热热的，千翎微微咬住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脖颈，熨热了胸口。
“说起来......黎小果那小子要是醒过来，发现我们都不在屋里，恐怕要哭翻天了......”
黎夕有些头疼地挠了挠脑袋，赶忙向着原野那头走去。
“小翎，回家吧，小果和小若都在等着你呢。”
黎菁伸过手来拉着她，一双晶亮的眸子期许地注视着她。
千翎看着走在前面、回过头来望着她的黎夕，又看着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的黎夕，缓缓用力点点头。
拉着黎菁三两步跑上去，跟在黎夕身旁，她用力抹了抹泪水，望着两人露出一抹笑容。
黎菁挽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拉住黎夕，三个人紧牵着，沐浴着晶莹月辉，向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月华清冷如霜雪，洒落一地清辉。
千翎缓缓回过头，看着那沐浴在皎洁月辉中的白色坟墓，眼睛渐渐有些湿润。
素白小花摇曳在坟前，满满承载着月光，夜风中悄然轻舞。
就像黎桑和锦赫欣慰而鼓励的笑容。

第114章 觉醒

墨色云海翻涌搅动，乌云滚滚蔓延在整个广袤天穹，隐隐有银色电光自云层间掠过。
细雨迷蒙，娇嫩玫瑰摇曳在雨雾中，花瓣安静地飘落在涟漪连连的地面。
圣殿。
偌大的殿内一片静谧。
纤长素净的白纱飘拂在大殿两侧，神圣而典雅。
白玉桌案雕刻着精致华美的月桂枝叶，其上层层叠叠放满各种书籍资料。
清雪镜一身雪白长袍，安静坐于桌案之后。
白皙手指翻阅着一叠资料，他拿着笔勾画圈点着，看得认真专注。
清风悄然自窗外吹拂而来，带来雨水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缓缓将手中的资料合上，他望了望窗外翻涌搅动的云海，视线却在触及到风雨中悄然摇曳的玫瑰时，微微一顿。
恍惚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漫山遍野白色铃兰的轻吟浅唱。
清风轻拂，金发悄然扬起，安静飘拂在白皙脸颊边。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玫瑰发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从怀中找出一件东西。
手轻轻摊开，掌心安静地躺着一张白色纸条。
蜿蜒缭绕的笔触勾勒出一张简笔画出的地图，略显稚嫩的字体歪歪扭扭，露出些微抖动的痕迹，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写字人的紧张。
纸条最下方写着“加油”，一旁还画着一张大大的笑脸。
风夹杂着丝丝微凉的小雨，自窗外吹来。
这样阴冷的天气，心却暖融融得像是被什么温柔包裹。
他注视着手中的纸条，唇边渐渐露出一抹温和弧度，清透的浅金双眸溢满温柔，温柔中透出怀念。
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雨雾迷蒙，云海翻涌。
风忽然变得有些凛冽，宽敞殿内白纱纷舞，空气略微有些发紧。
一点银光自圣殿门口悄无声息飞掠而来，转瞬已接近桌案前方！
银光闪耀，银色曼陀罗刹那间盛放，犹如蜿蜒银蛇自四面八方向着桌案缭绕而出——
清雪镜看着眼前盛放的银光，掌心轻轻合拢，浅金双眸掠过一丝凛冽。
金色月桂叶图腾刹那间自额心处浮现，光华闪耀！
一圈淡金色光芒自空气中荡开，犹如朝阳初露，刹那间无数璀璨的金色月桂枝叶自金光中蔓延生长而出！
金光灼灼，璀璨华美！
以清雪镜为中心，纤长月桂枝叶缭绕伸展在整个桌案前方，枝叶纹路精致分明，晶莹剔透犹如金色水晶石所雕铸，枝叶上灼眼的淡金色光芒耀如朝阳，刹那金照亮了整个圣殿！
银光闪耀挣扎，银色曼陀罗如澎湃狂蛇，肆虐汹涌，却被那璀璨的金色月桂枝叶隔绝开，再无法前进半分，渐渐化作一团白光溃散凋零。
白纱纷舞翻卷，缓缓垂落下来，再度归于平静。
掌声响起。
少年一袭青衣，安静出现在殿内。
羽翼舒展，幻影斑驳，转瞬间已出现在桌案前方。
“不错嘛，镜，竟然能挡住我的银华曼陀罗。”
眼角泪痣微微泛着光，罗森贝挑了挑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早听说你的月桂羽赐能力提升了，现在看来提升的还不只是一点点啊。”
金光闪烁流转，光芒渐淡，金色月桂枝叶悄无声息地自空中消融。
金光一闪，额心处月桂图腾无声熄灭。
看了看桌案上刹那间被弄得一团乱的资料和书籍，清雪镜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声音淡淡：
“竟然在圣殿里动用羽赐，罗森贝，你恐怕得去一趟螺旋塔了。”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罗森贝伸了个懒腰，径自走到桌案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满不在乎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有什么关系嘛，又没有别人看见。”
无奈地摇了摇头，清雪镜俯身捡起那些散落在地的纸张，又理了理桌案上乱七八糟的资料。
罗森贝看着那一桌的乱七八糟，微微吐了吐舌头，又凑到清雪镜面前，眼里透出好奇：
“你刚才在看什么啊？看得那么认真。”
“资料而已。”清雪镜头也不回，继续收拾桌子。
罗森贝古怪地挑挑眉：“喔......资料啊。”
虚影在眼前一晃，手中蓦地一空。
“你......”
清雪镜看着罗森贝手中悠然晃悠着的纸条，眼神有些惊讶。
“什么资料能让咱们木讷又面瘫的圣天使大人看得这么失神？”
罗森贝得意洋洋地晃悠着手中的纸条，眼神戏谑透出一丝好奇与八卦：
“真难得你也会在工作时走神，这东西......不会是花风妍送你的情书吧？！”
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纸条一看：
简笔画出的几条蜿蜒的线，歪歪扭扭的字，一张看起来丑巴巴的笑脸。
“这什么玩意儿......”
罗森贝皱着眉打量那纸条，歪了歪脑袋，一副不解的样子。
“还给我。”
一字一句，声音冷冽。
罗森贝看着他的表情愣了愣，赶紧把纸条递了过去，又小心地瞅了瞅他：
“生气啦？不就一张破纸条嘛，至于这么宝贝么......”
清雪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罗森贝赶紧闭嘴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将纸条小心地折叠收好，清雪镜看了看旁边虽然闭了嘴却依旧一脸八卦地瞅着他的罗森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吧，找我什么事？”
嘴角一咧，罗森贝清了清嗓子一副正经的样子：
“我来嘛，一是想亲眼看看，你的月桂羽赐到底到达哪种境界了。现在看来‘痊愈与守护’都已经齐全，确实是很大的提升。”
清雪镜点头。
“其次嘛......”
罗森贝忽然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羽赐的提升可不是易事啊，短短几个月，月桂羽赐竟然觉醒出了新的能力，你是怎么做到的？”
清雪镜看了看他：
“羽赐的提升的确非常不易，要想短时间内获得质的飞跃，除非借助外力。”
“外力？”罗森贝皱了皱眉。
清雪镜自抽屉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桌上，轻轻打开。
金光刹那间自盒子里流溢而出。
一颗金色石头安静躺在白色绒布间，光华灼灼照亮了整个桌案。
“这是......”
罗森贝打量着那石头，眼里透出惊异。
白皙手指轻轻将盒子中的金色石头拿出，清雪镜看着手中金光闪耀的石头，声音很轻：
“这是神之心。我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自一位山中神明那里得到了这块石头。月桂羽赐对它有很强烈的感应，我能感觉到，它就是我一直找寻的那个‘外力’。”
罗森贝小心地拿过石头，仔细地打量着：
“这种纯净圣洁的魔力波动的确与你的月桂羽赐相符，也难怪能够激发出潜藏的能力了。”
清雪镜注视着那石头，眸中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
罗森贝看了看他，又继续认真打量着手中的石头。
“最开始，月桂羽赐的确对神之心有着很强烈的感应，即便远在伽兰黛尔的另一边，我也能追着那一丝感应找过去，可最后我拿到它的时候，感应却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罗森贝愣了愣，眼睛蓦地睁大，“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根本没有借助这神之心，月桂羽赐是自己觉醒的？！”

第115章 巨角魔

清雪镜望着窗外缥缈的雨雾，摇了摇头：
“感应突如其来地消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原本需要神之心来完成的激发，已经由别的东西先行触发了。”
“我的确没有使用过神之心，可月桂羽赐却得到了提升......我猜测，可能是别的某种力量，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激发了月桂羽赐，因而神之心对我而言便没有作用了，感应也因此消失。”
罗森贝有些头疼地抓了抓脑袋：
“别的力量？你还遇到过别的什么宝物吗？”
清雪镜茫然地摇摇头。
从羽赐有感应，到感应消失之间的那段日子，他除了到处找寻，就是和小翎在一起，的确不曾再遇到过什么别的。
“哎呀，真麻烦......总之，月桂羽赐提升了就行了嘛，”罗森贝打了个哈欠，轻轻拍拍清雪镜的肩，“别多想了，反正不管是什么激发了月桂羽赐，那对你来说都是好事。”
清雪镜看了看他，缓缓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窗外雨雾迷蒙，天空一片混沌灰暗，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罗森贝瞅了瞅窗外雨雾缥缈间那若隐若现的浮空小岛，小声嘀咕道：
“花风妍又在发什么脾气？”
清雪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乌云滚滚的天幕中那红光闪耀的小岛，面无表情。
蔷薇行宫。
“一群废物！”
绯红袖袍一挥，红光闪耀，殿前一名金甲守卫已直直飞了出去，摔在涟漪满地的蔷薇花丛边，溅起一地水渍。
来不及喘口气，那守卫赶紧爬起来，恭敬地跪伏在地，一脸惶恐。
“好歹是我手下最精锐的卫队之一，每一名卫兵都掌握着白昼圣光，不过一个小小的河谷，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大雨滂若，红裙翻飞。
花风妍立于轻纱飘拂的殿前，一双绯红眸子惊怒地盯着大雨中那跪伏在地的守卫。
“请、请您息怒！”那守卫低着头不敢直视她，大雨中身形隐隐有些颤抖。
“倒、倒也不是全军覆没，有两名卫兵当时正好在山林中，因而逃过一劫......”
花风妍冷冷一笑：
“三千人的卫队，幸存两人，这不是全军覆没是什么？！”
一直静默不言站立在一旁的另一名金甲卫兵上前一步，向着那殿前的红袍少女恭敬行礼：
“花风妍大人，那幸存下来的两人不久前刚刚自吟风河谷逃回来，我已经询问过他们了，这次派往吟风河谷的卫队整整三千人全军覆没，确是事出有因。”
花风妍冷冷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凛冽：
“说。”
“相比恶魔族的其他据点，吟风河谷恶魔人数较少，前去的小队很顺利便清剿了河谷里的所有恶魔。只是......”
“只是什么？”
那卫兵瞅了瞅花风妍的脸色，低下头：
“只是没想到......月神突然出现了。”
花风妍脸色蓦地一变：
“......月神？”
“是。”
“不可能......我们派往伽兰黛尔的六支卫队同时对恶魔族多处据点发动突袭，根据事先的情报，月神当时根本就不在伽兰黛尔地域之内，怎么可能出现在吟风河谷！”
“确实有些奇怪，不过这是那两名幸存的卫兵亲眼所见，恐怕不会有假。”
清风夹带着雨丝斜斜飘洒，绯红裙衫曼舞轻扬。
花风妍抬头注视着那乌云涌动的天幕，绯红双眸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以月神对风的驾驭和操控，短时间内穿越伽兰黛尔赶过去也并非没有可能......”
“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并且采取行动，看来他一直对这个地方有所留意......那个河谷可有什么独特之处？”
“吟风河谷，多年前曾属恶魔族的一个小型据点，后来兽人族流放的混血族裔流落至此，被接纳收容，此后逐渐演变成一个多种族混杂而居的区域，而恶魔族对于这个地方很少管理插手，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召集河谷中的恶魔族族人。”
眉头轻蹙，花风妍一双绯红眸子透出一丝疑惑：
“这么说，不过是个荒废的、可有可无的地区而已......”
那金甲卫兵颔首：
“是的，当初玄老的指令也只是‘顺手清理’。”
“那就奇怪了，月神如此重视这个地方，放着其它受到突袭的据点不管，不惜日夜兼程亲自赶往......这个吟风河谷一定有问题。”
羽翼伸展，绯红的幻影摇曳，花风妍身形一晃，转眼已消失在雨雾迷离的天穹中。
只留下她冰冷的声音在漫天大雨中回旋：
“通知十二圣天使，即刻召开会议！”
乌云滚滚，大雨瓢泼，灰蒙蒙的天穹中漆黑的云海波涛翻涌，银蛇乍现，自云层中一闪而过。
午后云雾渐散，天空混沌阴暗中渐渐洒下几缕清透阳光。
雨渐渐停了，被大雨洗净的原野呈现一片青绿，青绿中透出淡淡橘色。
空气清新，夹带着湿润水汽。
“雨终于停了。”
黎菁放下伞，望着远处清碧河流边一道若隐若现的明丽彩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马上就要启程了，雨停了正好。”
黎夕斜倚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苇草悠闲地晃来晃去，脚边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
千翎抱着黎小若轻轻摇着，黎小果站在她身边，一手提着个小包裹，一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角。
四周原野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清一色打扮的兽人族人们，提着行礼包裹，牵着小孩，扶着老人。
低低叹气的，偷偷抹眼泪的，杂乱的声音汇成一片。
原野中的恶魔卫兵在帮忙埋葬好村落中的尸骨后，便已安静地撤回。
此时此刻，绿绒原野上无数坟墓安静坐落于飘拂的草叶间，遥遥望着河流边他们那即将远行的家人。
风遥遥自天空尽处而来，仿佛游移的乌云自天边缓慢蔓延而来，漆黑鸟群缓缓自原野上空降落。
头上长而锋锐的犄角，背上巨大漆黑的膜翼，生长着嶙峋长刺的尾骨，尾骨末端漆黑尾刺细长而锋锐，微微泛着光。
体型庞大犹如虎狮，指爪细长尖利，尾骨悠然摇曳，如长蛇吐息。
一头头巨兽膜翼收拢，降落在河流边，生长着尖利长牙的口中热气蒸腾，仰头发出咆哮声。

第116章 再见

原野上霎时群鸟惊飞，惊惶的鸟雀扑啦啦挥舞着翅膀飞走了一群又一群。
犄角抖动，长尾悠然轻扬。
一头头巨兽在原野上走来走去，有的低头在河流边悠然地饮水，有的瞅着前方的人群，发出低低咆哮声。
人群刹那间躁动不安起来，兽人族人们惊惶地连连向后退去，不少小孩子看着那庞大巨兽直接吓得大哭。
“天啊，这是什么玩意儿？”
黎夕看着那群模样古怪的巨兽伸张着膜翼抖动着犄角，嘴里苇草一丢，眼里惊讶中透出好奇。
手紧紧抓着千翎的衣角，白绒绒的狐耳瑟缩着，黎小果有些害怕地躲到千翎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不安地瞅着那些悠然行走的巨兽。
“喔喔喔，好大只！看起来好棒！”
黎菁一双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很是兴奋。
低着头轻轻哄着襁褓中的黎小若，听见人群的躁动和哭闹声，千翎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望过去，看着那些体型庞大的巨兽微微一愣，眼里惊异透出一丝不确定：
“这是......巨角魔？”
“巨角魔？”黎菁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小翎，你认识这些大块头啊？”
千翎打量着那些来回走动的庞大巨兽，轻轻点点头：
“我以前在爱伦伊斯的图书馆里看过相关的书籍，巨角魔算是暗魔的一种，以犄角和蛇型尾刺为主要特征，看起来块头很大，其实智商并不高，被恶魔族驯化后一直是作为普通坐骑用的。”
“原来是这样......”
黎菁点点头，看着那些向着人群走过来低头嗅来嗅去吓跑了一群人的巨角魔，眼里忽然绽放出光芒：
“这些巨角魔不会就是恶魔族派来接我们的吧？哇喔，可以骑上去吗？感觉好酷炫！”
千翎看着她兴奋地两眼发光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
周围的兽人族人们全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也就她还能这么兴奋这么激动。
啪——
纤长有力的尾刺如长鞭自空中掠过，抽打在体型庞大的巨角魔身上发出闷响！
原本虎视眈眈瞅着人群的一头头巨角魔顿时安分了下来，发出一声声低啸，老老实实地原地趴下。
数名黑衣恶魔卫兵自巨角魔背上轻巧跃下，向着人群躬身，示意人们过去。
兽人族人们挨挨挤挤离得老远，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却半晌没一个人敢上前。
“走啦走啦，有什么好怕的，多好玩啊。”
黎菁拉着千翎欢天喜地地走了过去，黎小果紧紧抓着千翎的衣角，缩在她身边，黎夕则吹着口哨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跟在她们后面。
“真没想到最先来的会是两个女孩，有胆识。”
不同于之前那些不苟言笑的恶魔卫兵，眼前这名身穿紧身黑衣的恶魔女子微笑着，长发高高束起，看起来英姿飒飒又不失亲切温和。
黎菁歪着脑袋瞅了瞅眼前庞大的巨角魔。白光一闪，雪白狐狸已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轻巧地跃了上去。
似乎是对这个陌生的狐族女孩有些抵触，那一人多高的巨角魔扬起脑袋发出一声低啸，尾骨如长蛇缓缓扬起。
一只手抚上巨角魔两角之间宽大的额处，有规律地轻轻来回抚摸着，动作轻柔。
“乖。”
千翎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高大的巨兽，声音很轻。
警惕而僵直的尾骨缓缓放软了一些，垂在脚边轻轻悠然地来回晃了晃。
那高大的巨角魔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微微眯了眯眼又歪了歪头，渐渐很是舒服地低下头、闭着眼，温顺地任由她抚摸着，嘴里发出低低呜咽声。
琥珀色眸子渐渐溢出喜悦，千翎看着眼前温顺的巨角魔，不由轻轻微笑。
那黑衣恶魔族女子看了看那温驯的巨角魔，又看了看千翎，眼里透出一丝惊讶：
“你竟然会驯兽？”
千翎笑着摇摇头：
“我只是大概知道一点驯服巨角魔的方法，这也是第一次尝试。”
“原来是这样，”那女子点点头，目光温和透出一丝赞许，“即便是在恶魔族，除了卫兵，也很少有普通人敢于触碰巨角魔，更别说是驯服它了，你做得不错。”
千翎看着眼前闭着眼一副享受表情的巨角魔，轻轻一笑：
“其实巨角魔性情温顺驯良，只是体型庞大，长相可怖，才会被很多人误解吧。”
那女子愣了愣，眼里透出一丝光彩，唇边缓缓扬起一抹微笑：
“真没想到一个初次见到巨角魔的女孩便能说出这样的话，失敬了。”
千翎笑了笑，小心地将襁褓交到那女子手中，翻身坐到巨角魔背上，又俯身将黎小若抱了过去。
白光一闪，黎小果和黎夕也轻巧地跃了上来。
见千翎等人没事人一样坐到了巨角魔背上，人群熙熙攘攘着，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白绒绒的狐耳微微抖了抖，黎小若轻轻咂了咂嘴，粉嫩嫩的小脸向着千翎怀里蹭了蹭。
抚了抚黎小若卷翘的水蓝头发，千翎抱着她轻轻摇着：
“小若，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河谷，去别的地方了。”
她遥遥望着原野河流边的某个方向，声音很轻：
“跟爸爸妈妈说声再见吧。”
呼吸均匀清浅，小脸蛋粉嘟嘟，卷翘水蓝发丝在脸颊边轻拂。
黎小若在襁褓里睡得安静恬然。
睫毛轻垂，千翎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兽人族人们陆陆续续全都坐到了巨角魔背上，原野上原本密密麻麻站满的人群，现在已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那立于巨角魔身边的黑衣恶魔卫兵翻身跃上巨角魔脊背，自最前方坐下，手中缰绳一紧。
伴随着巨角魔缓慢站起身的一阵摇晃，人们蓦地发出低低惊叫。
“都坐稳了。”
前方的黑衣女子回头看了看千翎她们，千翎向着她点点头。
巨大的膜翼缓缓张开，顿时扬起强风，地面绒绿原野草叶翻飞飘零。
巨角魔仰起脑袋发出咆哮声，膜翼用力一展，庞大的身躯缓缓腾空而起！
剧烈的晃动逐渐减缓，漆黑膜翼伸展到极致，一头头漆黑巨大的巨角魔平稳悬浮在空中，向着斜上方飞去，速度逐步加快。
绿绒原野自下方越来越远，群山连绵环抱着整个河谷，澄碧河流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玉带，自辽阔原野中悄然淌过。
那些熟悉的砖红色房屋、栅栏、树木，渐渐化作一个个小点，消融在视野中。
风越发强劲，掀起白裙。
千翎小心地将怀中的黎小若裹得紧实一点，又轻轻抚了抚紧紧抓着她衣襟微微有些颤抖的黎小果。
耳边传来黎菁低低的抽泣声，以及黎夕无奈的安慰声。
四周低低哭泣声连绵不绝。
天穹苍茫广袤，灰蒙蒙的云层飘浮在斜上方，隐隐洒下几缕清透阳光。
漆黑如迁徙的鸟群，数十头庞大的巨角魔按秩序排列着前行，穿梭隐没于滚滚乌云之间，若隐若现。
风卷起栗色发丝，悄然飞舞。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千翎急惶地在身上到处摸索着，又慌忙地打开一个个包裹到处翻找。
脸颊苍白着，她呆呆坐在那里，眼神渐渐透出一丝颓然。
羽毛不见了......
那是清雪镜离开时留给她的一片雪白羽毛，她一直贴身收着，现在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看来是在那场屠杀中，不知何时掉了出来......
头发柔软垂落在脖颈间，清风中悄然飞舞。
千翎看着下空那广袤无垠的碧绿原野，那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山川与河流，那轻吟浅唱的铃兰山坡，那神秘凄美的山神潭水......
再见了，黎桑，锦赫；
再见了，吟风河谷；
再见了，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一段快乐幸福的日子。
眼里湿润着渐渐泛起一片水雾氤氲，视线变得模糊，再无法看清。
栗色发丝翻飞舞动，千翎低下头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湿润着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再见了，镜......
这一次，
是真的再见了。

第117章 局势

晴朗的天气并未持续多久。
飘散的乌云再度汇聚而来，灰蒙蒙连成一片，堆积涌动在苍茫天穹中，仿佛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风暴。
狂风夹带着暴雨自天幕深处冲刷而下，厚重云海波涛翻涌，时有银色电光如银蛇自云层间穿梭而过。
圣殿，会议厅。
巨大的落地窗前白纱纷舞，窗外乌云翻搅，暴雨倾盆。
轰——
惊雷滚落，自天穹中炸响。
银蛇肆虐，电光灼灼！
刹那间照亮了长桌两侧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是说......一支整整三千人的护卫队，只有两人幸存，几近全军覆没？！”
浅紫长发高高束起，垂落腰间微微卷曲。七园槿看着斜对面的花风妍，神色惊异。
“据我所知，派往伽兰黛尔的这六支卫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一名卫兵都是精锐，拥有精湛的箭术和纯净的圣光，即便不靠突袭，正面对战恶魔族的外部据点也未必会输，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头发斜斜垂落，遮住了半边眼睛。蘭之叶推了推眼镜，直直看着长桌另一边的花风妍，声音低沉透出疑惑。
清雪镜安静注视着对面的花风妍，眉头轻蹙。
罗森贝托着下巴，眼睑低垂似乎在想着什么，难得地安静着没有说话。
其余人同样神色凝重地望着花风妍的方向，唯有泠泠一身粉色蓬蓬裙安静地坐在长桌另一头，摇晃着腿饶有兴致地玩着怀中的玩具熊。
“你们也别问了，听蔷薇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壮实的古铜色臂膀描画着红色图腾，犹如火焰缭绕。元阆坐在泠泠旁边，双手环抱，神色亦是有些凝重。
惊雷滚滚，窗外银蛇穿梭，白纱高高扬起，翻卷飞舞。
花风妍一双绯红双眸映着一闪而没的银色电光，透出冰冷肃穆：
“在座各位都是爱伦伊斯的中坚力量，想必都很清楚当下的形势。月神既已归来，恶魔族必将重振，战争一触即发，只是早晚之事。”
“虽然我等没有经历过三百年前的圣战，但不论是根据史册记载，百年来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甚至数月前的亲眼目睹......虽然只是复生之初，但月神实力之强横，的确远超想象。”
“好在由于强行摧毁处刑台的结界，他损耗了过多元气，短时间内恶魔族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动作。”
眉头轻蹙，花风妍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低沉：
“然而不久前，雪山那边却出现了动静，极光天锁遭到了破坏，七根锁链断裂了三根。”
“极光天锁？！”
蘭之叶惊愕地睁大了眼，蓦地站起身来：
“不可能！那是爱伦伊斯最强的结界封印阵，七根主锁贯通七座雪山，其上加持着十四根副锁，还有数以万计的小型锁链，交错缭绕，层层封禁，每一根锁链都由纯粹的白昼圣光凝成！不可能有人能靠近那里，更别说是破坏！”
花风妍看了看他：
“不错，白昼圣光对恶魔而言的确是致命的存在。不过......”
电光灼灼，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月神似乎并不拿它当回事。硬抗着白昼圣光的灼烧，硬生生摧毁了三根锁链，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破坏封印，打开通道，开启熔浆之路。”
“光是月神一个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若是等他解除了封印，释放出关押在熔浆火海中的千万恶魔，到那时候......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复仇，而爱伦伊斯，终将走向覆亡。”
缓缓坐回椅子上，蘭之叶眼里惊愕透出一丝颓然。
会议厅一片寂静沉默，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视线一一扫过长桌两边，花风妍眼里冰冷中透出一丝缓和：
“不过，锁链既然只破坏了三根，这充分说明了月神此时尚处于复生初期，又元气受损，他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摧毁余下四根锁链。”
“只要加强雪山那边的戒备，再加派人手前去修复加固封印，月神想要再对通道下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蘭之叶紧蹙的眉头微微舒缓了点：
“我会立刻加派结界班与封印班前往雪山，抓紧一切时间修复极光天锁。”
花风妍点头：
“我们的时间不多。月神想必也在想尽一切办法恢复力量，在他的力量完全恢复之前，我们必须先发制人，掌握先机，尽可能削弱恶魔族的实力。”
七园槿声音淡淡：
“不正因如此，才会派遣六支精锐部队对恶魔族的据点发动突袭么？可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银色铃铛在耳朵下方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茗水玉托着下巴，微微歪了歪脑袋：
“连突袭恶魔族的外部据点都能弄得全军覆没，蔷薇姐姐，你亲手训练出来的卫队也没什么厉害的嘛。”
花风妍冷冷瞪了她一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是因为遇上了月神！别说是一个三千人的卫队，就算是圣天使在场，恐怕也难逃厄运。”
罗森贝瞅着花风妍，微微眯了眯眼：
“你不是说先前探察过么？月神既然不在伽兰黛尔，又怎么可能被卫队碰上？”
花风妍微微低头，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我也奇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河谷，地理位置上不是什么重要地带，恶魔人数也少，还混杂着一群兽人族的混血族裔......”
“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月神哪怕横穿整个伽兰黛尔也要赶过去？”
“怎么还扯上兽人族了？既然是削弱恶魔族的实力，那杀光伽兰黛尔的恶魔便是了，又关兽人族什么事？”
罗森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皱了皱眉：
“这破事还越整越麻烦了......”
花风妍扫了他一眼：
“那河谷比较特殊，恶魔族与兽人族混杂而居，恶魔数量不多也不少，反而是那些兽人比较多，要想将河谷里的恶魔清剿干净，免不了杀几个兽人。”
“你是说......这次前往的卫队还杀了兽人族的人？”
元阆眉头轻蹙，神色有些凝重：
“蔷薇，兽人族向来对内团结、对外强横，你如此草率杀了兽人族的人，兽人族那边......”
花风妍声音淡淡：
“不必担忧，兽人族素来看重血统，这河谷里的兽人族都是些混血族裔，早就被兽人族流放驱逐了，不足为惜。”
七园槿看着花风妍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冷冷一哼，却注视着某个方向，眉头微蹙：
“镜？你怎么了？”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向着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清雪镜望过去。
“镜？”
罗森贝看他脸色怪怪的，皱着眉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脸颊隐隐透着苍白，清雪镜缓缓抬起眼。
眉头轻蹙，清透的浅金眸子微微闪烁着，他直直望着桌对面关切地看着他的花风妍，声音很轻透出一丝不确定：
“......兽人族？”

第118章 寻

雨越下越大。
漆黑汹涌的云海翻搅在爱伦伊斯四周，犹如巨兽觊觎窥探。时时惊雷滚落，银蛇纵横，照亮了半边天幕。
会议厅一片寂静，唯有落地窗前白纱轻扬，晕染着湿润雾气。
咔嚓——
电光闪过，刹那间照亮了金发少年苍白的脸。
金发映着电光，泛起冰冷光泽。
清雪镜面无表情地看着桌对面的花风妍，脸颊隐隐透着苍白，一双浅金眸子映着窗外一闪而没的灼灼电光，声音很轻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哪里的兽人族？”
花风妍看着他的表情愣了愣：
“哪里......？就是伽兰黛尔的吟风河谷啊......”
“我是说具体位置！”
寂静的会议厅里，蓦然抬高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一片静默。
十一道惊异的视线纷纷望向长桌那头的白袍少年。
手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清雪镜一双浅金眸子几乎是直直瞪着眼前的花风妍，眼底映着窗外急掠而过的闪电，亮得有些吓人。
罗森贝翘着腿坐在他旁边，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到地上去。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赶忙伸过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
“镜，你没事吧？你今天有点反常啊......”
七园槿看着清雪镜隐隐透着苍白的脸，眉头亦是担忧地微皱。
花风妍愣愣地看着他，也是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低低有些结巴：
“具、具体我也不清楚，大致是星灵湖以东吧......”
小心翼翼地瞅着清雪镜的脸色，花风妍眼里透出疑惑:
“怎么了吗......？镜，你问这个做什么？”
电光灼灼，刹那间自窗外闪现。
“东边......？”
金发柔软垂落在白皙脸颊边，清雪镜呆呆望着桌面，脸颊越发显出苍白，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镜，你哪里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花风妍焦急地打量他。
清雪镜忽然面无表情地自座位上站起身，白袍轻扬，一双雪白羽翼瞬间舒展开来。
“镜，你要干什么......！”
花风妍蓦地站起身，惊愕地看着他双翼一展，白色幻影流转，转瞬间已消失在窗外暴雨倾盆的天幕中。
红裙被夜风扬起，犹如盛放的蔷薇。花风妍双翼一展，化作一道绯红流光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其余十人自长桌两侧缓缓站起身来，面面相觑。
“奇了怪了，镜和蔷薇这......唱的哪出啊？”
元阆皱着眉看着清雪镜和花风妍消失的方向，眼里透出疑惑。
“元阆，回去了。”
泠泠蹦蹦跳跳地抱着玩具熊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向着门口走去。
罗森贝不敢置信地望着窗外翻搅涌动的云海，眼神有些呆滞，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脸：
“我是不是在做梦？镜刚才是在会议上擅自离席了吗？”
那个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清雪镜？
那个在圣殿里批阅一整天文件动都不动一下的清雪镜？
他认识的那个月桂天使清雪镜？
浅紫长发被夜风扬起，七园槿立于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眉头轻蹙：
“镜向来沉稳踏实，他不会无故离席的，可能真的有什么紧急的事。”
罗森贝瞅了瞅她，又看了看窗外惊掠而过的灼灼电光，若有所思。
暴雨倾盆。
漫天雨线连接着天和地，水雾蔓延，水汽氤氲。
厚重乌云连缀成一片浩瀚云海，蔓延在整片广袤天穹中，波涛翻涌，惊雷炸落，银蛇穿梭！
凛冽的风夹带着雨丝迎面而来。
金色月桂叶纹路华美精致，白色长袍自风中扬起，没有沾染上丝毫雨雾。
纤长雪白的羽翼伸展到极致，清雪镜自翻搅澎湃的漆黑云海间掠过，幻影斑驳，犹如墨色云雾间一道闪现的电光。
“镜！”
花风妍焦急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金色长发被风卷起，安静飘拂在腰间。
他没有回头，一双浅金眸子直直注视着云层下方的山川河流，双翼再度一展，幻影连连，速度瞬间提升。
大雨滂沱，阴暗的天穹乌云滚滚。
天色渐暗，灰黑云翳间仅有的几缕阳光渐渐消散。
暮色降临。
大雨倾盆，山道两旁层层叠叠的枫叶在风雨中摇曳着，自朱红过渡到橘青，泛着绚烂色泽。
白袍如雪，金色长发犹如凝聚着最纯净清透的阳光，夜风中悄然轻拂。
白袍轻扬，少年轻盈降落在绒绿山坡间，雪白双翼安静地收拢。
雨声淅淅沥沥。
耳边一片寂静，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清雪镜安静地环顾四周，却在视线触及到脚边那些枯死的白色铃兰时，眼神蓦地一颤，缓缓退开两步。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那片铃兰山坡。
曾经漫山遍野轻吟浅唱的雪白铃铛花，此刻却已干瘪枯萎，化作一地枯槁焦黑。
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心里的不安感越发强烈，像是酝酿着一场无声风暴。
金发垂落在脸颊边，他缓缓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不安。
不会的，不会的......
你一定没事，一定还好好地活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微笑着，歌唱着——
一如初见。
白皙脸颊透着一抹苍白，他缓缓睁开眼，晶莹清澈的浅金眸子透出一丝坚定。
羽翼舒展，白袍轻扬，清雪镜再度迎风而起。
“镜！你到底要干什么！”
绯红裙衫犹如娇艳蔷薇自空中轻盈垂落。
花风妍微微喘着气，羽翼收拢，降落在清雪镜身后，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再次向着天穹腾身而起。
暮色渐沉，天空依旧乌云蔓延，暴雨如注。
河流潺潺，无声流淌。
夜色暗沉，河流两岸广袤原野间坐落着无数砖红色房屋，无数金箭深深没入屋檐、窗户、栅栏以及地面，夜色中微微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光华。
一片静默。
唯有大雨冲刷着原野、房屋，水雾升腾，淹没了一切一切。
羽翼轻收，清雪镜安静降落在村落中。
暮色沉沉，暴雨如注。
倾颓破烂的房屋，密密麻麻的金箭，璀璨耀目的金光。
薄唇轻抿，隐隐泛着苍白。金发被夜风扬起，安静地飘拂在脸颊边。
他呆呆望着原野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墓，眼神狠狠一颤。
“小翎......”
声音低低透着颤抖。
漫天大雨冲刷着那一片死寂的房屋与坟墓。
羽翼低低垂落，他沿着村落一路向前，渐渐呼吸变得急促，脚步越发焦急。
仿佛落水之人失却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颤抖着渐渐蔓延出恐慌。
“小翎，小翎——！！”
暴雨倾盆，声音悲恸透着嘶哑，淹没在瓢泼大雨中。
无以回应，无以触及，无从寻觅。
犹如石子没入潭水——
再激不起任何一丝涟漪。

第119章 遗失之羽

广袤天穹乌云翻涌，电光灼灼。
绯红裙衫自空中倾洒而下，犹如绯红蔷薇瞬放。
花风妍自乌云滚滚的天穹之上降下，雪白双翼无声收拢。
她看着不远处的白袍少年，微微舒了口气。
大雨瓢泼，房屋插满璀璨金箭，破烂颓败，碎裂的玻璃、木屑散了一地，枯萎的花草藤蔓无力地缠绕在栅栏边。
夜色沉沉，雨声淅淅沥沥。整个村落一片寂静，透出沉沉死气。
细细打量着周遭环境，花风妍缓缓走到清雪镜身边，声音低低透出疑惑：
“这地方......不会就是那个吟风河谷吧？镜，你怎么会找得到这里？”
他没有反应。
花风妍看着他的背影：
“镜？你今天好奇怪......到底怎么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依旧没有反应。
担忧地走到他身前正想发问，却看着他愣住了。
墨色云海翻涌搅动，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电光肆虐，刹那间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金发沾染着雨雾，湿漉漉贴在脸颊边。一席白色长袍早已被雨水浸湿，无声滴落。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晕染着晶莹雨珠，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底一片寂落。
“镜......？”
心忽然狠狠一颤，像是被人捏紧。
手迟疑着，缓缓抚上他苍白的脸。她呆呆看着他眼底的空洞无神，眼里溢出一抹疼惜。
这么多年，她从未见他露出过这般绝望哀伤的神情。
就像小时候，他最心爱的那只白色波斯猫走丢了，他也是像这样焦急地到处翻、到处找。
直到羽翼疲软再无法伸展，他一身泥泞疲惫地坐在花坛边，耷拉着脑袋，金发一丝一缕滴落下雨水。
不管她和罗森贝如何安慰，他却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漂亮而脆弱的陶瓷娃娃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纹。
不哭，不闹，不笑。
只是安静得连空气都凝结，像是沉入了寂静深潭，苦涩气泡悄然升腾，却再难以泛起任何一丝涟漪。
浅金睫毛轻轻一颤，清雪镜空洞黯淡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缓缓低头看向身前的花风妍：
“......为什么？”
她缓缓收回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你应该只是奉命清剿恶魔，为什么要杀兽人族的人？”
花风妍愣了愣：
“我没让他们杀兽人族的人，可要想不惊动河谷里的恶魔，发动突袭一击制胜，误杀些兽人是无可避免的。”
“那你为什么要杀光他们！”
声音冰冷透着一丝颤抖。
花风妍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冰冷，嘴唇一抿，眼里透出一丝恼怒：
“我什么时候杀光他们了？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我？我花风妍堂堂螺旋之塔审判天使，有何必要对一群兽人赶尽杀绝！再说当时月神骤降，我派往的卫队几近全军覆没，又如何去杀光他们！”
金发低垂，清雪镜缓缓望向周遭死气沉沉的房屋，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墓，眼里一片死寂隐隐沁出一抹痛楚。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花风妍看了看那些坟墓，又抬眼看了看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再度放轻：
“依照那幸存下来的两名卫兵的话，月神出现时，这河谷里的兽人还存活了不少，既然有坟墓，想必这些兽人是在收敛了尸骨后，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吧。”
睫毛轻颤，清雪镜黯淡空洞的眼里忽然溢出一丝光亮，口中喃喃低语：
“这么说，也有可能还活着......”
像是忽然抓住了一丝希望，他眼里渐渐云翳消散，透出一丝熹微光亮。
花风妍默默看着他神色的变化，缓缓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雨声淅淅沥沥，暴雨倾盆，自广袤天穹中倾泻而下。
漫天雨雾，遍地涟漪。
夜风席卷着雨雾，白袍滴落着雨水，安静地飘拂。
清雪镜安静地环顾着四周，眉头轻蹙。
离开了河谷，又能去到哪里呢？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里蓦地溢出一丝光彩。
对了！
夜风清浅，悄然拂开额前的金发，露出那白皙光洁的额头。
犹如金色的火焰升腾，月桂羽赐刹那间自额心处显现，金光灼灼，夜色中格外晶莹璀璨！
双翼舒展，清雪镜腾身而起，一双浅金眸子流转着金色光晕，犹如金色的萤火，自瞳孔深处蔓延开来。
“喂......”
花风妍瞪着他离开的方向，气恼地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地羽翼一展跟了上去。
暮色沉沉，雨雾缥缈。
清雪镜羽翼轻扬，额心处、瞳眸中，一片金光璀璨，绚烂迷离犹如夜空中滑落的金色流星。
羽翼无声收拢，他安静地降落在一处小树林中，额心处月桂羽赐悄无声息地熄灭。
脚步微微一顿，他望了望四周寂静无声的树林，眉头轻蹙，犹豫着缓缓向前走去。
雨雾迷蒙，大雨冲刷着树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脚步停住。
他站在一棵粗壮树木旁，缓缓蹲下身，在那茂密草丛中翻找着。
手蓦地一滞，白皙指尖隐隐有些颤抖，他缓缓拾起那草叶间的一片什么东西，眼神呆滞着渐渐透出颤抖。
那是一片柔软雪白的羽毛。
只是半边羽毛早已被鲜血沾染，凝固着暗红血色。
“怎么会在这里......”
他呆呆看着掌心那片染血的羽毛，手一点点捏紧，眼圈渐渐有些发红。
“小翎，小翎......难道你真的......”
声音低低，哀伤而嘶哑，他缓缓站起身，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镜！”
见他摇摇晃晃几乎有些站不稳，花风妍惊惶地扑上去扶住他，看着他一脸苍白口中喃喃，顿时焦急万分：
“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小心地扶着他，花风妍羽翼一展就想腾空而起——
却被他推开。
“镜，不要任性了，我们马上回爱伦伊斯，我们去医疗所！你今天的状态太奇怪了，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她焦急地伸手想触碰他，他却缓缓向后退去。
脸色苍白若纸，清雪镜紧紧握着掌心的那片羽毛，眼里一片空洞死寂渐渐沁出一抹悲怆绝望。

第120章 异瞳

看着他苍白的脸，花风妍眼圈一红，喉咙酸涩着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镜......你到底怎么了，先是一言不发从会议上擅自离席，又大老远跑来这种地方，叫不住你也拉不住你，不过是一些兽人而已，你以前从来不会过问这些事......”
睫毛低垂，他眼里一片死寂熄灭了所有光亮，声音低低透出一丝冰冷：
“不过是......？你还是觉得你没做错，是吗？”
花风妍愣住，缓缓抬起头望入那双空洞而冰冷的浅金眸子：
“......错？”
她望着他，眼里透出一丝哀伤：
“我辛辛苦苦搜集情报，训练卫兵，这六支卫队都是我的心血！这一次整整三千人死在月神手里，别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不体谅我，不安慰我，反倒说我错了？”
花风妍蓦地退开两步，一身绯红裙衫在夜风中轻舞，她直直看着眼前的清雪镜，绯红双眸渗出一丝冰冷残酷：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伦伊斯，为了天使的荣耀，为了彻底削弱铲除恶魔族的势力，我哪里做错了！”
“不过是个小小的河谷，一群肮脏的兽人，他们整天与恶魔纠缠厮混，根本死不足惜！”
夜风泠泠，暴雨如注。
整片小树林静寂无声，茂密树冠晕染着雨雾，风雨中无声摇曳。
一片静默，唯有耳边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仿佛天穹的悲恸。
柔软金发被雨水***安静地贴在白皙脸颊边。白袍轻拂，一双雪白羽翼晕染着晶莹雨珠。
清雪镜缓缓向着小树林外走去，紧握的掌心里，柔软羽毛微微泛着暗红血光。
花风妍微微咬了咬牙，别开脸去。
脚步缓缓停住。
他走到她旁边，白袍轻舞。
暮色沉沉，大雨瓢泼。
空洞死寂的浅金眸子无神地望着村落的方向，他没有看她，声音很轻：
“肮脏......？你见过他们吗？你了解他们吗？”
暴雨如注，漫天雨线。雨声淹没了一切一切，他的声音低低却无比清晰，仿佛封冻透出一抹彻骨的冰冷：
“花风妍，肮脏的是你。”
咚——
心脏蓦地一颤，花风妍瞬间僵住。
纤长雪白的羽翼舒展，清雪镜仰起脸，望着那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的天穹，缓缓闭上眼睛。手紧紧握着那片染血的羽毛，双翼一展，迎风而起。
银蛇肆虐，自阴暗天穹之上一闪而过，下一秒惊雷滚滚，巨响炸落！
雨雾缥缈，暴雨翻搅着乌云，雨水如注倾泻。
发丝沾染着雨水贴在脸颊边，绯红裙衫被雨水浸湿，垂落而下，湿漉漉滴落着雨珠。
红裙娇艳，少女站在小树林中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
良久，苍白僵硬的脸颊缓缓掠过一丝波动，睫毛滴落着雨水，她唇边露出一抹笑容，却无比苦涩无比凄然。
“哈......哈哈哈哈......”
踉跄着缓缓退了几步，她大笑着脸上雨雾蔓延，渐渐透出一抹悲凉。
嘴唇颤抖着再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她低着头，雨水顺着下巴滚落，缓缓痛楚地闭上眼睛。
心痛如此熟悉，他的冷漠如此熟悉。
忽然想起很多年，
那一天也是在这样的一处树林中，大雨瓢泼淹没了一切一切。
那一天红裙女孩满身泥泞，一瘸一拐却坚持着一步步向着不远处的白袍男孩走去。
“镜，镜......你看，你看......”
发丝湿透紧贴在脸颊边，她向着他微笑，一双绯红眸子却泪水蔓延。
小小的手沾染着斑驳血色，固执地向他伸出，掌心里盛放着一朵绯红蔷薇。
白袍如雪，金色月桂叶尊贵华美。
柔软金色短发垂落在脸颊边，男孩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间，一双浅金眸子晶莹清透，却透出彻骨的冰冷。
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转身离开，羽翼舒展，不顾身后女孩的呼喊声，转瞬已消失在雨雾缥缈的天穹。
从此再不曾回头。
雨声淅淅沥沥，大雨冲刷着村落中破败的房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密密麻麻的金箭插满了房屋、地面，夜色中闪烁着璀璨金光。
绯红身影默然伫立于阴暗的小树林间，渐渐被铺天盖地的雨线淹没。
再看不真切。
暴雨接连下了几天，天空阴沉着仿佛被黑夜所占据，厚重云层游移飘浮着，时不时倾洒下几缕微弱的阳光。
犹如迁徙的黑色鸟群整齐有序地自天边而来，悄然自云雾间掠过。
漆黑巨大的膜翼迎风而展，巨大的犄角锋锐而黑亮，纤长尾骨悠然摇曳，如长蛇吞吐。
漆黑巨大的巨角魔成群结队地自云层间掠过，平稳而有序。
“小翎，给！”
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大大的橘子，剥开，黎菁笑着把橘子瓣举到千翎嘴边。
千翎轻轻咬住那瓣橘子，清透的琥珀色眸子溢出光彩：
“唔，好甜。”
“那当然，东边树林的橘子最甜了，这还是之前储存下来，本来打算做成橘子羹的......”
黎菁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有些低落，眼圈又是有些泛红。
“没关系，伽兰黛尔这么大，以后肯定还会找到更甜的橘子林。”
千翎安慰道，注视着她温和一笑。
黎菁缓缓点点头，眼里再度明亮起来。
怀里忽然传出些微动静，千翎低头看着襁褓里刚刚睡醒的黎小若，眼里淌出一抹温柔：
“这小家伙吃了就睡，估计这是闻到了橘子味才醒过来呢。”
黎菁凑过来轻轻抚了抚黎小若软乎乎的小脸，一双眼笑得眉眼弯弯。
白绒绒的狐耳很精神地竖起，柔软的水蓝色头发微微卷翘，小脸蛋白嫩嫩粉嘟嘟。
似乎是感受到了黎菁手指的触碰，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翕动，黎小若缓缓睁开眼睛。
千翎愣了愣，眼里蓦地流溢出喜悦：
“小、小若睁眼了！”
黎菁也是一愣，一双金色眸子蓦地睁大，激动不已地向着后方的黎夕喊道：
“真、真的呢，阿夕！你快来看，快来！”
黎夕嘴里还咬着一瓣橘子，赶紧凑了过来，眼睛也是蓦地睁大，一激动差点没呛死：
“喔喔，真的诶！都好几天了，这小家伙总算是睁眼了！”
黎小果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狐耳轻轻抖了抖，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
三个脑袋凑在千翎面前，一脸欣喜地打量着襁褓中的小小婴儿。
小嘴微噘，黎小若看着眼前的三张脸，似乎嫌弃他们凑得太近，小脸微微皱起，向着襁褓里蹭了蹭，一双清透眸子警惕地瞅着他们。
“咦......？”
像是发现了什么，黎菁看着襁褓中的黎小若，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
“我没看错吧？这孩子......是异瞳？”
“异瞳？”黎夕古怪地盯着她。
“你自己看嘛，小若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诶，好特别！”
千翎惊讶地睁大了眼，手轻轻抚了抚黎小若白嫩嫩的小脸蛋，低头仔细地注视她。
清透澄澈如白雪飘零的潭水，纤尘不染，干净明亮。
左眼清透犹如凝聚着璀璨阳光，呈现淡淡金色；
右眼浓郁妖冶犹如血莲盛放，淌出暗红血色。
不同于先前对黎菁他们三人的紧张抵触，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扇了扇，黎小若侧过脸轻轻蹭了蹭千翎暖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嘴里咿咿呀呀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笑容。
“真的......”
千翎看着怀中小婴孩那双瑰丽清润的异色瞳，唇边露出一抹笑容，眼睛隐隐有些湿润：
“黎桑......你不用担心了，小若不仅身体很健康，还有着一双很漂亮的异色瞳呢。”

第121章 荣耀

大雨接连下了三四天，天空阴暗沉闷，乌云晕染着浓郁墨色，涌动在天穹中。
数十头巨角魔成群结队，如同天穹中迅速蔓延游移的云层，悄无声息地自墨色云海中掠过。
雨停了。灰蒙蒙的天空中隐隐洒落下几缕金色阳光，驱散了空气中湿润的水汽。
风也小了很多，身体传来暖意。
千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怀中黎小若睡得很香，白绒绒的狐狸耳朵软乎乎地耷拉在脑袋两边，呼吸均匀，白嫩嫩的小脸蛋泛着淡淡粉红色。
轻轻将襁褓掖了掖，把她包裹得紧实暖和一点。
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千翎抬起头向着四周望去。
天刚刚亮，天空还是一片暗沉，天边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
空气清新舒爽，清晨的风遥遥自天边而来，拂起浅浅栗色的发丝。
巨大漆黑的膜翼平稳伸展开来，足有三四米宽，像是黑色的扇叶。
数十头巨角魔膜翼舒展，平稳飘浮在四周，排列成队，平稳有序地前行着。
云海在周身翻涌，急速向后掠去，时而缥缈，时而浓郁，若隐若现如同蒸腾的雾气。
透过翻卷的云雾，一片朦胧昏暗中隐隐可以看见下方游移厚重的灰色云层，以及连绵青山，蜿蜒河流。
深深吸了口气，千翎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夹带着丝丝暖意迎面而来，掀起发丝，悄然飞舞。
手臂边传来些微动静，千翎侧过脸，看着偎在她身边刚刚睡醒的黎小果。
白绒绒的狐耳轻轻抖了抖，灵活地翘起，黎小果打了个哈欠，粉红的小舌头翘起，眼里冒出眼泪花。
“早上好，小果。”
千翎看着黎小果一副睡眼惺忪的可爱模样，手里紧紧抱着一把伞，遮过她和黎小若头顶。
“雨已经停了，不用打伞了。”
黎小果暗红的眸子眨巴眨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翻涌的云海，像是松了口气般露出一抹笑容，小心地将伞收了起来。
接连几天的雨，时大时小，虽然中途好几次返回地面休息整顿，可由于雨一直没停，大伙儿也只好冒着雨继续前行。
包裹里总共就带了两把伞，只得两人打一把。
千翎抱着黎小若腾不开手，于是黎小果自告奋勇地担负起打伞的职责。黎菁原本打算过来帮忙打伞的，可黎小果黏在千翎身边就是不愿走，而坐在后方遭到嫌弃的黎夕也只得拿眼睛瞪着他。
晨曦渐起，天渐渐大亮了。
玫红朝霞染着晨曦的金光，蔓延在广袤天穹之上，绚烂如盛放的花火。
身后传来懒洋洋打哈欠的声音，黎菁和黎夕似乎也醒过来了。
“雨终于停了，打伞打得我手都快麻了。”
黎菁揉着眼睛嘟囔着，把手里的伞收起来。
“早上好啊，小翎，小果......”
黎菁笑着凑了过来，看着千翎怀里睡得无比香甜的黎小若，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蛋：
“早上好，小若。”
黎小若依旧睡得香甜舒服，软乎乎的小脸朝着千翎怀里缩了缩。
“喏。”
黎夕拿着干粮和水凑了过来，一一递给她们。
又递了一些给那坐在最前方手握缰绳的黑衣女子，她接过道了声谢，又回过头去继续注视着前方。
黎夕望了望缥缈云雾下方的青山绿水，以及后方那些连绵的雪山，声音轻轻：
“恶魔族本部可真够远的，这都快出伽兰黛尔了吧？”
发丝被风扬起，丝丝缕缕飞舞在晨风中。
那黑衣女子回过头来，向着她们一笑：
“别着急，就快到了。”
“说到恶魔族......”
黎菁咬着饼干，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千翎面前，一双金色眸子好奇地望着她，亮闪闪的：
“小翎，那天晚上在河流边，我看到恶魔族那位月神大人也在那里，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千翎愣了愣，微微低下头。
“那位月神大人可是恶魔族三百年前的王，最近也是才归来没多久，她怎么会认识。”
黎夕满不在乎地咬着饼干。
黎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千翎，微微歪了歪头：
“好像也是哦......只是偶然碰到吗？可是那天我明明看到他在看你哎，难道是我看错了？”
千翎低头吃着饼干，没有作声。
黎菁嘴里还嚼着饼干，声音模模糊糊：
“以前就一直听姐夫说，恶魔族的月神大人超级厉害，就算和圣城爱伦伊斯的十二圣天使碰上，也绝不会落下风。我本来一直觉得，这么厉害的人，不是什么神秘兮兮的老爷爷就是大叔什么的吧......”
黎菁望着四周那些涌动的白云，像是回忆着什么，沾着饼干屑的嘴角露出一抹傻傻的笑容：
“没想到，这位月神大人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好看，皮肤那么白净，头发那么黑那么长......比阿夕好看多了。”
黎夕愣了一下，鼓着眼睛瞪向她：
“什么啊，我很帅的好吗！”
“噗！”
黎菁刚喝下去的一口水没憋住差点喷他一脸：
“哈哈哈哈，就你？”
黎菁拿着饼干笑得花枝乱颤，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呛死。
千翎看了看黎夕一脸阴云密布，又看了看那边黎菁笑得越发放肆，不由噗嗤一笑：
“阿夕本来挺帅的，被你这么一笑，信心都没了。”
黎夕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认真地拍了拍她的肩，又得意洋洋地向着黎菁一笑：
“听到没有，这才是诚实的人说的大实话。”
黎菁嫌弃地冲着他吐吐舌头：
“就你啊，跟月神大人比差远了。”
黎夕无奈地扫了她一眼，耸耸肩：
“我这种才是正常男生的长相好吗？你闲着无聊拿我去比。”
膜翼轻曳，听见后面的哄闹声，前方那名黑衣恶魔女子转过脸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们：
“你们在谈论澜月大人？”
黎菁愣了愣，赶紧收敛住笑容，摆摆手：
“呃，就是随便探讨了一下，没说什么......”
那女子笑了笑：
“没关系的，虽然澜月大人是我族的王，但也没有规定就不能谈论，即便是在恶魔族，有关于他的消息和话题，那也是大热门呢。”
黎菁眨巴眨巴眼，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你们也经常谈论咯？”
缰绳轻握，那女子温和一笑：
“那是自然。不过我们一般不会称呼他为‘月神’大人，他并不喜欢族人这么叫他。”
黎菁很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呢？这称呼不是挺好的嘛。”
“这我们也不清楚，澜月大人在很多地方都和恶魔族的那些高层、长老不同，他不喜欢太多人跟着，也不喜欢说太多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即便身为卫兵，其实也很难见他一面。”
黎小果和黎夕咬着饼干，听得专注认真。轻轻摇着怀中熟睡的黎小若，千翎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清风朗朗，发丝轻拂，那女子注视着前方犹如浪潮般波涛涌动的云海，声音很轻透着一丝尊崇：
“澜月大人对我们来说，是领袖，也是恩人。没有他就不会有恶魔族的今天，也不会有我们。”
“不论如何，有生之年能够恭迎澜月大人的归回，能够在他麾下效力，于我们......甚至每一名恶魔卫兵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第122章 地下深谷

天穹澄碧，泛着淡淡青蓝色。
雪白厚实的云朵犹如一座座巨型堡垒，自森林上空缓慢飘过，洒下一大片清凉影子。
清风流转，林海翻涌。
遥远的伽兰黛尔平原之外，葱郁森林犹如澄碧海洋连绵不绝，青波摇曳，碧浪翻卷。
一望无垠的森林海洋，秋季的茂密树冠晕染着绚烂的橘青朱红，色泽绚丽迷醉，层层渐变，犹如虹霞织就的斑斓长纱，清风中波涛翻涌，绿叶翻飞，一路蔓延到大地的尽头。
时有娇小鸟雀啾啼、跳跃在树冠、枝干间，发出婉转轻啼。
犹如漆黑云层蔓延，黑影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自晴碧天穹中厚重的云层上方降下，急速掠过森林上空。
巨大漆黑的膜翼轻扬，掀起强风，下方连绵树冠摇曳翻涌着，向着两边泛起澎湃的碧绿波涛，叶片翻飞。
一头头巨角魔排着整齐的队形，自广阔无边的森林海洋上空向前行进。
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域范围，一头头巨角魔尾骨悠然轻扬，仰着巨大的脑袋发出兴奋咆哮声，惊起了翻涌林海之下一群群鸟雀。
娇小狐狸耳朵机灵地翘起，黎小若自襁褓中努力仰起小脑袋，瞅着四周碧波摇曳的广袤森林，一双瑰丽异色瞳满满洋溢着兴奋，嘴里咿咿呀呀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小若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千翎看着怀中的黎小若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一会儿瞅瞅四周，一会儿又瞅瞅她，嘴里咿咿呀呀着，像是想跟她说什么。
“大概是知道新家快到了，所以很期待很高兴吧，”黎菁笑着凑过来轻轻捏了捏黎小若软乎乎的小脸蛋，“是吧，小若？”
黎小若瞅了她一眼，很嫌弃地嘟了嘟嘴，一双清润的大眼睛瞅着千翎，嘴里依旧咿咿呀呀着。
“别着急，小若，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学会说话了哦。”
千翎看着她可爱的模样，笑着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咿咿呀......”
黎小若甜甜地笑起来，像是得到了糖果一般，开心地嘟着小嘴似乎也想回亲她。
“哈哈......”
千翎看着怀中小婴孩嘟着小嘴努力想往她脸上蹭，不觉笑得眉眼弯弯。
黎菁看了看黎小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喜欢你，我这个亲姑姑都没这待遇呢。”
千翎笑着冲她眨眨眼：
“我可是在小若还没出生时，就隔着黎桑的肚子整天跟她说话呢，小若当然跟我亲了。”
黎菁很不甘心地吐吐舌头，又学着黎小若的样子嘟了嘟嘴。
黎小若看着她滑稽的模样，一双大眼睛直直笑成了一对弯弯月牙。
“大家坐稳了，我们就快到了。”
前方手持缰绳的黑衣恶魔女子回头来向着他们一笑。
“终于要到了，我腰都快坐疼了。”
巨角魔的背宽阔而舒适，黎夕盘着腿，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大懒腰，黎小果坐在他旁边，像是被传染般，也跟着打了个大哈欠。
前方森林连绵看不到尽头，重重叠叠的茂密树冠晕染着橘青、朱红，像是天神打翻了颜料盘，浴得一席色彩绚丽斑斓，清风中轻摇曼舞，发出沙沙声。
漆黑膜翼用力一扇，自空中平稳张开，伸展到极致。
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树叶翻飞，四周翻卷的林海如波涛层层叠叠向后方急速漫卷而去。
风自远方吹拂而来，带来浓郁的树木草叶气味，清新中透着一丝淡淡苦涩的味道。
“到了，大家抓紧，我们要进去了！”
黑衣女子看着前方波涛翻涌的连绵森林，回头示意千翎她们抓紧。
膜翼稍微收敛了一些，犹如捕食鱼类的水鸟，平稳前行的巨角魔忽然微微一顿，依照秩序一头接一头向下猛地扎入了茂密森林中！
剧烈的抖动，周围惊叫声连连。
千翎将黎小若护在怀里，黎菁和黎夕围拢过来，将她们俩和黎小果护在中间，紧紧贴伏在巨角魔背上，尽量降低巨角魔的俯冲所带来的不稳。
缓缓睁开眼，千翎看着四周的景象，蓦地惊讶地睁大了眼。
犹如瀑布陡然倾泻而下，穿过摇曳翻卷的树冠一直向下，眼前这片广袤的森林海洋之下竟然出现了一个窄小的坑洞，像是一处小型断壁，壁上长满粗壮的树木，几乎整个被重重茂密的树冠遮掩住，极不易发现。
一头又一头巨角魔接连准确无误地扎入了这个坑洞，犹如跃起的鱼儿扎入水中，波涛翻卷的森林碧波摇曳，坑洞周围的树冠在巨角魔的冲击下微微摇曳，而后再度合上，没有露出丝毫缝隙。
光线蓦地阴暗了下来。
四周岩壁上爬满了碧绿藤蔓，其上结满小小的橘色果实，微微散发出温暖的橘色光芒，隐隐照亮了四周。
周围惊叹声不绝于耳，四周坐在巨角魔背上的兽人族人们看着那些小灯笼般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果实，啧啧称叹。
黎小若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瞅着那些果实，一双异色瞳在黑暗中交织闪烁着淡金与暗红的光，看起来奇异瑰丽。
随着越来越深入，四周一片漆黑，前方渐渐透出光亮。
一头头巨角魔向着那光亮处冲出了岩洞，收敛在身侧的巨大膜翼再度舒张，平稳悬浮于空中，口中发出兴奋的低低吼叫。
视野顿时一片空白，四周光线再度明亮起来。
千翎轻轻捂着黎小若的眼睛，防止她被突然的亮光晃到。
惊呼声蓦地自四周响起，人们纷纷激动地向下方张望着，看起来兴奋不已。
千翎微微皱了皱眉，忽然自黑暗中回到亮堂的地方，眼睛还有些没适应过来。
注视着四周，她忽然整个愣住了，看着眼前的景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四周无数头巨角魔平稳悬浮于空，上方是刚才那处岩洞的出口，岩壁上还缭绕着碧绿藤蔓，一颗颗晶莹的橘色果实光华灼灼。
视野无比开阔，空中清风流转。
丝丝缕缕的阳光自斜上方倾洒而下，温暖而明媚，透着一股淡淡树叶馨香。
下方是广阔无边的深谷，幽深广袤。
那是一处独立于森林之下的地下峡谷，一个与世隔绝的全新天地！

第123章 擎天巨树

清风拂面，碧绿藤蔓盘绕在岩壁上，一颗颗晶莹的橘色果实随风轻曳，清透阳光照耀下，果实原本散发的光芒变得微弱了许多，隐隐泛起橘色光泽。
膜翼伸张，微微向着后方倾斜，一头头巨角魔顺着陡峭岩壁直直向着峡谷底部飞去。
垂直陡峭的岩壁一直向下，直达幽深的峡谷底部。
岩壁上生长着数株粗壮的树木，树冠翠绿而茂密，清风中悠然摇曳，发出“沙沙”声。犹如一棵棵绿伞自嶙峋怪石间擎起，粗壮树根深深没入岩壁。
一株古老巨树自峡谷下方生长而来，粗壮遒劲，竟有遮天之势。
碧绿树冠波涛翻涌，葱郁茂密犹如盛放的绿色巨伞，自幽深谷底擎起，几乎遮蔽了峡谷上方的大半个天空。
四周兽人族人们指着那巨树啧啧称叹。
千翎看着那巨树，整个人惊讶地快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
万年？十万年？百万年？
总之，那少说也有半个爱伦伊斯那么巨大了。
如果说眼前这个幽深广袤的深谷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全新世界，那么这株巨树便是世界的脊柱，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清风流转，巨角魔宽阔漆黑的膜翼平稳伸张。
“那是......城镇？”
黎菁指着那幽深谷底，眼睛惊讶地睁大，声音透出兴奋：
“这谷底竟然有城镇啊！”
周遭人们惊异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人们忘记了数日的劳顿，每个人都像黎菁一样兴奋激动。
清风翩跹，绿叶纷舞。
穿过翻卷茂密的绿色树冠，一直向下，密密麻麻的城镇显现于幽深谷底。
随着越来越接近谷底，灯火跃动，城镇的热闹繁杂声不绝于耳。
巨大膜翼缓缓收拢，一队巨角魔轻盈降落在谷底一处空地。
随着巨角魔背上的黑衣恶魔卫兵纤长尾刺轻轻一抽打，一头头巨角魔纷纷乖巧地趴下身，纤长膜翼轻轻抖了抖，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兽人族人们拿着包裹，抱着小孩，扶着老人，纷纷从巨角魔背上下来，伸了伸懒腰，又活动着筋骨，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脚着地，千翎微微舒了口气。
接连几天的行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从黎菁怀里抱过有些哭闹的黎小若，千翎抱着她轻声哄了哄，小家伙这才平静下来。
“这树也太大了吧！”
“看那边，那些房子居然在树根上呢！好特别！”
周遭兽人族人们四下打量着，议论纷纷，眼里光芒闪动，惊奇不已。
千翎望着不远处热闹的城镇，以及上空巨大茂密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的巨大古木，眼里透出惊异。
这幽深峡谷岩壁垂直陡峭，看似狭窄，底部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辽阔，犹如一处广袤平原，虽不如吟风河谷原野辽阔，房屋、人数却要多得多。
就连这一队数十头一人多高的巨角魔降落在峡谷底部，却也只如渺小蚂蚁般，并未惊起什么波澜。
擎天巨木如粗壮巨蛇盘绕在谷底，粗壮树根缭绕交错，重重交叠。最细的根须也有一米多宽，粗壮的根须更是如巨蛇交错纠缠，足有几十米宽，深深没入地面。
密密麻麻的城镇坐落于地面以及粗壮树根上。由于那巨大茂密的树冠遮蔽了近乎大半天空，谷底光线较暗，城镇中各色灯笼高高悬挂，色彩斑斓，灯火灼灼，温暖而繁华。
几条河流自树根、城镇间淌过，蜿蜒清澈。
千翎望着那城镇间摇曳的温暖灯火，那些好奇向着这边张望的恶魔族族人，那清澈澄碧的河流，那交错缭绕的粗壮树根......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就是恶魔族？
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眼见着那一队巨大漆黑的野兽从天而降，四周走过的恶魔族族人稀奇地看了看这边，又继续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了。
“这里就是咱们的目的地了，待会儿会有专人来接待各位，安排住所，我们就先走了。”
那黑衣恶魔女子自巨角魔背上轻巧跃下，走到千翎等人身前，微笑着躬了躬身。
“谢谢。”
千翎向着她躬身，身旁黎菁黎夕也向着她道了谢。
那女子摆了摆手，再度轻巧跃上巨角魔脊背，自前方坐下，手中缰绳一拉，巨角魔膜翼舒展，腾空而起。
一头又一头巨角魔接连腾空而起，沿着整齐队形向着峡谷上空飞去，很快便消失在茂盛树冠上方。
“这就是恶魔族本部？竟然在峡谷中哎，没想到会是这样子！”
黎菁凑到千翎身边，一双金色眼睛不住打量着远处树根边的城镇，眼里满满溢出新奇：
“他们的房子居然建在树根上面！而且这树也太大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树，就算是以前在兽人族的森林里，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啊！”
树冠碧绿苍翠，随风摇曳，犹如碧绿云海翻卷。纤长树须自粗壮树枝间垂落而下，清风中摇曳翩跹，晕染着树叶缝隙间洒落下的清透阳光。
黎夕手里拿着包裹，抬头望着上空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
“这棵树确实很奇异，即便是古老森林的最深处，也很少有这么巨大的树，更别说只是一个峡谷底部。”
千翎见黎小果站在她身边，好奇地瞅着四周，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果，你喜欢这里吗？”
黎小果仰起脸望着她，柔软狐耳轻翘，点点头：
“喜欢。”
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恶魔族人们纷纷打量着这些打扮奇特、头上兽耳翘起、身后兽尾摇曳的异乡人，眼神好奇而惊讶，小声嘀咕着似乎在猜测他们的来历。
密集的人群忽然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通道，几名身穿黑衣看上去身份不凡的男子出现在人群前方。
最前方一名高大男子向着千翎他们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各位就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欢迎来到恶魔族本部。想必这些天大家路途劳顿，住所、餐饮都已安排好，请随我来。”
一听见有吃的，一群又累又饿的人顿时激动地两眼发光，提着大小包裹跟了上去。
清风遥遥自峡谷上方流转而来，碧绿树冠如波涛翻涌，纤长根须随风飘拂。
碧绿树叶晕染着清透阳光，自峡谷上空旋转着缓缓向着谷底飘洒而下，轻盈缥缈如清碧潭水上方悄然飘落的白雪。

第124章 风起轻澜

清晨。
阳光自峡谷上空倾洒而下，碧绿而巨大的树冠近乎遮蔽了大半个天空，沐浴在那金色晨光之中，碧波翻卷，树叶缝隙间阳光闪烁，璀璨如碎钻。
位于幽深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位置极其隐秘。
巨大诡谲的神秘巨树自谷底擎起，遮天蔽日。从上空很难发现这一处峡谷，更别说是谷底的城镇。
峡谷上空的空气极其微弱地扭曲波动着，泛着细小的涟漪，即便刻意地仔细观察也很难发现。
那是一处透明的半圆形结界，遮蔽在整个峡谷上空。
除非持有特制的符石，任何人都无法靠近这里半分。
进入峡谷只有一个通道，那便是陡峭岩壁边的一处岩洞。
岩洞中藤蔓缭绕，藤蔓上结着的橘色灯灵果光芒闪耀，照亮了阴暗通道，指引着前路。
洞中通道众多，蜿蜒奇诡。岩壁间机关潜藏，一旦走错通道，或是触发机关，岩壁上的灯灵果便回自动熄灭光亮，同时释放出致命剧毒。
要想进入峡谷，便必须通过岩洞；而要想找到岩洞，首先得找寻到茫茫森林海洋之中的那一处狭窄坑洞。
层层设防，重重机关，近乎与世隔绝。
这是为防范外敌所设置，更准确的说，是为防范恶魔族的宿敌——来自天使之城爱伦伊斯的探察与搜索。
幽深谷底依旧光线阴暗，地面、根须处一片光华灼灼，城镇的灯火昼夜不熄，明亮温暖。
河流蜿蜒清澈，自粗壮树根边缭绕而出，穿过城镇。
街道上一路悬挂着灯笼，各种形状皆有，色彩斑斓，精致小巧。
人来人往。
不同于严谨肃穆的卫兵总是黑衣黑甲，也不同于兽人族人们以柔软兽毛搭配精致花木纹样的服饰，恶魔族普通人们的服饰打扮展示着自己种族的独特风格。
已近秋末，天气逐渐转凉。
人们穿着温暖厚实的衣袍，颜色多以暗色调为主，如深蓝、深紫、深褐，辅以其余一到两种色彩点缀。衣袍上绣着精致纹样，有清新花木，也有奇谲图腾。
漆黑小巧的膜翼自背后伸张开来，恶魔族小孩在河流边嬉戏打闹着，提着小桶打满清水，双翼一展，便向着自己家的方向飞去。
对于恶魔族族人来说，这是很普通的新的一天的开始。
只是在那灯火摇曳的街道间，人来人往的粗壮树根上，多了一些打扮不同的异乡人。
兽耳轻翘，兽尾轻摇。各色毛皮柔软温暖，点缀在领口、袖口各处，铃铛精致小巧，随着走动轻声叮铃。
那是远道而来的兽人族人们。家园尽毁的他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到达这深谷之下的恶魔族领地，开始了自己的全新生活。
金色晨光温暖明媚，自摇曳翻涌的碧绿树冠间隙倾洒而下。
树须纤长，自峡谷上方直直垂落，深入谷底，沐浴着清透阳光，清风中悄然轻拂。
巨大苍翠的树冠遮天蔽日，树枝遒劲粗壮，向着天穹伸展而出，洒满晶莹光斑。
粗壮树干犹如蜿蜒巨蛇，自交错盘绕的粗壮根须处向着天空延伸而去。
树身覆盖着些微嫩绿青苔，丛丛簇簇的白色蘑菇分散在树身，散发出淡淡荧光。
沿着树身一直向上，在那遮天蔽日的碧绿树冠之中，无数粗壮树枝犹如道路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那是树冠之中的碧绿世界，簇拥在千千万万的树叶海洋之中，与外界隔绝。
精致树屋分布在各个树枝上，位于峡谷上空居高临下，俯瞰着谷底密密麻麻的城镇。
绿叶翩飞，树冠随风摇曳，轻拂着窗棱。
阳光自树叶缝隙间洒落，窗前一片璀璨明媚。
少年倚在窗边，周身沐浴在温暖金色阳光之中。
深紫短发被清风扬起，轻柔飘拂在脸颊边，左耳一枚黑色山茶花状的耳钉沐浴着清浅阳光，泛起淡淡金红。
长袍翩跹，漆黑衣袍之上蔓延着神秘尊贵的银色曼陀罗华。
银丝勾勒出纤长翻卷的花瓣，不同于血色曼珠沙华的妖冶浓郁，银色曼陀罗华平静内敛，却依旧光芒灼灼，不可忽视。
红瞳如血，映着清透阳光，流转着金红光泽。
少年安静注视着下方的城镇，涌动的人群，一双暗红眼眸火光流溢。
短发齐耳，黑裙如暗夜玫瑰倾洒而下。膜翼轻收，黑裙少女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恭敬地向着少年行礼：
“澜风大人。”
少年声音淡淡：
“怎么样了？”
“吟风河谷来的那些兽人全都已经安置好了，各方面衣食用度，皆与普通族人一致。”
少年安静地注视着下方灯火灼灼的城镇间涌动人流中的兽人族人们，眸光微微一闪：
“那个人也在这次前来的兽人之中？”
那黑裙少女看了看少年的背影，恭敬颔首：
“是的。”
发丝轻拂，少年唇边扬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弧度：
“哥哥他的确和三百年前不太一样了，他怜悯那些无家可归的兽人我可以理解，但竟同意将他们带回本部......”
暗红眸子氤氲在朦胧晨光中，晶莹清透，却不带任何温度：
“这些天，可有异动？”
“那个人除了在街上到处逛了逛，采购了一些东西，就是与那些兽人呆在屋子里，除此之外并无别的特别之处。”
深紫的发丝随风轻拂，少年缓缓侧过身来，窗前一片阳光璀璨明媚，一双暗红的眸子血光流转：
“哥哥还没回来？”
“是的，伽兰黛尔共六处据点遭到突袭，澜月大人正在那边处理，应该就快回来了。”
眼眸轻眯，少年微微歪了歪头，注视着下方的城镇，声音轻轻：
“时间也不多了，最好在哥哥回来之前确定......去准备吧。”
“是。”
黑裙少女恭敬行礼，黑翼舒展，转瞬已消失在屋内。
清风流转，树叶翩跹。
巨大碧绿的树冠摇曳翻涌，窗前阳光明媚，树影斑驳。
少年安静地立在窗边，黑袍轻拂。
暗红眸子注视着下方人来人往的街道，瞳孔深处忽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第125章 牛奶

繁华街道。
灯火摇曳，街道两旁悬挂着各色灯笼，精致小巧，散发着温暖光芒。
城镇依地形所建，街道蜿蜒曲折，有的建在平地上，有的则建在粗壮的巨树树根上。
街道众多，穿梭交错，虽并不特别宽敞，却是热闹繁华，人流如潮。
栗色头发不长也不短，柔软披散在双肩。
素净裙衫在膝边轻拂，脖颈间白色绒毛温暖柔软，手腕处一圈雪白皮毛下悬挂着一枚小银铃。
女孩在人流中穿梭，脚步有些急促，沿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路询问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
店铺老板看了看店铺前那一脸焦急的女孩，摆了摆手。
千翎苦着脸，缓缓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银铃“叮叮”轻响。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些泄气。
不记得这是第几条街，又是第几间店铺了，总之一路问过来，所有人的答案都是“没有”。
来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已经过去几天了，黎小若还未断奶，而从吟风河谷那边带过来的牛奶已经所剩无几，于是她跑到街上来想买点牛奶，却没想到这么困难。
抬头望了望天空，视野里满满充盈着苍翠的绿色树冠，以及那自树冠缝隙间洒下的几缕金色阳光。
前方长长的街道蜿蜒曲折，交错相通，远远看不到尽头。
街道两旁灯火摇曳，热闹繁华。
对于恶魔族，千翎实在感到惊讶和意外。
地处幽深峡谷，生长着通天巨木，粗壮如蟒的巨大树根，灯火昼夜不熄的城镇......
这些天，千翎他们同其他恶魔族族人一样，每天能够领到一定量的食物，其中有蔬菜，有肉类，而清水则需要自己提着桶去河流那边打。
城镇间穿梭而过的几条河流，清澈干净，再加上峡谷底部原本便水源稀少，因此人们对河流都珍稀、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污染，可以直接饮用。
而除了每天每人定量的蔬菜肉类之外，还想要获取食物，便只有去街道店铺中购买。
然而跑了几条街之后，千翎却渐渐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街道两旁的店铺中大多贩卖着精致小巧的灯笼、装饰品、手工艺品、家具以及日用品等，却是很少有售卖食物的，即便偶尔遇到几家，也是贩卖一些特制的零食糖果、风干的蘑菇菌类等等。
银铃“叮铃”，千翎沿途一家家询问着，却都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她微微晃了晃脑袋，轻轻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焦急。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的时候，她也遇到过按不同街道贩卖不同商品的地区，也许这里也是一样的。
轻轻将脸颊边两缕较长的栗色头发理到耳后，千翎拍了拍自己的脸，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不同于清晨的昏暗，随着时间向着正午推移，峡谷上空那巨大苍翠的树冠随风飘拂，枝叶间金光璀璨。
城镇间光线明亮了许多。
人越来越多，街道间人潮汹涌。
千翎在人流中穿行，四周经过的恶魔族人们打量着她，低声嘀咕着。
千翎对此并不在意，偶尔对上一些人们的视线，她便向着他们露出一抹微笑。
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人们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兽人族的人，她那一身点缀着白色皮毛的白裙，手腕处叮叮作响的银铃，的确有些引人注意。
鼻翼间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牛奶甜香。
千翎像只嗅见骨头香味的小狗，蓦地来了精神，一双琥珀色眸子溢出光亮，循着香味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另一边街道跑去。
前方迎面走来两名女子，一人怀里抱着个小婴孩，另一人则端着满满一大杯的牛奶。
千翎欣喜地跑上前，轻声询问道：
“你好，请问，你们的牛奶是在哪里买的啊？”
那两名女子看着她愣了愣，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再次看向她时，眼神多了几分怪异，有些犹豫地指了指后方。
“谢谢！”
千翎笑着跟她们道谢，急忙向着那边跑过去。
太好了！不枉她跑了几条街，腿都酸了，小若总算有牛奶喝了！
循着牛奶香味，自前方不远处转过一个拐角，千翎来到一个店铺前。
“谢谢了！”
店铺前一名男子正端过一杯牛奶向着老板道谢，笑着转身离开。
看来就是这里了！
千翎舒了口气，脸上洋溢出笑容。
来到店铺前，向着里面看了看，却发现这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干果店，店铺门口摆放着榛子、核桃一类的干果，旁边的柜子里摆着各种干果制成的糕点，飘散出香味。
千翎看着那些干果，微微愣了愣。
站在这店门口，却是一点牛奶香都闻不到了。而且......像这样一类的干果店，她之前也遇到过不少，可都没有售卖牛奶。
“老板，我想买点牛奶。”
千翎拿出一枚银币，其上雕刻着精致的曼陀罗华纹样。
这是先前安置住所的几名恶魔族人员交给他们的，兽人族人们初来乍到，没有货币无法购物，而凭借这种银币，则可以直接在店铺中交换一定数量的物品。
“牛奶？”
那老板是位中年男子，看了看千翎手中的银币，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忽然显出几分怪异，向着她挥了挥手转身回到店里：
“我这是干果店，哪里有什么牛奶？”
千翎愣住了：
“可是刚刚那个人不是才从这里买了牛奶吗？”
“你看错了，我这里可没有牛奶，就算有一点，也已经卖光了。”
漫不经心的语气，透着一丝不耐烦。
千翎看着那中年男子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摇晃着，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迟疑着，她还是上前去，向着那男子露出一抹笑容：
“老板，我家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我是真的需要牛奶，如果今天牛奶卖完了，那能请你帮我留一些吗？我可以晚一点过来......”
话音未落，那男子蓦地自椅子上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我这里没有牛奶！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明白了就快点走吧！”
千翎呆愣住，眉头轻皱：
“......不卖？为什么？”
“老板！我们要榛子！”
门口忽然传来稚嫩的童声。
那中年男子一边应着，一边绕过她走到门口，一边拿过袋子装着榛子，一边跟那门口的几名恶魔族小孩说笑了两句。
千翎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揪了揪头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26章 歧视

鼻翼间忽然飘过一丝微弱的甜味。
千翎向着店铺里面走了几步，发现在店铺里面的房间里，一张摆放着各种干果的桌子旁边，放着几只木桶，盖子微斜，隐隐透出里面的白色液体。
淡淡甜香自那桶盖的缝隙间飘散而出。
这是......
牛奶？
千翎看着那木桶愣住了。
店铺门口几名恶魔族小孩提着装着榛子的袋子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那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看着那女孩站在店铺中望着内部房间的方向，眉头蓦地一皱。
“你在干什么？谁允许你随便进入店铺的？！”
抓着手腕就一把将她拉了出去。
“快走快走！真是的，兽人都这么不懂礼貌么？”
那老板气呼呼地挥手赶人，很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嘴里低声嘀咕：
“真晦气！”
听见这边的吵闹声，周围的路人渐渐围拢过来。
千翎有些吃痛地揉了揉手腕，却见手腕处已然五道红印子。
“老板，那房间里面分明还有几桶牛奶，你为什么不肯卖给我？”
微微咬了咬牙，千翎执着地上前两步，直直注视着那老板。
那老板正摆弄着店铺前摆放着的核桃，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抬起脸来，挑了挑眉：
“卖给你？那牛奶我自己留着还要用，为什么要卖给你？”
“可是之前的那两名女子，还有刚才那名男子，你都卖给他们了，为什么偏偏就不肯卖给我？”
千翎有些着急，家里的牛奶已经所剩无几，恶魔族每日送来的那些蔬菜肉类又不能喂给婴孩，如果她不能买回牛奶，黎小若今晚开始就得饿肚子了。
那老板打量了她两眼，忽然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说起来，兽人中竟还有你这样的，没有耳朵，也没有尾巴。你是什么？狐狸？猫？狗？还是说——”
“只是一个连自己都分不清楚种族的混血杂种？”
周遭围拢的人群里顿时哄笑声连连。
千翎愣了愣，眼睛直直瞪着那满面戏谑的老板，眼里渐渐溢出怒意。
不行不行......为了牛奶，为了小若......
千翎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忍住想要冲上去抓住那老板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
琥珀色眼睛清澈干净，她认真看着那老板，眼神执着，口中一字一句：
“老板，我家里的小孩已经没有牛奶喝了，今天你不卖牛奶给我，我是不会走的。”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不住地嘀嘀咕咕着，原本便热闹拥挤的街道已是围得水泄不通。
手中核桃一放，那店铺老板微微眯了眯眼，向着她走来：
“怎么，你还想赖在这儿了？这牛奶是我的，我想卖就卖，想不卖就不卖！”
那老板语气冰冷透出一抹嘲讽：
“你们这些兽人，整天在我们恶魔族的地盘上白吃白喝白住，现在还想要牛奶？你们还真把自己当贵客了？！”
“牛奶这样稀缺的东西，本来就不够用，凭什么还要分给你们这些外人？真不知高层那边怎么想的，竟接纳你们这些蛀虫！”
千翎愣住了，微微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四周议论声连连，竟多是赞同之声。
“没错，这些兽人真不知廉耻，跑到别人地盘上当自己家使......”
“就是，牛奶这样的食物，在这谷底本来就极其稀缺，咱们辛苦工作攒的钱也换不了多少，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做就想要......”
千翎环顾着四周，却发现每一个人都拿怪异的眼光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厌弃，有愤怒，有冰冷，有憎恶......
“不是的，我们刚来不久，暂时还没有找到工作，我们不会一直白吃白喝的......！”
千翎着急地想要解释，却被人打断。
“工作？”人群里一名女子冷冷地看着她。
“你们会做什么？刨地？抓老鼠？还是看门？”
人群再度爆发出哄笑声。
“我看啊，就连平时到河边打水这种挥一挥膜翼就能搞定的事情，你们这些兽人恐怕都得绕几条街吧！”
“是啊是啊，听说兽人速度灵敏，还能化作兽身，叼着水桶跑回去还是挺快的嘛！”
“哈哈哈！没错！”
手一点点攥紧，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千翎望着四面八方那些嘲弄的脸，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哄笑嘲讽声。
微微咬了咬嘴唇，她低着头转身扎入人群。
“哎哎哎，怎么走了，继续说呀......”
“哼，自己都没脸再呆在这儿了吧！”
“走了最好，这些兽人全都该滚出恶魔族！”
人群熙熙攘攘，人们骂骂咧咧着渐渐散开，街道再度恢复了平静。
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精致的灯笼跃动着温暖的光芒。
街道拐角处，黑裙少女安静伫立于人群之外。
她看着不远处那干果店前嘈杂的人群渐渐消散，一双暗红眸子火光潋滟，若有所思。
清风流转，绿叶飞舞，自峡谷上空旋转着飘落。
灯火通明，街道一路蜿蜒绵延，看不到尽头。
银铃“叮叮”。
栗色头发披散在脖颈、双肩，随着奔跑而轻轻飞舞。
步伐渐缓，千翎站在一处街道交叉路口，缓缓停下脚步。
沿途依旧有恶魔族族人来来回回，一双双暗红的眼睛打量着她，眼神怪异，嘴里低低议论着。
缓缓低下头，她眼里透出沮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其实，她一开始就想错了。
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城镇，像牛奶这样稀缺的食物，街上的普通店铺虽说存货不多，却多多少少都有的。
从干果店离开的这一路上，她好几次看到有恶魔族族人从一些贩卖食物的店铺购买牛奶，而这些店铺，几乎都是她之前问过的。
不是没有牛奶，只是不愿意卖给她罢了。
栗色发丝沾在脸颊边，微微翘起。
千翎仰起脸，望着峡谷上空那遮天蔽日的巨大绿色树冠，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同样是恶魔族，吟风河谷的恶魔族人们豪放爽朗，温和宽厚，对待兽人族混血族裔宽容接纳，而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本部，人们却是恨不得立刻将他们全部赶出去。
小时候，她听爷爷说过，不论爱伦伊斯，或是伽兰黛尔，这世上的很多种族，都有着强烈的排外性。
后来她从黎桑口中了解到，兽人族更是连自己的混血族裔都要驱逐流放。
只是......
这一次，她还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如此强烈的种族歧视。
原本素未谋面的人，却集体对另一些人产生如此浓烈的厌弃与憎恶。
然而即便在自己的种族领地，也未必就安然欢欣。
就像小时候的她，没有翅膀，在爱伦伊斯同样遭到歧视、受尽欺辱。
千翎缓缓低下头，栗色头发微微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也许......
从一开始，
这世上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第127章 辰星

暮色渐暗，巨大苍翠的树冠遮蔽在峡谷上空，夜风中轻轻飘拂着，发出“沙沙”声。
粗壮的巨树树根交错盘绕，谷底灯火通明的城镇一片安静祥和。
屋檐下悬挂着精致可爱的圆形灯笼，呈现胖乎乎的狐狸模样，看起来独特而别具一格，夜色中摇曳着温暖的橘色光芒。
千翎端着一碗米汤坐在床边，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黎小果抱着襁褓坐在她旁边。
黎小若睡在襁褓里，小小的白色狐狸耳朵轻垂，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眼泪花来。
“来，小若，喝了米汤再睡。”
千翎声音轻柔，将盛着米汤的勺子递到黎小若嘴边。
睫毛纤长卷翘，黎小若睁开眼睛看着她，一双瑰丽的异色瞳清润透亮，如同月光照耀下的七彩池水，折射出斑斓色泽。
嘴角微微弯起，黎小若看了看抱着她的黎小果，又看了看千翎，乖乖张开嘴一口接一口喝着米汤。
一碗米汤很快见了底。
困倦袭来，黎小若轻轻舔了舔嘴唇，往襁褓里缩了缩，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脸白嫩嫩，粉嘟嘟。黎小若睡得很香，纤长睫毛轻垂，在脸颊上投下淡淡影子。
轻轻将碗放下，千翎看着黎小若香甜的睡脸，唇边扬起一抹笑容。
白天里，她离开干果店后，又逛了几条街。
然而无一例外的，恶魔族人们要么委婉地打发她，说“没有牛奶”，要么直接拿眼睛瞪着她，还没开口说话就被赶出了店铺。
没有牛奶，现在也只能暂时用米汤来代替，好在黎小若并没怎么挑食，还是喝得饱饱地睡着了。
从黎小果怀里抱过襁褓，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小心地盖好、掖紧。
白绒绒的狐耳轻巧翘起，黎小果坐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熟睡的黎小若，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被子。
暗红的大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襁褓中的小小婴孩，他眼里流露出一抹温柔。
“小果，这几天辛苦你了。”
千翎微笑着，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除了千翎，黎小若最亲近的人，就是黎小果了。也只有千翎和黎小果抱她时，黎小若才会乖乖地不哭闹。对此黎菁和黎夕倒是郁闷了很久。
黎小果看着她，很认真地摇摇头：
“我答应过姐姐，会好好保护小若。”
千翎看着他眼里那一份认真执着，点点头：
“小果长大了，像个合格的小舅舅了，黎桑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以你为荣的。”
黎小果一双暗红的大眼睛流溢出光彩：
“真的吗？姐姐会知道吗？”
千翎看了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轻拂，檐下灯笼随风轻曳，橘色光芒微微闪烁。
巨大的树冠遮蔽在峡谷上方，苍翠树叶漫卷摇曳，树叶缝隙间洒落下丝丝缕缕璀璨晶莹的星辉。
栗色发丝柔软垂落在脖颈间，随着夜风轻轻飞舞。
千翎仰脸望着那树冠摇曳间隐隐透出的一片天空，那漫天晶莹闪烁的星辰，声音很轻：
“一定会的，黎桑她......一定和锦赫大哥一起，在那里看着我们呢。”
黎小果走到她旁边，暗红的眸子望着那一片小小的夜空，眼里溢出光亮：
“姐姐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千翎低下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微微一笑：“嗯。”
黎小果忽然伸出手，指着峡谷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知道哪一颗是姐姐！”
“真的？哪一颗？”千翎笑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颗，那颗！最亮的那颗！”
黎小果踮着脚努力向着上方指着，眼里洋溢着光彩。
夜风流转，巨大苍翠的树冠摇曳着，犹如翻涌的波涛。
夜空澄澈，群星漫天。
风卷起浅栗发丝，丝丝缕缕飘拂在肩头。
千翎仰望着天空，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黎桑，黎桑。
你在那渺远夜空、璀璨星海里，过得好吗？
一定已经找到了锦赫大哥，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吧？
浅栗发丝飘拂在脸颊边，千翎注视着那树冠缝隙间闪烁的银色星辰，眼里淌出一抹温柔。
如果你遇到了小羽，遇到了爷爷，请替我转达，我很想念他们。
星光流泻，星辰如泪。
笑容缓缓僵住，消散。
千翎望着那巨大树冠间微微闪烁的星光发呆。
传说中，逝去的人们会化作星辰，永远注视着、守候着他们深爱的人。
曾经，在爱伦伊斯的哀悼仪式上，她好像也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现在想起来......却隐隐觉得有些可笑。
他从来都不是孩子，从来都不是那场爆炸的幸存者。
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明白，也从来都不在乎吧。
那时候听着她讲这些，他大概觉得她很蠢、很可笑？
眼睑低垂，千翎缓缓低下头，眼里透出一丝黯然。
可原本就是她自己擅自把他带回去，又先入为主地将他当做了爱伦伊斯的天使。
那不是他的错。
只是，每当想起小月，想起那个银发冰瞳的孩子，想起他看着她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就会很难过，很难过。
如今的他，黑发红瞳，恶魔族万人尊崇的领袖“月神大人”，再不是当初她身边那个银发银瞳的小男孩。
那么，小月呢？小月在哪里？
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或者，那不过是“月神”的一个影子，一个转瞬即逝的影像。
而小月，从来没有存在过。
用力晃了晃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脸，千翎拉扯着自己的脸憋出一个笑容来。
没关系，没关系。
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所以她不怕失去。
连蔷薇园那种日子她都熬过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面对的？
手一点点攥紧，千翎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向夜空，琥珀色眸子映着灯笼的橘色火光，透出坚定执着。
不论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有多难生存，那些恶魔族族人的种族歧视有多严重......
现在，她只想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好好地照顾小若。
等过段日子小若再长大一些，在这恶魔族领地的生活稳定下来，她就和黎菁黎夕一起带着黎小若回一趟狐族，完成黎桑的遗愿。
然后......
她就可以放心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了。
夜风清浅，浅栗发丝悄然轻舞，她眼里一片平静犹如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如果颠沛流离是必然，是命运，那她欣然接受。
接受，却不意味着屈服。
就像她曾答应过爷爷的那样，心怀信仰，永不放弃。
也许......
也许有一天，她能像黎桑一样，遇到一个像锦赫那样的人，一个像吟风河谷那样的地方，从此拥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只是，无论何时，不论何地，
那都绝不会再与恶魔族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第128章 试探

午后。
阳光清透明媚，自峡谷上空摇曳翻卷的碧绿树冠间倾洒而下。风徐徐吹拂，纤长树须自粗壮枝干一路垂到谷底，随风而舞。
树影摇曳，粗壮树身洒满晶莹光斑。
谷底城镇之外的一处小树林。
人烟稀少，静寂无声。
一座房屋独自伫立于树林间。
虽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可在这巨树遮天蔽日的峡谷谷底，光线依旧阴暗。
檐下悬挂着一排精致灯笼，暗红色灯罩上蔓延着华美典雅的银白色曼陀罗华。
清风流转，檐下灯笼摇曳着温暖火光。
一席黑色裙衫倾洒而下，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屋前，漆黑膜翼轻轻收拢。
“澜风大人。”
少女立于屋外，向着窗户行了一礼，声音恭敬。
窗户雕刻着精致典雅的纹样，斜斜敞开一条缝，屋内灯火摇曳，窗户上隐隐显出少年的剪影。
“布置好了？”声音淡淡，像是随口一问。
“是的。”
少女恭敬站立在窗前。
窗内隐隐传来翻书的声音，少年动作顿了顿，声音淡淡：
“还有事？”
那黑裙少女望着窗户的方向，有些迟疑，还是开口道：
“澜风大人，恕属下多嘴，虽然那女孩是爱伦伊斯的人，但也不过是一名普通天使罢了，连翅膀都没有，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您为何......一定要试探她？”
身形微微一顿，像是在想着什么，少年忽然陷入沉默。
见他没有回应，那黑裙少女脸色一变，蓦地跪伏在地，声音恭敬透出一丝惶恐：
“是属下失言了，请您恕罪！”
灯火灼灼，精致曼陀罗华纹路蔓延在橘红灯罩上，微微闪烁着银光。
少年翻了翻手中的书，声音低沉中隐隐透出一丝冰冷：
“普通？”
“能够越过我的屏蔽结界，孤身一人进入坑洞将哥哥带走，并丝毫不受那复活法阵影响......这样的人，你觉得很‘普通’？”
那黑裙少女愣愣地望着窗户的方向，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就算复活仪式已经结束，可坑洞中的法阵还残存着魔力，她进入了坑洞，却不仅毫发无损，还能将哥哥带走......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引起重视。更何况......”
少年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冰冷：
“那屏蔽结界倾注了我的全力，没有人能轻易破解。即便是哥哥，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来去......”
“结果很快就会出来，现在先等着吧。”
声音淡淡，少年低头似乎在写着什么，不再说话。
“是，属下告退。”
黑裙少女恭敬行了一礼，双翼舒展转瞬已消失在树林中。
街道人来人往，热闹繁杂。
各色灯笼精致小巧，沿着街道两旁一路摇曳着温暖火光。
恶魔族小孩嬉笑打闹着，提着装糖果的袋子摇来晃去。
街道间隐隐飘散出着糕点的香味。
“都说了我们不招人，快走吧！”
围着围裙的糕点铺大妈一脸无奈，向着那店门前的女孩不住摆手。
“我、我不要工钱，您给我一些牛奶就行！拜托了......”
千翎很诚恳地看着那店铺老板，一双琥珀色眸子眨巴眨巴着，透出水光。
那大妈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却还是摇了摇头：
“小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们店里人手已经够了，没有什么活给你呀。要不你还是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刚好缺人手的店子也说不定呢。”
“可......”
千翎急切地还想要说什么，那大妈却已无奈地摇着头进入了店里，不再搭理她。
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千翎缓缓转身向着前方走去。
手腕处银铃轻声“叮铃”。
由于下定了决心，要好好照顾小若，要想办法在这种族歧视盛行的恶魔族生存下去，她今天一大早就翻身起床，跑来这街上到处寻找工作。
却跟想象中的一样，到处碰壁，根本没有人愿意雇用她。
即便她不要工钱，只希望能稳定地每天换到牛奶，却依旧没有人同意。
栗色头发微微翘起，映着灯笼的橘红火光。
千翎垮着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地方......比当初在爱伦伊斯找工作还不容易呢......
黎菁和黎夕也在其他地方找工作，现在恐怕也碰壁不少。
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两声。
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几片饼干，千翎满足地一口咬上去。
还好中午的饼干还剩了一些。
清风流转，峡谷上空巨大茂密的树冠随风摇曳翻涌着，发出沙沙声。
栗色发丝柔软垂落在脖颈间，白裙点缀着雪白绒毛，飘拂在膝边。
灯火摇曳，精致灯笼沿着街道两旁一路蔓延。
人来人往，热闹繁杂。
千翎咬着饼干一路走一路看，猜测着哪些店铺也许有需要她做的工作。
而她所挑选的这些店铺，都是贩卖食物的，在这些地方工作的话，也许她能用工钱换到牛奶。
“哎哎，听说了吗？西街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店，现在刚刚开业忙得紧，人手不够，据说老板实在没办法，连兽人都招了呢！”
人群里忽然传来低低议论声。
千翎嘴边还沾着饼干屑，动作微微一顿，蓦地竖起耳朵，眼里绽放出光芒。
就在她旁边不远处，两名女孩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吃的，声音模模糊糊。
“兽人？兽人能做什么？”另一名女孩显得很是不屑。
“谁知道呢，也许实在太忙了吧。只是这样的话，真是便宜了那些兽人！”
“也是......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店啊？”
“好像是卖糖果糕点什么的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琥珀色眼睛光芒闪烁，千翎咬着饼干，眼里几乎就要冒出眼泪花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新开业的店铺？还招收兽人族的人？糖果糕点铺？那大概也是有牛奶的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千翎一张苦瓜脸顿时绽放出笑容，欢天喜地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人来人往，灯火潋滟。
人群中两名女孩安静地回头望着那逐渐跑远的白裙女孩，相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人群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第129章 暗流

街道灯火通明。
檐下悬挂着精致华美的灯笼，其上蔓延着秀雅花枝纹路，秀美典雅，沿着街道一路蔓延，看不到尽头。
街道两旁生长着几株花树，漆黑而焦枯的枝干之上满满绽放着纯白花朵，娇嫩花瓣映着灯笼火光，泛起温暖的橘红光泽。
银铃叮铃。
雪白绒毛点缀在脖颈、裙身，看上去温暖而柔软。
千翎沿着灯火灼灼的街道一路前行，一头柔软栗色头发飘拂在肩头，微微有些凌乱。
这里就是西街了。
她望着四周那些样式别致精巧的灯笼，灯罩上秀美雅致的花枝间一个“西”字，眼里满满洋溢出欣喜。
鼻翼间弥漫着淡淡馨香。
千翎很舒服地深深吸了口气，循着香味看去，眼里露出些微惊讶。
街道两旁隔一段距离栽种着一株花树，枝干漆黑纤长犹如烧焦般，其上却满满绽放着雪白的花朵。花朵素白如雪，晕染着橘红火光，显出斑斓色泽。
千翎凑过去歪着脑袋打量那雪白花朵，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柔软花瓣，眼里透出一丝新奇。
好漂亮的花，闻着也好香。
手指微微顿住，她望了望街道两边的几株雪白花树，有些不解地揪了揪头发。
西街距离兽人族人们所住的地方比较远，平时她很少来这边，也就刚刚到恶魔族的那几天，她到处闲逛的时候来过一次。
可上一次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看见这些白色花树。
看起来是新栽的？
千翎心情很好地笑了笑，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灯火摇曳，温暖而温馨。
整个西街弥漫着淡淡花香，清甜怡人。
千翎脚步轻快，略微带点蹦跶，像只欢脱的兔子。
接连几天的焦头烂额，虽然还没有得到那份糕点铺的工作，但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都想好了，如果她真的拿到了这份工作，并且老板同意把她的工钱换成牛奶，那就让黎菁和黎夕也一起过来。
栗色发丝微微翘在脸颊边，泛起灯火的橘色光华。
银铃叮铃。
千翎看了看四周，脚步缓缓停住。
也许是由于这西街位于城镇边缘，比起其他人来人往、人流如潮的街道，这里的人便明显少得多了。
可今天一路过来，人却格外少，寥寥无几。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宽敞的街道上竟只有她一个人了。
而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店铺老板也不知所踪。
整个街道一片安静，除了她，早已没有半个人影。
雪白花树馨香沁人，檐下灯笼精致秀雅，灯火灼灼，随风轻曳。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手腕处银铃的“叮叮”声，以及风吹拂着灯笼和花枝，发出的窸窣声响。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微微咽了咽口水，千翎脚步加快了几分，向着前方跑去。
街道一路延展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灯笼火光灼灼，阴影跃动。
银铃叮铃。
白色裙衫在膝边轻拂，栗色发丝被清风扬起，丝丝缕缕飘拂在肩头。
她向着前方奔跑，身后拖着竖长影子，挣扎摇曳。
悄无声息地，一圈圈无形波纹自空气中荡漾开，犹如平静湖面漾开了圈圈细小涟漪，整条街道仿佛被惊扰的湖面，微微扭曲波动！
眉头轻蹙，呼吸显出几分急促。
街道两旁摇曳的灯笼一路向着后方退去。
这条街，怎么这么长？
橘红灯火温暖摇曳，鼻翼间花香弥漫。
脑袋隐隐有些昏沉。
千翎晃了晃脑袋，又拍了拍脸，继续向着前方跑去。
清风流转，额前浅栗色发丝晕染着暖暖橘红火光，悄然飞舞，露出那一片白净额头。
星星点点的淡绿光华安静地显现，犹如微弱萤火，悄然闪烁着，很快便熄灭隐没。
空气扭曲波动着，悄然泛起涟漪。
仿佛被搅乱的湖水渐渐平歇，最后一丝涟漪缓缓荡漾开，终归于宁静。
灯火绵延，前方隐隐传来嘈杂声。
微微喘着气，千翎看着不远处的人群，唇边不觉扬起一抹笑容。
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千翎舒了口气，抬头望见不远处那间灯火通明的店铺，眼里溢出光亮，伸手理了理跑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裙，向着前方走去。
精致灯笼悬挂在店前，火光灼灼。店铺两侧簇拥着璀璨灯树，色彩绚丽，光芒四射。
店铺前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朝着那店铺内张望着，眼里充满好奇。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糖果和糕点的甜香。
就是这里了！
千翎望着那围得水泄不通的店铺，使出吃奶的劲努力挤进人群里。
看着四周人群里那一张张好奇的脸，千翎不觉皱了皱眉。
不就一间新开业的糖果糕点铺么？这些人不进店铺里去选购，都挤在门口干什么？
而且，看这些人的表情，倒像是对这店铺好奇十足，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一间糕点铺？
脑袋里一堆疑问，千翎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今天到底怎么了？
从来到这西街开始，就遇到各种奇怪的事。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方，身后人群依旧汹涌推搡，千翎摇摇晃晃地理了理头发，朝着店铺门口的两名店员打扮的少女露出一抹笑容：
“你好，听说这里在招收人手，我......”
话还没说完，那两名少女打量了她一眼，缓缓侧开身子，示意她进去。
眼里蓦地溢出喜悦，千翎闪着一双星星眼，激动地向着她们道谢。
这些天不论是买牛奶，还是找工作，她都是碰了一鼻子灰。现在有人不仅不赶她走，还让她进店去，实在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缓缓推开门，门上悬挂的珠帘微微颤动摇曳着，发出轻灵声响。
门关上，耳边顿时清静下来，再听不见人群的嘈杂声，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独立的世界。
房间偌大，里面满满摆放着精致可爱的糖果和糕点，色彩斑斓，形状新奇别致。
千翎四下打量着，这糕点店这么大，里面却没有人。
轻轻叩了叩房间里的另一扇小门，千翎试探着朝着里面喊：
“有人吗？老板？”
一片安静，没有回应。
手迟疑着，缓缓将门推开。
门内一片漆黑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
千翎疑惑地眨了眨眼，向着门内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楚。
阴影悄无声息自身后垂落。
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瞬间将她整个人推进了房间！

第130章 曼陀罗华

视线一片混沌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突如其来地被推了一把，千翎惊叫一声整个人张牙舞爪地扑进了房间里。
重重跌在地上，手腕处银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千翎像张大摊饼，整个人贴在地上，苦着脸缓缓抬起头。
地面比想象中的柔软许多，虽然她看起来摔个狗吃屎，一副挺惨的样子，但身体却没什么疼痛感。
鼻翼间弥漫着淡淡的草叶清香。
苦巴巴地皱着脸，千翎缓缓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抖落下粘在头发上的几片树叶。
......树叶？
她看着地面，忽然愣住了。
这竟然是一片柔软绒绿的草地，难怪她摔着不疼。
抬头望去，她眼里惊讶中渐渐透出错愕。
清风吹拂流转，几片树叶慢悠悠飘落而下，落在地面发出轻响。
树冠碧绿，枝叶繁茂，林木密密麻麻，连缀成一片幽静树林。
这里竟然是一片树林！
不对呀......
她明明是进入了那间糖果糕点铺的内部房间，而且是位于繁华热闹的西街，怎么可能忽然跑到一片这么安静的树林来？
千翎坐在草地上，揉了揉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掐了掐自己的脸。
她是不是摔傻了？
今天奇怪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千翎拍了拍自己的脸，深深吸了口气来。
没事没事，这种时候，只要原路返回就好。
缓缓转过身，她伸出手想拉开门，手举在半空却僵住了。
清风流转，叶片纷舞。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风吹拂着枝叶树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眼前除了葱郁林木，再无他物。
门不见了。
千翎缓缓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水，忽然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四下光线有些昏暗，树林间清风轻拂，隐隐透出几声鸟啼。
周遭一片昏暗混沌中，隐隐透出一抹橘红亮光。
千翎眼里一片焦急不安透出一丝熹微光亮，迈开脚步向着那亮光的方向跑去。
灯火灼灼，温暖柔和。
一间房屋独立于幽静林间。
千翎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眼前的这间房屋，略微舒了口气。
檐下悬挂着一排灯笼，华美精致的银白色曼陀罗华跃然于橘红灯罩之上。
窗户蔓延着精致雕花，隐隐透出屋内的温暖火光。
清风流转，灯火摇曳，透出几分温暖。
千翎望着那橘红灯罩上华美精致的银白色曼陀罗华纹样，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花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叩门，门却自己开了。
门内垂落着白色珠帘，其上蔓延着精致花纹，映着灯笼的火光，泛起淡淡橘红。
短发齐耳，安静垂落。黑裙少女立于门内，恭敬站立着，俨然一副恭候模样。
暗红双眸安静注视着门口的千翎，她面无表情侧过身，向着屋内的另一方向行了一礼：
“她来了。”
千翎一头雾水地眨巴着眼，朝着屋里望了望。
“请进。”
仿佛征得了什么人的同意，那黑裙少女向着她躬了躬身，示意她进去。
手轻轻将那白色珠帘撩开，发出轻灵声响。
千翎看着那房间，眼里透出惊讶。
房间四面几乎全是书架，其上放满了书籍。虽然这房间不算很大，书籍却相当之多，且摆放整齐有序，看上去参差有致。木制桌椅蔓延着精致雕花，屋内熏香缭绕，如烟如雾，馨香迷醉。
那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只是相比普通书房，更显雅致华贵。
隐隐传来翻书的声音。
千翎随着声音望过去，视线触及房间内部那端坐于桌案之后的少年。
深紫短发柔软贴伏在耳边，映着那颗光华流转的黑色山茶花耳钉。
黑色长袍斜斜垂落在雕花木椅边，银白色曼陀罗华蔓延其上，尊贵而华美。
桌案上摆放着一个小花盆，盆中蔓延而起漆黑细小的枝干，其上盛开着雪白花朵。桌案边摆放着精致香炉，熏香如丝如雾，袅袅而起，悄然缭绕。
少年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千翎看了看那少年，又看了看那恭敬立于一边面无表情的黑裙少女，眼里迷茫着透出一丝疑惑：
“那个......”
“坐吧。”少年声音淡淡。
千翎犹豫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一旁默然不语的黑裙少女却径自走了过来，自桌边拉出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黑裙少女拿起茶壶斟满一杯清茶，递到千翎手里。
千翎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视线再度看向窗边桌案前的少年，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请问......这里是哪里啊？离西街......远吗？”
一片静默，无人回应。
屋内烟雾袅绕，鼻翼间弥漫着很好闻的淡淡香味。
千翎看了看那低头看书的少年，又看了看身旁那恭敬站立着、面无表情的黑裙少女，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而喻。”
声音淡淡，波澜不惊。
少年轻轻翻着书，依旧是面无表情。
千翎看着那少年，迷茫地眨巴眨巴眼，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声音透出不确定：
“你在跟我说话吗？”
橘红灯笼轻轻摇曳，银白曼陀罗华泛起淡淡银光。
窗外树影摇曳，窗户上光影跃动。
书缓缓合上，少年抬起头，深紫短发垂落在耳边，一双暗红眸子流淌着猩红血色。
少年注视着她，唇边露出一抹微笑，却隐隐透出一抹冰冷：
“恭候多时了，来自爱伦伊斯的客人。”
手中茶杯瞬间跌落，跌在地上皲裂粉碎。
瞳孔蓦地缩紧，千翎惊愕地看着那少年，惊得几乎就要站起身来，却僵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俯下身缓缓拾起那茶杯碎片，脸僵硬着缓缓扯出一丝笑容：
“对不起，我没拿稳不小心摔了茶杯......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爱伦伊斯？那是什么啊？”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打量着她，唇边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透出一抹戏谑：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倾城美人，没想到亲眼一见，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看来，哥哥的口味也不怎么样嘛。”

第131章 身份

风遥遥自峡谷上空流转而来，檐下灯笼摇曳着温暖火光，橘红灯罩上银白色曼陀罗华泛着淡淡银光，华美而神秘。
窗棂上蔓延着精美雅致的雕花，犹如纤柔花藤缭绕，柔美典雅。
屋内熏香袅袅，如烟如雾。
手不安地捏紧，手腕处银铃悄然叮铃。
千翎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有些紧张不安。
短发黑裙的少女安静地立于一旁，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地面还留有碎裂的茶杯碎片，热茶水洒了一地，茶香四溢。
少年坐于窗边，深紫短发柔软垂落在脸颊边。身后窗棂上精致雕花缭绕，晕染着窗外摇曳的火光，少年的身影笼罩在那窗外的灼灼光亮中，泛起温暖橘红光华。
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案上那盆白色花枝，少年头也不抬，声音淡淡：
“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这么大的信心，敢于孤身来我恶魔族的领地。”
千翎愣了愣，琥珀色眸子里眸光微闪：
“......来这里的兽人族人们这么多，并非只有我一个，有什么不敢的......”
耳边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着光，少年抬眼看了看她，一双暗红瞳眸血色流转：
“别装傻了，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兽人族。”
手一点点攥紧，千翎微微咬了咬唇，站起身：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谢谢你的茶，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急匆匆转身就想向着门口走去，眼前虚影一闪，那黑裙少女已面无表情地挡在了身前。
“你......”
千翎愣住了，蓦地转过身看向那桌案之后的少年，眼里透出疑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修长手指轻抚着漆黑枝干之上的纯白花朵，少年没有看她，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千翎，爱伦伊斯十二区之一、天水区一名普通天使，父母、弟弟皆亡，八岁辍学，十岁进入名为‘蔷薇园’的收容所，从小无翼，十三岁才长出翅膀，十七岁因背叛罪判处死刑断折双翼，而后流落吟风河谷......”
少年抬起眼注视着她，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可有遗漏？”
瞳孔蓦地缩紧，千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低低隐隐透着颤抖：
“你......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
少年轻轻一笑：
“既然你能畅通无阻地进入我恶魔族的领地，那我自然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
眼睑低垂，手一点点捏紧。
千翎低着头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直直注视着那少年，清透的琥珀色眸子已恢复成一片平静：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又为什么要放我进来？”
少年看了看她，继续拨弄着盆中的白色花枝，没有说话。
千翎缓缓低下头，抿了抿唇：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要杀要剐随便你......只是，吟风河谷来的兽人族人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与他们无关。”
少年看着她双手握拳低着头站在那里，紧绷的脸上一副英勇就义的坚定从容，又带着几分垂头丧气：
“你觉得自己很值钱？”
千翎愣愣地抬头看着他，眼里透出疑惑。
少年托着下巴，慢条斯理地翻了翻书，声音淡淡：
“杀了你，那些混血兽人定不会轻易罢休，倒是显得我恶魔族待客不周，而哥哥那边恐怕也会比较麻烦......”
“你说，像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亏本买卖，我有必要去做么？”
千翎看着那少年慢悠悠翻着书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上前几步走到桌案前，声音透出几分着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人群里那两个向我透露信息的女孩，一个人都没有、漫无止境的西街，糕点铺里那扇莫名其妙通向这里的门，都是你搞的鬼吧？”
千翎直直看着他，眼里透出质疑：
“你费尽心思把我引来这里，又不杀我，不会只为了说这几句废话吧？”
“放肆！”
黑影一闪，幻影流转。
那静默不语立于一旁的黑裙少女转瞬间已出现在千翎身前，蓦地掐住了她的咽喉！
暗红眸子直直看着她，血色蔓延，淌出浓郁猩红。
“唔......！”
喉咙被狠狠掐住，无法呼吸。
千翎不住挣扎着，那双掐着她脖子的手却不断加大了力度。
渐渐大脑里失去了最后一丝氧气，千翎脸颊苍白着，渐渐停下了动作，再无力挣扎。
“青潋。”声音淡淡。
黑裙少女侧过脸看了看那面无表情的少年，又转回脸看了看已经窒息快要失去意识的千翎，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收敛，仿佛沸腾的血水再度平静冷却。
蓦地收回手，名为青潋的黑裙少女缓缓退后几步，立于不远处的书架前，再度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咳咳咳......！”
千翎双腿一软跌在地上不住咳嗽，脸颊一片苍白渐渐咳得涨红了几分。
手中的书轻轻合上，少年缓缓站起身，从桌案之后走了出来，声音无奈仿佛叹息：
“我都说了，杀了她不划算，随便吓两下就得了，你这下手不知轻重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短发齐耳，黑裙飘拂，青潋微微颔首：
“属下知错。”
熏香袅袅，屋内轻烟缭绕，如丝如缕。
黑袍垂落，银色曼陀罗华蔓延其上，泛着银光。
少年在跌坐在地的千翎身前缓缓蹲下身子，苍白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缓缓低下头俯到她耳边：
“听说，袭击吟风河谷的是爱伦伊斯的天使，也就是你的同胞，对吧？”
千翎愣了愣，眼神蓦地一颤。
手指勾着她的下巴，少年打量着她，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说，如果吟风河谷那些混血兽人知道你也是爱伦伊斯的人，会作何感想呢？恐怕不只是你，连同你那几位狐狸姐弟，在这些人面前，从此都将再无立足之地吧？”
嘴唇轻颤，千翎眼里透出惶急：
“不、不要说！”
少年看了看她，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在回想什么：
“我还听说......你在照顾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狐族小孩？”
“若是一直喝不上牛奶，整天喝米汤，营养不良再加上混血血统所带来的先天负荷......这孩子恐怕等不到长大，便会早夭吧？”
千翎僵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死死瞪着他，渐渐透出惊异恼怒：
“牛奶？你......难道说，这几天我跑遍这里的城镇都买不到牛奶，是你做的手脚？”
少年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表情：
“做手脚？别说的这么难听，在这峡谷谷底，牛奶原本便极为稀缺，我不过是派人过去给店铺老板们提了提建议，他们自己便达成了一致。”

第132章 效忠

千翎看着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微微一颤：
“是，我是爱伦伊斯的人，我是你们的死对头，你调查我、你要杀我，我都可以理解，但这些与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没有半点关系，跟小若更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什么人？”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少年缓缓凑得离她近了一些，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现在才想起问我是什么人，是不是太晚了点？”
微微皱了皱眉，千翎直直注视着他，一字一句：
“你到底想怎么样？”
少年看了看她，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转身向着书桌走去。
衣袍被人紧紧拉住。
少年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千翎紧攥着少年的黑袍，华美精致的银白色曼陀罗华蔓延在那漆黑长袍之上，泛着淡淡银光。
仰脸望着那少年，她眼里不安惶急透出一丝央求：
“你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但求你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也不要再为难小若他们！”
少年缓缓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
“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缓缓低下头抿了抿唇，声音很轻：
“你想要我做什么？”
少年看了看她，走到桌案后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袍：
“别这么紧张，又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
千翎眼睑低垂，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
灯火灼灼，窗棂上雕花缭绕，树影斑驳。
熏香袅袅，如烟如雾。
深紫短发柔软垂落在脸颊边，少年沐浴在窗外灯笼的橘红光芒之中，缓缓抬起眼看向桌案前的栗发女孩，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潋滟：
“首先，你必须明白，当初吟风河谷被爱伦伊斯的天使围剿，是我恶魔族救了你们、接纳你们，否则，还不知你们这帮流离失所的混血兽人会死在哪里呢。”
“恶魔族有恩于你，那么对于恩人，你在谨记恩情的同时做出一些报答，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么？”
千翎低垂着眼睑，没有看他，轻轻点头。
少年满意地笑了笑，深紫短发轻拂，一双暗红瞳眸直直注视着她，映着橘红光芒，火光流溢：
“很好。那么，千翎，你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忘记爱伦伊斯，忘记曾经天使的身份，一心一意效忠于恶魔族，成为恶魔族的奴仆。这，是你能够在这里活下去的唯一价值。”
千翎愣住，缓缓抬起头对上少年的视线，眼底轻轻一颤。
暗红瞳眸血色流转，少年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耳边黑色山茶花耳钉隐隐闪烁：
“当然，你还是可以和那些混血兽人住在一起，不过以后不论做什么，你都得向我汇报。我安排给你的任务，也必须全力完成。”
他轻轻一笑，声音平静无波，却隐隐渗着一抹刺骨寒意：
“你要明白，你是谁，又应当效忠于谁。如果让我发现，你胆敢做出什么不利于恶魔族的事，又或者是依旧与爱伦伊斯纠缠不清，那么......就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只是动动嘴说说话了，明白？”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寒意，犹豫着缓缓垂下睫毛，咬了咬嘴唇：
“恶魔族救了我们、接纳我们，我不会忘恩负义做出什么不利于恶魔族的事的。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你让我做的事，不能超出我的底线，也不能违逆我的本心。不然......恕难从命。”
少年抬眼打量了她两秒，忽然冷冷一笑：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别忘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恶魔族的奴仆，主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底线？”少年微微眯了眯眼，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渐浓，“怎么，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打算保留着作为天使的底线么？！”
刹那间整间书房的空气扭曲波动起来，窗外灯笼火光扑闪挣扎，几乎就要熄灭！
整个房间里竖长的阴影摇曳挣扎着，发出刺耳尖啸！
惊愕地感觉着地面突然整个剧烈波动起来，千翎努力保持着平衡，却依旧摇摇晃晃就要摔到地上去！
窗外树林一片黯淡混沌，树影掠动，叶片飞舞，“沙沙”声不绝于耳。
整个房间都处于扭曲波动之中，唯有那少年安静地坐在窗边桌案前，深紫短发悄然翻舞飘拂。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双暗红瞳眸自摇曳挣扎的光影间亮起，凝聚着浓郁血色，鲜艳欲滴！
“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的却没多少，看来是得吃点苦头，才会乖乖听话了。”
强烈的寒意瞬间自少年周身散发而出，顷刻间整间书房光影掠动，剧烈的波动扭曲犹如漩涡自空气中漾开！
脚下蓦地一重，千翎惊愕地向下看去，却见扭曲波动的巨大空间犹如黑洞自地板处漾开，而她的腿已经犹如陷入泥潭般，被那黑洞向下直直拖去，眼看着渐渐整个身体向下陷去，再难以挣脱！
“等、等等！”
千翎惊惶地挣扎着，却越陷越深，眼见着整个身体犹如倾斜的船只逐渐沉入那黑洞！
“你......你不是说不杀我么？”
她转过脸向着那少年喊着，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努力挣扎着却毫无半分用处。
深紫短发悄然轻拂，少年面无表情的脸隐没在一片黯淡昏暗的光线中，暗红双眸犹如红艳灯笼自光影掠动的房间里亮起，火光灼灼。
“我是说过，但那是在你乖乖听话的前提下。”声音淡淡，不带任何一丝波动。
千翎剧烈挣扎着，脸颊渐渐冷汗连连，整个人无可抑制地向着黑洞中陷去，渐渐整个下半身已全部陷入！
光影掠动，窗外清风流转，树影婆娑，树冠摇曳翻卷，发出窸窣声响。
光芒黯淡的灯笼摇曳在檐下，微弱的火光挣扎扑闪，像是随时会熄灭。
白色珠帘被风卷起，发出轻灵声响。
砰！
门在瞬间敞开，狂风掀起门口垂挂的白色珠帘，肆虐纷舞！汹涌流转的风之洪流犹如无形长龙撕咬咆哮着，自门外呼啸而入！

第133章 信，与不信

一直恭敬立于一旁的青潋脸色一变，双翼瞬间舒张想要上前，下一秒整个人已被狂风直直掀开，撞击在一旁的书架上震落了一地书籍，闷哼一声缓缓瘫倒在地！
神色蓦地一变，少年缓缓站起身，眉头轻蹙。
风在空中旋转吐息，悄然化作几股清浅洪流，缭绕上千翎的身体，犹如一双温柔的手将她自那泥淖般的巨大黑洞中托起，轻盈降落在一旁的地板上。
树影颤动，叶片纷飞！
窗外灯笼火光灼灼，摇曳扑闪！
清风流转，悄然吐息。成百上千的书籍自书架上跌落，重重叠叠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风在整个书房中流窜，发出细微窸窣声，犹如敏捷野兽安静地四下探察着，渐渐化作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消散。
整间书房扭曲波动的空气在瞬间恢复，细小涟漪不再，地上的黑洞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色珠帘轻拂，发出轻灵声响。
额头渗出冷汗，双脚冰冷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千翎身体发软有些站不稳，手紧紧抓着一旁的书架，不觉咽了咽口水，有些心有余悸。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长发如墨，悄然倾洒而下，柔软飘拂在腰间。
黑袍翩跹，暗红曼珠沙华妖冶凄美，蔓延在那漆黑长袍之上。
清风流转，澜月安静地显现在书房中，漆黑双翼无声收拢。
一双暗红瞳眸血色蔓延，他直直看着立于桌案之后的少年，猩红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溢出冰冷寒气。
“小月？”
千翎看着那挡在她身前、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少年，眼里惊讶着，渐渐透出一丝柔和光亮。
听见她的声音，澜月微微一顿，紧绷的气息略微松缓了几分，缓缓侧过脸看向她，一双暗红眼眸清澈见底，透出几分关切，几分担忧。
他打量着她，声音很轻：
“没事吧？”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关切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柔软墨狐皮毛尊贵华美，衬着那白皙清秀的脸。澜月回过头，再度看向桌案之后的少年，眉头轻蹙，眼里血色流转：
“澜风，你在干什么？”
声音低沉，溢出一丝冰冷寒意。
先前被狂风掀开、瘫软在地的青潋缓缓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抬眼望着那黑发少年寒气逼人的身影，眼里透出一丝不安。
深紫短发轻拂，耳边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着光。
澜风看了看那直视着他、一脸寒霜的黑发少年，缓缓自桌案之后走了出来，微微叹了口气，眼里透出一丝无奈：
“难得我都跑到这树林里来了，外面还设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这样竟也能被你找到......哥哥，你这样会显得我很没用啊。”
哥哥......？
千翎愣了愣，蓦地抬头看了看那名为澜风的少年，又看了看身前的澜月，眼神忽然剧烈一颤。
澜月，澜风，
暗红曼珠沙华，银白曼陀罗华。
原来是这样。
她望着他的背影，缓缓低下头，眼底的光亮悄无声息地熄灭。
难怪这个名叫澜风的少年对她的事情一清二楚，费尽周折将她引来这里却又不杀她......
眼圈微微泛红，她低着头，栗色头发垂落下来，隐隐遮住她的脸。一点点用力咬住嘴唇，渐渐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原来，你早就调查过我了。
眉头轻蹙，澜月冷冷地看着他，眼里依旧凝结着寒霜：
“她是我带回来的客人，澜风，你就是这么待客的？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清楚？”
发丝轻垂，澜风看着他愣了愣，眼睑轻垂，缓缓恭敬地低下头：
“哥哥，你交代过的人，我自然不敢擅动。”
抬眼看了看澜月身后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千翎，他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缓缓上前一步俯到澜月耳边，压低了声音：
“但是......她终究是爱伦伊斯的人，哥哥，就算你想留着她，至少应该先确保她没有异心......”
澜月微微一愣，纤长睫毛轻垂，像是回想着什么，眼底渐渐淌出一丝黯然。
半晌，他抬起眼直直注视着眼前的澜风，暗红瞳眸晶莹清润，清澈见底：
“翎不会害我。”
一字一句，声音很轻，透着温暖与信任。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可是爱伦伊斯的人！但凡她心里留有一丝仇恨或是抵触，那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潜在的祸患......！”
“不用说了。”
澜月深深看了他一眼：“以后不要再多事。”
“哥哥！”
澜风有些着急地看着他，还想要说什么，见他一脸坚定，只得缓缓将到嘴的话再咽了回去。
千翎安静地站在书架边，栗色头发柔软垂落在肩头。
熏香袅袅，烟雾缭绕。
整个书房一片安静，隐隐传来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楚。
只是隐隐听见什么“爱伦伊斯”，什么“异心”，什么“祸患”之类的词。
睫毛低垂，千翎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个木头人。
如今的她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烧还是煮，蒸还是炸，也够他们讨论一会儿的了。
眼睑低垂，她眼底渐渐透出一丝黯然，一丝失望，一丝嘲讽。
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刹那，她恍惚着忽然想起，以前在爱伦伊斯的街上被虎仔找茬时，他也曾像这样，坚定地挡在她身前一动不动。
那时的他只到她胸口那么高，那样小小的身躯，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若寒霜。
仿佛时光回溯，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再次看见了小月，看见了那个银发冰瞳的小男孩，那个生起气来可以一连几天不搭理她、细心又温柔眼神却总是充满无奈、轻轻一笑便能令阳光也黯然失色的小月......
眼角湿润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心里有感动，有欣喜，那样的心情就好像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小月又回来了。
她以为他是来帮她的，他是来保护她的，可实际上......
缓缓抬起眼，她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一脸着急又无可奈何的、名为澜风的少年，两人低声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实际上，他是过来“商量”的吧，商量到底怎么处置她比较合适，怎么放置她才能更加确保恶魔族的利益，确保她不会成为一个危险到需要铲除的祸害。
睫毛缓缓低垂，她眼底黯淡无光。
小月，
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第134章 宠物

熏香袅袅，犹如纤柔丝带缭绕而起，悄然蔓延在整个书房。
长发如黑缎垂落，脖颈、双肩墨狐皮毛柔软华美，衬托着那张白皙秀美、如冰雪般晶莹纯净的脸。
澜月面无表情地转身，长发轻拂，黑袍翻卷，向着身后不远处的栗发女孩走去。
“哥哥......！”
澜风焦急地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看着他的背影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千翎站在书架边，低着头默然不语。额前栗色头发柔软垂落，在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没事了，走吧。”声音很轻。
一只温暖的手安慰般轻轻揉了揉她耷拉着的脑袋。
千翎愣了愣，缓缓抬起脸，望向眼前的人。
黑发柔软垂落在胸口，澜月安静地凝视着她，一双暗红眸子清澈见底，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千翎看了看他，视线越过他又看了看窗边一脸无奈不爽的澜风，犹豫着开口：
“我......”
澜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声音淡淡：
“澜风做的事都是为了我、为了恶魔族，他还小，嘴是毒了点，但没什么坏心眼，不用搭理他。”
千翎看了看他的轻描淡写，又看了看澜风的一脸懊恼，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这个人大概是小月的弟弟吧，虽然两人长得并不像，他也并没有小月看着那么精致漂亮，却也是个清秀好看的男孩子，而且看起来比她还小。
然而说话做事却是一副老练狠辣的模样。
千翎回想着刚才那扭曲波动的空间，泥淖般的巨大黑洞，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感受到她带着笑意的视线，澜风很不爽地扫了她一眼：
“我哪里小了？哥哥，你忘了吧？我现在可比你多活了三百年了，也不知现在谁该叫谁哥哥......”
听着他不满的嘀咕声，澜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他立时老老实实闭了嘴不再说话。
“那个，澜风......”
千翎犹犹豫豫的声音忽然响起。
澜月看着她，微微一愣。
她每次都叫他“小月”，到现在还没完整地叫过他的名字呢......
心里一不爽，眼神便不由控制地多了一丝寒意。
澜风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案上那些被风掀得乱七八糟的书籍，听见千翎的声音，原本面无表情不打算搭理她，却忽然感受到一道寒光凛凛的视线。
诧异地抬眼望过去，他愣愣地看着一脸寒霜地盯着他的澜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哥哥今天好像火气特别大......是错觉？
千翎微微咬了咬唇，抬眼注视着澜风，眼神很认真：
“刚才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牛奶的事，也请你说话算话。”
澜月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
“什么牛奶？他跟你说了什么？”
千翎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澜风，眼神执着。
澜风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透出些微惊讶，声音低低透出一丝不确定：
“......你答应了？”
千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只要是不违背原则的事。”
“......”
澜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脸疑惑地盯着他的澜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哥哥，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逼她。”
澜月冷冷扫了他一眼，再度看向身前的千翎，眼神清澈柔和了几分：
“翎，在恶魔族，你什么都不需要管，那个孩子需要的牛奶，以及兽人族人们需要的东西，我都会派人送来，不用担心。”
声音很轻，透出温暖与宽慰。
千翎抬眼望着他，微微一愣，却又抿着唇摇了摇头：
“澜风说得对，那些恶魔族人们说得也对。恶魔族有恩于我们，我做不了什么，至少......不能白吃白喝。”
澜月轻轻皱了皱眉：
“这不是白吃白喝，以前在爱伦伊斯，你也从来没要求过我做什么，不是么？”
千翎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
“那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是个幼小的孩子，她心甘情愿照顾他、保护他，而且他也常常帮着她洗碗叠衣服什么的，那样小小的身子站在洗碗池前，可爱得不行。
而且......
手默默攥紧了些，千翎眼底隐隐透出一丝坚定执着。
这个地方是恶魔族。
她终究还是对这里有一些抵触，如果不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那么终有一天她会彻彻底底沦为恶魔族的奴仆，失去身为天使原有的尊严。
她不想再欠恶魔族什么，也不想再欠小月什么。不然，以后又如何干干净净地从这里全身而退？
澜月深深凝视着她的脸，纤长睫毛低低垂落，声音很轻：
“......你还在生气？”
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见到他就转身逃跑，可他能感觉得到，她对他还是很疏远，像是警惕而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嘴唇轻抿，他眼底透出一丝黯然。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我？
千翎看了看他，摇摇头，声音很轻透出一丝真挚：
“小月......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是你救了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还接纳我们到恶魔族本部，今天也是你救了我......”
澜风看了看她，冷哼一声别开脸去，继续收拾那些散落的书籍。
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窗外摇曳灯笼的橘红火光，千翎认真地注视身前的澜月，眼里透出柔和的光：
“我其实早就想说了......谢谢你，小月。”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跟他道谢的。代她自己，也代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光芒微微一愣，眼神忽然轻轻一颤。
微微抿了抿唇，他默然不语着，上前一步，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睁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忽然变得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慌乱地在他怀里挣扎：
“小月？你你你要干什么！”
纤长黑翼无声舒展，清风平地而起。
长发如墨，悄然轻拂，澜月低头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翎，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暗红瞳眸晶莹清透，犹如血色珍珠，神秘尊贵而又清润透亮。他眼里清晰映着她的影子，眼神清澈而真挚。
千翎看着他的眼睛愣了愣，呆呆地停止了挣扎。
清风流转，黑袍翩跹。
风如清透水流缭绕吐息，门口白色珠帘发出轻灵声响。
书房再度恢复成一片安静。
唯有几排书本零散的书架，一地杂乱堆放的书籍，以及两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人。
青潋缓缓向着桌案这边走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澜月大人真的变了很多......三百年前的他可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澜风看了看那遍地狼藉，眉头微微一皱，却又舒展开，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终究也不过是只失去爪牙的宠物而已，哥哥想要就让他留着吧。”

第135章 重返树屋

秋日的森林烟波浩渺、层林尽染，苍翠树冠晕染着朱红橘青，色泽绚丽斑斓一路蔓延到天边，清风中波涛摇曳翻卷，层浪跌宕。
穿过地下峡谷上空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广阔无边的森林海洋展现在眼前。
天空湛蓝清碧，一望无垠。
厚重云层犹如雪白巨大的空中城堡，堆砌成奇异形状，飘浮在森林海洋上空，洒落下一大片清凉影子。
纤长黑翼舒展，长发如瀑悄然轻拂。
少年抱着怀中栗发白裙的女孩轻盈掠过波涛翻卷的森林上空，一席漆黑长袍翩跹翻舞，神秘而尊贵。
树冠摇曳，叶片纷飞，鼻翼间盈满清新的草叶气息。
清风迎面而来，浅栗发丝悄然扬起。
千翎轻轻抓着澜月的衣襟，一头栗色头发柔软披散在双肩，清风中悄然轻舞。
雪白绒毛点缀在脖颈、裙衫间，手腕处银铃悄然叮铃。
白裙被风卷起，裙裾边白绒绒的皮毛泛着阳光暖融融的淡金光泽。
风夹带着清新草叶芬芳自前方吹拂而来，撩起浅浅栗色发丝，阳光和煦温暖，柔软发丝泛起阳光的淡淡蜂蜜色光泽。
千翎仰脸望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白云蓝天，透出晶莹光亮。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广阔的天空，也很久没有呼吸到这么清新舒服的空气了。
这些天一直呆在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虽然那里城镇繁华、灯火灼灼，但由于那棵擎天巨树的遮挡，谷底光线始终阴暗闭塞，像是终日黑夜，无缘于白昼。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海洋，翻卷的树冠犹如澎湃波涛向着后方层层退去，绚丽而缤纷，晕染着一整个世界的斑斓彩虹。
不远处森林上空飘浮的巨大云层几乎与他们所平行，犹如胖乎乎的绵羊缓慢行走。
晴碧清澈的天空，厚实雪白的云层，斑斓绚丽辽阔无垠的森林海洋......
像是糖果和棉花糖所堆砌而成的斑斓童话世界。
阳光温暖和煦，纤长黑色发丝沐浴着清浅阳光，悄然飘拂。
柔软墨狐皮毛泛着淡淡金光，飘拂在脖颈双肩。
脸颊被那近在咫尺的柔软皮毛轻轻拂着，有些痒痒的。千翎仰起脸，视线触及眼前少年那氤氲在清浅阳光中几近朦胧透明的侧脸，忽然有些失神。
小月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清秀精致得比爱伦伊斯的天使还要像天使。
如果不是那暗红瞳眸，和那漆黑双翼，大概不会有人能把他与恶魔联想在一起吧。
流转的风是忠诚的护卫，缭绕盘旋，萦绕在周身。
清浅风之洪流，盘旋吞吐，犹如蜿蜒白龙，缭绕涌动着，相互****啃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千翎看着那些如清浅水流般缭绕在小月周身的透明风妖，很好奇地伸出手去触碰。
指尖传来凉悠悠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柔软清凉的果冻。
千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伸着手指又轻轻戳了戳。
感受到一只不安分的手指的触碰，那些盘旋吐息的风妖警惕地窥探、打量着她，相互缭绕吐息着面面相觑，不满地冲着她龇牙咧嘴，发出警告般的嘶嘶声。
那只手指却依旧孜孜不倦。
黑发如瀑轻拂，澜月低头看着她兴致勃勃地玩着那些缭绕在他周身的风妖，眼神无奈却又宽容。
这些风妖嗜血而致命，速度迅捷，牙齿锋利，能够在顷刻间绞杀他视线范围内的任何东西，而千千万万的风妖凝聚而成的强劲风暴，更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抹杀这世上的任何事物。
即便是澜风也不敢随便触碰这些风妖，她却是玩得不亦乐乎。
感受着指尖似乎被什么轻轻舔了舔，传来痒痒的感觉。
千翎看着眼前这只如魂灵般透明轻盈的风妖在她手中盘旋吐息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润透亮，满满承载着光芒。
这只风妖似乎也对她很感兴趣，缭绕盘旋着，轻轻舔了舔她的掌心。
“好可爱，这是什么啊？”
千翎仰起脸望向澜月，眼里盛满欣喜。
他看了看她手中那只风妖，声音淡淡：
“风凝聚而成的妖精，跟普通的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能够接收和执行命令罢了。”
“风妖精？”千翎好奇地打量着手中那只风妖，眼里光芒闪烁，“更像是风精灵呢，真可爱。”
澜月看着她捧着那只风妖像捧着什么珍宝，眼里透出一抹温柔。
她还是老样子，对这些古里古怪的小东西总有着莫名其妙的热情。
不管是以前客厅里的那株大嘴食虫花，圆木桌上那盆会唱歌的铃铛花，五光十色的夜光鹅蛋，还是那满满一盆的类似金纹鱼眼泪那样的奇怪石头......应有尽有，看得他眼花缭乱。
“你不害怕？”他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千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盘旋的风妖，有些不解：
“这个？为什么要害怕？”
澜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纤长睫毛轻垂，不再说话。
看着她捧着那只流转的风妖，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当初她也是像这样，温和微笑着，接纳他，照顾他，拉着他的手，抱着幼小的他飞来飞去，将他看作她的珍宝。
只是，当有一天，她明白自己曾经捧在掌心、深深珍视着的是怎样危险而又致命的东西时，便会连同着最初的这份信任与珍爱的心情一起，一点一滴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嘴唇轻抿，他安静地凝视着她，眼底黯淡着，渐渐透出一丝执着。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也许......
也许有一天，一切还能回到最初的模样，而他在她心里，也还能再重回原来的位置。
林浪层层翻卷，绚烂树叶青中泛黄，染着一抹淡淡玫红。
速度减缓，流转的风妖盘旋吐息着，悄无声息地消散开。双翼无声收拢，黑袍安静倾洒而下。
澜月抱着千翎缓缓自森林上空降下，轻盈降落在一根粗壮树枝之上。
那是一株高大树木，鹤立鸡群般屹立于森林之中，俯瞰着整片广袤森林海洋。
虽不如峡谷中那株擎天巨木，大到连树根上也能建起城镇街道，却依旧算是森林众多苍翠古木中较为粗壮巨大的一株。
巨大树冠苍翠碧绿，随风而曳。粗壮树干平地而起，向着天空伸展蔓延，托举着粗壮枝干上那一间精巧木屋。
脚小心地踩在树干上，千翎松开了澜月的衣襟，沿着粗壮树枝向着前方走去。
安静地环顾四周，她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个地方......好熟悉。
风遥遥自天边而来，带来清爽的森林气息。
眼前千千万万翻卷荡漾的树冠随风而曳，广袤森林犹如波澜壮阔的海洋一路蔓延到天空尽头。
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映着柔和阳光，泛起淡淡金色。清风拂面，浅浅栗色发丝悄然飞舞在双肩。
千翎立于那粗壮有力的枝干之上，俯瞰着眼前那波涛翻卷的广袤森林，眼神惊异着，忽然轻轻一颤。
这里竟是......
她离开爱伦伊斯后、第一次醒来时所处的那间森林树屋！

第136章 再见黑糖

夕阳西下，天空蔓延着绚烂红霞，瑰丽梦幻如秋日湖水。
云霞斑斓，如炽烈红莲盛放，又似娇艳迷醉的红枫漂浮在清澈澄碧如秋水湖面的天穹。
羽翼沐浴着夕阳金红的光，鸟群叽喳啾啼着，自秋日湖水般清冽瑰丽的天空中飞过。
树冠随风而曳，晕染着绚烂朱红橘青，斑斓如童话奇境。
森林海洋柔波荡漾，林浪层层翻卷，烟波浩渺而又绚丽迷离。
一株高大粗壮的古木自整片森林海洋之下傲然擎起，登高望远，俯瞰整个森林。
千翎立于粗壮纤长的树枝之上，安静地望着眼前这片波涛摇曳的森林海洋。
清风流转，清新树叶气息漫卷而来。
清澈的琥珀色眸子晕染着夕阳金红的光，她望着那些摇曳的树冠发呆，眼底淌出流转的浅金光华。
这里是她失去羽翼后第一次醒来时的那个地方。
那时候她带着满身血痕，艰难却坚定地凭借着树枝上的一根青藤逃离了树屋，却在森林里绕了大半天绕不出去。
眉头微微皱了皱，千翎打量着周遭，忽然有些疑惑。
这个地方的确是当初的那片森林，这木屋也的确是当初的那间树屋。
当时她虽然在森林里绕半天绕不出去，可在树洞里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便很顺利地离开了森林，之后在一条溪流边遇到了黎小果，而后她便和黎小果、黎菁、黎夕一起去了吟风河谷......
可是不对呀......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森林距离吟风河谷应该是很近的，可这个地方分明是远在伽兰黛尔之外的、恶魔族领地的外围森林，辽阔无边，当初即便是乘着巨角魔，也是经历了几天的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的。
她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天时间里，从这里徒步走到吟风河谷？
千翎很头疼地揪了揪头发，感觉脑袋里不住纠结着、渐渐搅和成了一团。
转身望向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的澜月，她轻轻蹙了蹙眉，看着他，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小月，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白皙脸颊晕染着夕阳柔和的金红余晖，他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清风吹拂，树冠摇曳，整片森林波涛翻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风铃声悄然叮铃，轻灵而清脆，在一瞬间仿佛触碰到了灵魂深处，牵引出久远的记忆。
风吹拂着风铃发出的清脆叮铃声，
如此熟悉。
千翎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向那间沐浴在温暖夕阳余晖之下的树屋。
那是一扇小小的木窗。
其上悬挂着一枚精巧的银色小风铃。
窗口摆放着几盆淡蓝色风信子，随着清风悄然摇曳。
那样淡淡的蓝，如此柔和，如此熟悉。
却在一瞬间狠狠灼烧着她的眼睛。
千翎呆呆望着那枚微微旋转着的银色小风铃，那些随风摇曳的淡蓝风信子，缓缓沿着脚下那粗壮的树枝，向着树屋走去。
手轻轻抚上那沐浴着夕阳金红光芒、隐隐有些发烫的木门，她犹豫着，缓缓将门推开。
门轻轻打开，门上悬挂着几串金褐色松果，发出轻微声响。
门打开的瞬间，刹那间温暖的金红光芒自门外倾洒而入，整个房间瞬间被暖融融的金红阳光所包裹。
木桌木门精致小巧，其上摆放着新鲜花束，以及一只竹编的果篮，篮中满满放着金铃果、橘子、枣子等，新鲜而干净，滚落着清澈水珠。
窗户两边垂落着轻盈白纱，清风中悄然轻拂。
窗边是一张木床，柔软洁白的被褥、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晕染在窗外照射而入的夕阳余晖中，泛起温暖光泽。
床边放置着一张圆木小桌，其上摆放着一盆小小的白色铃铛花，清风中轻轻摇摆着小脑袋。
花纹精致的木制衣柜，厨房中微微闪着光的碗盘刀具，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房间各处摆放着的新鲜素净的花束......
每一件都那么熟悉，每一件都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千翎呆呆站在门口，再抑制不住用力咬住嘴唇。
指尖渐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泪水蔓延，模糊了视线，再看不清眼前那熟悉的景象。
栗色头发柔软垂落在双肩与脖颈，千翎抽了抽鼻子，缓缓转过身。
夕阳如火，红霞漫天。
澜月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翼轻垂，柔软黑发垂落胸口、腰间，清风中悄然轻拂。白皙精致的侧脸晕染在夕阳金红的余晖之中，柔和而朦胧。
他凝视着她，纤长细密的睫毛氤氲在朦胧阳光之中，眼底金红的光芒悄然跃动：
“喜欢吗？”声音轻轻。
千翎看着他，嘴唇轻轻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只是眼里水雾肆虐弥漫，渐渐化作晶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喵——
低低猫叫声响起。
腿边忽然传来暖暖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轻轻蹭着。
千翎僵住，机械地转过脑袋向下望去——
一只胖乎乎的黑猫。
全身漆黑，唯有四只爪子白绒绒、肉嘟嘟，一双莹绿猫瞳晶莹清润仿佛泛着水光。
它呼噜噜地叫着围绕在千翎腿边不住转悠着，亲热地蹭来蹭去。
“黑、黑糖——！”
泪水汹涌决堤，千翎看着那胖乎乎的黑猫，整个人剧烈一颤，颤抖着蹲下身子一把将它紧紧抱入怀里，嚎啕大哭着眼泪鼻涕哗啦啦淌了一脸。
“黑糖，黑糖......呜呜呜，你竟然还活着......”
她紧紧抱着怀里那胖乎乎的黑猫，满脸泪痕，惊喜地揉了揉它胖胖的脑袋，软软的耳朵，眼里光芒强烈得几乎就要满溢而出。
被人抱得快要窒息，黑糖艰难地“喵喵”叫着，四只胖乎乎的小短腿不住摇晃挣扎。
“小月......”
千翎抱着黑糖缓缓站起身，仰脸望着身后安静凝视着她的黑发少年，眼睛湿润着，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黑糖运气不错，从爱伦伊斯正好掉进了星灵湖，被湖底的鲛人所救，”澜月看着她怀里的黑猫，“我在星灵湖边找到了它，就把它带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
千翎打量着怀里有些沉甸甸的黑猫，握着它胖乎乎的肉爪子摇了摇，满是泪痕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颜：
“黑糖，一段日子不见，你怎么又胖了。”

第137章 物是人非

软乎乎的黑色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黑糖歪了歪脑袋，瞅着眼前的女孩，呼噜呼噜着凑过去舔了舔她脸颊上的泪珠。
感觉着怀里胖乎乎的黑猫轻轻舔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千翎笑得越发温暖。
俯下身将黑糖放到地板上，它喵喵叫着又绕着她的腿转来转去，发出亲热的呼噜呼噜声。
千翎看着它，鼻子一酸，眼里水雾氤氲，视线再度变得模糊不清。
低下头不住抹着眼睛，却只是感觉着温热泪水源源不断顺着指缝淌入了掌心。
这般温暖，
像是万籁俱寂的心底再度燃起了一簇火焰，照亮了灰暗的前路。
“别哭。”声音轻柔。
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她满是泪水的脸，轻柔中带着一丝疼惜。指尖在触及那些温热泪珠时，微微一颤。
栗色头发被泪水**贴着脸颊，千翎低着头，微微抽噎着，任由那只手轻轻将那些湿漉漉地贴在她脸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又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抽了抽鼻子，她仰起脸望着他，忽然有些失神。
夕阳渐沉，天色渐暗。
墨色长发柔顺纤长，安静垂落在胸口，悄然飘拂。发丝映着夕阳余晖，泛起灼灼火光。
额前黑发柔软飘拂，衬着那白皙精致的脸庞更显晶莹清冽，仿佛冰雕玉琢。
夕阳亲吻着那白皙脸颊，悄然为他镀上一层柔和金红光晕。仿佛那绚烂瑰丽的黄昏中，悄然自天穹深处飘落的白雪，晶莹剔透，清冽柔美。
澜月轻轻擦拭着她脸颊的泪水，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千翎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越发汹涌。
眉头轻蹙，他看着她哭得越发厉害，脸颊一片汪洋渐渐**了他的指尖，眼底慌张着透出一丝不知所措。
“谢谢......”声音低低透着嘶哑哽咽。
“小月，”她仰脸看着他，眼里透出感激，“谢谢你把黑糖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把它带回我身边......”
纤长睫毛沐浴着灼灼阳光，低低垂落。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底金红的光华悄然流溢，眼神温柔仿佛融化：
“翎......回到你身边的，不仅仅只有黑糖。”
声音很轻。
千翎愣了愣，呆呆看着他的脸，又缓缓低头看了看脚边懒洋洋趴着的黑糖，屋里窗户边那飘拂的白色窗纱，旋转的银色小风铃，轻轻摇曳的淡蓝风信子，以及床边圆木小桌上的那盆小小的白色铃铛花......
视线迷蒙模糊着，她忽然有些恍惚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这里依旧是云海之上的爱伦伊斯，她依旧和小月、黑糖一起生活在那间小小的、却很温暖温馨的家里，每天精神抖擞地到处瞎折腾，有时炸了厨房，有时不小心烧了黑糖几簇猫毛......
那时候黑糖总是嗷嗷叫着在家里到处乱窜，舔着身上猫毛被烧掉的地方，一脸不满地呜咽着，趁着她睡觉时在她脸上抓着挠着出气。
小月往往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躲得远远的，时不时拿眼睛扫她一眼，眼神无奈，有时还会带上几分惊异。
而她总是毫不在意地笑着扑上去抱着他们蹭来蹭去，一张脸笑得阳光灿烂。
像是回忆起了那段快乐的日子，千翎傻傻地笑起来，一张脸还留着几抹泪痕，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笑着，笑着，笑容却渐渐凝固住，眼里透出一丝空洞无神。
那被清风悄然扬起的白色窗纱，素洁干净，却再找不到当初黑糖拿爪子划烂的痕迹；
那崭新精致的木制衣柜，也没有了那个由于她常常迷迷糊糊撞得满头包、后来被小月磨钝了的柜角；
厨房干净整洁，碗盘闪闪发光，不再有经过那一次又一次魔法爆炸的料理事故所留下的各种奇异色彩；
铃铛花轻轻摇曳着，雪白纯净，却不是她亲手自伽兰黛尔带回来悉心栽种的那一株。
栗色发丝柔软垂落，千翎环顾着整个房间，眼里光亮却渐渐熄灭，透出一丝黯然。
这里和她在爱伦伊斯的那个家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她早已失去翅膀不再是当初的她，小月的变化更是天翻地覆再不是当初的小月，就连黑糖，也胖了一大圈，不再是当初的黑糖......
物情依旧，人事已非。
千翎低着头抽了抽鼻子，缓缓抬起脸，望向眼前那温和注视着她的目光。
黑发轻垂，红瞳瑰丽。
澜月安静地凝视着她，眼里承载着金红光华，眸光微微闪烁，隐隐透出一丝挣扎与期许，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千翎微微吸了口气，注视着他，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小月，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
他愣住，看着她面无表情俯身想把黑糖抱起来，眼神微微一颤，不自觉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声音低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不喜欢这里？”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着急和困惑，摇了摇头：
“这里和以前我在爱伦伊斯的家一模一样，怎么会不喜欢。”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为什么只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只是见到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千翎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生活过的那个家早已经被爱伦伊斯查封，再也回不去了。就算有再多一模一样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脚边那抱着毛绒绒的大尾巴滚来滚去的黑糖，眼里透出一抹温柔：
“黑糖能够回来，我已经觉得万幸了，不敢再有更多的要求。”
澜月看着她，眼神忽然轻轻一颤，渐渐淌出一抹哀伤：
“......那我呢？”
声音低低，透着嘶哑。
夕阳黯淡，天空一片灰蓝，失却了最后一缕绚烂云霞。
黑发轻拂，长袍翩跹。
澜月站在树屋门口，深深凝视着眼前那低着头面无表情的女孩，纤长睫毛低垂，眼底是一抹化不开的深深悲哀：
“对你而言，我也......不一样了？”
只要有黑糖回来，她便再无所求。而他对于她，就如同这间树屋一样，即便近在眼前，即便触手可及——
却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不再重要了。
千翎愣了愣，仰脸望向他。
夕阳西下，暮色暗沉，少年安静地站在树屋门口，双翼低垂，单薄身影逆着夕阳余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一样......？
心里隐隐泛起刺痛，千翎深深凝视着那张曾经她最熟悉的脸，那双瑰丽暗红瞳眸，那对漆黑膜翼......眼神轻轻一颤。
是的，他早已经不一样了。
又或者说，小月......你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嘴唇轻抿，她低垂着眼睑，声音很轻：
“是。”
暮色渐沉，整间树屋退去了夕阳余晖的温暖光华，阴暗了下来。
清风带着丝丝凉意，窗口素白窗纱悄然翻舞。
她的声音低低，却无比清晰。
澜月呆呆望着她，脸颊渐渐泛起一丝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里挣扎与哀伤密密交织，却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那一刻如此清晰，他听见胸口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裂开了一条缝，寒风从那里灌入，席卷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冷入骨髓。
曾经以为，她只是生气，气他不告而别，气他隐瞒身份，气他害得她断折羽翼流离失所......
那一天森林苍翠，细雨纷纷，幽蓝的光晕自古木根须处悄然升腾。
她说后悔没有在伽兰黛尔时便杀了他；
那一天月色迷蒙，溪水潺潺，素白坟墓安静坐落于雪白花朵间。
她说她恨他，如果重来一次她宁可从不曾遇到他。
他难过，却不生气。只是因为相信着，坚信着，那不过是气话而已。等她气过了，等他道了歉，等他把她失去的东西一件件全部找回来......
一定还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向着他露出灿烂笑颜，拉着他的手摇晃，嘀咕她那些莫名其妙的饶舌理论，笑着闹着扑过来很花痴地抱着他蹭，整天有事没事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玩，嘴里“小月”“小月”地叫着向着他跑来......
往昔快乐的时光犹在眼前。
却从不曾想到，
原来那些根本不是气话，原来她真的那么那么恨他，原来失去之后再来努力是那样微不足道......
原来，
他拼命努力想要挽回的东西，真的早已无可挽回。

第138章 生气

暮色降临，天空一抹灰蓝渐渐过渡得深邃浓郁，几颗银星嵌于天幕之中，微微闪着光。
巨树自谷底擎起，苍翠树冠摇曳飘拂于峡谷上空。
谷底纤长粗壮的树根缠绕交错，其上城镇灯火流溢，热闹繁华。
檐下灯笼闪耀着温暖橘红火光，呈现胖乎乎的狐狸模样，精致小巧，可爱而别致。
清风流转。
长发轻拂，黑袍无声垂落。澜月抱着千翎，轻盈降落于屋前的空地上，纤长黑翼安静地收拢在身后。
檐下灯笼悄然摇曳，房屋前的空地上微微摇曳着影子。
脚着地，千翎舒了口气，俯下身将怀里胖乎乎、沉甸甸的黑糖放到地上。
黑色尾巴警惕而悠然地晃了晃，黑糖摇晃着一对黑色猫耳，四下瞅着、嗅着，很好奇地睁大着那双莹绿猫瞳，歪着脑袋“喵喵”着打量它的新家。
千翎看着它贴着地面到处嗅来嗅去，钻到软草丛里打着滚，像一只毛绒绒的圆球球，不觉轻轻一笑。
黑糖回来了，她心里一直以来的一个遗憾也得以填补。
只是这家伙看来是被小月养得太好，长得越来越胖了，看来她得帮着它减减肥，不然再这么胖下去恐怕以后都走不动路了。
理了理脸颊边被风吹乱的栗色头发，千翎转过身，看向那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少年。
“小月，谢谢你送我回来。”
大概是黑糖回来了心情一片晴朗，她仰着脸注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澈真挚，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夜风清浅，掀起少年的黑色长袍。
黑发柔软垂落在胸口、腰间，清风中悄然轻拂，泛着灯笼柔和温暖的橘色火光。
纤长睫毛如细密扇子，低低垂落，在白皙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澜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失神。
已经太久没有见她对着他露出这样轻松而毫无保留的笑容了。
自从离开爱伦伊斯，他跟她没有见过几面，而她每次见到他，总是会一言不发地逃跑，逃不了就有意无意地躲避，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怪兽。
如果不是因为黑糖回来，她心里轻松喜悦了很多，恐怕也不会不经意向着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吧......
睫毛轻垂，澜月抿着唇没有说话，眼底透出一抹哀伤。
他还不如那只猫......
千翎看着他默然不语一副失神的样子，疑惑地凑得近了点，伸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小月？”
澜月微微一愣，回过神来看着她忽然凑近的脸，那双清晰映着他影子的琥珀色眼睛——
一双暗红瞳眸蓦地掠过一丝慌乱，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手微微一顿，千翎看着他的反应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脸颊微微一烫，澜月有些窘迫地看了看她，低下头移开视线，避开她带着疑惑的目光。
那几乎是条件反射。
以前在爱伦伊斯，她每一次像这样忽然凑近他，都没什么好事。要么被人捏脸捏得生疼，要么被揉头发揉成一团乱，有时候遇上她心情特别好，还可能会把他抱起来呼啦啦地转几圈......
不知不觉间，他慢慢养成了她一凑近就自动退后的习惯。
即便现在已不是在爱伦伊斯，即便他深知她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很花痴地笑着跑过来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发，或是抱着他转圈——当然，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了，她也抱不动他......
却依旧保留着这个习惯。
“小月，”千翎看着他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以及脸颊那一抹淡淡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晕，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从离开树屋开始，他一路上都很沉默，神色看起来有些消沉，没什么精神。
澜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睫毛轻垂，摇了摇头。
“咦？这里怎么有一只猫？”
“阿夕，小果！快来看！从来没见过这么胖的猫，简直像一只棉球啊！”
黎菁兴奋的声音从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
千翎朝着那边望了望。
黑糖这家伙，竟然已经毫不客气地自己进门去了。
长发轻拂，白皙脸颊晕染着橘红火光，柔和温暖，勾勒着那精致轮廓。
澜月安静地凝视着身前的千翎，声音低低：
“进去吧。”
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看来她是没打算让他进门了......
根据上次在河流边那对狐狸姐弟见到他的反应，估计她也从来没跟别人提过他......
千翎回头看着他晕染在灯笼火光中柔和朦胧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她低着头转身向着屋内走去，栗色头发披散在双肩，白裙在膝边轻轻飘拂。
“翎。”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脚步一顿，千翎站在檐下，回过头去。
夜色迷离，夜风清浅，纤长黑发沐浴着橘红火光，泛起柔和光华。
黑袍轻拂，脖颈、双肩墨狐皮毛柔软温暖。
少年一席黑色长袍，安静立于檐前。白皙精致的脸庞晕染着柔和火光，一双暗红瞳眸瑰丽晶润，犹如暮色中悄然绽放的红莲，柔美潋滟。
他深深凝视着她，眼神清澈，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
“小月？”
千翎看着他，见他叫住她又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一张脸渐渐皱成一团。
“算了。”
纤长睫毛轻垂，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开，纤长黑翼悄无声息地舒展，安静消融在暮色之中。
只留下千翎站在檐下，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疑惑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总感觉......小月好像生气了。
以前在爱伦伊斯的家里，不管她怎么胡闹，炸了厨房也好，制作各种诡异的新菜式给他吃也好，魔音贯耳地给他讲睡前童话也好......他却只是无奈地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里，隐隐透出一抹温和与宽容。
有时候实在把他惹火了逼急了，等到他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时候，她就厚脸皮地凑到他面前摆出各种古怪造型，再不行就抱着他蹭两下哄两下，最后他总是会乖乖地举手投降，无奈地摇头叹息着对她敬而远之。
千翎回想着以前小月被她欺负得无比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觉轻轻微笑。
那时候的他，那样小小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晶莹剔透的银瞳恶狠狠瞪着她却又笨拙地不懂反驳，可爱得不行。
而她毫不在意地笑着凑过去抱住他蹭来蹭去时，那张生气紧绷的小脸又会害羞涨红，像只粉嫩嫩的水蜜桃。
千翎望着屋前地面上摇曳的影子发呆，不见方才那安静伫立的少年。
手微微捏紧，她缓缓垂下眼睑。
可不管是拿眼睛瞪着她也好，绷着脸不搭理她也好，那都不是他生气的样子。
记忆里，小月真正跟她生气，其实只有过一次。
那天临川来家里找她，关于小月的身份和去留的问题两人起了争执，却恰好被他听到。
那一天他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头如瀑银发垂落脚边。他安静地注视着她，昔日的温和宽容渐渐熄灭，他眼底凝结起寒霜，冰冷疏远。
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复杂，连周身的气息也冰冷仿佛冻结......
就像刚才他离开时，低低说着“算了”，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他生气了。
千翎缓缓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
小月替她把黑糖照顾得这么好，专门送她和黑糖回来，她却连门都没让他进，他肯定很生气......
可她也没办法，要是黎菁那个八卦狂魔知道她跟恶魔族的月神大人认识，那她以后的日子......想想都可怕！
千翎转身向着屋里走去，脚步微微一顿，她站在那里缓缓低下头，栗色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淹没了她脸上的表情。
只是......
只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去哄他了。

第139章 家人

屋内。
黑色猫耳软绵绵、暖乎乎，一双莹绿猫瞳睁得大大的。
被人抱起来举在半空，黑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胖乎乎的肉爪子晃动挣扎着，很不满地抓来挠去。
白绒绒的狐狸耳朵轻巧翘起，微微抖了抖。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棉球般胖成一团的黑猫。
“唔......”
黎菁将眼前的黑猫举在身前，歪着脑袋目不斜视地打量着它，微微皱了皱眉，一双金色眸子若有所思：
“我发现......”
“什么？”
黎夕拿手指戳着那猫爪子软软的肉垫，一脸严肃地看向她。
黎小果眨巴着眼，脑袋两边白绒绒的狐耳机灵地翘起，神情专注而认真。
黎菁看了看左边的黎小果，又看了看右边的黎夕，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我发现，它真的超级胖诶！”
砰！
青烟袅袅升起，眼瞧着黎菁脑袋上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鼓了起来。
“这不是废话吗？找抽呢你！”
黎夕吹了吹拳头，很不爽地瞪她两眼。
黎小果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一脸暴怒地跳起来的黎菁，又看了看早已摆好防守架势、一副“小样，老子不怕你”模样的黎夕，很无趣地瘪了瘪嘴。
“翎姐姐！”
回头看见千翎从屋外走进来，黎小果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拉住她的手，指着由于黎菁黎夕打成一团而脱离魔爪、懒洋洋趴在地上的黑猫，一双暗红眼睛睁得大大的，光芒洋溢：
“你看，来了一只猫！”
千翎看着地上那扭打成一团的两只白狐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黎小果的脑袋，神情很认真：
“小果，别学他们。”
黎小果看着她，乖乖点头：
“嗯，以前姐姐也跟我说过，小果会听话，不会学他们的。”
千翎满意地点点头。
白光闪过，黎菁黎夕出现在她面前，两张灰扑扑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愤怒又哀怨的表情：
“姐姐竟然这么说过？！”
黎小果看了看千翎，又看了看黎菁和黎夕，眨巴眨巴眼，诚实地点点头：
“姐姐说，黎菁姐姐和黎夕哥哥不学好，整天吵嘴打架，是坏榜样，小孩子不能学，也不能看。”
默默相视一眼，两人垂头丧气地坐到椅子上，像两只打了霜的茄子，脑袋耷拉得一个比一个低。
千翎看了看那对难姐难弟，禁不住无奈地摇摇头。
看来这次的打击不小啊，这俩家伙恐怕是要消沉几天了。
“黑糖，过来。”
千翎向着黑糖招招手。
黑色猫耳轻轻动了动，它懒洋洋地瞅了瞅她，趴在地上懒懒地动了两下，似乎是好不容易趴暖和了，不愿意挪动。
“过来。”
千翎再次向它招了招手。
毛绒绒的黑色大尾巴轻轻摇了摇，黑糖像一团会走路的黑色棉花糖，懒洋洋地走到她脚边，“喵喵”叫着轻轻蹭了蹭她的腿。
黎小果看着这只胖猫咪对千翎这么亲热，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一双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知道它的名字？”
千翎俯下身将黑糖抱起来，笑着抚了抚它的胖脑袋：
“当然知道啊，它是我带回来的。”
那边耷拉着脑袋的黎菁黎夕蓦地抬起脸来，原本垂头丧气耷拉着的白色狐耳顿时精神抖擞地翘起，一脸惊讶地凑到她面前，睁大了眼：
“这只肥猫是你带回来的？”
千翎抱着黑糖轻轻抚了抚，从桌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黑糖是比原来胖了点，但才不肥呢。”
黑糖呼噜噜地在她怀里蹭着，像是对她的话表示十二分的赞同。
“没什么区别嘛。”
黎夕瘪了瘪嘴，瞅了瞅她怀里那只棉球般圆滚滚的猫：
“你怎么突然想养猫了？”
还挑一只这么肥的？
千翎轻轻抚着黑糖的皮毛，眼神温柔：
“不是突然想起，黑糖很早以前就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了，就像家人一样。在它还是只小猫崽的时候，我就把它带回了家。虽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不得已分开，但所幸现在我又找到它了。”
黎菁黎夕看着她抱着那黑猫眼里一片温柔，不觉微微一愣，相视一眼。
记忆里，她很少提来到吟风河谷之前的事情，而他们也从来没问过。
“小翎啊......”
黎菁搬过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声音很轻：
“你说的以前......是指你在圣城的时候吗？”
千翎愣了愣，抬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黎小果眨了眨眼，白色狐耳轻轻抖了抖，也跑过来坐下，很认真地抬头望着她，眼里光芒闪烁。
他好久好久都没有听过故事了。
千翎看着他一双大眼睛光芒闪动、一副等着她讲故事的期待表情，不觉轻轻笑着抚了抚他的脑袋。
黎夕从饭桌那边拿过来几只洗干净的苹果，一一递给他们，默默啃着苹果在一边坐下，若有所思地瞅着她。
千翎低头轻轻给黑糖挠着痒痒，它蜷在她怀里很舒服地呼噜呼噜着，一副享受的模样。
“我在爱伦伊斯没有亲人，还好有黑糖陪着我，带给了我很多快乐......它就是我的亲人。”
千翎低下头，将脸埋入黑糖柔软的黑色皮毛中，轻轻闭上眼睛。
这种熟悉而心安的感觉，就像浸泡在温水里，不论外界风霜雨雪何等肆虐，因为和家人在一起，便无畏无惧。
睫毛轻颤，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其实，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曾如家人一般、给过她这种温暖心安的感觉。
只是......
绕了一大圈，黑糖依旧是她的黑糖，小月却不再是她的小月。
她只剩下黑糖了。
千翎缓缓将怀里的黑猫抱紧，栗色头发垂落下来，柔软散落在脖颈、双肩。
“小翎......”
黎菁见她情绪低落下来，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凑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小翎，对不起，我不该提那些，我我以后都不提了！别难过......”
千翎吸了吸鼻子，缓缓抬起脸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容：
“没事，黑糖回来了，我太高兴......怎么会难过呢。”
黎菁打量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翎，你放心，既然黑糖是你以前的家人，我们是你现在的家人，那大家就是一家人了，虽然黑糖真的挺胖的看起来很能吃，但我们不会嫌弃它的。”
千翎看她眨巴着眼一副机灵模样，不觉噗嗤一笑，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

第140章 猫族族裔

黎小果看了看千翎，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黑猫，跑过来轻轻抚了抚黑糖的脑袋。
黑糖抬眼有些警惕地瞅了瞅他，很快便舒舒服服地呼噜呼噜起来，很享受那只手的抚摸。
千翎看着黎小果一双暗红眸子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瞅着她怀里的黑糖，像是带着几分好奇，不由轻轻微笑：
“小果，你很喜欢黑糖？”
黎小果抬头看着她，很认真地点点头，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姐姐以前说过，对新认识的朋友，要主动去打招呼、联络感情。”
千翎看他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小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黑糖的皮毛“联络感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果这么懂事这么听话，难怪黎桑那么疼你。”
黎小果轻轻抚着黑糖胖乎乎的脑袋，声音很轻，却认真而坚定：
“黎桑姐姐是小果最重要的人，虽然她变成了星星，但小果会一直记得她，记得她说过的话。”
千翎一愣，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伸手安慰般轻轻拍了拍黎小果的肩。
......
......
“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全部都记得。”
......
......
记忆里，好像也有人这么跟她说过。
千翎看着那边听了黎小果的话后、如打了鸡血般凑过来学着黎小果的样子跟黑糖“联络感情”的黎菁、黎夕，眼神有些呆滞。
黎菁轻轻摇着黑糖胖乎乎的肉爪子，手里拿着一条小鱼干在它鼻子前晃了晃：
“黑糖，你喜欢小鱼干吗？”
黑糖缓缓凑过去轻轻嗅了嗅，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小鱼干，又看了看一脸讨好模样的黎菁，懒洋洋地别开脸去，一副不屑的模样。
“嘿呀，这家伙还瞧不上......”
黎菁惊讶地看了看黎小果，又看了看黎夕，最后眼神无奈地看向千翎：
“小翎，你都是给它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挑，连小鱼干都不吃。”
悠然地将小鱼干往嘴里一扔，黎菁一边嚼一边摇摇头：
“小鱼干这么美味，你居然嫌弃。哼，不吃我吃。”
千翎看着她嚼着小鱼干一脸满足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又不禁轻轻一笑。
在来到吟风河谷之前，她只知道猫咪喜欢吃小鱼干，倒不知狐狸也好这口。
以前在吟风河谷，家里总是晾晒着很多很多的小鱼干，在窗户外面挂满。可真正要吃起来，还不够黎菁、黎夕这俩狐狸塞牙缝的，一会儿工夫就没了。
黎小果自然是抢不过这两人的，每次都只能泪汪汪地看着。于是千翎和黎桑总是各自偷偷藏一些小鱼干，单独留给黎小果。
“黑糖从小就不喜欢吃小鱼干，这点跟别的猫确实不太一样。”
千翎笑着揉了揉黑糖的胖脑袋，它很舒服地呼噜呼噜着，一副享受的模样。
“居然有猫不吃小鱼干，太奇怪了。”
黎菁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糖，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说起来，兽人族分支中，猫族那些家伙好像也不爱吃小鱼干，”黎夕咬着苹果，“准确地说，好像所有腌制品都不吃，真是一群怪家伙。”
黎菁很难得地没有跟他对着干，而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没错，河谷里的小诺就是这样的，有一次我和阿夕在山上狩猎时，刚巧碰到他在抓兔子，我正好带着小鱼干，就想送他一条。结果他还没接过去，就捂着鼻子逃跑了。“
千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夕，轻轻皱了皱眉：
“兽人族分支的猫族？”
“对啊。”黎夕点点头。
“跟黑糖一样不吃小鱼干......？”
黎菁眨巴眨巴眼：“是啊......咦？”
“......”
几个人顿时沉默下来，面面相觑，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怪异。
白光闪过，黎菁化作白狐狸，如一道白色流光向着厨房飞掠而去，很快又叼着一截香肠再度出现。
“这是从河谷那边带过来的腌制香肠，看看黑糖吃不吃。”
白光闪过，黎菁在千翎面前蹲下身子，将那一小截香肠举到黑糖嘴边。黎夕和黎小果一眨不眨地睁大着眼睛，齐刷刷盯着这边。
四下一片安静。
鼻子轻嗅，黑糖打量着眼前的香肠，一双莹绿的猫瞳若有所思，很快便又嫌弃地别开脸去。
“它不吃！”
黎菁瞪大了眼睛，与千翎相视一眼，两人眼神都越发显出怪异。
接下来几人又尝试了别的腌制品，可无一例外，黑糖全都不吃。
千翎轻抚着黑糖胖乎乎的脑袋，低下头打量着它，眉头轻皱，眼神有些复杂：
“这恐怕不是巧合......难道黑糖真的是兽人族分支的猫族后代？”
“喵？”
黑糖仰脸看着她一副纠结的样子不住瞅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凑过去亲热地“呼噜噜”着蹭了蹭她的脸。
黎菁托着下巴打量着黑糖，也是一副纠结的样子：
“可是除了特别胖以外，黑糖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猫啊......”
黎小果眨巴着眼，看了看黑糖，又看了看周围那三个一脸严肃的人，眼里透出茫然。
“你以前是怎么遇到黑糖的？”
黎夕手里还拿着那半个苹果，目光直直注视着千翎，表情很认真。
千翎愣了愣，像是在回想什么，微微皱了皱眉：
“我记得......好像是在伽兰黛尔西边的齐陵山附近......”
那时候她大概是第二次或第三次去伽兰黛尔，由于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以前只敢在星灵湖附近逗留的她，这一次则大着胆子稍微跑得远了些。
她到处走，到处看，到处玩，渐渐忘了时间。后来天忽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她的小翅膀被雨水湿透飞不动，只得跑到一处山洞里躲雨。
在那个山洞里，她发现了一名身体尚未僵硬、看起来刚刚断气没多久的女子，而就在那女子身边的草堆里，蜷着一只幼小猫崽，冷得缩成一团，弱弱地“咪咪”叫着。
后来她便把那可怜的小家伙带回了爱伦伊斯，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糖”。

第141章 报答

“就是这样了。”
千翎抚着黑糖的柔软皮毛，声音很轻。
“齐陵山......”
黎夕咬了一口苹果，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我记得几年前，我们带着小果离开兽人族本部的时候，也曾途经齐陵山，这座山虽然不在兽人族领地范围内，但距离兽人族本部并不远。”
黎菁看了看黎夕，又看了看千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说的话，黑糖还真有可能就是兽人族的人！而且有很大可能跟小果、小若一样是混血族裔......”
“假如它就像小果那样，是被亲人带着从兽人族里逃出来的，那小翎你在山洞里见到的那个女子，也许就是黑糖的亲人！”
千翎看着她，轻轻皱了皱眉：
“但也有可能，黑糖只是普通的猫，而那个女子是它的主人，她们只是刚好途经齐陵山，又像我一样被大雨困在山洞里......”
黎夕看着她，摇了摇头：
“但这又怎么解释那个女子会死在山洞里？再说了，根据你所说的，黑糖当时只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崽，哪有主人会独自带着一只连奶都没断的幼猫崽跑到山里去？”
白绒绒的狐耳轻巧竖起，黎小果眨巴着眼，瞅了瞅黎夕，又瞅了瞅千翎，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千翎很纠结地眨了眨眼，看着怀里蜷成一团像朵黑色棉花糖般的黑猫，眼神透出几分困惑。
黎夕看了看千翎怀里的黑糖，又看了看一旁的黎菁，点了点头：
“阿菁虽然一向没什么脑子，但这次倒是说到重点上了......”
“你才没脑子！”黎菁恼怒地瞪圆了眼睛一拳砸过来。
一侧身躲开那只拳头，黎夕没有搭理她，再度看向千翎，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认真了几分：
“虽然兽人族千百年来严禁族人与外族通婚，并处死、流放混血族裔，但兽人族混血族裔的数量依旧不少。”
“我猜测，你在山洞里见到的那名女子恐怕是黑糖的母亲，她可能是被族人驱逐，也可能是为了保全腹中这个混血血统的孩子，而独自偷偷离开，就像以前我们带着小果离开一样......”
“那女子离开兽人族领地后便藏身在齐陵山的一处山洞中，后来生下那个混血孩子便死了，而你被大雨所困进入那个山洞，刚好救了出生没多久的黑糖......”
千翎看着他，眼里迷蒙渐渐明亮了几分，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低头轻轻揉了揉黑糖那胖嘟嘟软乎乎的猫脸，千翎看着它呼噜噜地舔着自己的手，眼睛渐渐有些湿润：
“我都不知道，黑糖也有这样的过往......”
如果那一天她不是刚好跑到伽兰黛尔，又刚好被大雨困在齐陵山，偶然进入那个山洞......
黑糖恐怕早已和它母亲一起死在那山洞里了。
千翎轻轻抚摸着黑糖柔软的皮毛，安静地打量着它，眼里渐渐透出一丝疑惑：
“可如果黑糖也是混血族裔，那为什么它跟河谷里的那些混血人们完全不同？”
“虽然同为混血族裔，之前小若生下来时，是拥有狐耳狐尾的人形婴孩，黑糖却只是幼猫崽的样子......它从来没化过人形，也听不懂我说话，看起来和普通的猫也没什么不同啊。”
黎菁歪了歪脑袋，打量着那蜷在千翎怀里懒洋洋打着哈欠的黑糖，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我也不清楚......刚才阿夕说的那些，是有点道理，但也只是我们自己猜的，说不定黑糖真的就只是普通的猫，再加上正好和猫族族人一样不爱吃腌制品呢？”
几个人顿时都陷入了沉默。
千翎看了看黎菁、黎夕一脸的凝重严肃，微微叹了口气，抱着黑糖站起身来，手轻轻抚着它软乎乎的猫耳朵，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好啦，都别纠结了，黑糖是兽人族混血族裔也好，是普通的猫也好，都没关系，对我来说，它是我重要的家人，这样就够了。”
黑色猫耳轻轻晃悠着，黑糖扬起猫脸望着眼前一脸温和微笑的女孩，“喵喵”叫着凑过去舔了舔她的脸颊。
黎夕看了看她：
“不过若真想要弄清楚黑糖的身份，也可以去问问小诺他们家，都是猫族的混血族裔，应该能看出什么来吧。”
千翎轻轻摇着黑糖的肉爪子，睫毛轻垂，缓缓点点头。
黎夕和黎菁两人对视一眼，看了看千翎，又看了看她怀里亲热地呼噜噜着的黑糖，眼底若有所思。
是错觉？
总觉得......她似乎并不那么积极地想弄清楚黑糖的真实身份。
清晨。
谷底依旧光线阴暗，城镇灯火灼灼，仿佛身处永夜。
檐下灯笼摇曳着温暖火光，精巧别致的灯笼呈现胖乎乎的狐狸模样。
千翎看着手中这整整一大杯的香醇牛奶，接连几天都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向着门口那送来蔬果肉类的恶魔族男子道谢。
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蔬果肉类等各种日常用度，都会在每天早晨统一发放给各家各户。
而今天除了和平常一样的蔬菜、水果、肉类，还多了一大杯新鲜的牛奶。
“正好缺牛奶呢，这就送来了，恶魔族高层还是挺体察民情的嘛。”
白绒绒的狐耳很精神地翘起，黎菁欣喜地凑过来，轻轻嗅了嗅：
“好香，这牛奶真新鲜，小若这下子有口福咯。”
千翎看着那映在灯笼橘红火光之下微微荡漾的白色牛奶，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
谢谢你，小月。
千翎抬起头望着峡谷上空那波涛翻涌的苍翠树冠，那自枝叶缝隙间悄然倾洒而下的清透阳光......
清澈的琥珀色眸子泛起灯笼的橘红光华，她唇边笑容渐渐消散，手缓缓攥紧，眼里透出一抹坚定。
那名为澜风的少年，虽然话说得难听，但也是有道理的。恶魔族救了他们、收留他们，现在还送来了原本便极为稀缺、数量有限的牛奶......
她也该尽自己所能，做出一些报答了。

第142章 神木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自峡谷上空那随风摇曳的苍翠树冠间倾洒而下，粗壮树干树影斑驳，摇曳着晶莹光斑。
由于巨树的遮挡，谷底光线依旧阴暗。
檐下灯笼温暖明亮，呈现别致可爱的狐狸模样。
负责日常配送、分发食物的恶魔族男子身穿着特制的服饰，悠闲地晃了晃手臂，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是最后一家了，今天的食物配送工作完成，他可以回去补个觉了。
悠悠然地哼着小调，身后一双漆黑膜翼舒展开来，正欲腾身而起——
忽然被一个略微有些急切的声音叫住。
疑惑地回过头去，却见刚才那个一脸欣喜地从他手里接过牛奶、而后又不住地向着他道谢的兽人族女孩正从屋里向着他走来。
“还有什么事吗？”
他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难道是今天的食物有什么问题？不应该啊，不论蔬果还是肉类，都是非常新鲜的，而且他也逐一检查过，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
女孩一头栗色头发柔软披散在双肩，一身白裙点缀着白绒绒的兽毛，手腕处银铃悄然叮铃。
她四下瞅了瞅，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被别人听到。
“你要找澜风大人？”
男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看上去格外惊讶。
千翎点点头，一双琥珀色眼睛很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打量着她，见她一脸认真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真奇怪，自从澜月大人回来，族里想方设法打听他消息的女孩是一天比一天多，这种时候还在坚持不懈打听澜风大人的倒是挺稀奇......”
男子嘟囔着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又瞅了瞅千翎，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冲着她挤了挤眼睛：
“看来，你是澜风大人的死忠粉？”
千翎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男子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向着她竖起大拇指：
“小姑娘，你这种精神是非常好的，能够在众人一边倒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自我，不因新的偶像出现便抛弃原来的偶像，十分了不起呀！”
千翎愣愣地看着他一边感慨世风日下女孩们都朝三暮四、一边又不停地夸她坚守自我不随波逐流......嘴角抽了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谢谢夸奖......”
这人想象力真厉害。
“那你知道怎么找他吗？”眼见着那男子巴拉巴拉着越说越远，千翎赶紧把话题扯回来。
“或者说......这里有没有什么树林之类的他常常去的、可以见到他的地方？”千翎试探着问道。
上次她是在西街糖果糕点铺里，进入了内部的一个房间，然后莫名其妙地到了一个树林里，见到了澜风。
西街的那个糕点铺估计只是澜风设计引她过去的局，现在大概已经撤了，她也问过了黎菁和黎夕，他们也都说西街根本没有什么新开张的糖果糕点铺。
现在她唯一知晓的线索就是那个树林了，可这峡谷谷底这么大，树林也不只那一处，她总不可能挨个挨个去找啊。
“你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哪些地方？”
那男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缓缓摆了摆手：
“这可不是合格的死忠粉啊。”
千翎额角青筋微微一抽，努力保持着微笑抑制住想要冲上去掐死他的冲动。
“不过看你的样子......是前不久才来这里的兽人族的人？”那男子打量着她，点了点头，“那也难怪你不知道了。”
“看在你对澜风大人这么痴情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
那男子很是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她的肩，竖起大拇指。
“那就谢谢你了......”
千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以出门找工作为借口跟黎菁、黎夕说了一声，千翎便跟着那配送食物的男子离开了。
沿街灯笼火光灼灼，人来人往。
一路上，千翎与那男子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虽然这人始终根深蒂固地认为她是澜风的超级粉丝，有时候有些让人无语，千翎却并不感到讨厌。
自从来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还从没有过恶魔族族人像这样热情而平等地对待他们。
“看见那里了吗？”男子指了指峡谷上空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咱们恶魔族的高层、长老都住在神木树冠内部的树枝上，澜月大人和澜风大人也在那里。”
千翎抬头望着那随风摇曳的苍翠树冠，那丝丝缕缕自树叶缝隙间倾洒而下的清透阳光，眼里透出惊异：
“神木？”
男子点点头，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交错盘绕的粗壮树根，以及其上灯火灼灼、热闹繁华的城镇，眼里透出恭敬：
“那可不是普通的树，在恶魔族，这神木既是世代尊奉的灵物，也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三百年来，多亏神木的庇护，再加上澜风大人的结界，我们才能免于战火，在这谷底平安度日。”
千翎微微一愣：
“战火......？你是指......”
那男子看了看她，声音淡淡：
“除了天使圣城爱伦伊斯，这世上还有谁会整天琢磨着恨不得将我们恶魔族全部杀光？”
千翎瞅了瞅他，微微咬了咬嘴唇，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别开视线。
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很快走过了几条街，渐渐人越来越多。前方街道除了两旁沿途挂满的灯笼之外，空中也交错悬挂着五彩斑斓、各种款式的小灯笼。
灯火潋滟，人潮涌动，热闹繁华。
千翎现在所处的这条街道建于神木树根之上，已经接近这谷底最繁华的城镇中心区域。
由于这粗壮树根自谷底交错隆起，距离地面有一定高度，要想上去则需要飞行。
因此平日里，兽人族人们几乎从来不会来这建在树根之上的城镇。而对于恶魔族族人来说就不同了，从地面的城镇到达这树根上的城镇，只是挥一挥膜翼便可。
千翎一看到这高悬于上空的巨树树根时，也是傻了眼。只得拜托那名男子帮忙拎着她飞上来。

第143章 树之穹顶

街道宽敞，人流如潮，灯火灼灼，耀如白昼。
千翎看着脚下微微有些嶙峋的巨大树根，又望着头顶那些精巧别致、色彩斑斓的灯笼，一双琥珀色眸子惊奇地睁大，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从这粗壮的巨树树根上向下望去，可以看见谷底地面上灯火灼灼的城镇、蜿蜒缭绕的街道，犹如星辉斑斓的夜空，闪烁着耀眼光华。
相比谷底地面的蜿蜒街道，这树根之上的街道则要宽敞得多，人流量也要大得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不同于地面上那些街道很少售卖食物，这里则有着很多售卖着各种特制食物的店铺。小孩子拿着清新香甜的花饼、花糕跑来跑去，小巧的膜翼欢快地扑闪着，空气中清甜香味弥漫。
“这里好热闹啊。”
千翎瞅着人群中来来往往的人们手中拿着的各种小吃，一双琥珀色眼睛好奇地睁大。
手腕处银铃轻灵叮铃，白裙在膝边轻拂，白绒绒的兽毛映着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精致多样的灯笼火光，泛起温暖橘红光华。
“越接近神木树干的地区越繁华，这里还不是最热闹的地方呢，”男子走在千翎身边，指了指前方右侧方向，声音悠闲，“朝着那边走，人还会更多，吃的玩的也多种多样，以后你要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千翎点点头，顺着男子所指的方向望了望：
“我们不走那边吗？”
男子点头，看了看她：
“澜风大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就算你是他的铁杆粉丝，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
千翎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见人还要规矩？”
“那当然，你以为你见的是什么普通人么？在咱们恶魔族，澜风大人的威望仅次于澜月大人，即便是德高望重的众位长老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男子仰脸望着神木上方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一副骄傲崇拜的样子。
千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
原来澜风这么厉害......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见他？”
“澜风大人的居所位于神木树冠内最高的两根树枝之一，只比澜月大人稍低一筹，要见他就得到神木树冠中去......”
“什么？！”
千翎瞪圆了眼，扬起脑袋直直望着上空那犹如碧绿天穹般巨大广袤的苍翠树冠，苦巴巴地皱起脸：
“这么高，我现在又没有翅膀，怎么可能上得去......”
那男子看了看她的苦瓜脸，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这个你就不用着急了，就算你有翅膀，也不能上去。”
千翎疑惑地盯着他，一张苦瓜脸拧得更紧了：
“不能上去？那你又让我上去......”
男子看了看她的一脸沮丧，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这些女孩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这样还想追澜风大人？”
“你想想，要是这神木树冠内部是可以随便上去的，那族里的女孩们还不早冲上去了？你以为咱们恶魔族里痴迷澜风大人和澜月大人的就你一个么？”
千翎无奈地扫了他一眼，讪讪道：
“那该怎么办......”
“别着急，就这前面不远了。”那男子向着前方望了望，朝着她抬了抬下巴，“喏，就那里。”
千翎向着前方望去，不由微微一愣。
巨大粗壮的树干犹如擎天巨柱赫然屹立于眼前，顺着树干一直向上望去，粗壮巨树平地而起，直直耸入峡谷上空。
粗壮枝干向着四方蔓延托举，苍翠树冠随风摇曳，犹如巨大的穹顶，遮蔽了峡谷上方的大半个天空。
清风流转，树影摇曳，发出沙沙声。
不知不觉间，竟已沿着树根上的城镇一路走到了神木树干前方。
千翎打量着四周，感到有些诧异。
这树干周边的城镇本是最热闹繁华的中心区域，可越往前走，这四周的人群却反而变得越来越稀疏了。
随着抵达街道尽头，周遭热闹繁华之声逐渐褪去，粗壮的树干赫然垂直伫立于眼前。
“就是那里了，你过去吧。”那男子指了指前方。
千翎望着那几名身穿黑甲手持长剑、挺直脊背站立着一动不动的恶魔卫兵，又看了看那名男子，眼里透出迷惑：
“那里？可是......”
“但凡想要前往神木穹顶，都得先在那里登记，卫兵会先前去请示，得到许可才能上去。”
那男子拍了拍她的肩，咧嘴一笑：
“说真的，作为粉丝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不错的，我看你对澜风大人挺真心，才带你来这儿的，能不能见到人，就得看你运气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千翎向着他露出一抹微笑。
那男子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不远处一片灯火灼灼的街道间。
千翎仰脸望着头顶那苍翠巨大、遮天蔽日的神木树冠，理了理脸颊边的栗色头发，吸了口气，向着前方走去。
清晨的阳光清透明媚，自峡谷上空倾洒而下。
遮天蔽日的巨树树冠随风而曳，犹如碧绿穹顶悬于峡谷上空，苍翠而巨大。
阳光自摇曳的叶片缝隙间倾洒而下，丝丝缕缕，透出清浅蜂蜜色光泽。
不同于谷底的光线阴暗，树冠内部一片明亮清丽，纤长粗壮的树枝向着周遭延伸开来，向着天空的方向托举而起。
精致华美的房屋伫立其上，不同于谷底城镇密密麻麻、紧紧挨挤，这里的房屋每一间都独立分开，相互间保持着距离，像是严格划分着区域范围。
根据树枝高低、所处位置等等的不同，自下而上，房屋数量越来越稀少，房屋装饰也越显尊贵精致。下方较为低矮的树枝上还有多间房屋共处，而越往上走，同一根树枝上往往便只有一间房屋独自屹立了。
清风吹拂，树冠内部千千万万的碧绿树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
阳光自摇曳的树叶缝隙间闪闪烁烁，纤长粗壮的树枝上洒落着晶莹光斑，随着摇曳的树冠而光影掠动。
华美雅致的房屋依秩序排列放置，自下而上数量依次递减，严谨有序而尊卑分明。
清风流转，树影斑驳，阳光闪烁，房屋沐浴着温暖阳光，一片静谧祥和。
那是碧波摇曳的绿色海洋，明丽幽静的广阔穹顶，一个等级尊卑严格划分的神秘国度，一个象征着权利与威严、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

第144章 长老会议

苍翠树冠飘然摇曳，碧绿叶片翻卷纷舞，细碎阳光自层层叠叠碧绿叶片间悄然倾洒，光华闪烁，璀璨如碎钻。
纤长粗壮的枝干洒落着晶莹光斑，随着绿叶的翻卷摇曳，树枝间光影颤动，树影斑驳。
房屋精美雅致，安静伫立于粗壮枝干之上。
清风遥遥自峡谷上空吹拂而来，苍翠巨大的树冠犹如碧绿海洋波涛漫卷，碧绿叶片随风而曳。
广阔幽深的树冠深处，纤长粗壮的树枝四散蔓延，犹如空中道路连接着枝干各处精致的房屋。
一片静谧，唯有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声。
偌大的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绿叶翻卷，窗内暗红窗纱垂落地面，华贵暗沉，将窗外所有清透阳光所隔绝。
房间中光线较为阴暗。
四株精致华美的花树立于房间四角，枝干枯槁焦黑，其上盛放着纯白花朵，摇曳的橘红烛火自花心处亮起，光华灼灼，火光潋滟。
熏香如丝如缕，自花心处袅袅而起，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花香。
一张长桌位于房间正中央。
七名老人分别坐于长桌两侧，有人默然不语闭目养神，有人低声议论交谈。
四下一片静谧。
长袍及地，衣饰尊贵。苍老的脸庞沟壑纵横，一双暗红眸子却是精光流转，不带半分浑浊。
老人双手环抱，安静坐于长桌靠窗处的右侧，一头红发灼灼如烈焰席卷。
视线缓缓扫过房间各处，那被风扬起微微飘拂的暗红窗纱，房间四角那些华美精致的纯白花树，那如纤柔丝带缭绕的熏香......最后落于身边那个正对落地窗的位置。
妖冶旖旎的曼珠沙华镂空于椅背处，椅身玉石点缀，珠光闪烁，尊贵华美而又神秘莫测。
那是整张长桌的尊位，象征着绝对王权。唯有身份尊贵、拥有极致权利与威望之人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只是此时此刻，这个位置却空缺着、无人就座。
眉头轻蹙，老人看着那椅子上的曼珠沙华纹样，声音平静无波：
“又没来？”
听见老人的声音，其余几名老人也向着这边望过来。
对面一名灰衣老人正与人低声笑谈着，听闻老人的声音，回过头看了看那空落落的座位，苍老的脸庞露出一抹笑容：
“这位置不是一向空缺的么，你又何必记挂。”
红发老人抬眼看了看他，冷冷一哼：
“三百年了，虽这位置一直空缺着，幸得族里的事一向有澜风打理。我本以为他这次回来能吸取点教训，好歹有所改变，没想到还是跟三百年前一样，我行我素，从来都不顾大局。”
房间一片静谧，其余几名老人相互对视几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然不语。
灰袍老人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清茶轻抿一口：
“骞老这是什么话，澜月的性格你我还不清楚，既然他说了族中各事宜由众位长老会谈决定，那咱们自己讨论便是，又何必动气。”
“我可没禹老这样的脾气休养，什么都看得惯。我这人嘛，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藏着掖着。”
懒洋洋地翘起腿，红发老人漫不经心地扫了对面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轻轻将茶杯放下，灰袍老人抬眼看了看他，缓缓摇了摇头：
“与脾气休养无关，我不过是觉得这等小事，无需过多计较，最近伽兰黛尔的各处据点事情也不少，澜月忙完了那边的事，也该让他休息休息。”
“小事？”老人微微眯了眯眼，“近段日子，圣城那边探寻搜查已大大加强了力度，甚至派出卫队开始对伽兰黛尔多处据点进行肃清，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身为一族领袖就该有领袖的样子，这几个月来的会议，他次次缺席，像什么样子！当初我们费尽心血将他复活，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枉费，再这样下去，恶魔族迟早会走上三百年前的老路！”
眼神微微一闪，灰袍老人直直注视着他，眼里透出一丝冰冷：
“澜月有时候的确是任性了点，但他的实力毋庸置疑。我族向来尊卑分明，刚才的话，还请骞老三思。”
眉头紧皱，老人蓦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一双暗红瞳眸直直看着对面的灰袍老人，血色渐浓：
“你是想说我以下犯上？！”
茶香袅袅，老人没有看他，声音淡淡：
“难道不是么？”
“我承认，澜月是很强，可当初在熔浆火海，千丈地狱，他也不过是熔浆河岸一个小毛孩而已，是谁拥他为王，是谁带着千万恶魔与爱伦伊斯众天使拼死血战，又是谁三百年来守着这破败残局，想尽一切办法促他归回......”
灰袍老人冷冷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通道是澜月打开的，复活法阵是澜风布置的，熔浆火海一众恶魔族人浴血奋战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澜月，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摆脱束缚重获自由，为了恶魔族的明天。骞老纵然有功，也不该如此居功自傲，对恶魔族的恩人这般出言不逊！”
房间一片寂静。
另几名老人惊异地看着这边争吵得越发厉害像是要动起手来的两名老人，面面相觑着急忙站起身上前相劝。
“真难得你也会如此疾言厉色。”
红发灼灼，老人注视着对面的灰袍老人，眼里隐隐透出惊讶。
“不过说到底......”
他慢悠悠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唇角勾起一丝嘲讽：
“禹耶，你也不过是他的一条狗罢了，只是没想到啊，三百年了，你还这么忠心耿耿，实在难得。”
“你......！”
灰袍老人瞪着他，眼里渐渐血色蔓延，如漩涡流转！
熏香袅袅，缭绕升腾。
门忽然被人推开，清透阳光自门外倾洒而入，整个房间增添了几分温暖气息。
“骞老这话可说得不对，哥哥他向来不爱养狗，长牙的东西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起癫来，狠狠反咬一口。”
深紫短发在耳边轻拂，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流溢。
黑袍翩跹，银白曼陀罗华泛起淡淡银光。
澜风自门外走入，缓缓走到长桌另一头的正中位置坐下，抬眼扫过整张长桌，视线落在长桌那一头的红发老人身上，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更何况，哥哥身边有骞老这样的得力干将，还要狗来作甚？”

第145章 不见

熏香缭绕，薄雾氤氲。
红发耀如烈焰，骞老注视着长桌那头慢悠悠翻着几叠资料的少年，眼睛微微一眯，暗红瞳眸血光流溢，声音低沉透出一丝危险气息：
“澜风，你这是拐着弯子在骂我？”
白皙手指悠然翻阅着长桌上摆放着的资料，微微一顿。
深紫短发柔软垂落耳际，衬着那黑色山茶花耳钉尊贵华美。
睫毛轻抬，视线逐一扫过长桌两侧的各位长老。澜风面无表情地看向那红发老人，一双猩红眸子血色流转：
“澜风不敢，只想提醒一句，在座各位都是我恶魔族的长老高层，言谈举止应懂得把握分寸，虽然哥哥不在这里，但这会议厅也不是各位争吵辩论的地方......”
灰袍老人看了看澜风，又看了看对面那依旧一脸倨傲的红发老人，眼里血色渐渐收敛，理了理衣袍坐下，微微颔首：
“失礼了。”
澜风看了看他，垂下眼睑，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继续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桌上的资料：
“哥哥一向不喜欢参加会议，三百年前便是如此，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非要拉他坐在这里呢。”
“什么叫不喜欢参加会议，身为领袖哪能事事单凭自身喜好，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我看他根本就没把这长老会议放在眼里......”
澜风扫了长桌那头那一脸不满的红发老人一眼，声音淡淡：
“哥哥犟起来谁都勉强不了他，反正我是没这个本事，各位若是有什么异议，就当面去跟他说吧。”
骞老冷冷一笑：
“哼！你以为我不敢？澜月这次回来，一意孤行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不只一件两件，也是时候跟他好好聊聊了。”
澜风轻轻挑了挑眉，暗红眸子直直注视着那红发老人，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骞老想聊天，自然可以。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哥哥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恐怕不太愿意跟您聊，再加上骞老您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了像之前那样的话......哥哥的脾气向来阴晴不定，他会作何反应，我可不敢保证。”
“哼，难不成还怕他吃了我？！”声音淡淡，满不在乎。
澜风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似笑非笑。
眸光微微一闪，骞老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很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冷冷一哼，转回脸去不再说话。
房间一片安静，唯有熏香袅袅，翩然升腾。
澜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长桌两侧的几位老人，一扫先前的漫不经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没有异议了，那么今天的会议正式开始。”
晨风起，千千万万碧绿叶片随风摇曳，犹如绿色海洋波涛翻卷。
阳光迷离清透，自摇曳的碧绿树叶间倾洒而下，晶莹璀璨的光斑洒落在纤长粗壮的巨树枝干上，光影掠动。
雪白花树安静伫立于房间四角，雪白花朵盛放于枯槁枝干之上，橘红烛火自花心处悄然闪烁，亮起温暖火光。
熏香缭绕，房间里淡淡花香悄然弥漫。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门缓缓打开，明媚清透的阳光自门外倾洒而入，整个房间明亮了几分。
黑裙少女立于门口，恭敬行礼。
澜风扫了她一眼，继续翻着手中的资料，眉头轻蹙：
“青潋，我说过会议期间不得打扰。”
黑裙轻拂，青潋上前俯到他耳边。
神色微微一变，澜风皱了皱眉，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找我？”
青潋面无表情地点头。
澜风看了看门外那沐浴在明媚阳光中随风摇曳的碧绿树叶，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不用管她。”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青潋恭敬颔首：“是。”
门轻轻关上，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
“怎么了，”禹老轻抿着手中的清茶，淡淡一笑，“有客人？”
澜风头也不抬，声音淡淡：
“宠物而已。”
“哦？”另几位老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养宠物了？养的什么？猫还是狗？”
澜风看了看他们，淡淡一笑：
“不是我养的。”
声音微微一顿。
“至于种类嘛......就咱们恶魔族这里来看的话，算是稀有物种吧。”
一听稀有物种，禹老顿时来了精神，一双暗红眸子直直看着澜风，透出光芒：
“澜风，你可不能小气，既是稀有物种，什么时候也让我看看。”
澜风看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可做不了主，这宠物是哥哥养的，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招惹呢。”
“澜月？”禹老微微一愣，“他什么时候有这闲心养宠物了？”
骞老双手环抱斜靠在椅子上，冷冷一哼。
澜风端着茶杯，安静注视着那热气缭绕的清冽水面，面无表情：
“是啊......我也纳闷呢。”
清风流转，苍翠巨大的树冠随风摇曳，遮蔽了峡谷上方大半个天空。
清风过，纤长树须悄然飘拂，晕染着些微朦胧阳光，泛起淡淡金色。
千翎仰着脸，看着那黑衣恶魔卫兵自神木上方降下，轻盈降落在她面前，连忙上前一步，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透出几分光亮：
“怎么样，我可以上去了吗？”
膜翼轻收，那黑衣卫兵看了看她，摇摇头，又向着她挥了挥手：
“澜风大人没空见你，你还是走吧。”
“不见......？”千翎微微皱了皱眉，“你有告诉他我的名字吗？”
明明是澜风先找到她，威逼利诱想让她替他做事的，现在她主动去找他了，他却不见她？
那黑衣卫兵看了看她，似笑非笑：
“说是说了，可就算我说了，青潋大人也不一定就会转达，而且就算你的名字真到了澜风大人耳朵里，估计他也记不住。”
轻轻叹了口气，那黑衣卫兵拍了拍她的肩：
“何必呢，就为了让澜风大人对你的名字多留下点印象，这般折腾累不累啊？说真的，以前还稍微好些，自从澜月大人回来，我们这些站岗的，整天飞上飞下，信件、情书、鲜花......简直都快成为你们这些女孩的专业媒人了！”
“说来也奇怪，这段日子女孩们大多都冲着澜月大人来，像你这样还执着于澜风大人倒是不多了......”
千翎有些无奈看了看那黑衣恶魔卫兵一边抱怨一边嘀咕，又抬眼望了望头顶那巨大苍翠的树冠，悄悄吐了吐舌头。

第146章 使唤

午后阳光温暖明媚，苍翠枝叶间细碎的金色光芒闪闪烁烁。
清风吹拂，深紫发丝在白皙脸颊边轻轻飞舞。
澜风自房间中走出，一席黑袍悄然轻拂，银白曼陀罗华银光流溢。
“澜风大人。”
青潋恭敬行了一礼，上前拿过他手里那叠资料。
“也难怪哥哥不喜欢参加这种会议，的确是麻烦死了。”
澜风揉了揉额头，睫毛轻垂，眼底透出一丝疲惫。
“可三百年来，每一次长老会议，您从未缺席过。”
青潋拿过手中的外衣披上他的肩头。
暗红瞳眸晶莹清润，他看着四周那千千万万随风摇曳的碧绿树叶，微微叹了口气：
“哥哥不愿意做的，也只好由我来替他做。”
漆黑袖袍轻拂，空气刹那间扭曲波动，出现一个不易察觉的透明漩涡。
黑袍翻舞，耳边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着光。澜风面无表情向着那透明漩涡走去，青潋跟在他身后。
犹如没入水面，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漩涡中。
如涟漪悄然荡漾开来，空气再度微微扭曲颤动，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不再留有任何一丝痕迹。
熏香袅袅，缭绕蜿蜒。
窗外灯笼橘红的火光微微摇曳，窗棂上精致雕花如花藤蔓延。
黑裙轻拂，青潋拿过那件脱下的外衣挂好，又端起茶壶斟满一杯清茶，恭敬地放到桌案上。
茶香氤氲。
她看了看桌案后那面无表情翻阅着手中资料的少年，犹豫着还是开口道：
“澜风大人，开了这么久的会，您要不要休息一会？”
深紫短发柔软飘拂在耳际，澜风头也不抬，声音淡淡：
“不用了，去做你的事吧。”
“......是。”
却见她站在那里不动。
“怎么了？”疑惑地抬眼看了看她。
青潋看着他，声音低低有些小心翼翼：
“骞老......又发脾气了？”
澜风淡淡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很正常么，只是没想到今天骞疏会和禹耶掐起来，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
青潋轻轻颔首：
“禹老脾气一向温和宽容，这次恐怕也是被惹急了。”
白皙手指悠然地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澜风面无表情：
“骞疏嘛......也就雷声大雨点小，若不是知道哥哥念着他三百年前的功绩，不会轻易与他计较，他哪敢如此放肆。”
青潋点头：
“幸得还有禹老，多少能够压他些许气焰。”
澜风看着手中的资料，声音淡淡：
“要说对哥哥的忠心，诸位长老中的确没有人能比得过禹耶了。三百年......足够让很多东西消磨变质，真正能够守着残败局面而保持本心不变的，又有多少人呢。”
青潋看着他，声音很轻：
“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改变，更何况是三百年之久。”
睫毛轻垂，澜风看着屋中缭绕的熏香，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经过漫长时间而有所变化，这无可厚非。可哥哥呢？这三百年来，哥哥他一直处于沉眠，他没有经历过这三百年的岁月，他的时间仍旧停留在三百年前......”
“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改变这么多，难道就因为去了一趟爱伦伊斯？”
青潋看了看他的一脸困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澜风大人......其实，属下觉得......澜月大人这次回来，比三百年前更多了些人情味，三百年前的他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而近几个月来，属下倒是有几次撞见过他在发呆时露出笑容，也许这变化也未必是坏事啊。”
“人情味？”澜风扫了她一眼，忽然冷冷一笑，“爱伦伊斯已经派出卫队开始对伽兰黛尔的据点逐一肃清，等同于向我恶魔族正式宣战！在这种节骨眼上，你跟我说人情味？”
“不必要的人情味，只会让哥哥的心变软，会造成空隙，留下弱点，一个不小心甚至会毁灭他！”
青潋看着他微微一愣，恭敬地低下头。
手一点点攥紧，澜风微微眯了眯眼，一双暗红瞳眸血光流溢：
“我们耗费了整整三百年的时间，费尽心血研制出复活法阵，好不容易才迎哥哥归回，绝不能再冒任何风险。”
“所有那些会影响到他的不稳定因素，我会全部铲除。”
眸光微微一闪，澜风看向桌案前那恭敬低着头的青潋，声音低低，透出一丝疑惑：
“说起来，刚才会议期间，那只宠物来找过我？”
青潋微微一愣：
“是。”
缓缓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他看着杯中缭绕的热气，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她找我做什么？哥哥连牛奶都亲自派人送过去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青潋看着他，声音低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澜风大人，那女孩上次说她答应替您做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水汽氤氲，茶香弥漫。
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泛起光华，澜风缓缓放下茶杯，面无表情，似乎在想着什么。
青潋看着他忽然陷入沉默，有些疑惑道：
“您在犹豫什么？您先前对她调查、试探，不就是想让她为我们所用么？”
眼睑轻垂，澜风依旧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拿过桌案边的一本书，悠悠然地翻了翻，声音淡淡：
“连翅膀都没有，就算是打杂都不够格，要她何用？”
青潋微微皱了皱眉，越发疑惑：
“可您之前说......”
“即便是有那么一点用处，能不能用得上，也是个问题。”
“再说了，上次我不过是想稍微吓她一下，好让她老实听话，哥哥可差点没拆了我这书房......”
澜风看着她，轻轻挑了挑眉：
“你觉得，我还敢使唤她？”
青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澜风慢悠悠翻了翻手中的书，声音淡淡：
“明白了就退下吧。”
“是。”
黑翼舒展，青潋恭敬行了一礼，安静地消融在房间中。
熏香如丝缭绕，茶香如雾氤氲。
房间一片静谧。
手微微一顿，澜风望着桌案上那盆纤细白色花枝，那枯槁枝干上盛放的纯白花朵，眉头轻蹙，眼神渐渐复杂了几分。

第147章 出尔反尔

秋日的天气逐渐转凉，草木萧瑟了不少，由夏日的青碧泛起几抹淡淡橘黄。
巨树自谷底擎起，枝叶蔓展，树冠巨大而苍翠，犹如碧绿穹顶遮蔽了峡谷上方大半个天空。千千万万的碧绿叶片随风而曳，一如夏日青翠欲滴，没有沾染上丝毫秋日的萧瑟气息。
檐下灯笼摇曳着温暖火光，银白曼陀罗华纹样蔓延在橘红灯罩之上，华美雅致。
少年坐于桌案之后，身上披着一件外衣，柔软灰色狐裘垂落在双肩，映着窗外摇曳的灯笼火光，泛起温暖橘红光泽。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少年斜靠在雕花木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专注。
一片静谧。
熏香袅袅而起，淡淡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黑裙无声倾洒而下，双翼悄然收拢。
青潋安静地出现在桌案前方，恭敬地向着少年行礼：
“澜风大人。”
白皙手指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少年睫毛轻垂，声音淡淡：
“说。”
青潋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有些犹豫。
翻着书的手一顿，澜风抬眼看着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眸光微微一闪，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又来了？”
青潋缓缓点头：
“是的。”
“......”
手中的书向着桌案上一扔，澜风蓦地站起身来掀开窗户向着下方望去，额头青筋微微一跳。
透过摇曳的碧绿树叶，可以看见下方灯火流溢的城镇边缘，紧靠着巨树树干的位置，恭敬站立着一群黑衣卫兵，以及一名女孩。
女孩栗发白裙，原地来回踱着步，仰脸向着巨树上方张望着。
“她还没完没了了！”
蓦地关上窗，澜风理了理肩头那件狐裘外衣，拿起桌案上的书继续看。
接连几天了，这女人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每天准时跑来报到，而且看起来还有继续坚持下去的趋势。
熏香袅袅，烟雾缭绕。
房间一片静谧。
青潋看着那桌案之后虽看着书却依旧眉头紧蹙的少年，试探着开口：
“澜风大人，今天您还是不打算见她？”
眉头轻蹙，澜风头也不抬：
“不见。”
“可这女孩似乎是铁了心要见您，即便今天打发了她，明天恐怕还会再来。”
澜风冷冷一哼：
“她不嫌麻烦，来就是了，与我何干。”
青潋看了看他的脸色，声音低低：
“澜风大人，不知您是否知道，最近族中兴起了一个传言。”
“......传言？”澜风抬眼看了看她，微微皱了皱眉，“什么传言？”
“传言说，吟风河谷来的混血兽人中，有一个兽人族女孩对您一往情深，每天守候在神木之下，希望见您一面，虽屡屡遭到拒绝，却依旧日日坚守，实在可歌可泣......”
“而就在前两天，已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围观，为那女孩打气......”
青潋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表情，声音渐渐越来越低，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手中书蓦地砸在桌案上，澜风一双暗红眸子火光流溢，额头青筋又是一跳。
青潋恭敬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澜风神色一变，眉头轻蹙，眼神变得复杂了几分：
“......哥哥也知道这个传言？”
“这传言刚兴起不久，属下也已派人前去尽可能压制其继续流传，但如果那女孩依旧每天前来，恐怕这传言会愈演愈烈，传到澜月大人耳朵里也只是早晚之事......”
“......”
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敲，澜风眉头轻蹙，似乎在想着什么。
青潋恭敬站在桌案前，低着头默然不语。
房间一片安静，熏香如丝如缕，悄然缭绕升腾。
良久。
“......罢了，算我怕了她。”
澜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缓缓向着青潋挥了挥手：
“让她上来吧。”
清风流转，阳光自摇曳的碧绿叶片间倾洒而下，粗壮枝干上树影掠动，晶莹光斑闪闪烁烁。
清风卷起浅浅栗色发丝，悄然飘拂在脸颊边。
白绒绒的皮毛点缀着白色裙衫，千翎立于光斑摇曳的粗壮树枝之上，抬头惊讶地看着四周那随风摇曳的苍翠树叶，又遥遥望向谷底那犹如深邃夜空般光华流溢的城镇，一双琥珀色眼睛有些兴奋地睁大。
没想到从这神木之上俯瞰，下方的城镇竟这么漂亮！
檐下灯笼轻轻摇曳，散发着温暖橘红火光。
千翎看着那橘红灯罩上华美精致的银白曼陀罗华，微微歪了歪头。
这灯笼看着有点眼熟......
手指轻轻撩开门口垂挂的白色珠帘，千翎望着房间四面摆放的书架，那些层层叠叠参差有致的书籍，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里......不正是小树林里的那间书房么？
那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也一模一样......
可那书房明明是在谷底的一处小树林中，怎么突然又跑到神木树枝上来了？
千翎皱着眉很纠结地四处打量着，忽然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迎面而来，顿时整个人一哆嗦，赶紧收回视线，老老实实看向桌案后的少年。
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点，澜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眉头轻蹙，一双暗红瞳眸血色流溢。
“那个......”
千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拉扯着嘴角想挤出一抹笑容。
“你胆子真不小，我不找你的麻烦，你倒是天天跑来烦我......”
澜风冷冷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什么时候我改变主意了，杀了你一了百了？”微微歪了歪头，他唇边露出一抹冷笑，“还是说，你觉得有哥哥给你撑腰，我就拿你没办法？”
千翎看着他周身散发的冰冷寒意，回想起那天在小树林的书房里那扭曲波动的地面，那冰冷巨大的黑洞，不觉咽了咽口水，又缩了缩脖子。
可转念一想，自己遵守承诺又没有做错什么，倒是他莫名其妙出尔反尔......
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千翎于是硬着头皮抬起眼来对上他的视线，声音低低带着一丝疑惑：
“澜风，上次是你说让我替你做事来报答恶魔族的恩情，我答应了，可这几天你都不见我，到底什么意思？”

第148章 消失的羽赐

澜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哥哥都说你不用做什么了，我哪里还敢使唤你？”
千翎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这不是使唤，而是等价交换。”
澜风微微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
“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你解除谷底那些贩卖牛奶的店铺对兽人族人们的限制和歧视，让我们能自己买到牛奶，并且对吟风河谷的人们保密我的身份......”
“相对应的，我会尽力帮你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澜风托着下巴，白皙手指慢悠悠翻了翻桌案上的书，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泛起细碎光泽，声音淡淡：
“说完了？”
千翎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还是那句话......你让我做的事，不能违背我的原则。”
澜风托着下巴懒懒地看着她，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没了？”
千翎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没了。”
房间一片静谧。
熏香袅袅，如轻烟缭绕。
寒意仿佛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全身寒毛不觉竖起。
感觉着四周的空气似乎隐隐泛起波动，千翎惊异地抬眼望向桌案之后的少年，手有些不安地捏紧。
树影摇曳，窗棂晕染着檐下灯笼的橘红火光，精美雕花如火蛇蔓延。
双肩处灰色狐裘柔软温暖，泛起灯笼的浓艳火光。澜风唇边笑容悄无声息地散去，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流溢，冰冷中透出一抹萧瑟寒意：
“即便是在恶魔族，也从来没人敢这么跟我提条件，你以为你是谁？”
“等价交换？”他冷冷一笑，“未免也太高估你自己了，你拿什么跟我等价交换？”
千翎愣了愣，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你先拿牛奶和身份的事来威胁我，要我替你做事的么？现在倒来问我......”
声音渐渐变小，千翎咬了咬嘴唇，有些底气不足地低下头。
手一点点攥紧。
她的确......没有什么能跟他等价交换的，如果澜风一定要限制牛奶的购买，或是把她的身份说出去，她也拿他没办法......
澜风看了看她低着头站在桌案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白皙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击着，眸中血色渐渐消散了几分：
“哥哥早已经派人送了牛奶过去，就算我限制了店铺的牛奶购买，对你们也没什么大的影响，至于身份嘛......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千翎看着他，眼里渐渐透出光亮：
“那你的意思是......”
“牛奶的限制早就解除了，至于你的身份......”澜风淡淡扫了她一眼，依旧面无表情，“我也没那个闲功夫去挑拨你与那帮混血兽人。”
“真的吗？”
千翎眼里蓦地洋溢出喜悦，一扫先前的不安沮丧，她上前一步走到桌案前方，直直看着桌案后的澜风，声音认真而诚恳：
“牛奶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还有身份的事也是......澜风，谢谢你。”
轻敲桌案的手指微微一顿，澜风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了看她，眉头轻蹙，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这些事哥哥他早就处理好了，你们需要的牛奶也早算到了每日的用度中......难不成你打算自己去买？”
千翎点点头：
“我知道牛奶在这里是很稀缺的东西，恶魔族收留我们、为我们提供各种日常用度，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白白接受牛奶。”
澜风打量了她两眼，微微挑了挑眉：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良心。”
千翎看着他悠悠然地翻了翻书，微微咬了咬唇，神情很认真：
“澜风，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之前明明想让我替你做事，现在又忽然不肯了，但是......”
“你自己都不清楚你能做什么，我又怎么知道？”
千翎愣了愣：“什、什么意思......？”
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翎抓了抓头发，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扳着指头开始数：
“打扫、洗衣服、做饭、跑腿......这些我都可以做，只是我没有翅膀，跑腿的话可能会慢一点......”
“我这里不缺仆人。”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缓缓低下头，声音低低：
“那......”
“你的羽赐是什么？”
千翎一怔，微微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澜风安静地看着她，一双暗红眸子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你的羽赐，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调查过我了么......”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
千翎看了看他，咬了咬嘴唇，略微犹豫着还是低低开了口：
“四、四叶草。”
爷爷曾经说过，羽赐对于天使来说，是很重要的信息，除非至亲之人，最好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
不过......反正她的羽赐也没什么用，即使说了也没什么关系吧？
眸光微微一闪，澜风眉头轻蹙，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四叶草......？”
千翎看着他脸上那不断闪现的各种疑惑、惊诧，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有什么能力？”澜风抬起眼，很认真地注视着她，目光灼灼。
“能力？”千翎揪了揪自己脸颊边的一缕栗色头发，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好像没什么能力......而且，我现在连翅膀都没了，羽赐大概也已经消失了。”
澜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渐渐怪异了几分。
“怎么了吗......？”千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觉缩了缩脖子。
睫毛轻垂，澜风缓缓理了理自己脸颊边的深紫发丝，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抬眼看了看她，再度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回去吧，从明天起，我不想再看到这里有任何一本书沾着灰尘。”
千翎愣愣地看着他，声音轻轻透出一丝不确定：
“你的意思是......？”
深紫短发柔软飘拂在脸颊边，晕染着窗外灯笼的橘红火光。澜风缓缓翻开桌案上那本书，头也不抬，声音淡淡：
“你这段日子孜孜不倦地往这里跑，不就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份工作么？”

第149章 心

千翎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又缓缓低下头，揪着脸颊边的头发没有说话。
由于早已下定决心，要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依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一份工作对她而言便是必不可少。
然而这谷底恶魔族本部的种族歧视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尽管想尽了各种办法，包括她在内，几乎所有吟风河谷来的兽人族人们至今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份工作。
而恰逢这时候澜风以牛奶和身份威胁，要求她替他做事。
由于是被人威胁甚至逼迫，她本能地产生了抵触情绪，再加上后来小月突然出现，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后来她仔细想了想，只要是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替澜风做事，也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了，既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至于在这恶魔族领地白吃白喝、丧失原本身为天使的尊严，也能报答恶魔族收留之恩，有所偿还，不至于欠得太多，以至真正沦为奴仆......
“我的确很需要一份工作。”声音很轻。
熏香缭绕，如烟如雾，悄然升腾。
窗棂上精致雕花如花藤缭绕，晕染着窗外灯笼温暖的橘红火光，绚丽炽烈如花火。
深紫发丝柔软贴伏在脸颊边，澜风安静地打量着桌案前那低着头一脸坚定模样的栗发女孩，声音淡淡：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工作，之前我虽说过要你铭记恶魔族的恩情并作出回报，那也不过是想提醒你，既来之则安之，来了我恶魔族，就不要再想着与爱伦伊斯有牵扯。”
睫毛轻垂，栗色发丝安静垂落在脸颊边，千翎没有看他，声音低低透出一丝自嘲：
“我不过是个逃脱的死刑犯，没有翅膀，也没有羽赐，身在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又怎么可能再与爱伦伊斯有牵扯......”
澜风看了看她，暗红瞳眸血色流转，透出一抹意味深长：
“人的确是在这里，心在不在可就不一定了。”
千翎一愣，抬眼看着他，眼神轻轻一颤。
白皙手指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桌案上的书，澜风声音淡淡：
“如果你内心深处真的接受了你现在所赖以生存的地方是恶魔族领地这个事实，那你就不会这么急切地到处找工作、想证明你是依靠自己的双手来生存的了。”
手指微微一顿，深紫发丝悄然轻拂，澜风缓缓抬眼注视着她，眼里却渐渐透出一丝疑惑：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哥哥，而是孜孜不倦地跑来找我？”
千翎看着他，声音低低：
“因为你这里刚好有我能做的工作，不然你也不会费那么多心思把我引到树林那里去，又拿身份和牛奶的事来威胁我。”
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烁着光华，澜风安静地打量着她，微微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良久。
“你跟哥哥他......？”声音很轻，透出一丝试探。
千翎低着头，面无表情。
熏香袅袅，整个书房弥漫着淡雅香味。
澜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睫毛轻垂，再度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模样：
“既然现在牛奶已经算在了你们的每日用度中，那你就别自己去买了，如果你实在不想白白接受牛奶，我可以在你的薪水中扣除牛奶钱，剩余的薪水会每月发放一次。”
千翎用力点点头，琥珀色眸子里渐渐溢出光亮：
“好。”
“千翎，我再重申一遍，”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流转，“在我这里工作，薪水自然比谷底那些店铺更高，足够你养活你那一家子狐狸姐弟，但是——”
暗红瞳眸深处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他眼里血色渐浓，隐隐渗出寒意：
“我的要求是——绝对服从。”
“你那什么作为天使的底线，最好还是给我收起来。从现在开始，把你的心从爱伦伊斯收回来，一个空有躯壳没有心的人，什么也做不成。明白？”
千翎看着他，微微一愣，眼神恍惚着透出一丝呆滞。
心？
胸腔一片空落，早已没有知觉，没有感触。
也许是从父母的遗弃，从小羽的死，从离开爱伦伊斯，从失去羽翼，从丸子的告发，从知道小月是恶魔的时候开始......
又或许是从清雪镜离开，从吟风河谷的覆灭、黎桑的死，从失去那片雪白羽毛再无从寻觅的时候开始......
如今她断折双翼栖身于恶魔族，除了好好照顾黎小若完成黎桑的遗愿外，再没有别的想法。
已经没有心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心的。
在蔷薇园也好，在吟风河谷也好，她断断续续努力了这些年，小心翼翼地捡拾起那些碎片，拼拼凑凑缝合成一颗心，看似有着心的轮廓，可它依然是破碎的，经不起几次碰撞，便又凋零溃散成一地荒芜。
手一点点握紧，千翎抬起眼注视着澜风，点头。
为了小若，为了黎桑，这份工作她志在必得，就算澜风要她上刀山下火海......至少也得咬着牙试一试。
“很好，”澜风看了看她，点点头，“你可以走了，从明天开始，天亮之前必须到，迟到一次你就不用再来了。”
千翎点头，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等等。”
千翎转身望过去，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空气微微扭曲波动，如涟漪悄然荡开。一颗灰色石头自涟漪之中显现，落入掌心。
“这是......？”她拨弄着掌心那小小的灰色石头，眼里透出好奇。
“这是我的结界符石，通过它可以直接抵达神木之上，但有一定距离限制，你在神木根部附近使用，应该问题不大。”
澜风看着她，又补充道：
“来的时候不用去下方卫兵那里登记了，直接使用符石。”
千翎看了看掌心的灰色符石，又看了看澜风的一脸认真，歪了歪头：
“为什么？”
澜风盯着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我这里做事？”
“哦......”千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第150章 能力

手指轻轻戳了戳掌心那小小的灰色符石，千翎睁大着眼睛打量它：
“那我现在可以用它回谷底去么......咿！”
空气蓦地扭曲波动，犹如湖面悄然漾开一圈透明涟漪。
声音戛然而止。
熏香如轻柔薄纱，悄然升腾缭绕，书房恢复成一片静谧，空气中淡雅香味悄然弥漫。
红瞳灼灼，映着窗外灯笼的浓艳火光。
深紫短发轻拂，澜风安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双暗红眸子沉淀着妖冶血色，若有所思。
短发齐耳，清爽干练。暗沉如幽夜玫瑰盛放，黑裙悄然翻卷倾洒。
黑翼轻收，青潋无声息地出现在桌案前方，向着桌案之后的澜风恭敬行了一礼。侧过脸看向方才千翎消失的地方，声音很轻：
“那符石上的结界尚未解除，没想到对这女孩却形同虚设。”
白皙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澜风面无表情，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青潋看着他脸上交错变换的神色，安静地立于一旁默然不语。
“青潋，去书阁取‘四叶草’羽赐的相关资料给我。”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青潋恭敬颔首：“是。”
抬眼见他坐在桌案之后，虽面无表情，眉头却轻蹙着，像是在想着什么。
“澜风大人，”青潋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您是怀疑那女孩的羽赐有问题？”
深紫短发轻拂，在脸颊留下淡淡阴影。澜风依旧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眉头轻蹙，青潋声音低低仿佛自言自语：
“天使一族的羽赐与羽翼一向相伴而生，她既已失去双翼，那羽赐应当也已经消失了，难道还会有别的变数......？”
熏香如烟如缕，蜿蜒缭绕。
白皙手指缓缓抚上桌案上那盆白色花枝，澜风看着那纤细枯槁的漆黑枝干上盛放的纯白花朵，一双暗红眸子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了几分：
“人群里那两名刻意透露信息的女孩，设置在西街沿路的界菱花，糖果糕点铺的内部界门......无论是听觉、嗅觉、视觉任何一方面，我的屏蔽结界对她毫无用处......”
眉头轻蹙，他眼里透出一抹困惑：
“连哥哥都无法轻易破解我的结界，她一个连翅膀都没有的黄毛丫头，竟这般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除了羽赐，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青潋看着他，眼神也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是的，如果是普通人，根本听不到屏蔽结界之下那两名女孩的声音，更不可能找到西街去，就算到了西街，也会在界菱花的花香中迷失道路永远困在原地打转，即便最后侥幸进入了糖果糕点铺，打开内部房门也只会看到另一间糖果屋。”
“可她不仅听到了那两名女孩的声音跑到了西街去，还对界菱花的花香全然免疫，无视幻境直接沿着正确道路找到了糖果糕点铺，甚至全然无视内部房间处的结界，穿过界门直接出现在小树林......”
眉头紧蹙，青潋直直看着桌案之后的澜风，眼神微微闪烁透出不安：
“澜风大人，如果这真的是羽赐的力量，那这个羽赐......将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澜风看了看她，冷冷一哼：
“你紧张什么？这只是猜测，即便断折双翼后她的羽赐侥幸保留了下来，终归也不过是个没有翅膀的小丫头片子而已，况且如今身在我恶魔族几近与外界隔绝，还怕她翻了天？”
“既然她非要自己送上门来替我做事，那我也正好能看着她，时间一长，她是驴子是马，自会清楚明了。”
青潋点头：
“是的......而且，如果把握得当，这羽赐也许能为我们所用。”
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烁，澜风挑了挑眉，缓缓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声音淡淡：
“她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能力，还能指望为我们所用？”
“既然这样，您为何还要答应给她工作？而且还让她留在这书房......”
澜风看了看她，声音淡淡：
“她现在的确是没什么用，但以后可不一定......先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的能力就会派上用场。”
“至于书房嘛......我现在也找不到什么别的事给她做，让她把这里的书全部收整一遍也是不错的，哦对了，这样看来以后打扫的女佣也不用来了。”
“倒也是......”
短发轻垂，青潋低着头，眉头轻蹙似乎在想着什么，抬眼看了看一副漫不经心样子的澜风，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澜风大人，可有一点我始终还是有些担忧......澜月大人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澜风扫了她一眼，微微歪了歪头，“是她自己来找我的，谁都没逼她。”
红瞳灼灼，澜风缓缓站起身打开窗，抬头望着上方苍翠叶片间隐隐显露出的一根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再说了，我这书房距离哥哥那里也没隔多远，我给了她符石，让她从此可以自由出入神木树冠内部，哥哥他谢我还来不及呢。”
青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点了点头：
“澜月大人对这女孩的确很特别。”
深紫发丝晕染着檐下灯笼的橘红火光，泛起浓艳色泽。黑袍斜斜垂落，澜风重新坐回雕花木椅上，打开桌案上那本书，波澜不惊的眼底透出一抹高深莫测：
“只可惜，羽赐也好，哥哥也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青潋安静注视着他，声音很轻：
“澜风大人，这样看来，这女孩与澜月大人的关系，似乎也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书房一片静谧，唯有熏香袅袅，悄然缭绕。
深紫短发柔软垂落在耳际，晕染着窗外灯笼的橘红光华。
黑色长袍斜斜垂落在雕花木椅之上，银白曼陀罗华雅致华美。
睫毛轻垂，暗红瞳眸晶莹清润。澜风托着下巴慢条斯理地翻了翻书，声音淡淡隐隐透出一抹叹息：
“是啊，哥哥真可怜......做了这么多，人家却整天想着怎么跟他保持距离、划清界线。”

第151章 错

秋日的天穹苍茫廖远，澄碧如洗，染着一抹淡淡粉色。
流云翩跹，清凉瀑布自云层之上倾泻而下，犹如九天飞瀑直直注入星灵湖。水流中夹带着各色湿润的花瓣，水汽氤氲间清甜花香悄然弥漫。
纤长尾羽如轻盈裙纱飘散在空中，雪白羽雀轻声鸣唱，环绕着云海间那座飘浮的巍峨岛屿。
天使圣城爱伦伊斯，云海之上，天穹之下，神圣巍峨，与日月同辉。
十二座浮空小岛平稳悬于爱伦伊斯之上，十二道清凉水流夹带着十二种清新花叶自小岛之上倾泻而下，注入十二区的中心湖泊。
蔷薇行宫。
素净白纱轻拂，白色宫殿簇拥在千千万万娇艳蔷薇花之间，长廊、房间乃至桌椅、杯盏，无一例外，雕刻蔓延着华美精致的蔷薇图腾。
四下一片静谧。
唯有殿外花园中娇艳的蔷薇花在晨风中悄然摇曳。
羽翼沐浴着清浅阳光，泛起淡淡金色。
白发老人双翼轻收，平稳降落于白纱纷舞的殿前。
看了看那安静得全无半分声响的宫殿，老人向着殿内走去，右脸半张面具垂落着淡淡阴影。
寝殿。
门上蔷薇图腾缭绕蔓延，一双白色羽翼舒展其间，华美精致，栩栩如生。
数名身穿红白服饰的侍女立于门外，面面相觑着，望着门的方向，眼里透出担忧与犹豫。
“花风妍大人，求您开门，您快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白色羽翼垂落地面，一名侍女跪在寝殿门前，双手托举着一个白色餐盘，其上放置着各种精致糕点以及饮品。
一片静谧。
那侍女抬起头望着眼前那精致殿门，眼里透出惶急：
“花风妍大人！”
砰——
仿佛狂风流转，门刹那间被直直掀开，一点红光自门内飞掠而出！
砰！
那跪伏在地的侍女斜斜飞了出去撞击在素白墙壁上，缓缓顺着墙滑下，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手中餐盘飞出去摔得老远，碗碟粉碎，精致糕点落了一地，果汁洒得到处都是。
四周一众侍女看着那奄奄一息匍匐在墙边的少女，纷纷惊惶地向着门的方向跪伏在地。
“我说过不许打扰，你们听不懂吗？都给我滚！”
声音自寝殿内部传来，冰冷中透出一丝肃杀。
一众侍女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人起身。
“......你们是想造反？”
刹那间强烈的杀气仿佛滔天巨浪自寝殿中层层翻卷而来！
“妍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羽翼轻收，白发老人安静地出现在寝殿门口，注视着殿内方向，眉头轻蹙。
一众跪伏在地的侍女抬眼看见那白衣老人，顿时面露喜色：
“玄老！”
玄老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地上那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
“这......”
一众侍女跪在地上面面相觑，看了看玄老，又看了看寝殿内部，眼神透出犹豫与惊惧。
“我让你们说，只管说便是，不必有所顾忌。”
“是，”一名侍女缓缓跪伏在地，声音低低，“花风妍大人最近一段日子总是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很少出门，东西也吃得很少，这一次已经快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我们都很担心......”
看着地上那摔碎的碗盘，满地杂乱的糕点，玄老微微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把这里清扫干净。”
“是。”
门缓缓关上。
偌大的房间点缀着素白、绯红两色的蔷薇花，白色桌椅、妆台蔷薇图腾华美精致，精雕细琢。
床帐素白雅致，白蔷薇图腾蔓延于床沿，清丽秀雅中透着华贵。
白衣轻拂，玄老看着床上那整个缩在被子里的少女，微微皱了皱眉，上前走到床头，声音轻轻：
“妍儿，你这段日子是怎么回事？清玄区和螺旋塔那边都撒手不管，整天窝在行宫里不出门，别说是身为审判天使，就算是个普通女孩，这都不成样子！”
一片静谧。
“妍儿？爷爷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床头水晶瓶中素白蔷薇悄然摇曳，房间一片安静没有半分声响。
半晌。
被子里缓缓传来低低的声音：
“爷爷......你回去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几天......”
玄老声音淡淡：
“先出来，裹在被子里说话像什么样子，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螺旋塔里蠢蠢欲动的刑犯可不少，清玄区的事务也堆积成山，你却在这里睡觉，饭也不吃，现在连爷爷的话也敢不听了！”
“......”
被褥间隐隐传来动静，半晌，一双雪白羽翼缓缓自床帐中伸展开来，又轻轻收拢。花风妍缓缓自柔软被褥间抬起头，长发披散在肩头，略微有些凌乱。
玄老立在床边，看着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看就不知接连睡了多久了，不觉叹了口气：
“之前是谁跟我说，要努力修行，追上镜的脚步，这才多久，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妍儿，这可不像你啊。”
长发睡得有些卷曲，花风妍坐在被褥间，身后雪白羽翼垂落，身形微微一滞，低着头默然不语。
玄老打量着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缓缓自床边坐下，声音轻轻：
“你这丫头虽骄纵任性，却一向有责任心，从不擅离职守......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爷爷说说吧。”
花风妍没有说话，缓缓摇了摇头。
玄老看着她，眼里露出一抹高深莫测：
“我猜......跟镜有关？”
指尖微微一颤，手一点点攥紧。花风妍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
“说起来，你从小到大，哪一次像这样子心情低落、行为异常，不是跟他有关？”
“说吧，那小子又怎么惹你了？你放心，若真是他的不是，爷爷马上就把他从圣殿里拎过来给你道歉。”
玄老看了看她，缓缓自床头站起身就要向着门口走去。
“等等！”一只手蓦地拉住了他的白色袖袍。
“爷爷，不关镜的事，你别去找他......”声音低低，隐隐透着沙哑。
玄老叹了口气，回过头：
“你这丫头，总是这么逞强......”
声音蓦地顿住，他看着花风妍的脸愣了愣，眉头缓缓皱起，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妍儿......？”
素白床帐如轻纱轻垂，花风妍坐在被褥间，长发披散双肩，隐隐有些凌乱卷曲。眼圈通红，脸颊一片苍白没什么血色，隐隐显出一抹泪痕。
眉头紧蹙，玄老缓缓自床边坐下，苍老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声音低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嘴唇微抿，花风妍缓缓抬起眼看着他，眼里隐隐泛着水光，声音低低透出嘶哑：
“爷爷......我是不是错了？”

第152章 代价

素白纱帐绣着精致华美的白蔷薇纹样，安静垂落在床沿边。
玄老微微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嘴唇轻抿，眼睑低垂，花风妍低下头，没有说话。
玄老看了看她，声音淡淡：
“听说，前段日子的圣殿会议上，镜和你两个人都先后离席，可有此事？”
花风妍愣了愣，抬头看着他，眸光微微闪烁：
“爷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
“当时，镜突然离席，所以你也跟着他离席了，是吗？”
花风妍看着他一副了然的神色，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什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玄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
“你啊，从小就跟屁虫一样地喜欢跟在镜身后，他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在你面前，他的话比爷爷的话还要管用。”
花风妍脸颊微微一红，凑过去抱着玄老的胳膊摇了摇：
“才没有，妍儿什么时候违逆过爷爷？在妍儿心里，爷爷才是最重要的人。”
“你也别糊弄我了，爷爷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要是今天来这里的是镜，你还敢这副样子窝在被子里不出来？恐怕早翻身起来打扮了吧？”
玄老笑了笑，笑容温和带着一丝戏谑。
“爷爷！”花风妍红着脸瞪着他，“你今天就是专门来笑话我的？”
“女大不中留，爷爷明白......”玄老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你也不能逼得太紧，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别整天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人家后面，特别是镜这种性格，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花风妍低低嘟囔着：
“谁整天跟着他了，他在圣殿，我在螺旋塔......隔这么远，我想跟着都不行......”
玄老看了看她，神色正经了几分：
“这么说来，会议上你擅自离席是因为镜，那镜呢？他又是什么原因？”
花风妍摇摇头：
“我不知道......镜那天很反常，一听到我们派往伽兰黛尔的卫队杀了兽人族的人，就很焦急地问我具体位置，然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我看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就跟了过去......”
“兽人族？”玄老微微蹙了蹙眉，“那个恶魔族与兽人族混杂而居的河谷？叫什么来着......”
“吟风河谷。”
“对，就是那里，”玄老注视着她，眼神透出一丝疑惑，“怎么，镜是因为这个才离席的？”
花风妍点点头：
“他还冒着雨亲自去了吟风河谷，很焦急的样子，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玄老看着她眼底那一抹黯然，声音淡淡透出一丝了然：
“所以，就因为吟风河谷的兽人族的事，他跟你发脾气了？你也因为这个，消沉了这些天？”
花风妍低着头没有说话，眼底隐隐透着一抹黯然。
玄老叹了口气：
“不过就是些混血兽人罢了，也值得这般小题大做？镜向来专注于自己的本份工作，不喜欢多管闲事，这次怎么会为了毫不相干的兽人族的事跟你发难？”
花风妍耷拉着头有些没精打采：
“谁知道呢......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玄老微微皱了皱眉，眼里若有所思：
“说起来，他上次刚从伽兰黛尔回来的时候，说他曾在历练中结实了一位朋友，并且在这朋友的帮助下，才顺利让月桂羽赐能力提升......”
花风妍一怔，像是回想着什么，眼底渐渐透出惊异与不安：
“朋友......？还在伽兰黛尔......难道.....！”
玄老注视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妍儿，刚才你也说过他不惜从圣殿会议擅自离席，亲自跑到吟风河谷找人......”
“恐怕镜的这位朋友，就是吟风河谷兽人族的人，而你派去的卫队刚好......”
花风妍蓦地抬起头来，眼里透出惶急：
“爷爷，难道说，我派去的卫队杀死的兽人族族人中，刚好有镜的那位朋友......？！”
“难怪他那天那么反常，难怪一向温和的他那么生气......原来，原来是我亲手......”
嘴唇微微颤抖着，花风妍眼里惊惶着渐渐透出一抹悲伤，手轻轻抓着玄老的袖袍，她仰起脸，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的朋友也在吟风河谷，我如果知道的话，绝不会让卫兵伤那些兽人一分一毫！”
玄老看着她，缓缓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
“妍儿......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去纠结了，要想在不惊动河谷里的恶魔的情况下，发动突袭，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伤亡完成剿杀，势必会伤及河谷里的兽人族，这一点也怪不得你......”
眼圈泛红，花风妍眼底水光蔓延，声音低低透出嘶哑：
“......可是镜说我错了，他竟然说我比那些兽人还......”
声音哽咽着渐渐顿住，花风妍低着头，长发垂落下来，微微遮住了她的脸。
“他从来都没这么凶过我，就算是那一次他也......”
听着她哽咽的声音，玄老微微一愣，眉头缓缓皱起：
“那一次......？怎么，他还在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花风妍低着头，身后雪白羽翼有些无力地垂落在被褥间，身形渐渐有些颤抖。
玄老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她脸颊的泪水，声音轻轻：
“丫头，别难过，爷爷等会儿就找他理论去！这小子敢这么欺负你，他眼里看来也没我这个老师了！”
“咱们妍儿又漂亮又有实力，他清雪镜不珍惜，可有的是人排着队等着呢。好了，别哭了，哭成个花猫以后可就真的没人要了。”
脸颊渐渐被泪水打湿，一片汪洋，花风妍哽咽着抬头看着眼前的白发老人慈祥微笑着擦拭她的泪水，鼻子蓦地一酸，颤抖着扑进玄老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爷爷......爷爷，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紧紧攥着玄老的衣襟，花风妍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镜现在一定恨死我了，他这些年本来就对我没好脸色......”
“爷爷......我错了吗？是不是从以前开始，我就错了......”
玄老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低低仿佛叹息：
“人要想得到什么、做成什么，总是需要付出的，甚至有时候，需要牺牲，需要以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丫头，爷爷还是那句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吧......在这世上，又有谁说得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花风妍哭着用力摇头，声音沙哑：
“爷爷......我可以心狠，我可以残酷，我可以放弃、牺牲一切，可是......只有他......我不能放弃......如果失去他是我前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第153章 荆棘之路

素白纱帐朦胧华美，偌大的寝殿里蔷薇花香悄然弥漫。
花风妍蜷在玄老怀里抽噎着，一向神采奕奕的脸泪水斑驳，透出一丝憔悴。
抚了抚她的头，玄老叹了口气，右脸半张面具逆着光，洒下些微影子：
“丫头，‘什么都不要’这种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难呐......你真想为了清雪镜连爷爷也不要了？还有你的父母，多年前他们在伽兰黛尔的巡察中惨死在恶魔手里，为了守护你、守护爱伦伊斯，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些你都忘了？”
花风妍身子微微一颤，手紧紧攥着玄老的衣袍，用力摇头：
“怎么可能忘记......我花风妍此生最大的夙愿，就是为父亲、母亲报仇雪恨，屠尽这天下所有的恶魔！”
泛红的眼圈衬着那绯红的眼眸，刹那间花风妍眼底仿佛蔓延出浓稠鲜血，强烈的杀气与恨意满溢而出！
玄老点点头，眼里透出一抹欣慰：
“很好，这才是我花陵玄的孙女，当之无愧的螺旋之塔审判天使。”
花风妍低着头轻轻抹了抹眼泪，抬头望向玄老，眼里多了一丝神采。
“妍儿，你要记住，人生总是会面临很多选择，既然选择了便不能回头，不能犹豫，不能后悔。”
苍老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花风妍仰脸看着眼前的白发老人，眼神微微一颤。
“爱情固然可贵，可生命里不仅仅只有爱情，还有责任，还有义务。为了爱情抛开一切，那不是伟大，而是自私，是意气用事。”
手一点点捏紧，花风妍声音低低喃喃自语：
“可是......”
玄老看着她，苍老的面容露出一抹慈祥微笑，伸手擦了擦她脸颊的泪水：
“爷爷没说就不许你喜欢镜，只是希望你记住，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
花风妍看着他，点点头，声音很轻：
“妍儿明白了。”
却又轻轻皱了皱眉，眼里透出担忧：
“爷爷，那我该怎么办，镜现在一定恨透我了，我......”
玄老看了看她的一脸焦急，叹了口气：
“镜那边，爷爷会去劝劝他，这段日子他心情不好，过些时候等他气过了，你再去跟他道个歉，也许他就不会再跟你生气了。”
花风妍缓缓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玄老安静注视着她，声音低沉，神色很是认真：
“妍儿，爷爷知道，多年前那件事不论是对你，还是对镜，都有着很深的影响......”
花风妍愣了愣，微微抿住嘴唇，用力握紧了手。
“可是，那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次选择罢了，现在已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们俩就都不要再纠结了，”玄老注视着她，语重心长，“妍儿，不管镜是怎么认为，你跟爷爷说实话，你真的觉得你错了、后悔了吗？”
花风妍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脸上困惑、哀伤各种神色来回掠过，缓缓垂下眼睑，紧紧咬着嘴唇，却是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玄老向着她点了点头：
“这样爷爷便放心了，若没有坚定的心志，必胜的信念，便很难做成一番事业。蔷薇的绯红以鲜血浇灌，既以荆棘为路便注定伤痕累累，爷爷明白你的痛苦，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不想再继续了，爷爷也不会勉强你。”
花风妍低着头，微微抽了抽鼻子，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玄老，一双绯红眸子满满承载着光芒：
“爷爷，你放心，我依然坚持我的选择，绝不会后悔。在粉碎这世上的最后一只恶魔之前，我的荆棘之鞭绝不会放下。”
玄老安静地注视着她，点点头。
闭上眼睛，一点点擦去脸颊的泪水，花风妍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绯红眸子已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清玄区和螺旋塔那边的事务，我会即刻着手处理，请爷爷不必担心。”
玄老看了看她，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这丫头，总是说风就是雨的，雷厉风行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累了。”
“我已经让厨房重新准备了食物，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做好了，都是你爱吃的。好好把饭吃了，再好好睡一觉，今天就不要去清玄区和螺旋塔了，差了这一天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花风妍点头，笑着凑过来抱着玄老的胳膊摇了摇：
“嗯，爷爷真好。”
玄老温和一笑，眼神慈祥而宽容。
长发睡得略微有些卷曲，花风妍抱着玄老的胳膊，声音轻轻：
“爷爷，这一次对伽兰黛尔的突袭，成功摧毁了恶魔族在伽兰黛尔地域内已知的、最大的六处据点，虽然没能彻底将他们驱逐出伽兰黛尔，但短时间内恶魔族要想聚集起兵力向爱伦伊斯发动战争，已是痴人说梦。”
玄老声音淡淡：
“恶魔族人数众多，年代久远，即便是圣战之后绝大多数恶魔已押入熔浆火海，漏网之鱼却依旧不少。仅仅是在伽兰黛尔，恶魔族的势力就恐怕远远不只这六处据点。”
花风妍微微一笑，一双绯红眸子渗出一抹刺骨寒意：
“不管还有多少据点，又有多少漏网之鱼，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挖出来。”
玄老淡淡一笑：
“虽然摧毁恶魔族的据点势在必行，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真正需要抹杀的，其实只有一人。”
花风妍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爷爷，你是指月神？”
玄老微微眯了眯眼：
“三百年来，恶魔族那些漏网之鱼躲在暗处，虽不曾正面向爱伦伊斯发起冲突，却一直小动作不断。整整三百年，我们在休养生息，恶魔族也同样躲在暗处积蓄实力，恐怕暗地里据点扩张了不少，人数也大大增多，却只是费尽心思研制复活法阵，从不敢与爱伦伊斯发生任何冲突。”
玄老挑了挑眉，眼里透出一抹高深莫测：
“一个已经死了三百年的人，却被人想方设法也要将他迎回，可见月神对于恶魔族而言，即便过了三百年之久仍是举足轻重、无可替代的地位。”
“没有月神，恶魔族即便有再多据点，有再多人，哪怕是熔浆火海之中千万恶魔重见天日——也只会在白昼圣光的洗礼之下灰飞烟灭；同样的，仅凭月神一人，却已足够匹敌千军万马。”

第154章 界灵

花风妍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我们首先得从月神身上入手，只要除掉他，恶魔族必当方寸大乱。”
玄老淡淡一笑：
“擒贼先擒王，月神自然是首要目标，但还有一个人......也不容小觑。”
花风妍眉头轻蹙，疑惑地看着他：
“还有一个人......？”
右脸面具垂落着阴影，玄老微微眯了眯眼，仿佛回忆起久远的往事，眼底渐渐溢出冰冷寒意：
“三百年前，恶魔族叱咤风云的可不只月神一人，虽然那个人始终站在他身后，光芒收敛，却依旧不可忽略。”
“圣战以来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虽杀了月神，却让这个人给逃脱了......如果不是他，如今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事......”
花风妍眉头紧蹙：
“爷爷，你所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白发如雪，右脸半张面具泛起冰冷的光，玄老微微吸了口气，声音冰冷低沉：
“如果说月神是御风领域的君王，那这个人便是结界领域的天才，他所缔造的法术，不论是结界还是法阵，那都毫无疑问是世间所独一无二的存在......”
“......结界术？”
玄老点头：
“不错，这世上最强的结界术者，我们称他为‘界灵’。”
花风妍眼里透出惊异：
“最强者？蘭之叶也是结界术者中的翘楚，与他相比如何？”
玄老缓缓摇了摇头：
“远远不及......或者说，根本没有可比性，界灵的结界术向来不符常规，神秘奇诡，不能以常理视之。虽然他一向锋芒收敛、居于暗处，却神思敏捷、攻于心计，只要有他在，月神便是如虎添翼，三百年前恶魔族横扫千军、爱伦伊斯节节败退，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恶魔族中除了月神，竟然还有这样的天才存在......”
玄老眯了眯眼，声音低沉喃喃自语：
“生与死，时与空——这世上最难以掌握的四大禁术，传说中，这四种法术乃神权所控，只有神或其传人才能驾驭。短短三百年......我实在没能想到，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研制出突破生死限制的复活阵术，并强行将月神从地狱中唤回......”
白发苍苍，苍老的面庞沟壑纵横，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玄老深深叹了口气，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月神和界灵......这对兄弟，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花风妍秀眉轻蹙，轻轻抓着玄老的衣袖，一双绯红眸子透出坚定与执着：
“爷爷，别担心，恶魔族再多也不过就这两人值得关注，而在爱伦伊斯，我们十二圣天使的名号也不是白来的。”
玄老看了看她，缓缓摇摇头：
“妍儿，不是爷爷泼冷水，长年的和平使你们从小居于温室之中，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也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论实力，这一代的十二圣天使难胜月神；论心计，你们也不是界灵的对手。”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任人宰割么？”
手一点点攥紧，花风妍有些焦急。
玄老叹了口气，伸手安抚般揉了揉花风妍的头发：
“三百年了，爷爷与长老阁各位长老也都不是白活的。我们早已料到会有今天，这些年也一直在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花风妍抬头望着他，眼里光亮灼灼：
“爷爷，我能做什么？”
玄老注视着她，神情认真：
“首先，对内，你要进一步扩充、培养精锐，我希望爱伦伊斯每一名卫兵都能尽量掌握白昼圣光；对外，继续开展对伽兰黛尔各个恶魔族据点的肃清扫荡工作。”
“其次，”玄老神色严谨，一双冰蓝色眸子光芒流溢，“转达十二圣天使，从现在开始进入警戒状态，让罗森贝那帮悠闲惯了的家伙都给我精神起来。”
“长老阁众位曾经参加过三百年前圣战的长老，会对你们进行一对一实战演练。月神、界灵这些恶魔族重要人物的资料，会一一发放给你们，群战、对战等各种情况分别该如何应对，白昼圣光提炼至纯的方法，也会逐一传授。”
玄老注视着花风妍，语重心长：
“妍儿，从现在开始，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了，你也好，清雪镜也好，都要随时准备投入战争，你明白吗？”
花风妍恭敬颔首：
“明白。”
微微一顿，花风妍望着玄老，眉头轻蹙：
“爷爷，虽短时间内提升兵力与自身战斗力是不错，但仅仅如此恐怕还不够......”
玄老一笑：
“自然不够，你只需管这些便是，其余的，爷爷自有打算。而且，你也别忘了，即便万不得已，我们还有螺旋之塔。”
花风妍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玄老看了看她，淡淡一笑，眼里透出一抹高深莫测：
“螺旋之塔那些关押了千百年的刑犯中，想要将功赎罪的，恐怕也不在少数？”
花风妍眼里光亮一闪，唇边扬起一抹微笑，意味深长：
“我明白了。”
随着入秋，草木萧瑟了不少。气候越来越冷，天也亮得越来越晚。
清晨。
天空依旧是一片混沌黯淡，群星自天穹深处悄然闪烁，天边隐隐显出一抹淡淡鱼肚白。
巨大苍翠的树冠随风而曳，隐隐几片宽大叶片脱离枝头，旋转着飘向灯火灼灼的谷底。
粗壮纤长的神木树枝如空中道路向着四方延展，其上房屋伫立，光影掠动。
檐下灯笼火光灼灼，银白曼陀罗华雅致华美，蔓延于橘红灯罩之上。
白皙手指轻轻翻阅着一本厚重书籍。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少年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时不时拿着笔圈点勾画。
桌案上摆放着一盆白色花枝，漆黑枝干上纯白花朵安静绽放，花心处燃着一簇小小的火焰，闪耀着温暖光华。
房间一片静谧，熏香袅袅升腾。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惊扰，悄无声息地，空气中微微扭曲波动着，悄然出现一个透明漩涡。
银铃叮铃。
栗色头发披散双肩，白裙轻拂，雪白绒毛温暖柔软泛起淡淡光晕。
一个女孩安静地出现在漩涡中。
砰！
“呜哇——”
下一秒，脚一歪，女孩失去平衡四仰八叉地朝着前方摔去，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像只笨拙捕食的大蛤蟆，嘴里还发出一声怪叫。
深紫短发轻垂，少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目不斜视，依旧翻阅着手中的书，声音淡淡：
“你每天都要这么惊心动魄地出场？”

第155章 欢迎仪式

几缕栗色发丝翘在脑袋上，像是几片神气活现的草叶，晨风中轻轻抖了几抖。
千翎苦着脸从地板上狼狈地爬了起来，吃痛地揉了揉手臂，又轻轻拍了拍白裙上的灰，小声嘟囔着：
“这个符石一点都不好用......”
看起来挺方便的，只是每次传送到别的地方时，那位于传送出口的漩涡总是离地面有一定距离，以至于她的脚每次都无法稳当地踩到地面，而结果往往总会以各种狼狈奇葩的姿势花样跌倒。
“你自己不会用，倒是符石的错了？”声音淡淡。
千翎抬起头，见澜风坐在窗边的桌案之后，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模样。
天还未完全亮，窗外一片混沌迷蒙隐隐透出些微亮光。
千翎看着他身上披着那件灰色狐裘外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翻阅着桌案上那本厚书，时不时拿着笔圈点勾画，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澜风，你每天多早起床啊？”
千翎打量着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这段日子以来，她每天早晨天没亮就早早起床，想着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她得更努力勤快一点，让澜风看到她的诚意。
可无一例外的，每天她自以为很早地到达书房的时候，澜风却已经早早地坐在窗边了。
要么看书，要么批阅青潋送来的资料，要么修剪桌案上那盆白色花枝——
总之，就没见他闲下来过。
深紫短发轻拂，澜风看着手中的书，眉头轻蹙似乎陷入了沉思。
见他没搭理她，千翎理了理脑袋上杂草般翘着的几缕栗色头发，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转身向着书房另一边的书架走过去。
真不愧是兄弟......她记得，小月以前也不爱搭理人。
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书翻了翻，又用抹布擦了擦灰，千翎瞅了瞅窗边依旧一副沉思模样的澜风，悄悄挑了挑眉又瘪了瘪嘴。
晨风习习，自峡谷上空那广阔森林海洋之上吹拂而来，带来清新草叶芬芳。
窗外树影摇曳，渐渐朦胧淡化了几分，增添了一层淡淡金光。
天亮了。
手腕处银铃悄然叮铃。
千翎放下手中的书，摇了摇有些酸软的手臂，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冒出眼泪花来。
这段日子天没亮就起床，她困得不行，整天哈欠连连。
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千翎揉了揉眼睛，视线看向窗边笼罩在窗外朦胧晨光中显出几分柔和轮廓的澜风。
澜风每天比她起得还早，倒是没见他打过一个哈欠，整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跟钉在椅子上似的。
大概是感受到了一抹古怪的视线，澜风缓缓抬头朝着这边望了一眼，声音淡淡：
“收拾完了？”
千翎一愣，赶紧摇头，转回脑袋继续擦手中的书。
深紫发丝沐浴着窗外朦胧晨光，镀上一层淡淡金色。澜风看了看她，缓缓收回视线，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声音平静无波：
“明天不用过来了。”
千翎愣了愣，蓦地转过脑袋盯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
“......什么？”
“为、为什么？我没有迟到过啊......”声音透出几分惶急。
澜风看着她急急忙忙地放下手中的书，一副急急冲过来想跟他理论的样子，眨了眨眼，依旧面无表情：
“过两天会有一场正式的欢迎仪式，你去通知吟风河谷来的那些兽人，具体事项青潋会告诉你。”
千翎这才微微舒了口气，点点头。
她差点以为要被澜风解雇了......
“欢迎仪式？”千翎眼里透出一丝疑惑，“还有欢迎仪式吗？我也要参加？”
澜风头也不抬，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自然，吟风河谷来的兽人都要参加，你也不例外。”
千翎看着他，眼里透出好奇：
“为什么突然要举行欢迎仪式了？”
从吟风河谷来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兽人族人们渐渐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而恶魔族族人对待他们一如既往是歧视、漠视，连走在街上有时候也会被人用鄙夷的眼光打量。
千翎已经渐渐习惯了，虽然有时候买东西被人莫名其妙地赶出去，会觉得挺难过，有时候也十分恼怒，但对她来说，这已经并不怎么重要了。
在恶魔族族人眼中，吟风河谷来的兽人族人们净是些跑到别人领地里白吃白喝白住的赖皮，可千翎知道，在这种族歧视盛行的恶魔族领地，兽人族人们遭到的歧视和排挤致使他们根本无法找到任何一份工作，只能依靠着恶魔族每日的饮食供给过活。
而她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包括黎小若喝的牛奶，全是依靠她在澜风这里的打工、依靠自己的劳动换取的，因而也多了几分心安理得。
睫毛轻垂，染着一抹淡淡金色晨光。澜风没有看她，声音依旧平淡：
“我族从未有过别族入住的先例，这还是头一次，免不了要向族人做个交代。这次的欢迎仪式，也算是我族对你们的正式接纳。先前由于伽兰黛尔各据点的事宜，欢迎仪式只得暂时推后，最近既然得空，自然要开始重新着手准备。”
澜风抬起头，看了看她：
“这两天都不用过来了，仪式之后再来。”
千翎拿着手里的书点点头，低低“哦”了一声。
已近正午，阳光朦胧清透，自摇曳的树叶间倾洒而下，粗壮树枝光斑掠动。
清风起，苍翠树冠如海洋波涛摇曳漫卷，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清新气息。
长发如墨，晕染着朦胧阳光，柔顺发丝泛着阳光的淡淡蜂蜜色，安静垂落在胸口、腰间，随风轻拂。
少年安静伫立于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之上，一身暗沉黑袍随风轻舞，隐隐泛起暗红色曼珠沙华纹样。
树影斑驳，光影掠动。
一片静谧，唯有风吹拂着树冠发出沙沙声。
少年沐浴在朦胧迷离的金色阳光中，一双黑翼低低垂落在身后，俊美清瘦的身影却略微显出一抹单薄。
纤长睫毛轻垂，氤氲着迷蒙阳光，恍若透明。
他安静地低头看着神木树枝下方的某个方向，一双晶莹剔透的暗红眸子沉淀着血色。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以看见距离这神木树枝并不远的下方，有一间灯火摇曳的树屋。
微微敞开一条缝的雕花窗棂沐浴着檐下灯笼的灼灼火光，温暖而明媚。
窗棂上隐隐显出一抹剪影。
那看起来似乎是个女孩，手中正拿着书擦拭着，时不时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伸个懒腰。
红瞳瑰丽。
少年安静注视着窗棂上的那一抹剪影，唇边隐隐显出一抹浅浅弧度，温柔中透出些许怀念。

第156章 妈妈

清澈河流自城镇间蜿蜒而过，河流沿岸灯火潋滟，人流穿梭。
阳光清透明媚，自峡谷上空洒下。苍翠的神木树冠摇曳漫卷，碧绿叶片缝隙间晶莹光斑闪闪烁烁，璀璨如金色辰星。
屋檐下悬挂着一排小巧可爱的狐狸灯笼，圆溜溜、胖乎乎，随风轻轻摇摆。
柔软栗色头发垂落在双肩，洁白裙衫点缀着暖融融的白色皮毛，映着灯笼火光，泛起柔和的橘红色光晕。
手腕处一圈雪白绒毛下悬挂着一枚小银铃，不时发出轻灵的叮叮声。
千翎立于门前，一手抱着几个袋子，另一手轻轻扣了扣门。
几缕栗色发丝翘在脸颊边，她安静地站在门前，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微微闪烁着光亮。
门内很快传来动静。
吱呀——
门打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小翎？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白绒绒的狐耳轻巧翘在脑袋两边，灵活地轻轻抖了抖。
黎菁有些惊喜地看着她，打开门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向着屋里走去。
毛绒绒的大尾巴微微摇了摇，黑糖立在门边，亲热地呼噜呼噜叫着在千翎脚边绕来绕去，看起来已经恭候多时。
俯下身揉了揉黑糖的胖脑袋，千翎轻轻一笑：
“黑糖，今天有好好锻炼吗？”
黑糖莹绿的猫瞳看着她，“喵喵”着歪了歪脑袋，又呼噜噜地叫着舔了舔她的手。
“放心啦，有我每天监督着黑糖锻炼，它早晚能瘦下来。”
黎菁眨巴着眼，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是，给你记头功。”千翎学着她的样子眨巴眨巴眼。
鉴于黑糖实在是胖得有点过头了，出于对它的健康考虑，千翎决定要帮着它减减肥。大概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黑糖变得比原来还懒了很多，整天趴着能不动则不动，只有在每天千翎工作完回来的时候，会精神抖擞地跑过来迎接。
黎夕曾经尝试着带它出去溜圈，可即便是脖子上被套上根绳子、被人拖着走，黑糖依旧顽强地趴在地上不肯动，哀怨地盯着黎夕，嘴里隐隐发出不满的喷痰声，一副抗争到底的模样。
就在全家都束手无策之时，还是黎菁想了个办法，将毛线团吊在小棍上，引黑糖来扑。
方法简单而有效，黎小果整天拿着小棍跟黑糖玩得不亦乐乎。一段日子下来，减肥计划已经小有成效。
将手里的几个袋子放到桌上，千翎环顾着屋子：
“小果他们呢？”
“在做饭呢，”黎菁凑过来，瞅着桌上的几个袋子歪了歪脑袋，眼里透出好奇，“这是什么？”
“花糕，”千翎笑了笑，“今天回来得比较早，我就顺便在街上买了点。”
“唔，好吃！”黎菁有些欣喜地点点头，咬着花糕声音模模糊糊，又皱了皱眉，“上次那家的花糕太甜了，特别腻，这次这个刚刚好。”
千翎有些无奈地伸手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脸：
“快吃饭了，你现在吃了花糕还吃得下饭吗？”
黎菁向着她讨好地眨眨眼：“我饿嘛，就一个。”
千翎看着她挑挑眉，又摇了摇头：
“等会儿你要不把阿夕辛辛苦苦做的饭吃完，看他怎么跟你闹。”
“没事没事，”黎菁咬着花糕一脸满不在乎，“就他那手艺，我宁愿吃姐姐的黑暗料理。”
一段日子下来，除了千翎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之外，黎菁和黎夕至今也没有任何着落，只得每天百无聊赖地呆在家里。
黎菁和黎小果整天拿着小棍逗黑糖，黎夕闲来无聊，于是找来几本食谱开始学着做菜。
黎夕做饭的方式就跟他的脾气一样火爆，自从他霸占了厨房，时常能透过窗看见厨房里炒菜时忽然窜起的冲天火蛇，或是飞溅的火星，看得人心惊肉跳。
然而不管是菜肴的味道，还是厨房碗具的安危，都意外地很靠谱——至少比千翎和黎桑要靠谱许多。
“对了，小若呢？”
“好像在后院吧。”黎菁咬着花糕，一副满足的表情。
千翎看着她摇了摇头，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站在檐下，她四处张望着，声音很轻：
“小若？”
圆乎乎的狐狸灯笼散发着柔和温暖的橘红光芒，随着清风轻轻摇摆。
软草地里忽然冒出一对小小的狐狸耳朵。
水蓝发丝柔软卷翘，一对狐耳雪白小巧，活泼地翘在柔软发丝间。
黑色、橘色相间的小衣袍，其间点缀着秀雅花枝纹样。
像是听到了千翎的声音，黎小若从软草丛间冒了出来，娇小雪白的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摇了摇，小脑袋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小若！”
千翎看着那小小的孩子从草丛里冒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想朝着她跑来，却一个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忙跑过来将她小心地抱起来。
“摔着没？”
千翎半蹲下，轻轻拍了拍黎小若衣袍上的灰，拂去她脑袋上那几片草叶，仔细打量着她，唇边露出一抹微笑，声音轻柔带着怜爱：
“又钻草丛了，怎么都说不听。”
水蓝发丝微微卷翘，黎小若一双晶润的异色瞳交织闪耀着淡金与暗红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千翎，眼里满满洋溢着喜悦：
“妈妈！妈妈，回，回......”
白嫩的小脸蛋泛着淡淡粉红，黎小若扑过来抱住千翎的脖子，很亲热地蹭了蹭她。
千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轻柔透着一丝无奈：
“小若，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你妈妈，你要像叫阿菁姑姑一样叫我。”
两个月过去了，千翎的确没能想到，兽人族的孩子竟成长得如此迅速。当初黎桑怀胎三月便生下了黎小若，而今不过短短两个月，黎小若已经由最初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孩，变成了如今这个能够开始学着走路、说话的幼童了。
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唤千翎妈妈。
小手牢牢抱着千翎的脖子，黎小若眨巴着眼，似懂非懂地瞅着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妈妈？”
千翎看着她，心一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黎小若轻轻眨了眨眼，也灿烂地笑起来，抱着她的脖子撒娇般蹭来蹭去。

第157章 最遥远的梦

松软柔滑的糕饼，夹带着丝丝新鲜花朵的甜香。
“小若，好吃吗？”
千翎看着怀中的黎小若很专注地咬着她手里的玫瑰花糕，白嫩嫩的小脸蛋边还沾着几点糕屑，笑着伸手去轻轻擦擦她的嘴角。
水蓝发丝微微卷翘，黎小若努力用自己那还未长齐的小牙齿有些费劲地咬着那松软的花糕，一双晶莹透亮的异色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千翎，用力向着她点头。
“不公平！”忽然一颗脑袋凑了过来。
黎菁看了看一脸专注地吃着花糕的黎小若，又看了看一脸温和笑容的千翎，很哀怨地瘪了瘪嘴：
“刚才是谁说马上要吃饭了，不许吃花糕的？”
千翎看了看她，轻轻挑挑眉：
“那不一样，我们小若是有节制的，不像某些家伙，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
“是吧，小若？”
千翎笑着轻轻揉了揉黎小若的头发。
水蓝发丝卷翘在白净脸颊边，黎小若还咬着花糕，一双清润的大眼睛瞅了瞅黎菁，又瞅了瞅千翎，微微歪了歪脑袋，眼里透出几分茫然，似乎是并不太明白什么是“节制”。
“来，小若，让阿菁姑姑看看，咱们小若比她懂事、比她乖多了。”
千翎伸手擦了擦黎小若嘴角的糕屑，向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眼神温柔中透出一抹认真：
“就像刚才说好的，只吃一点点，剩下的我们吃完饭再吃，好不好？”
纤长睫毛微微卷翘，黎小若看着千翎眼里的认真，小嘴还咬着她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玫瑰花糕，轻轻眨了眨眼，眼里透出几分不舍。
半晌，她缓缓松开嘴，轻轻舔了舔嘴唇，一双瑰丽异色瞳瞅着千翎，小脸略微显出几分沮丧。
“真乖。”
千翎微笑着轻轻揉揉她的头发，凑过脸去轻轻吻了吻她白净的小脸蛋。
小手伸过来抱住她的脖子，黎小若眨了眨眼，也嘟着那还沾着几点糕屑的小嘴凑过来亲亲她。
黎菁看着那感情好得胜过亲生母女的两人，有点羡慕又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转身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你俩就秀吧，我去厨房帮忙了。”
千翎轻轻微笑：
“你看，小若，黎菁姑姑知道比不过你，灰溜溜地逃跑了。”
“谁逃跑了，我是去帮忙好吗！帮忙！”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传来。
黎小若瞅了瞅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瞅了瞅千翎，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正午阳光明媚，自峡谷上空那摇曳的苍翠树冠间隙洒下，如金色的裙带悄然飘拂，其间晶莹光斑闪闪烁烁。
谷底依旧光线暗沉，恍如永夜，与光明所隔绝。
檐下胖乎乎的狐狸灯笼随着清风摇摆着，橘红火光摇曳闪烁。
饭菜香弥漫开来，香气扑鼻。
白绒绒的狐耳轻翘，小尾巴悠然轻摇，袖口金色小铃铛发出轻灵“叮叮”声。
黎小果端着一盘烧茄子走过来，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忽然看见不远处抱着黎小若的千翎，一双暗红眸子有些欣喜地睁大：
“翎姐姐！”
千翎抱着黎小若向着他走过来，笑着轻轻揉揉他的脑袋：
“小果又在厨房帮忙？怎么样，跟着黎夕学到厨艺没？”
黎小果很认真地想了想，咬了咬唇，又瘪瘪嘴，摇摇头。
千翎看着他有些哀怨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黎夕做饭的时候，旁边的人能不被火烧到都不错了，哪里还能学到东西？”
雪白狐尾轻轻摇了摇，黎小果仰脸看着她，一双暗红眸子晶晶亮，很有同感地点点头。
“妈妈......下......”
千翎看着怀中的黎小若忽然咿咿呀呀说起话来，一双异色瞳一眨不眨地瞅了瞅她，又瞅了瞅黎小果，会意地俯下身将黎小若放下。
小脚还没站稳，黎小若咿咿呀呀地扑过去牢牢抱住了黎小果，伸手去摸他脑袋上那对白绒绒的狐狸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哥哥......”
黎小果愣了愣，随即一脸慌张地一边伸长脖子躲开她的手，一边向后退努力想把黎小若推开，却被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小、小若！我不是你哥哥，都说过了，你要叫我舅舅！”
“哥哥，耳朵......耳朵......”
黎小若完全充耳不闻的样子，很欢快地睁大着眼踮着脚往他脑袋上蹭！
千翎看着黎小果一边挣扎着往后退、一边努力伸长脖子躲避黎小若的手，可怜巴巴地向着她这边瞅，一副求救的模样，不觉“噗嗤”一笑。
除了千翎，黎小若最依赖的人就属黎小果了，整天黏着他，很好奇地想摸他的耳朵，却被黎小果斩钉截铁地拒绝。
越得不到的越好奇，黎小若从此更加孜孜不倦地坚定了目标，不摸到耳朵绝不罢休！
就像叫千翎“妈妈”一样，黎小若对黎小果的称呼是“哥哥”，虽然几乎她每叫一次黎小果都会很认真地给她解释、纠正，可半点效果都没有。
可实际上，黎小果也的确没比她大几岁，从身高来看，黎小若刚刚好到他的胸口位置，用力蹦跶一下跳上去吊住他的脖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可怜黎小果一个小孩子整天被另一个小孩子吊着，一副快要窒息、死去活来的样子。
“吃饭了吃饭了！快来尝尝我最新研制的兔肉......”
黎夕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放到桌子上，身上还系着围裙，看起来还真有一副大厨风范，只是脑袋上那对雪白狐耳此时沾着几抹灰，像是被烟熏的......
抬眼看见黎小果、黎小若抱成一团，摇摇晃晃就要摔到地上去，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两个小崽子又在闹......”
见千翎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黎夕没好气地瞪了瞪她：
“你就这么干站着也不管管？”
千翎轻轻笑了笑：
“小孩子嘛，玩玩闹闹才正常。”
“就是，这世上哪有不爱闹的小孩？”黎菁拿着碗筷走过来，轻轻嘟囔着，“阿夕整天就知道瞎操心。”
“我哪里瞎操心了？”黎夕不甘示弱地回过去，“要打闹也要看地方好吗，这桌子边这么尖，要是不小心撞上去了怎么办？还有这地，这么滑溜，要是不小心摔倒了怎么办？”
“哪里来的那么多不小心，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黎菁睁大了眼睛很恼火地看着他。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粗枝大叶的女人！”
地上黎小若抱着黎小果蹭来蹭去，耳边黎菁黎夕则开始了每日一吵，千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一僵，渐渐消散，恍惚着透出一抹苍白。
不爱闹的小孩......？
记忆里，
她也曾认识过那样一个可爱而安静的，从来都不闹、不惹人头疼的孩子。
缓缓低下头，栗色头发垂落下来，隐隐遮住她眼底的黯然。
只是那已是一个遥远的梦了，
一个编织在回忆深处的、温暖美好、明媚快乐，却又支离破碎的梦。

第158章 酒味葡萄

三天后。
幽静树林。
小小的白色蘑菇挨挨挤挤缀满绿绒草野，隐隐散发出柔和的淡蓝光晕，光芒升腾，迷幻旖旎，如同幽蓝的萤火虫悄然流连在小树林间。
空中交错悬挂着精致华美的各色灯笼，色彩潋滟，灯火灼灼，犹如一场繁华灯会。
偌大的林间空地呈圆形分布，灯火流溢、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繁华之景。
兽耳轻翘，兽尾轻摇，衣领、袖口处各色皮毛看上去温暖柔软。来自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席地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张张方形矮桌，其上精致糕点、新鲜水果拼盘琳琅满目，空气中香味弥漫。
白绒绒的狐耳机灵地翘在脑袋边，黎菁悠悠然地抛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青色葡萄，准确无误地用嘴接住。
一边嚼葡萄一边看向坐在她左侧的黎夕，又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显出几分得意。
黎夕瞟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伸手从餐盘中的葡萄上扯下几颗，一颗接一颗高高抛起，同样准确无误地一一用嘴接住。
黎菁微微一愣，看着他一副“小样，这算什么”的样子洋洋得意地斜睨着她，不甘示弱地瞪了瞪眼睛，也抓过几颗葡萄开始花式抛掷。
白裙安静散开在绿绒草野间，裙裾边雪白皮毛柔软温暖，泛起柔和光泽。
柔顺栗色头发绾在脑袋两边，发髻呈现五瓣桃花形状，如两团小小丸子轻翘。雪白小巧的绒毛球点缀在发髻边，看上去活泼灵动，又温暖柔和。
两缕较长的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随着清风轻轻飘拂。
千翎坐在黎菁右侧，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两人又争先恐后地开始了接葡萄比赛。眼见着餐盘里那一大串晶莹剔透的青葡萄快要被他俩扯光了，千翎赶紧伸手去拿了几颗过来。
晶莹而饱满的葡萄，在掌心滚来滚去，凉悠悠的。
千翎看了看身边以各种眼花缭乱的方式接连抛掷着葡萄的黎菁和黎夕，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抛起一颗——
下一秒，葡萄准确无误地砸在她的鼻尖上，很快又弹得老远，没了踪影。
千翎捂着鼻子，看了看手里的葡萄，不信邪地又抛起一颗来——
这次的葡萄直接砸在了她的额头上，一路向下顺着鼻尖“biu”地弹了出去！
“小翎？你在干嘛？”
黎菁眨巴眨巴眼，很好奇地看着她捂着鼻子一脸的郁闷。
千翎讪讪一笑，又摆了摆手：“没什么。”
看来这活计也是需要天分的......
她有些沮丧地垮下脸。
她好像天生就不擅长这类，就像小时候扔苹果给临川砸他一脸鼻血，或是游园会那个光环游戏上抛掷光环......
脸色微微一僵，她呆愣了两秒，缓缓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明明说好了不再回想以前的事情的......
可有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忽然想起，心脏也会跟着微微一颤。
千翎看着掌心晶莹透亮的青色葡萄发呆。
记得以前在吟风河谷时，她每天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间，沐浴着温暖阳光，和黎小果一起采摘果实、菌类。
每天都很开心、很快乐，曾经的痛苦和悲伤好像都已成过往云烟。
她忘了烦恼，忘了忧伤，忘了爱伦伊斯，忘了翅膀，忘了那场处刑，也不再去憧憬谁，或是去守护谁。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吟风河谷一名很普通的兽人族混血女孩，她也真的希望如此。而曾在爱伦伊斯度过的十七年，早已遥远得恍如隔世，与现在的她再没有分毫干系。
直到吟风河谷的覆灭，直到她迫不得已和兽人族人们一起迁徙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直到再次见到小月......
那就像是被人强制从幻梦中唤醒，每一次见到他，她总会避无可避地意识到，他是谁，自己又是谁。而那些耗费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一点一滴连根拔起的回忆，也在顷刻间如汹涌浪潮再度席卷而来......
溃不成军。
千翎低着头，微微咬着嘴唇，心底渐渐漾开了一圈圈酸涩的波纹。
如果回忆能够删除，是不是就能活得更轻松更快乐？
拨开薄薄的青色外皮，将那晶莹柔软的果肉放入口中。
清甜而充满水分，夹带着一股香醇酒味。
千翎看着掌心的几颗晶莹葡萄，一双琥珀色眼睛轻轻眨了眨，渐渐迷蒙了几分。
这个葡萄......
有股香醇而清甜的酒的味道呢。
灯火流溢，精致华美的灯笼摇曳着各色光亮，随着清风轻轻摇摆。
清风起，苍翠树冠随风摇曳，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洒满晶莹的光斑，光影掠动。
长发轻拂，纤长柔顺的发丝漆黑如墨，氤氲着迷离阳光，恍如缀满星辰的夜空，泛起璀璨光泽。
澜月立于神木树枝之上，漆黑长发长及腰下，丝丝缕缕被清风扬起。
他安静地注视着谷底那一片光华流溢的树林，白皙脸庞沐浴着清浅阳光，精致轮廓若隐若现。
清风流转，树影斑驳，千千万万摇曳的碧绿叶片随风起舞，曼舞翩跹。
一圈无形波纹悄然自空气中漾开。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流溢。澜风自漩涡中安静地出现。
“这欢迎仪式之后，吟风河谷来的兽人便算是正式成为我族的一份子了。”
澜风看了看他的背影，上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黑袍翩跹，随风轻拂。
澜月安静地站在那里，睫毛轻垂，像是陷入沉思。
澜风侧过脸看了看他，见他望着谷底树林的方向发呆，暗红的眼底透着一抹寂落。
“哥哥......”
澜风看着他氤氲在迷离阳光之中的侧脸，微微蹙了蹙眉，犹豫着，还是缓缓开口：
“我本来没打算给她工作，留她在书房也是因为暂时找不到更好的事情给她做......”
“我明白，不用解释。”声音清冽。
纤长睫毛轻垂，氤氲着朦胧阳光，澜月注视着谷底树林间那一片灯火灼灼，声音很轻：
“没人能勉强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既然她来找你，自然有她的道理。”
树影摇曳，深紫短发轻拂，澜风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那波澜不惊的眼底，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两眼，澜风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谷底那片灯火灼灼的树林：
“说起来，哥哥你回来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一个人住着没人照顾，我挑的那些侍女你又一个不留地全给我送了回来......”
澜风侧过脸看着他，眼底透出一抹高深莫测：
“要不，我让她过来？”
清风流连，绿叶翻飞。
长发随风轻舞，丝丝缕缕纤长发丝晕染着朦胧阳光，安静地飘拂在腰间。
树影婆娑，光斑闪烁。少年清俊的身影氤氲在掠动的光影之间，略微显出一抹单薄。
清风流转，悄然拂开额前柔软的黑发，露出那清俊秀美的脸庞。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在白皙脸颊投下一片淡淡影子。殷红双眸盛满阳光，流溢着淡淡金红，瑰丽而旖旎。
他望着谷底的某个方向发呆，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仿佛喃喃自语：
“......她不想见我。”

第159章 醉酒

唇齿间酒香弥漫，眼前仿佛渐渐蒸腾起雾气，朦胧一片，再看不清楚。
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微微有些迷蒙，一抹淡淡玫红悄悄爬上双颊。
千翎皱了皱眉，又晃了晃脑袋，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似乎是想拂开什么。眼前却依旧一片朦胧模糊，隐隐约约显出一些晃动的光斑。
耳边忽然传来膜翼收拢的声音，以及有些繁杂的说话声。
她看着不远处林间空地的另一边那些自树林上空降下、刚刚坐下没多久的恶魔族族人，迷蒙地眨了眨眼。
这些人看来就是欢迎仪式上恶魔族一方出席的人，只是他们那一身黑衣看起来不像普通族人，倒像是卫兵......
看来，谷底那些恶魔族普通族人对兽人族人们的抵触、排斥真的不是一点点呢......
千翎迷迷糊糊地想着。
身边黎菁、黎夕似乎还在孜孜不倦地抛着葡萄较劲，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清甜好闻的酒香。
“阿菁......”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别吃了，这个葡萄有股很浓的酒味......吃多了会醉的......”
白绒绒的狐耳有些软趴趴地耷拉在脑袋边，黎菁转过脸来，脸颊飘着几朵红云。
她笑着摆摆手，身子摇摇晃晃有些不稳：
“不会醉的，葡萄而已嘛，以前和阿夕拼酒的时候，我都从没醉过呢......”
她凑过来，盯着千翎染着玫红的脸颊，咧嘴一笑：
“小翎，倒是你......该不会醉了吧？我记得你跟姐姐一样，都是沾酒就醉的......”
千翎晃了晃头，伸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我只吃了几颗，才不会醉呢......”
忽然传来倒地的声音。
黎菁惊讶地看着身边满脸红晕倒在软草丛里已经不省人事的黎夕，眼里洋溢出兴奋：
“我赢了我赢了！第一次哎......哈哈哈哈......哈......”
脑袋一歪，她摇摇晃晃晕厥过去正好倒在黎夕身上。眉头紧皱，黎夕嘴里蓦地冒出一声闷哼，看起来像是遭到了重创。
千翎微微皱了皱眉，伸手去扯黎菁的衣袖：
“阿菁，阿菁......说好的不醉呢......快起来......”
黎菁咂了咂嘴，脸颊红通通的，淌着哈喇子的嘴角弯起一个笑容，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千翎看着这两个醉醺醺已然进入梦乡的人，眨了眨眼，有些无奈。
眩晕感一波又一波，如浪潮悄然蔓延。
眼皮越发沉重，意识也逐渐有些模糊了......
隐隐约约着，似乎听见了四周传来的倒地声，以及人说话的声音。
睫毛轻颤，脸颊隐隐发烫，千翎渐渐疲软地再睁不开眼睛，身子微微一歪，倒在一旁的黎菁身上随即已没了意识。
树影颤动，交错悬挂的斑斓灯笼摇曳着温暖火光，随风轻舞。
晶莹剔透的青色葡萄悄然滚落。
短短几分钟内，兽人族人们已东倒西歪了一地。
膜翼轻垂，纤长尾刺悠然轻曳。林间空地另一边的恶魔族族人刚刚坐下不久，悠闲地议论交谈，或是吃着桌上的糕点和水果，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一名身穿黑衣、衣饰打扮与普通卫兵略显不同、看起来是头领模样的男子膜翼轻收，自树林上空降落在黑压压的恶魔族人群前方。
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清了清嗓子，他转身向着林间空地中部走去。
正准备干咳一声让四周安静下来，并正式开始为欢迎仪式致辞——
抬眼却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兽人族人们几乎已经全部齐齐倒地。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一地东倒西歪的人们，眉头一皱，神色凝重了几分，膜翼舒张迅速地上前俯身探了探一名昏迷不醒的兽人族老人的鼻息。
听见他的声音，原本笑谈着的恶魔族族人也纷纷站起身，惊讶地看着这边，面面相觑。
鼾声阵阵。
“似乎只是喝醉了......”男子缓缓收回手，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那些餐盘中的糕点和水果，“奇怪，并没有酒啊？”
周围另几名黑衣卫兵也纷纷附和，向着他点头。
那男子缓缓站起身，看了看身后那睁大着一双双红瞳朝着这边张望的、黑压压一片的恶魔族族人，又看了看面前那鼾声阵阵、昏迷不醒的兽人族人们，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这欢迎仪式还未正式开始，现在看来却已经不得不中止了。
下午的阳光朦胧清透，如清浅薄纱洒落在摇曳的神木枝叶间，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洒落着晶莹光斑，迷离璀璨。
长袍随风轻舞，两名少年立于摇曳树影之间，周身氤氲着明媚阳光，柔和而朦胧。
漆黑长袍之上蔓延着相似的纹路，暗红曼珠沙华妖冶迷离而又神秘凄美，银白曼陀罗华平静沉稳却又锋芒隐现。
“这是近来伽兰黛尔各据点事况汇总。”
深紫发丝垂落耳际，澜风将手中拿着的一叠资料递给身边的澜月，神色有些凝重：
“哥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额前黑发柔顺轻拂，晕染着朦胧阳光，跃动着点点晶莹光泽。澜月看着手中的资料，面无表情。
“这段日子以来，爱伦伊斯已大大加强了对伽兰黛尔的巡察和搜索，虽然我已安排各据点加强巩固了结界和防御，暂时能争取一段日子，但一昧防守并不是长久之计......”
“三百年来，我族遭受重创至今仍处于调养之中，不论物力、人力，都再难与爱伦伊斯抗衡。”
澜风微微眯了眯眼：
“要想打开通道，就必须摧毁封印，而这次的封印竟然是爱伦伊斯最强的结界封印阵极光天锁......”
“能解析么？”睫毛轻垂，澜月看着手中的资料，眼底跃动着金红光芒。
“极光天锁由七根主锁，十四根副锁，以及千千万万小型锁链交错连贯而成，每一根锁链都由至纯的白昼圣光凝成......”
澜风声音很轻：
“我根本无法靠近那里，又何谈解析。”
长发轻拂，澜月依旧面无表情，眼底渐渐多了一丝凝重。
树影斑驳，光影流转，澜风侧过脸看向他，眼底沉淀着暗红血色：
“哥哥，这些都可以暂时搁置，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恢复你的力量。”
纤长睫毛轻垂，澜月眉头轻蹙似乎在想着什么，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了几分。
清风流转，树影摇曳。纤长膜翼收拢，青潋安静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恭敬行礼。
澜风看着她，眼里透出一丝疑惑。
“澜风大人......”
青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澜月，似乎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话就说。”澜风微微皱了皱眉。
青潋看了看他，缓缓低下头：
“树林那边......出事了。”

第160章 咬人

静谧的小树林灯火灼灼。
空中交错悬挂的灯笼精致而华美，圆形、方形各类的灯罩上蔓延着秀雅纹样，别致典雅，光华流溢，连缀成一片斑斓璀璨，恍若七彩银河。
黑压压的恶魔族人群立于林间空地，看着不远处那一地东倒西歪、醉醺醺的兽人族人们，一双双红瞳相互瞅着，面面相觑。
这欢迎仪式已算是泡汤了。
可这种时候，代表恶魔族一方、对来自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表示欢迎与接纳的他们，却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群人只得尴尬地站在那里，等着上级的指令。
清风流转，小树林间灯火摇曳，树影婆娑。
长袍暗沉如夜，悄然自空中倾洒而下，衣袂翻飞。
长发漆黑如墨，柔顺纤长的发丝垂落胸口、腰际，随着清风悄然轻拂。
澜月自小树林上空缓缓降下，一双纤长黑翼无声收拢。
“澜月大人！”
那头领模样的男子正有些焦躁地原地踱着步，抬头见那黑发黑袍的少年自树林上空降下，惊讶的同时却又略微松了口气，上前恭敬地向着他行礼。
“澜月大人。”
一众黑衣恶魔卫兵看见那黑袍少年，微微一愣，随即恭敬而尊崇地齐齐单膝跪地，向着他致以最高敬意。一双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红瞳亦如黑夜里的灯笼同时被点亮，绽放出些许光芒。
长发轻拂，红瞳旖旎。
澜月看着不远处那一地东倒西歪、不省人事的人，眉头轻蹙，视线在人群中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打量着他的神色，恭敬地低下头：
“欢迎仪式尚未开始，这些兽人族人们却突然全部醉倒了，可食物里并不包含酒品，实在有些古怪......至于这欢迎仪式是中止还是继续，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中止，先带他们回去。”声音淡淡，波澜不惊。
“是。”那男子恭敬颔首，向着后方挥了挥手，数十名黑衣卫兵男子接连上前，扛起那些醉醺醺的兽人族人们，膜翼舒张转瞬已消失在树林上空。
转过脸看了看身边那安静注视着前方某个方向默然不语的黑袍少年，那头领模样的男子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恭敬：
“澜月大人，其实您派人传个话就行了，不必亲自跑一趟的。”
空气微微颤动，一圈细小涟漪悄然漾开，空气中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透明漩涡。
“哥哥，你就不能等等我......”
黑袍轻拂，银白曼陀罗华纹路华美尊贵。澜风自漩涡中走出，青潋拿着一叠略显凌乱的资料跟在他身后。
抬头瞅了瞅澜月的背影，他眼里透出些许无奈。
青潋话音未落，他便只看见身边幻影一闪，几叠资料慢悠悠飘落在地，人早已没了影。
“澜风大人，您也来了。”
那男子有些愣愣地看着澜风，恭敬地向着他行了一礼，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族里威望地位最高、却又最神秘、最不常露面的两位竟然同时出现。
澜风大人便也算了，竟连一向行踪神秘、身为卫兵也几个月难见一面的澜月大人也......
看来这些吟风河谷来的兽人的确很受高层重视，虽然他招待照顾得还算周全，没有怠慢，但这全体醉倒的场面他这个欢迎仪式总负责人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瞅了瞅身边的澜月和澜风，脸色渐渐变得有些不安。
白绒绒的狐耳耷拉在脑袋边，脸颊红云飘飘。黎夕倒在软草丛里，微微皱着眉，似乎是对于身上的沉重感到很不爽。
黎菁四仰八叉倒在他身上，轻轻咂着嘴，唇角淌着不明液体，看起来睡得很香。
几缕栗色发丝翘在脑袋上，千翎斜靠在黎菁身上，也是满脸红晕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
两名身穿黑衣的恶魔卫兵看着眼前那叠罗汉般重重叠叠倒在一起的三个人，有些为难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上前一步伸手想将那倒在最上面的栗发女孩扶起来，她却眉头一皱、咂咂嘴很舒服地抱住旁边那狐耳女孩的手臂，依旧睡得香甜。
“喂喂，快醒醒，醒醒！”
两名恶魔卫兵瞅了瞅不远处那人群簇拥之下的两名少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相互对视了一眼达成一致，上前轻轻拍了拍那栗发女孩的脸颊，想叫醒她。
千翎皱了皱眉，感受着有人在拍着她的脸，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过那只搅人清梦的手——
“啊——！！”惨叫声顿起。
“她她她咬人！”惊讶的声音响起。
两缕较长的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千翎眼睛半睁半眯，似乎还没睡醒，只是那一口利齿正死死咬着一名黑衣男子的手不放。
那男子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痛得快要跳起来，手却被人死死抓着，只得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眼里泪花直冒。
“咿......看着都觉得疼......”
“不愧是兽人族，一口好牙......”
一众黑衣恶魔卫兵簇拥在澜月、澜风身边，看着那兽人族女孩抱着那卫兵男子的手臂不放，一口利齿死死咬着，却依旧昏昏沉沉没醒，不觉低低议论，隐隐发笑。
澜风看着那边微微一愣，眼里透出一丝惊愕。
长发轻拂，脖颈、双肩墨狐皮毛温暖柔软。澜月看着她抱着那男子的手臂不放，眉头轻蹙，身后一双黑翼缓缓舒展开来。
感觉着手臂被咬的地方抽痛着渐渐有些发麻了，那黑衣男子有些急切想要将手从这女孩嘴里扯出来——
“别动。”冷冽的声音。
他愣了愣，有些呆愣地看着身边幻影一闪，那黑发黑袍的少年已仿佛凭空出现，赶紧向着他颔首，声音低低带着恭敬：
“澜、澜月大人......”
额前黑发柔软轻拂，殷红双眸清润瑰丽。
澜月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脸，缓缓在她面前半蹲下，伸过手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轻轻：
“翎，松口。”

第161章 最熟悉的人

模模糊糊的意识，脑袋上渐渐传来一股暖意，像是从谁的掌心传来。
千翎看着眼前的人，一双琥珀色眼睛有些迷蒙地眨了眨。
视线依旧一片模糊。
只是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片摇曳的色块。白色的......好像是谁的脸庞，长长的，黑色的......是头发？
耳边的声音轻柔，一如那双安抚般轻轻揉着她头发的手——
那样暖暖的温度，
很熟悉，很安心。
你是谁......？
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千翎微微皱了皱眉，努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视线却依旧朦胧一片。
尖利的小虎牙微微松缓了几分，却依旧固执地紧咬不放。千翎微微皱着眉，一双迷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本能般的抵触与警惕——
像一只被惹恼的猫。
曾经在蔷薇园，对于一个年幼瘦弱又没有羽翼的小女孩来说，来自任何人的捉弄与欺侮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临。
睡着睡着被人掀开被褥一把揪起来扔到地上，寒冷的冬夜里被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淋到脚，或是睡着睡着忽然没了被子，瑟瑟发抖直到冻醒——
睡梦里也不得安生。
还好有那一口尖利的小虎牙，那是她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反击手段。任何人只要被她咬上一口，那都是终生难忘的滋味。
可是......
可是，脑袋上隐隐传来的温度这般温暖，这般熟悉，这般令人安心......
良久。
黑发柔顺垂落胸口、腰间，澜月看着她缓缓松了口，不动声色地示意那黑衣男子把手臂抽回去。
看着手臂上那鲜血淋淋的牙印，那男子倒抽一口凉气痛得龇牙咧嘴，嘴角抽搐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向着他道谢。
睫毛轻垂，澜月安静地凝视着眼前女孩红扑扑的脸颊，那双迷蒙没什么神采的琥珀色眼睛——
伸手小心地将她抱过来。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一众黑衣恶魔卫兵看着这边愣了愣，一双双红瞳惊异地睁大，不住朝着这边张望着，低声议论。
“澜月大人，不劳您亲自动手......”
四周几名黑衣男子纷纷想要上前帮忙，却忽然被人制止，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泛起璀璨光华。澜风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看着那黑袍少年抱着怀中的栗发女孩站起身，暗红眸子里透出一丝高深莫测。
红扑扑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几缕栗色发丝翘在脸颊边。感受着身体忽然腾空，千翎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又皱了皱眉。
风吹拂着树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绿叶翻卷，随风曼舞。
空中交错悬挂的灯笼火光潋滟，随风摇摆。
纤长柔顺的黑色发丝安静垂落胸口，丝丝缕缕被清风扬起，悄然轻拂。
几缕发丝轻轻拂上有些发烫的脸颊，柔软而清凉。
千翎眼睛半睁半眯，很舒服地凑过去轻轻贴着那清凉柔顺的发丝缓缓蹭了蹭。
纤长细密的睫毛轻轻垂落，额前黑发柔软轻拂。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那轻轻蹭着他头发的脸颊上一抹恍如云霞渲染的玫红，脸颊边不老实地翘着的几缕栗色发丝......
如此熟悉。
心像是被什么温柔触碰，悄然漾开一圈清浅波纹。
他缓缓伸出手，想理一理她脸颊边那几缕发丝，白皙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微微一滞，生生顿在半空。
纤长睫毛轻轻一颤，
他凝视着她，眼底却渐渐淌出一抹哀伤，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她早已视他如山洪猛兽，若非为了那个刚出生的狐族孩子，她根本就不会心甘情愿来这恶魔族领地。
而即便已经来到这里，她对他依然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困难，她宁愿硬着头皮去找澜风也不愿来找他......生怕再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心底隐隐泛起抽痛，一点一滴，如此熟悉......
却渐渐麻木了。
轻轻抿了抿唇，他低下头，额前黑发被清风悄悄扬起，露出那白皙脸庞。
睫毛低垂，掩盖了他眼底的黯然与悲凉。
早已回不去了。
曾经如此近在咫尺，形影不离。如今的他与她之间，却已是深谷沟壑，再难逾越。
只是心依旧痛到颤抖，回忆日夜啃噬、深入骨髓，像是要将他蚕食殆尽。
曾经以为，遇见她不过是一次偶然，一场意外，一个错误。离开了爱伦伊斯，一切便会恢复如常，他也能变回自己，再不必做她身边那个小绵羊般温顺的孩子。
他有自己的责任，有必须完成的事，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闲去想其他的。
却怎么也没想到，身体虽已离开，他却把心丢在了那里——
从此再做不回完整的自己。
清风流连，绿叶翻卷，精致华美的各色灯笼交错悬挂于空，色彩斑斓，光华灼灼。
少年安静伫立于光影掠动的林间空地，一席暗沉黑袍随风轻拂，衣袂翻飞。
四周的黑衣恶魔卫兵陆陆续续地扛起那些醉醺醺的人们，一个个膜翼舒张消失在树林上空。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直到怀中隐隐传来动静，
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脖颈，那轻轻贴着他的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温暖萦绕，浅栗发丝在眼前轻拂，
鼻翼间弥漫着熟悉的淡淡薄荷香。
胸腔中有什么忽然剧烈一颤，他愣住了，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红扑扑的脸颊有些发烫，千翎紧紧抱着他，脸很舒服地轻轻贴着他微凉的脸颊。
“翎......？”声音低低透着一丝不确定。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亲密无间。
她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最珍爱的小熊娃娃。
隐隐似乎听见耳边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千翎有些迷蒙地眨了眨眼，手微微松开了一点，却依旧抱着他不放。
黑发轻拂，殷红双眸晶莹瑰丽，衬着那白皙秀美的脸庞。
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暗红的瞳孔深处，忽然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声音轻轻，隐隐有些嘶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栗色发丝微微翘起，脸颊红扑扑如春日桃花。
千翎看着他，微微歪了歪脑袋，一眨不眨。一双琥珀色眼睛朦胧迷离，带着几分酒意。
半晌。
“我知道......”
她轻轻眨了眨眼，傻傻地笑起来，双手紧紧抱着他，凑过脸去轻轻蹭了蹭，声音轻柔仿佛融化：
“小月......你是小月。”

第162章 痛与眷恋

清风习习，黑色长袍随风而曳，衣袂翻飞。
暖意一点一滴，蔓延扩散，渐渐融入四肢百骸。
心脏被一种熟悉的温暖所包裹，如此柔和，如此明媚，又如此令人怀念......
恍如隔世。
柔顺长发被流转的清风卷起，纤长发丝泛着柔和光泽，如瀑垂落腰际，悄然轻拂。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澜月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熟悉的温暖，那轻轻蹭着他脸颊的、微微有些发烫的脸，那双紧紧抱着他脖子的手。
唇边不自觉流露出的一抹浅浅微笑，明媚如飘雪的寒冬中那一缕最清浅透明的冬日阳光。
他低下头，轻轻将怀中树袋熊般抱着他不放的家伙拥得紧一点，心底一点一滴流溢出温暖与依恋。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她总是不知从哪里就忽然冒了出来，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捏捏他的脸颊，揉揉他的头发，睁大着一双眼很兴奋地讲她今天遇到的那些新鲜事。
最开始，他抵触、不屑一顾、甚至厌烦。
聒噪又啰嗦，叽叽喳喳个没完，不像天使，倒像麻雀。她讲的那些东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在乎，也不想听。
可不论他扔了多少白眼过去，她像是毫无察觉，不气不恼，依旧笑得一脸阳光灿烂，那双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睛里就像是明晃晃地写着“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一天，两天，
从春红繁盛，到夏花离离......
朝朝暮暮。
如同温水煮青蛙，他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却一天天被她消磨、融化，他惊讶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却无力阻止。
他慢慢开始听她说的那些事情，表情依旧淡漠，眼底却多了一些若有所思。
比起她说的那些事，她的表情似乎更有趣一点。
怎么会有人的脸上能出现这么多的表情，而且毫不重复。
兴奋的，喜悦的，惊愕的，鄙夷的，愤愤不平的，好奇的......
应有尽有，千奇百怪，其间还夹杂着各种古里古怪的鬼脸。
他看着她说话时那变化多端的表情，渐渐眉头轻蹙，有些头晕目眩。
她很啰嗦，什么都要管，早上逼着他吃鸡蛋，晚上逼着他喝牛奶，总喜欢往他脑袋上戴一些兔耳朵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然后又很花痴地凑过来抱着他蹭。
有时候实在过分了、惹急了，他也会向着她发火，说一些重话希望她有自知之明地离他远点，可她往往微微一愣，便又厚脸皮地凑过来了，一张脸笑得轻描淡写、满不在乎。
夜里总喜欢抱着被子睡，有时候，或者说是“常常”更恰当，她会把他当做被子抱在怀里。
那时候，他总是安静地看着她沐浴在璀璨星辉之中的、近在咫尺的睡脸，恶作剧般伸手去轻轻捏捏她的鼻子，戳戳她的脸。
有时候他会默默想着，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他是谁，还能睡得这般安稳？还敢这么放肆地对他为所欲为？
习惯是最可怕的事，如同剧毒深入骨髓。
当那一天终于避无可避地到来，当他终于迫不得已不告而别，当她终于知道他是谁......
一切都结束了。
像一场温暖而斑斓的梦，渲染着彩虹的色泽，经过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漫漫长路......而后走到尽头，终归支离破碎。
昔日近在咫尺，彼此紧握的掌心如此温暖；
而今咫尺天涯，曾经最熟悉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与疏远。
他常常一个人伫立于那至高无上的神木树枝，安静注视着天空云海之上的某个方向，回想着以往的这个时候，她正在做什么。
想着想着，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浅浅弧度，下一秒却渐渐消散，再留不下任何一丝痕迹。
胸腔中跃动的心脏，一声一声，像是喃喃呼唤着谁的名字......却如此绝望如此哀伤。
他明白了什么，却已经太晚太晚。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啰啰嗦嗦着逼他喝牛奶，满面笑容地拉着他的手讲诉那些趣事，兴奋地叫着他的名字远远地跑过来拥抱他......
曾经最熟悉的身影，早已一点点远去，化作回忆中的一个小点，再无法触及。
清风吹拂，额前黑发悄然扬起，沐浴着温暖柔和的光泽。
澜月安静地伫立于光斑摇曳、树影婆娑的林间空地，低着头轻轻抱着怀中那迷迷糊糊、半睁半醒的女孩，眼底是一抹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
栗色发丝微微翘在红扑扑的脸颊边，千翎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的脖子，轻轻贴着他微凉的脸颊，很舒服地微微眯着眼，唇边带着一抹微笑，嘴里模模糊糊地似乎在低声念着什么。
耳边的声音低低，喃喃重复着，他却听得很清楚。
那是“小月”。
他闭着眼睛，轻轻贴着她微微有些发烫的脸颊，听着她迷迷糊糊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如此熟悉，一如往昔。
心底却渐渐蔓延开一股荒芜的酸涩。
至少在梦里，
我还是你心里的那个“小月”。
清风流转，树影摇曳，精致华美的各色灯笼高悬于空，随风轻曳，灯火灼灼。
一众黑衣恶魔卫兵伫立于偌大的林间空地，看上去黑压压一大片。
一双双红瞳好奇地睁大着，洋溢着八卦与兴奋，不住地朝着不远处那黑发黑袍的少年张望，低低议论声不绝于耳。
“快看快看，抱上了......”
“喔喔，还脸贴着脸呢......接下来是不是该亲上了？”
“那兽人女孩胆子真大，咬了人不说，竟然还吃上了澜月大人的豆腐......”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了，我敢保证不到明天，族里就会炸开锅......”
“可我觉得澜月大人看起来挺心甘情愿的，好像还蛮享受......这恐怕没这么简单......有内幕，绝对有内幕！”
澜风安静立于人群簇拥间，远远看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人，轻轻挑了挑眉，眼底了然着渐渐露出一丝笑意。
哥哥，
你算是因祸得福了。

第163章 被摸了

树影摇曳，光斑闪烁。
软草丛间小小的白色蘑菇挨挨挤挤着，悄然闪烁着淡淡蓝色光晕，光芒悄然升腾，恍如流连的萤火虫，晶莹梦幻。
地面上醉倒的兽人族人们已陆陆续续被送了回去，偌大的林间空地只留下那一群黑压压的恶魔卫兵。
不同于先前的百无聊赖，人群中那一双双红瞳此时此刻正神气活现地睁大着，兴奋而好奇地朝着不远处那黑袍少年瞅，一张张脸一反往常的严谨肃穆，满满洋溢着八卦与兴奋，低低议论声此起彼伏。
恶魔族一向纪律严明，他们作为卫兵，更是素以严谨肃穆、不苟言笑示人。而在他们眼中，身为领袖的澜月，不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的现在，向来以身作则、洁身自好，几乎从未传出过什么桃色新闻。
当然这也与他向来神秘诡谲的行踪有关。在恶魔族，族中事宜通常由澜风操持，众位长老协助探讨，除非重大事件，即便身为卫兵的他们也很难见上澜月一面。
虽然族中不论是崇尚他的力量、或是倾慕他容貌的女孩们数量向来只增不减，如觊觎着香饽饽的老鼠们整日绞尽脑汁打听他的消息、行踪，一个个蠢蠢欲动、各显神通，甚至曾有人强行闯入过神木穹顶，却还没见上人便被卫兵拎走了。
而像现在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谁亲密拥抱，更是闻所未闻的事。
如果传出去，族人们大概都要疯魔了。
在恶魔族，三百年前“月神”大人的传说代代流传，人尽皆知。
男女老少皆为他疯狂，不分性别，不论老幼，堪称全民偶像。
男人们崇尚他的力量，以他为目标勤奋苦练，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那般足以匹敌千军万马的强横实力；
女人们恋慕他的俊美容貌，私下里兴奋激动地探讨议论，整日里瞅着神木穹顶的方向，若能远远望上一眼也是心满意足、春心荡漾；
小孩子整天抱着“月神”大人模样的玩具娃娃，有模有样地指着灯笼、树叶之类的东西，大叫着“风来”，若恰巧风吹拂起灯笼、卷起树叶，便会兴奋地又蹦又跳；
而比起年轻一代的青年幼童，族里的老人们对他的崇尚似乎更为夸张。毕竟如今的每一位族中老人，都曾听闻着“月神”的传说长大，那是脑海里最根深蒂固、最尊敬崇尚的人。
曾经只在历史书中了解过的人物，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又怎会不兴奋、不激动？
而澜月大人这次归来，但凡三百年前也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能通过对比、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他变了很多。
似乎是更加平易近人了，脸上的表情也更生动了些，虽然依旧是一副淡漠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也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不爱解释、独来独往......
可尽管这变化非常细微，却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而今他竟然宽容到亲自去照顾一个醉酒的兽人女孩，还任由对方像一只黏人的树袋熊抱着他不放......
如此宽容，如此放纵，
的确匪夷所思。
一双双八卦的红瞳不住地朝着不远处那黑发黑袍的少年以及他怀里那迷迷糊糊的兽人女孩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种机会实在难得，不抓紧时间多看几眼怎么对得起自己？
清风流溢，树叶翻飞，长发轻拂。
纤长睫毛轻轻一颤，犹如蝶翼翕动，悄然抬起，露出那瑰丽旖旎的暗红眸底。
感受着那轻轻相贴的脸颊所传来的温暖，澜月轻轻垂下睫毛，眼底满满承载的温情中渐渐淌出一丝依恋，一丝不舍。
怀中熟悉的温暖，鼻翼间熟悉的淡淡薄荷香......
如此不真实，
恍如梦境。
大概是感受到了四周那些八卦而暧昧的灼灼目光，他抱着怀中的女孩缓缓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栗色发丝微微翘在脸颊边，千翎依旧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很依赖地轻轻贴着他微凉的脸颊，眯着眼一副睡得很舒服的样子。
“看看，看看，还吊着呢......”
“闭嘴！别说了，过来了......”
人群议论声渐小，一众黑衣恶魔卫兵站得笔直，一副正经而严谨的模样，只是那一双双不安分地转动着的暗红色眸子，怪异中透着一抹暧昧。
深紫短发轻垂，澜风安静立于人前，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大概也是见他一副懒洋洋不打算管的样子，四周那些黑衣卫兵才敢毫无顾忌地低声议论。
黑发柔顺垂落，丝丝缕缕自腰间轻拂。
澜月看了看那些见他过来、赶紧闭了嘴一副正儿八经模样的黑衣卫兵，径直走到澜风面前，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食物被人动了手脚。”
澜风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流溢，轻轻点头：
“的确，而目的也很明显——有人想破坏欢迎仪式。”
“族里对于吟风河谷来的兽人入住我族而感到不满的恐怕不在少数，但真正敢于对欢迎仪式下手的估计没几个......”
澜风微微眯了眯眼：“若只是想阻止这些兽人入住，又能对食物做手脚，下毒应该更直截了当、一了百了，这个人却只是设计使这些兽人全体醉倒......恐怕虽心存不满，却多多少少有几分畏惧，不敢做得太过吧。”
他直直注视着澜月，眼底透着一抹高深莫测：
“哥哥，有人想让你难堪呢。”
睫毛轻垂，眼底一片淡漠，仿佛在听着无关紧要的事。澜月看着他，声音淡淡：
“去查吧。”
澜风微微颔首：
“是，我即刻去办。”
却半天没有动静。
澜月有些疑惑地抬眼，见澜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惊讶中透着一丝怪异。
“有问题？”声音透着一丝疑惑。
澜风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他头上某个方向，眼神有些古怪，似乎犹豫着什么。
暖暖的温度忽然从头上传来，像是源自谁的掌心。
栗色发丝微微翘起，脸颊红扑扑，一双半睁半眯的眼睛带着几分迷蒙酒意，又透出几分好奇。
千翎迷迷糊糊抱着他的脖子，那双手却很不安分地朝着他头上摸去，一双原本微微眯着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些，微微闪烁着几分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感受着指尖在那柔软发丝间触碰到了什么小小的、尖尖的东西，摸上去清凉而舒服......千翎很好奇地睁大着眼，努力朝着他脑袋上凑。
“翎......？”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澜月微微一愣，惊讶地看着怀中那不安分地在他头上摸来摸去的家伙，白皙脸颊刹那间泛起一抹红晕，竟一路蔓延到耳根，转瞬间已是面红耳赤。
全场寂静，
鸦雀无声。
嘴角微微抽了抽，澜风看着那两个人，有些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捂了捂脸，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袖袍一挥，转身迅速地消失在那漾开的漩涡之中，青潋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只是那一向面无表情的脸颊竟也有些发红。
白皙脸颊染着一抹羞窘红晕，澜月看着怀中的家伙依旧肆无忌惮地一边抱着他的脖子一边伸手在他头上摸来摸去，有些无奈地将她抱得紧一点，身后一双黑翼刹那间舒展开来，幻影流转，转瞬已消失在树林上空。
只留下那一群黑衣卫兵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几乎都隐隐泛着不同程度的玫红。
低低议论声不绝于耳。
“摸了......被摸了......”
“好像是被摸了......？”
“我没看错吧？角......”
“太开放了......大庭广众地就开始摸角.....”
“澜月大人竟被个兽人女孩摸了角......这豆腐算是吃光了......”
“可不是嘛......这下我家妹妹可要哭晕了......”
“唉唉，没错啊，我妈也是......”

第164章 勿思勿忘

静谧的小院子。
屋檐下悬挂着一排圆形灯笼，呈现圆滚滚的狐狸模样，橘色火光随风摇曳，柔和而温暖。
黎小果、黎小若并排坐在屋檐下，很无聊地摇晃着腿。
衣袖上金色小铃铛时而发出轻灵的“叮叮”声。
毛绒绒的大尾巴微微摇了摇，黑糖趴在旁边蜷成一团，如同一只圆乎乎的黑色毛线团，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小舌头。
白绒绒的狐耳轻巧翘在脑袋边。
像是被黑糖传染般，黎小果也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眼泪花来。揉了揉眼睛，他很无聊地望了望脑袋上方那些摇摆的橘色灯笼。
那三个无情无义的人，就这么扔下他跑去欢迎仪式了。
黎小果有些哀怨地瘪了瘪嘴。
由于黎小若还太小，也刚断奶没多久，平日里她吃的食物都是煮得特别软和的，连花糕那种软和的糕点也只能偶尔适量地吃一点，相比之下，欢迎仪式上那些水果、糕点则大多都不能吃。
再加上这欢迎仪式繁复、正式，时间也长，怕黎小若新鲜劲一过就闹腾着回来，于是三个人一致决定就不带她去了。
而黎小果则自然而然地留下来担负起照顾黎小若、外加看家的责任。
白绒绒的狐耳有些沮丧地耷拉下来。
黎小果苦巴巴地皱了皱脸，看着地面上摇摆的影子发呆。
其实他也想去呢......
欢迎仪式啊......会有很多好吃的吧？
忽然一只小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那白绒绒的狐狸耳朵。
一双暗红眸子蓦地睁大，黎小果惊得整个人原地蹦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看向身旁的黎小若，双手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小脸微微泛起红晕：
“小若！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摸耳朵！”
一双晶莹剔透的异色瞳交织着淡金与暗红的光，水蓝发丝微微卷翘。
黎小若瞅着他，微微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凑过去想抱住他，却被黎小果一躲，扑了个空。
“哥哥......？”
小小的狐耳微微耷拉了一些，黎小若抬起头瞅了瞅他，小嘴微微撅了撅，眼里渐渐泛起晶莹水光。
黎小果一愣，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坐回到黎小若旁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很认真：
“小若，耳朵是不能乱摸的。”
黎小若轻轻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瞅着他，眼里透出疑问。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黎小果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反正，对我们来说，耳朵是身体很重要也很特别的部位，不能随便让人碰......”
见黎小若依旧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瞅着他，黎小果想了想，很认真地看向她：
“总之，以后等你长大了嫁了人，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但在那之前，不可以去随便摸别人的耳朵，摸了是要负责的。”
黎小若瞅着他，小小的眉头轻轻一皱，又瘪了瘪嘴，声音稚嫩透着一丝不屑：
“哥哥，啰嗦......”
黎小果愣住，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新词？”
估计是整日里看着黎菁、黎夕吵架学到的吧......
黎小若晶润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机灵地眨巴眨巴，眼里透出一丝得意。
清风犹如流转的水流自空中穿梭而过，檐下灯笼轻轻摇摆着，灯火灼灼。
暗沉黑袍自空中悄然倾洒，犹如暮色骤然降临。
长发翻飞，纤长发丝柔顺垂落而下，柔软披散于胸口、腰间，随风轻曳。
澜月抱着千翎平稳降落于屋檐前的空地，长袍翻飞，身后一双黑翼无声收拢。
“翎、翎姐姐！”
黎小果看着那黑发黑袍的少年忽然从天而降，呆愣了两秒，瞅见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千翎，赶紧站起身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
“翎姐姐，翎姐姐......”慌张地仰脸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半分回应，黎小果眼圈一红，声音多了一丝哭腔。
澜月看了看身前那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狐族小孩，径自朝着屋里走去，声音淡淡：
“她喝醉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喝醉了？
黎小果一愣，抽了抽鼻子，又抹了抹眼睛，这才微微舒了口气。
白绒绒的狐耳轻翘，黎小若看了看黎小果，又看了看澜月怀里的千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房间光线有些暗沉。
窗前白纱轻拂。
窗棂边隐隐晃动着窗外灯笼橘红的火光，增添了几分温暖柔和的气息。
床头摆放着一只玻璃瓶，瓶中插满各种色彩的花朵与草叶，其上沾染着几颗晶莹水珠。
额前黑发柔顺轻拂，澜月安静地环顾整个房间，殷红双眸瑰丽清润，流溢着旖旎的暗红色泽，悄然自黑暗中亮起，明媚潋滟如悄然盛放的暗夜红莲。
看着房间里那些似曾相识的布置与摆放，他眼里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还是他记忆里的风格。
白纱轻舞，沐浴着些微灯笼的橘红光华。
栗色发丝像几缕不安分的草叶微微翘在脑袋上，脸颊依旧红扑扑。
千翎双手轻轻抱着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温暖的脖颈间，微微眯着眼，看起来睡得很舒服。
长发柔顺轻垂，黑如墨玉，微微泛着柔和光泽。
澜月安静立于床前。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感受着周身萦绕的温暖，他眼底渐渐淌出一抹不舍，缓缓伸手抚了抚怀中女孩的脑袋：
“翎，到家了。”
没有动静。
千翎依旧很舒服地抱着他，像是抱着那最温暖柔软的熊娃娃，没有一点想放开的意思。
黑暗中他眼底流溢着旖旎暗红光华，眼神渐渐流淌出温和与依恋。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她就这么一直醉下去。
睫毛轻垂，掩盖了他眼底的黯然。
缓缓俯下身，将怀中那树袋熊般紧黏着他不放的家伙小心地放到床上。
“唔......”
千翎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清醒了一些，眼睛缓缓睁开，眼里依旧迷蒙一片。
“小月......？”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近在咫尺这张很熟悉的脸，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渐渐透出几分光亮。
“小月，小月......”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口中喃喃：
“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夜晚，大雨倾盆，雷电交加，她摇摇晃晃走在瓢泼大雨里，到处寻到处找，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他们说你是恶魔，我不相信......”声音低低，透着执着，“小月才不是恶魔呢，我的小月才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身体微微一僵，睫毛低垂，他眼底渐渐沁出一抹痛楚，缓缓闭上眼睛。
“可是，可是......”声音嘶哑，渐渐透出一丝哭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杀人......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我这么相信你......骗子......”
感受着肩头传来温暖的湿润，
心颤抖着渐渐没了声息。
像是沉入了水底，苦涩缠绕升腾，
再难呼吸。
小心地将怀中满脸泪痕的女孩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掖紧。
白纱轻舞，晕染着朦胧火光。
他安静地站在床头，就像曾经无数次站在同样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那张他最熟悉的睡颜。
长发如瀑，柔顺垂落腰际。
纤长睫毛轻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一点点攥紧。
千翎躺在洁白枕间，一张红扑扑染着酒意的脸上泪水斑驳，睫毛湿漉漉低低垂落着，在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逆着窗外灯笼的温暖火光，长发自胸口轻垂，他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栗色头发，缓缓俯下身，在额头印下一个吻。
白纱轻拂，朦胧迷离。
“人也好，心也好......我从来都没变过。”
黑暗里声音低低，哀伤而嘶哑。
“你为什么不明白？”

第165章 瞎操心

小巧精致的圆形灯笼悬于屋檐之下，胖乎乎、圆溜溜，呈现狐狸模样，看上去可爱别致，随风轻轻摇摆着，橘红火光温暖摇曳。
雪白狐耳机灵地翘起，娇小狐尾自身后灵活地摇了摇。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努力向着门缝里张望。
黎小果和黎小若挨挨挤挤趴在门边，悄悄从门缝中朝着那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望，眼里满满洋溢着好奇与兴奋。
门忽然打开。
“哇呀——”
两人猝不及防地朝着门内扑去，有些狼狈地摔成一团。
黑发如瀑，长及腰下。长袍垂落，随风轻拂。
澜月立于门内，看着这两个惊叫一声扑进门来的狐族小孩，微微一愣。
白绒绒的狐耳轻轻抖了抖，黎小果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微微抽了抽，一副灵魂升天的样子，看起来摔得不轻。
黎小若刚刚好趴在他身上，缓缓爬起来慢悠悠晃了晃脑袋，又眨了眨眼，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缓缓收回视线，澜月面无表情地朝着门外走去，身后一双黑翼缓缓舒展开——
忽然一只小手迟疑着轻轻扯住了他的黑袍。
他愣了愣，低头看过去。
白绒绒的狐耳轻轻翘在脑袋边，水蓝发丝微微卷翘。
黎小若仰脸望着他，一眨不眨。一双异色瞳闪烁着淡金与暗红的光，看起来瑰丽奇异。
她瞅了瞅房间的方向，又转回脸来一眨不眨地瞅着他，眼里隐隐透着一丝怯意，声音轻轻像是试探：
“爸爸......？”
澜月看着她愣住了，眼神微微一颤。身后黑翼缓缓收拢，安静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半晌。
长发晕染着檐下灯笼的橘红火光，泛起柔和光华，丝丝缕缕悄然被清风扬起。
暗沉墨狐皮毛点缀于脖颈、双肩，柔软温暖，映衬着那白皙秀美的脸庞。
殷红双眸柔美潋滟如妖冶彼岸花，眼底悄然流溢着金红光华。
纤长细密的睫毛轻轻垂落，他低头注视着面前那幼小的狐族孩子，唇边缓缓显出一抹浅浅微笑，冷冽中透着温柔，犹如冬日里悄然倾洒的阳光，冰消雪化。
黎小若呆呆看着他，小手微微松开了些，眼里却渐渐溢满欣喜光芒，口中喃喃声音欢快：
“爸爸......爸爸！”
黑袍轻拂，衣袂翻飞。
他转身离开，身后纤长黑翼舒展，犹如暮色中的一抹暗影，安静地消散在风中。
清晨。
窗外光线依旧暗沉，但比起夜里的一片混沌漆黑还是略显亮堂了些。
窗前白纱轻拂，隐隐透出朦胧的灯笼火光。
浅浅栗色发丝散落在柔软枕间，千翎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头脑有些昏沉。
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渐渐清明了一些，显出两张白绒绒的小脸，以及那轻轻抖动着的白色狐耳。
千翎看着趴在她身上的两只雪白的小狐狸愣了愣，有些无奈：
“小果，小若，你们干嘛呢？”
以前在爱伦伊斯时，黑糖便总喜欢趴在她被褥上，后来去了吟风河谷，便又成了黎小果......
现在倒好，黎小果、黎小若再加上黑糖......特别是黑糖，别看它现在走起路来蓬蓬松松，飘逸得像一团黑色棉花糖，那重量可不一般......
白光微微一闪，黎小果变回人形来，黎小若看了看他，白光又是一闪，也跟着变了回来。
“翎姐姐，你总算醒了。”
黎小果凑到她面前，一双暗红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睡了好久，我和小若都怕你醒不过来了呢。”
栗色头发柔软披散在肩头，睡得微微有些卷翘。千翎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眼里冒出泪花来。
她看了看黎小果，又看了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黎小若，挠了挠脑袋，又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回想着什么：
“奇怪，我不是在欢迎仪式上么......？”
“你喝醉了，然后就被送回来了。”
“我喝醉了......？”千翎有些懵地眨了眨眼，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就只吃了几颗葡萄，怎么会醉呢......”
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些残存的影像，却模模糊糊断断续续，记不清楚。
她记得......她好像咬了谁一口，然后......
然后，好像有人跟她说话，再然后......
再然后......？
几缕栗色发丝卷翘在脑袋上，仿佛也刚刚睡醒般看起来神气活现。
千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她还记得，好像摸到了什么......
小小的，尖尖的，却一点都不扎手，摸起来清凉又舒服，像是玉石的手感......
尖锐而晶莹剔透的、黑色的玉石。
那是什么？
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扯了扯脸颊，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千翎很认真地看向黎小果。
“是个恶魔族的大哥哥送你回来的。”黎小果同样认真地看着她。
“......大哥哥？”千翎疑惑地看着他。
还是恶魔族的？不会是......
黎小果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眼里洋溢出几丝光彩：
“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大哥哥，虽然穿着一身黑衣服看起来冷冰冰的有点吓人，但笑起来很好看。”
那时候他被黎小若压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见黎小若忽然抓着那少年的衣袍，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又朝着那少年望去，却正好看见他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浅浅微笑。
千翎轻轻皱了皱眉，又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纠结。
恶魔族的，黎小果称作大哥哥的，长得很漂亮的，一身黑衣服看起来冷冰冰的......
怎么想都只有一个人。
可是，笑起来很好看的......？
千翎挑了挑眉，瘪瘪嘴。
他才不会笑呢......印象里，他笑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她曾经不信邪地伸手去拉扯他的脸，试图摆弄出一个笑容来，却僵硬又生涩，怎么看怎么奇怪。
“小月啊，可惜了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她很惋惜地摇摇头，“整天冷着脸、臭着脸，这样会显得凶巴巴的，会吓跑女孩子，以后长大了没人敢嫁你哦。”
他看着她，银色瞳眸晶莹清澈：
“你也这么想？”
她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轻轻捏捏他的脸：“我了解你嘛，当然不会这么想，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说不定哪一天会出现一个能让你发自内心微笑的女孩呢，”她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咱们小月长大了肯定会是抢手货，到时候我就等着那些女孩子排着队来给我送礼咯！”
他凝视着她，一秒，两秒......微微抿了抿唇，别开脸躲开她的手。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他却气了她几天。
大概是觉得被人当做炫耀的礼物所以不高兴吧......
千翎看着窗前安静飘拂的白纱发呆。
曾经，她真的很认真地想过，等有一天小月长大了，她就得擦亮了眼睛帮着他挑一挑，选一选，娶一个好女孩回来。
他不爱说话，又不善表达，虽然内心温柔细致，表面上看起来却总是一副冷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她要是不帮着他，以后万一娶不到老婆怎么办？万一娶回一个只是倾慕他的外表，不了解他、对他不好的人又怎么办？
灯火朦胧，白纱轻舞。
千翎叹了口气，低下头。眼里渐渐淌出一丝苦涩，一丝嘲讽。
如今的他，身为恶魔族至高无上的王，拥有绝世仅有的实力，倾城绝伦的容貌......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早已用不着她在那里傻乎乎地替他操心了。

第166章 桃色新闻

白绒绒的狐耳活泼机灵地翘在脑袋边。
黎小若眨巴着一双瑰丽异色瞳，见千翎忽然陷入沉默发起呆来，很好奇地沿着被褥朝着她爬过去。
“妈妈！”
撒娇般扑过去抱住她，雪白娇小的狐尾欢快地摇来摇去。
千翎微微一愣，似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亲热地抱着她蹭的黎小若，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仿佛融化，伸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
“妈妈，亲亲......”
黎小若扬起小脸看着她，一双瑰丽的大眼睛闪烁着光彩。
千翎笑着轻轻吻了吻她白嫩嫩的小脸蛋。
“不是......”
黎小若看着她，用力摇摇头，嘴里咿咿呀呀似乎想说什么。
“小若，你想说什么？”
千翎看着她挥舞着小手不断向着她比划的可爱模样，不觉轻轻微笑。
“爸爸......爸爸，亲......妈妈......”
黎小若一手抱着千翎的脖子，一手伸过来指她的额头，一双异色瞳很认真地看着她，眼里交织闪烁着瑰丽奇异的光彩。
千翎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又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语气轻轻仿佛叹息：
“小若，又在胡说什么呢？”
小小的眉头一皱，小嘴微噘，黎小若有些着急地用力摇头：
“没......”
黎小果从不远处的桌子上端了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千翎面前，见黎小若嘟着嘴咿咿呀呀着一副着急又沮丧的模样，好奇又疑惑地睁大了眼。
“小翎？你总算醒了。”声音自门口方向传来。
千翎抬头望过去，见黎菁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蹦蹦跳跳地从门口走进来，看起来一如往昔的精神抖擞，一扫欢迎仪式那天醉醺醺、软绵绵的样子。
“你已经醒了？阿夕呢？”
千翎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有些惊讶。
欢迎仪式那天她不过吃了几颗葡萄，就醉倒了直接睡到了现在，而黎菁、黎夕当时抛着葡萄较劲，那一整串葡萄可几乎都被他俩吃光了呢......
“我们早就醒了，阿夕正在做饭呢，他说从这酒味葡萄里寻到了灵感，要用到烹饪上面。”
黎菁瘪瘪嘴，坐到床边，打量了她两眼，轻轻叹了口气：
“让你平时喝点酒练练吧，看看，才吃了几颗呢，就醉成这样。我和阿夕可近乎吃了一串呢，都比你先醒......”
千翎轻轻挑了挑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向来沾酒就醉，在吟风河谷时，曾和黎桑一起在锦赫那里接受过几次喝酒练习，半杯酒没喝完，两人便几乎齐齐倒地，有几次还撒了酒疯，两人抱在一起又唱又跳，差点没把房顶掀翻......
从此再没人敢让她俩喝酒了。
“那葡萄吃起来带着酒味，还挺好吃的，只是没想到会醉......”
“是啊，”黎菁点着头，从盘子里叉起一小块苹果递给千翎，又分别递了一块给黎小果和黎小若，“我可从来没醉过呢，那葡萄的确厉害。”
“不过啊，我听说，这次醉倒的可不只是我们，欢迎仪式上几乎所有兽人族人们全都醉了。”
“啊？”千翎咬着苹果，惊讶地看着她，“都醉了？”
“据说是有人做了手脚，故意在食物里掺入了酒，想破坏欢迎仪式呢。”
黎菁瘪瘪嘴，嘟囔着：“真讨厌，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尝到，早知道就不跟阿夕拼葡萄了......”
眉头轻轻一皱，千翎低下头，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她一直很清楚，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种族歧视盛行，也知道恶魔族族人对于来自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入住的普遍不满......
但的确没想到，竟会有人对他们深恶痛绝到如此境地，不惜对恶魔族高层亲令举办的欢迎仪式出手......
“那......这个欢迎仪式还要重新举办么？”
黎菁咬着苹果摇摇头，声音模模糊糊：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这恶魔族的高层人物感觉都很忙的样子，咱们来这儿都两个多月了，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安排了一个正式的欢迎仪式，现在还被人搅黄了......”
千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
她整天在书房里整理书籍资料、打扫卫生、泡茶什么的......澜风有多忙，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白绒绒的狐耳忽然微微一抖，很精神地竖起。
像是想起了什么，黎菁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一双金色眸子睁得大大的，满满洋溢着兴奋与八卦：
“对了，小翎啊，你知不知道最近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
白绒绒的狐狸耳朵机灵地竖起，黎小果和黎小若也睁大了眼睛很好奇地瞅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呃......”黎菁看了看这两个一脸好奇的小家伙，忽然住了嘴，伸手把黎小若从千翎怀里抱过来，交到黎小果怀里，“阿夕那里正缺帮手呢，你俩反正没事做，快去帮忙。”
两人不约而同地撅了嘴，很不满地盯着她，又可怜巴巴地瞅了瞅千翎。
“今天中午可是有满满一大锅的烧兔子哦，”黎菁冲着他们眨眨眼，“想早点吃饭么？”
“想！”两个小家伙眼睛顿时亮闪闪起来。
“想就快去帮忙。”伸手轻轻抚了抚他俩的脑袋。
白光一闪，两只小狐狸已欢快地跑得没了影。
千翎看了看他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黎菁，有些好奇：
“你神神秘秘的干嘛，还把他俩支开？”
黎菁咧嘴一笑，有些暧昧地眨了眨眼：“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消息，少儿不宜，那两个小家伙还是不要听比较好。”
千翎看着她，微微歪了歪脑袋，半信半疑。
黎菁贼贼地一笑，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听说，昨天的欢迎仪式上，发生了很劲爆的事呢。”
千翎看着她的一脸兴奋与八卦，眨眨眼：
“什么劲爆的事？”
黎菁清了清嗓子，认真了几分：
“昨天的欢迎仪式不是被人动了手脚被迫中止了嘛，据说这事惊动了澜月大人和澜风大人，那两位都亲临现场了呢，而且中止欢迎仪式送我们回来的命令也是澜月大人亲自下达的......”
千翎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咬了一口苹果：“嗯......就这个？”
“你听我说嘛......”
黎菁微微眨了眨眼，脸颊隐隐泛起一抹红晕，眼里依旧闪闪发光：
“更重要的是，当时在现场......澜月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摸了角呢！”

第167章 角

咬着苹果的嘴微微一顿。
千翎怔了怔，看着黎菁那一脸八卦而兴奋的玫红，声音低低透出一丝疑惑：
“......角？”
“对啊，”黎菁捂着红扑扑的脸颊一副陶醉的花痴样子，“听说恶魔的角，就相当于咱们兽人的耳朵，可以说是身体最敏感最特别的部位，除非最亲密的人，谁都不能轻易触碰......”
见千翎依旧一副茫然的样子，黎菁很认真地想了想：
“嗯......总之，被人摸了角，那意义......”
暧昧地挤了挤眼睛，又向着她伸出双手来，做出一个“抓”的动作：
“就相当于袭胸吧。”
“......你看起来好猥琐。”
鸡皮疙瘩一颤，千翎抖了抖，双手抱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态。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劲爆！”黎菁眨巴着眼依旧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千翎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有些迟疑道：
“恶魔有角？我怎么不记得......”
“当然有了，”黎菁很认真地解释道，“角、膜翼和尾刺都是暗魔的基本特征，恶魔作为暗魔中最顶级的存在，当然也是有这些特征的。”
“之前我们见过的巨角魔应该算是低级暗魔中的一种，有着巨大的犄角，纤长的尾刺和宽大的膜翼......”
“但恶魔好像有点不一样......”黎菁想了想，微微皱了皱眉。
“据说，恶魔防守、进攻时一般都用的是尾刺和利爪，而角则很少使用......长年累月下来，便慢慢退化了，变得很小、也不那么锋锐，只能看见在头顶上隐隐露出的一小截角尖，甚至不仔细看的话是根本看不到的......”
黎菁瞅了瞅她，叹了口气：
“不过小翎啊，也难怪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以咱们俩这种身高，哪里看得到人家的头顶？”
千翎托着下巴像是陷入了沉思，眉头轻轻一皱，声音低低像是自言自语：
“角......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黎菁看着她微微一愣，脸颊一红，捂着脸扭了扭：
“你怎么问人家这种问题......我又没摸过，怎么知道......”
千翎伸手去敲敲她的脑袋：
“行了，说正经的，你真的不知道？”
黎菁瞅了瞅她，脸颊飘着两抹红云：
“嗯......算是知道一点点吧......不过是姐姐告诉我的，姐姐她以前可没少摸姐夫的角呢，虽然都是私底下，从来不当着我们的面。”
千翎微微一愣，有些吃惊：
“黎桑......连这种事都告诉你啊？”
黎菁摇摇头：
“没有，是有一次姐姐喝醉了不小心说漏嘴的，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瞅了瞅千翎的一脸认真，黎菁微微清了清嗓子，脸颊似乎又红了几分：
“据说......恶魔的角很小、很尖，但不扎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水晶一样，在阳光下会显得晶莹剔透，很漂亮，摸起来......”
“摸起来很清凉，很光滑，很舒服？”
千翎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她，声音低低。
“对啊，咦......你、你怎么知道？”黎菁有些惊异地看着她。
“呃......我猜的，你都说像黑水晶了那肯定手感也差不多嘛......”
千翎讪笑着，嘴角有些僵硬地抽了抽。
“不过，恶魔的角的确是好东西呢，”黎菁眨巴着眼点点头，咬了一口苹果，“以前在兽人族本部时，我曾经见过那些身份尊贵的长老们用象牙、玉石、水晶还有珍珠这些东西制成饰品戴在身上，其中最珍贵最稀有的大概就是恶魔的角了......”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澜月大人一向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让别人钻了空子、摸到他的角呢？”
轻轻叹了口气，黎菁托着下巴，眼里隐隐闪烁着光彩：
“澜月大人的角啊......我也想摸呢，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攒了这么好的运气，竟然能摸到他的角......”
瞅了瞅一脸遗憾而又期待的黎菁，千翎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皱了皱眉，眼神复杂中渐渐透出一丝挣扎，又隐隐透着一丝侥幸。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夜晚。
暮色暗沉，巨大繁密的神木树冠自峡谷上空舒展开来，枝叶漫卷，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
银色星辰缀满广袤夜空，光华灼灼，银光闪烁，连缀成一条璀璨银河。
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自空中铺排蔓展开来，其上伫立着一间灯火灼灼的树屋。
窗棂上精致雕花缭绕，典雅而华美，晕染着窗外灯笼的灼灼火光，犹如花火瞬放。
柔软灰色狐裘外衣披在肩头，映着温暖橘红火光，泛起柔和光泽。澜风安静地坐在桌案之后，翻阅、整理着几份资料，眉头轻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袅袅熏香如柔婉丝带缭绕升腾，整个书房弥漫着淡淡馨香。
清风起，门口白色珠帘轻轻摇曳。
长发轻拂，黑袍翩跹。澜月安静地出现书房中，身后一双黑翼无声收拢。
“哥哥，我正打算去找你的，你就过来了。”
澜风抬眼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拿起那几份资料从桌案之后走了出来。
“调查出来了？”声音淡淡。
“是的。”澜风看着他，暗红的眼底透着一抹高深莫测，“和猜测的一样。”
睫毛轻垂，澜月没有说话，一如既往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已在意料之中。
“哥哥，需不需要......”
“不用。”声音平静淡然。
澜风看着他，微微蹙了蹙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示：
“哥哥......这是挑衅。”
澜月依旧面无表情：“我知道。”
“他一向对我不满，三百年前便是如此，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眉头轻蹙，澜风注视着他，暗红双眸血色流溢，透出一丝凝重：
“三百年来，众位长老合议复活一事，他一再反对、阻挠，现在你回来了，他仍旧处处作对、百般刁难，不敬、不尊、不恭、不谦......”
“当初的复活阵术历经了近乎三百年的反复尝试、实验，虽然确实存在一定的漏洞和欠缺，但时至今日你的力量依旧残缺不全、难以复原，甚至一再招致反噬，就算你曾经过度消耗力量伤了元气，也不至于如此......有时候我的确怀疑，当初可能是有人对复活法阵动了什么手脚......”
澜风看着他，暗红眸底渐渐淌出浓郁血色，声音低沉透出一丝冰冷残酷：
“哥哥，你不能继续放纵他了，如果是不能掌控的力量，还是尽早铲除为好。如果你不愿意动手，那就由我来做。”

第168章 实验

纤长黑发柔顺垂落在白皙脸颊边，睫毛轻垂，细密如扇，在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澜月看了看他，眼底沉淀着暗红血色，声音依旧平淡：
“我说过了，不用。”
澜风有些着急地上前一步：“为什么？”
“哥哥，我知道你一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这王者尊位，可并不是人人都这么想。”
“在如今的恶魔族，我们也好，别人也罢，怀揣着的都早已不是当初身处熔浆火海时、那一心只求重获自由的念想了，如骞疏一类野心勃勃之人或明或暗、不计其数，他们早已对这王位虎视眈眈，只是出于对你、对爱伦伊斯的忌惮才观望着迟迟不敢动手......”
“骞疏有野心不假，但若他真有把握坐上王位，也不必等了这整整三百年。”
纤长睫毛轻垂，晕染着窗外灯笼的温暖火光，朦胧柔和。澜月注视着那袅袅升腾的熏香，声音淡淡，不带丝毫起伏：
“凭骞疏的本事，如果他真的想阻挠、破坏复活阵术的实施，你们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得手，我也不可能就这么回来。”
澜风眉头轻蹙，急急道：
“可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他需要我的力量。”声音冷冽，波澜不惊。
“不错，”澜风颔首，“我族一向以力量为尊，能者称王。三百年前若不是哥哥你冲破了爱伦伊斯的封印，打开通道，开启熔浆之路......我们恐怕至今还在那熔浆火海之中饱受灼烧之苦。”
“这王位于哥哥你，确是实至名归。而骞疏......他虽暗地里簇拥者众多，与各族间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但终究实力不济，难堪重任。”
澜风看了看他晕染在柔和灯笼火光之中的侧脸，眼神再度变得深邃凝重：
“可不管怎么说，骞疏也毕竟是恶魔族千百年来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之一，实力雄厚，根深叶茂。虽自身实力不济，他只得忍气吞声将王位拱手于人，可绝不会真正甘心让一个后辈少年骑在头上，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来讨回他本应得的一切。”声音淡淡，似乎早已在预料之中。
夜风流连，窗外树影掠动，火光摇曳。
长发轻拂，泛起浓艳火光。澜月望着窗外掠动的阴影，一席黑色长袍随风而舞，衣袂翻飞：
“骞疏也好，族中其他各位长老也罢，他们忌惮我，却又需要我。他们既希望我能带领恶魔族重回巅峰，又希望能把这强大却不稳定的力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可只要爱伦伊斯依旧日渐逼近，恶魔族仍旧危机潜藏，极光天锁尚未突破，熔浆之路尚未开启......他们就不会、也不敢轻举妄动。”
澜风看着他，眉头轻轻一皱：
“可这始终是隐患，哥哥......你不能太心软了，你不动他们，他们就终有一日会动你，还不如趁着现在......”
“澜风......我早已是个死人了。”
声音很轻，轻描淡写，冷冽淡漠，仿佛说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澜风看着他愣了愣，眼神轻轻一颤。
长发如瀑垂落腰际，纤长发丝氤氲着橘红火光，光华灼灼。
澜月侧过脸看向他，纤长睫毛轻轻抬起，露出那瑰丽旖旎的暗红眸底：
“不论发生什么，我不怕。不需要，也不必要。”
“既然回来了，我会做好我应该做的，至于其余的......王位也好，权利也罢......等一切结束了，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
深紫短发柔顺垂落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着光。
澜风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
“哥哥......别说这种话，什么死人不死人的......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
声音低低，隐隐透出一丝颤抖。
“三百年了，我守着这里，守着恶魔族，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为了母亲，为了阿雪，为了等着你归来，为了恶魔族真正摆脱桎梏、从此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之下的那一天......”
“可若是连哥哥你也不在了，我守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长发轻拂，白皙脸颊沐浴着橘红火光，精致轮廓若隐若现。
澜月安静注视着他，睫毛轻垂，声音低低恍如叹息：
“澜风......要想摧毁封印，打开通道，释放出那千万年来关押在熔浆火海中饱受磨难的族人，让他们重获自由......仅凭你我是不够的。”
“骞疏等一众长老皆属恶魔族长者，德高望重，不论威望、经验或是人脉，都不容小觑。要想重振恶魔族，抵御爱伦伊斯，他们的力量不可或缺。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澜风缓缓低下头：
“我明白......可是，哥哥......”
眉头轻蹙，澜风看着他，眼神透出一丝担忧：
“我担心他们会对你......”
夜风起，窗外灯笼火光摇曳，光影斑驳。
纤长发丝沐浴着灼灼火光，丝丝缕缕飘拂在腰间。
红瞳旖旎，血色流溢。
澜月缓缓垂下睫毛，唇角勾起一丝浅浅弧度：
“那也得先有这个本事才行。”
澜风安静注视着他，唇边也渐渐显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缓缓颔首：“我明白了。”
“说正事吧，”澜月注视着他，眼神凝重了几分，“暗核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澜风把手中那几份资料递给他，“这些暗核都收集自伽兰黛尔各地，有的自低等暗魔体内提取，有的采集自植物根须之中，现在已经用于制作新的甲胄。”
澜风看了看他，有些迟疑：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目前尚未在人体实验过，不知功效如何。毕竟，天使圣光对于我族而言，确是致命的存在，特别是白昼圣光......那恐怕不是一件小小甲胄所能抵御的。”
澜月翻了翻手中的资料，声音淡淡：
“不试试怎么知道。”
澜风恭敬颔首：“是，我即刻安排实验用的奴仆......”
“不用。”
澜风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眼神微微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眼里渐渐透出惊异：
“哥哥，你不会是想亲自......？”

第169章 螺旋塔顶

天穹深邃广袤，
白雪纷纷扬扬，自灰蓝的天空深处飘落，随风飞洒。
银色海面一望无际，银光粼粼，晶莹素净如一面巨大冰镜。
白雪轻盈如絮，打着小旋儿，四散纷飞。
一座高大白塔独自屹立于银色海面，银装素裹，呈螺旋状上升。尖锐冰棱遍布塔身，晶莹剔透而精巧绝伦，恍若鬼斧神工。
天地苍茫廖远，银色海面广阔无边，波澜不惊。
唯有这晶莹白塔和海面之下那纹丝不动的倒影静默伫立于天地之间，塔身散发着圣洁光华，冰冷肃穆，神圣而不可侵犯。
一具具兽型骨架缓步行走于银色海面之上，纤长尾骨垂落海面，苍白而森然。
风雪呼啸，
白雪漫漫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老人身披斗篷，一席白袍随风而曳，右脸面具在这冰天雪地中更显冰冷肃穆，与四周景象恍若浑然一体。
脚踏在那银色海面之上，如同踏着冰面。随着每一步前行，脚下泛开一圈圈细小水纹。
老人直直向着天地间那高大素白的冰塔而去，宽大的斗篷在风雪中翻卷。
苍白头颅缓缓低垂，沿途一具具冰雪亡灵逐一向着老人行礼，恭敬而严谨。
与世隔绝的螺旋之塔，身处结界中的结界，乃爱伦伊斯千万年来关押刑犯与魔兽的禁忌之地。
塔身由万年寒冰玉砌成，共六十层之高。
每一层分别关押着不同等级的刑犯，自下而上，危险等级逐层递增。
由于有审判天使常驻、亲自管理监察，且内有精锐卫兵日夜把守，外有数以万计冰雪亡灵来回巡视——千万年来，螺旋之塔固若金汤。
第60层，
螺旋塔顶。
冰棱如精致雕花缀满墙壁四角，晶莹剔透，光华璀璨。
高大厚重的大门近三、四米高，锈迹斑斑，遍布冰雪。其上隐约可见厚重冰雪遮盖之下那繁密诡谲的封印图腾。
两名金甲卫兵手持佩剑立于大门两侧，恭敬地向着那身穿斗篷的白袍老人行礼：
“玄老。”
玄老向着他们点了点头，抬眼望向那冰雪覆盖的大门。
淡淡红光悄然自额心处显现，光华氤氲间渐渐显出浓艳欲滴的暗红色蔷薇纹样。
大门上那神秘诡谲的封印图腾微微一颤，渐渐亮起红光，封印字体仿佛顷刻间拥有了生命般缓缓挣扎跃动，逐渐如水流自四角向着大门中部汇聚，凝聚成一枚与老人额心处一模一样的暗红蔷薇图腾。
血红的蔷薇花，华美瑰丽而浓艳欲滴，仿佛鲜血涂就。
窸窣的冰棱断折破碎的声音自尘封的大门四角传来。
越来越多的冰屑碎裂脱落，溃散了一地。
厚重大门缓缓向着两边敞开。
呼......
冰冷寒气刹那间自门内溢出，尖利锋锐的冰棱犹如银白莲花转瞬间密密麻麻自门内一路蔓延而来，绽放于地面、墙角......
霜花四溢。
白发映着冰雪，泛起冷冽光泽。
“我进去的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擅入。”声音淡淡。
“是。”两名卫兵恭敬颔首。
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闷响。
门内冰冷的寒气刹那间侵袭而上，璀璨冰花犹如疯长的藤蔓野草再度爬满那扇厚重大门，而那刚刚开启不久的门缝和大门四角已再度掩盖在重重冰雪之下。
白茫茫的房间，四面八方布满尖锐的冰棱，冰花生长、绽放，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犹如蛇信喷吐。
房间内左右各有两道门。
寒气四溢，深入骨髓，仿佛连血液也冷却封冻。
玄老理了理身上的斗篷，拂了拂白袍上的霜雪，缓缓迈开步子向着房间左侧走去。
长廊漫无止境，
典雅而素净。
长廊之外是苍茫廖远的冰天雪地，一望无际的银白海面。
纷纷扬扬的白雪飘洒而下，却被结界所隔绝，无法触碰这长廊分毫。
与普通长廊的区别是，沿途每隔一段距离都镶嵌着一枚爆破符石，符石四周写满繁密的封印字体，一旦有刑犯妄图逃逸，关卡触发的瞬间，密不漏风的结界就会包裹住整个长廊，封锁一切出口，并在同时引爆所有的符石。
每一条长廊，分别连接着两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都位于撰写着数重封印图腾的厚重大门之内，其中单独关押着一名特级刑犯。
房间分别标有序号，从“1”到“30”，分别关押着30名特殊犯人。
这些犯人中既有爱伦伊斯的天使，也有其他种族之人，但无一例外，都是杀之可惜、纵之可怖之人。
天穹苍茫，廖远广袤。
白袍自风中轻扬，右脸面具隐隐泛着光。
老人双翼舒展自长廊之外的冰天雪地间掠过，白袍飞扬，宽大斗篷沾染着点点白雪，飞舞翻卷。
一个又一个单独的房间在眼前急速掠过。
风雪呼号。
冰蓝色眼眸直直注视着前方，径直向前无半分犹豫。
双翼缓缓收拢，玄老平稳降落于标注着“30”的房间门前。
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那大门上的重重封印图腾，额心蔷薇图腾再度亮起——
诡谲符文如长蛇盘附，自大门四角蔓延而来，凝成一枚血色蔷薇图腾，红光闪耀。
白色袖袍轻轻一挥，那绯红蔷薇花图腾刹那间溃散开来，光芒熄灭冷却。
封印解除，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冰封的房间。
银白霜花盛放，整个房间爬满尖锐冰棱，晶莹剔透，纯白无暇。
人影蜷缩在冰花盛放的墙角边，手腕、脚踝处均戴着一副冰冷镣铐。
长长的铁链凝结着冰霜，垂落在爬满冰棱的墙角边。
那是个看上去大概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穿得单薄简陋、衣衫褴褛，苍白瘦弱的手腕、脚踝皆戴着沉重镣铐，繁密厚重的铁链将他如野兽牢牢锁死。
门缓缓关上。
寒气如不安分的野兽在房间内四处流窜。
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白雪，玄老缓缓抬起头去，看向墙角边那蜷成一团的少年。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少年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往墙角里缩了缩，有些惧怕。
玄老打量着他，声音淡淡仿佛自言自语：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再锋利的剑，不出鞘也是没有意义的。”
少年低着头没有看他，蜷在角落里隐隐有些发抖。那结满冰霜的铁链在满是冰渍的地面拖动，发出窸窣声响。
玄老缓缓向着他走去，面无表情。
少年再度向着角落里缩了缩。
眉头轻蹙，玄老缓缓俯下身，手轻轻捏住少年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声音轻柔透出一丝高深莫测：
“别怕......你很快就会自由了。”
短发垂落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边，柔软发丝沾染着点点白雪，呈现浅浅栗色。
一双琥珀色眼睛迷蒙混沌，没有半丝神采。
视线缓缓移到面前老人右脸那张面具上，少年身子蓦地一颤，渐渐止不住有些发抖，瑟缩着想要退后下巴却被人捏紧动弹不得。
睫毛轻颤，眼角湿润着，渐渐一滴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少年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低低，喃喃重复着，仿佛梦呓：
“姐......姐......”

第170章 训练

天空清澈澄净，浮云寥寥，时有雪白羽雀拖着纤长尾羽自游移的云雾间盘旋飞舞，发出清越鸣啼。
宽敞的圆形平台，直径约有100米开外。
繁茂绿树纤长而粗壮，栽种在平台四周。苍翠碧绿的叶片间缀满小巧素雅的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
空气略微扭曲着、隐隐泛起波动，犹如一圈圈细小涟漪悄然漾开。
透明结界呈半圆形，笼罩在整个圆形平台上空。
嗷呜——
凶厉咆哮声四起！
长尾漆黑，晕染着湿润墨色，犹如浓墨浇筑而成。锋利指爪银光粼粼，自空中急速掠过，带起一连串银色电光！
数十匹黑狼自平台一边急速飞掠而来，幻影斑驳跃动，漆黑粘稠犹如几抹飞溅的泼墨！
金发耀如阳光，高高束在脑后，纤长发丝随风而舞，沐浴着明媚阳光，泛起璀璨光泽。
金发少年身着一席雪白长袍，立于平台另一边。
他注视着前方犹如墨色乌云疾掠而来的漆黑狼群，一手举起长弓，另一手白光一闪，刹那间已出现一支纯白光箭。
箭尖直指前方狼群中部那头体型巨大壮硕的黑狼，转瞬间拉弓上弦一气呵成，蓄势待发。
象牙色长弓晶莹剔透，精致华美的淡金色月桂枝叶自弓身中部向着两边蔓延而去，阳光照耀之下泛起粼粼金光，圣洁而华贵。
一支精致长箭绷于弦上，箭身纯白晶莹不染纤尘，犹如象牙铸造，纯净圣光自箭尖亮起，光华灼灼，白色光晕四溢，犹如纯白的火焰——
咻——
光箭刹那间挟带着层层气浪破空而去，犹如一点飞掠的银星，直入狼群正前方！
轰——
耀眼白光在刹那间迸发，光芒耀目近乎笼罩了半个平台！
狼群最前方那头高大壮硕的黑狼被光箭正面击中，刹那间发出一声巨大嘶吼，随即化作浓稠的墨色四散消融！
附近的几头黑狼受到波及，被骤然爆发的白光直直荡开，发出一声声巨大嘶鸣，亦是化作粘稠浓郁的墨色溃散在风中！
白光闪烁，那纯白光箭颤动着渐渐化作几股白色流光，犹如飞掠的银色流星再次直入狼群！
轰轰——！！
接连的爆破声！
白光耀目，犹如银色烟火接连绽放于浓稠乌云之中，一瞬盛放，一瞬凋零。
黑烟四散蔓延，浓雾滚滚。
几头黑狼脚步略微一顿，自狼群中左、右两侧脱离而出，蜿蜒前行，连带着一连串斑驳幻影，风驰电擎迎面扑来！
白光闪烁，狼群中接连爆发的耀眼白光中忽然再度分出几道白色流光！
犹如早已锁定目标，璀璨白光如穿梭的流星直直向着那几头脱离的黑狼追来！
轰！
白光闪烁，耀如星辉！
不过2、3秒时间，那如厚重乌云蔓延而来的漆黑狼群已全体溃散成一大片浓稠的墨色，化作黑色粉尘缓缓散开，散落在地面。
宽敞衣袍垂落脚边，随风轻曳。
一名肤色暗沉的老人身着一袭蓝色长衫，立于平台的一头。
老人注视着那白光流连间已溃散一地的黑色粉末，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那洒了一地的黑色粉尘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逐渐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处，相互融合、吞噬，逐渐凝聚成一朵漆黑玫瑰，随风安静消融开来，再无半丝痕迹。
额心处暗沉光华微微一闪，漆黑的玫瑰纹样安静地显现。
老人苍老的面容流露出一抹笑容，缓缓向着平台对面的金发少年点了点头，眼里透出几分赞许。
与此同时，
爱伦伊斯十二区之一的另一处地方，
一处类似的圆形平台。
灰蓝长发柔美卷曲，犹如翻卷波浪。
红唇妩媚，腰肢纤柔，纤长素净的衣袍别致缥缈，垂落身后，随风而曳。隐约露出白皙丰满的胸口，以及那双修长匀称的美腿。
女人立于平台一头，卷曲长发长及腿部，衣裙翻飞。
平台地面坑坑洼洼，几个深坑分布于平台中部，石块断裂粉碎，杂乱地堆了一地。
“宝贝儿，你躲什么，快下来啊！”
女人仰脸注视着天空某个方向，轻轻招招手，嫣然一笑，眼里秋波流转：
“难得人家亲自陪你训练，就算害羞也要有个度嘛，这么不主动，人家虽然脾气好，但也是会生气的哦。”
“我要是下来了，准保死无全尸！”
声音遥遥自上空传来。
青色衣衫随风飘拂，眼角点着一颗泪痣。
罗森贝一席青衣，平稳悬浮于平台上空，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到极致，沐浴着暖暖阳光，泛起柔和光泽。
“乖，快下来，姐姐会很温柔的。”
女人微笑着再次向着他招招手，抛出一个媚眼。
鸡皮疙瘩一抖，罗森贝讪讪地向着她摇头：
“今天训练了这么久，我也需要休息的好嘛！话说大姐，你精神未免也太好了点吧，难不成......”
话音未落，
几点细小影子刹那间破空而来，速度之快，转眼间已擦着脸颊飞掠而过！
“咿......！”
罗森贝猝不及防侧身一躲，惊险得擦着那飞掠而来的细小影子而过，脸颊却蓦地传来刺痛！
手一摸，竟已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啊啊啊......！我英俊的脸！”罗森贝哀叫一声，捂着脸瞪圆了眼，惊愕地瞪向下空，“你你你疯了吗！你是来训练我还是谋杀我的！”
灰蓝长发娇俏卷曲，随风飘拂在腿部。
女人立于碎石凌乱的平台上，衣裙翩跹，原本阳光明媚的笑脸已被阴影所覆盖。
纤细白皙的手腕轻轻举在半空，食指指尖所指，正是罗森贝的方向。
手指白嫩纤细，指甲上描绘着金、绿相间的图案，华美而神秘。
只是那指尖中部，此时正突兀地凸起一根纤细长刺，微微颤动着，缓缓缩回，再度变回平滑的指尖。
“宝贝儿，舌头灵活是好事，但如果乱了称呼，可是会被拔掉的哦。”
女人缓缓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罗森贝，眼里透出一丝遗憾：
“其实，人家并不是严厉、不讲道理的人呢，可是你犯了人家的忌讳，让人家很不开心，人家就只好对你不客气咯。”
双手缓缓抬起。
十指伸展，十根尖利长刺缓缓自指尖生长而出——
“你你你还来！！”
罗森贝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羽翼瞬间舒展，手忙脚乱地怪叫一声向上空逃去——
砰！
狠狠撞击在平台上空那半圆形的透明结界上，罗森贝白眼一翻，眼前已是金花四溅。
呲——！
下一秒，
锋利的刺如狂风暴雨接二连三自下空飞掠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天空。
青色身影像一只刺猬全身插满了长刺自天空坠下来，摔在碎石杂乱的地面，抽了抽，不动弹了。
鼻子一酸，罗森贝缓缓侧过脸，嘴角抽了抽，眼里缓缓淌下一滴晶莹泪水。
谁能告诉他......
为何这个乍一看上去美艳妩媚的女人，会拥有仙人掌那种羽赐啊啊啊啊！

第171章 日常

“......动作应当更迅捷更灵活，真要打起来，恶魔可不会慢条斯理地等着你磨磨蹭蹭地靠近，要想稳定取胜，就要学会一击毙命......”
声音稚嫩，透着几分正经，几分严谨。
一缕长长头发卷翘在头顶，如一株顽皮小草随风轻舞，来回摇摆着，划出一道优美曲线。
小男孩立于平台一边，抄着双手，稚嫩的小脸透着严肃，嘴里很认真地说教着，表情一丝不苟。
淡蓝短发垂落在脸颊边，两个大大的银色铃铛耳环悬在耳朵下方，不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茗水玉站在平台另一边，一身素色短袍，露出双手、双腿，看起来活泼俏皮。很无聊地踢了踢腿，又挖了挖耳朵，原地跳了几跳。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小男孩盯着她，小小的眉头一皱。
闲不住地点来点去的脚微微顿了顿，茗水玉点点头，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你说的......”
幻影一闪。
空气微微一颤，铃铛耳环悄然摇摆，清脆的铃音已近在耳畔。
转瞬间茗水玉已出现在小男孩身后。
漫不经心地伸手在小男孩脑袋上轻轻一点——
下一秒，小男孩的脑袋已整个被一个透明的气泡包了起来，看上去晶莹剔透，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七彩光华。
“......不就是这样嘛？”语调悠悠然。
“你......！”
稚嫩的小脸微微一愣，下一秒小男孩已怒目圆睁地瞪向了她，双手在头上抓着扯着想要撕开那气泡，气泡却凉悠悠、软绵绵，完全无从下手。
“唉唉......”茗水玉叹了口气，有些苦巴巴地皱了皱脸，看起来十分无奈，“说真的，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啰嗦的小朋友......小小年纪，你这话唠的本事都跟谁学的？”
“你敢袭击导师，还敢叫我‘小朋友’？！你这是在藐视长老阁！等我抓到你......”
小男孩恶狠狠瞪着她，小脑袋被气泡包裹着，稚嫩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有些无奈地歪了歪脑袋，茗水玉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身后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开来，轻巧升入空中，慢条斯理地挥了挥手：
“我困死了，不奉陪了哟，”抛了一个飞吻过去，“再见，小朋友！”
空阔的圆形平台只留下那小小的身影，顶着那被七彩气泡所包裹的小脑袋，原地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向着天空发出恼怒的叫喊声。
晴空万里，流云翩跹。
碧绿叶片随风摇摆，泛起淡淡金光。
淡紫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悠然垂落腰间，末端处微微有些卷曲。
一席蓝紫长袍星光斑斓，随风而舞。
七园槿平稳悬浮于空，长袍被清风吹拂而起，衣袂翻飞。一双雪白双翼自身后伸展开来，白色羽毛在风中微微飘拂。
她安静地俯瞰着下方那宽敞的圆形平台，眼里若有所思。
阳光清透明媚，雪白羽翼逆着阳光，泛起柔和光泽。
上空隐隐传来双翼轻扇的声音。
茗水玉双翼伸展，缓缓自上空降下，并排悬浮于七园槿身侧。
“藤萝姐姐今天也这么早呀。”双腿很无聊地在空中摇了摇，茗水玉歪了歪脑袋，看向身旁的七园槿，一双大眼睛映着阳光，亮晶晶的。
“嗯......”七园槿侧过脸看了看她，淡淡一笑，“说起来，你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
“哪会呀......”茗水玉撅了撅嘴，“我是自己逃过来的，那训练实在太无聊了。”
轰——！
巨大的轰鸣声自下方传来，耀眼白光接二连三地亮起，光华灼灼！
顺着七园槿的视线向着下方望去，看向那手持长弓的金发少年，茗水玉眨了眨眼：
“镜的训练看起来挺正常呢......”
又望向平台另一边那身穿蓝衣的老人：
“导师看起来也挺正常的。”
微微叹了口气，茗水玉苦巴巴地皱了皱脸：
“藤萝姐姐你可不知道，我那个导师外表是个小毛孩，说起话来却像个古板的老头子，整天除了说教还是说教，多无聊啊，还不如真真正正打几场来得痛快呢......”
“打几场？你确定？”哀怨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青色衣衫随风轻拂，银色曼陀罗纹样自衣角蔓延而起，银光闪烁。
雪白双翼伸展开来，罗森贝缓缓自上空降下，双手、脑袋几乎全被白色绷带包了个严严实实，像个会飞的木乃伊。
“罗森贝？”七园槿盯着他，怔了怔，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咦？”茗水玉瞅了瞅他，双翼一展，转瞬已来到他身前，很好奇地伸手去扯了扯他脸上的绷带，“最近流行这种打扮？好像还蛮酷的耶，我回去也试试。”
“疼疼疼......！”罗森贝双翼一展向着后方退了几步，逃离开茗水玉的魔掌，捂着自己的脸又是龇牙又是咧嘴。
“酷个屁啊，”很冒火地瞪大了眼睛，罗森贝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很哀怨地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脸，“这就是打几场的后果！”
“你不会是......被导师打成这样的吧？”茗水玉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那个仙人掌女人简直是个变态，活生生把我扎成了个刺猬！”罗森贝愤愤不平地理了理衣衫，“身上也全是绷带，你要看看么？”
茗水玉摇摇头又摆摆手：
“不不不，别脱别脱，我对你没兴趣......”
又看了看他，叹息着摇摇头，伸手去摸摸他的脑袋：“可怜的娃子，摸摸头。”
“简直了，仙人掌哎，全是刺哎！怎么会有那种羽赐啊，真是一点都不优雅......”
罗森贝嘟囔着，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向旁边那一脸幸灾乐祸憋着笑的七园槿，表情真挚而诚恳：
“七园槿，以前是我误会你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疯的疯婆子！”
幸灾乐祸的笑容微微一顿，七园槿蓦地瞪圆了眼，对着他的脸便一掌劈了过来：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哎哎！夸你呢......”罗森贝很有先见之明地一展双翼，灵活地躲到茗水玉背后，很欠扁地挑了挑眉，又翻了个白眼。
“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七园槿挽了挽袖子，身后雪白双翼轻轻扇了扇，缓缓伸展到极致，似乎也在活动筋骨蓄势待发，“既然你找打，老娘就成全你！”
罗森贝愣了愣，双翼一展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表情有些慌张：
“老女人，我是开玩笑的！你你你......”
接连的惨叫声自空中传来。
“哎哟，脸......脸！别打脸！啊呀！！手、手也......啊啊啊啊！”
雪白双翼平稳舒展，茗水玉悬浮在半空中，双手环抱，悠闲地瞅了瞅那两个掐成一团的人，又有些无聊地瘪了瘪嘴，低头看向下方的圆形平台。
耀眼白光如烟火自下方不时迸发！
从衣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优哉游哉地含在嘴里，茗水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着下方那手握长弓的白袍少年，微微眯了眯眼，叹了口气。
还是看着镜训练比较令人心旷神怡啊。

第172章 墨染玫瑰

长衫飘拂，额心黑玫瑰羽赐隐隐闪烁。
老人立于平台一边，面容严谨肃穆。
安静地注视着平台对面那金发白袍的少年，老人缓缓向着他点了点头，抬起手——
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犹如尘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人掌心，相互缭绕、融合，渐渐凝成一株漆黑玫瑰。
金色长发束于脑后，纤长发丝沐浴着清透阳光，随风飘拂。
清雪镜立于平台另一边，白色长袍随风而舞，手中月桂长弓晶莹剔透、光华灼灼，犹如金雕玉刻。
金发隐隐被汗水打湿，贴伏在白皙脸颊边。
他安静注视着平台对方的老人，神情专注而认真。
清风流转，平台四周的绿树弥漫着淡淡馨香。
老人掌中那株漆黑玫瑰缓缓升腾而起，向着平台中部飘去，安静地悬浮在空中。
仿佛被风所吹散，
漆黑的玫瑰花瓣缓缓脱离开来，向着四周飘散而去，逐渐化作无数更细小的黑色花瓣。
整株玫瑰刹那间凋零溃散，千千万万细小的黑色花瓣分作两股，犹如漆黑洪流旋转着直直向着前方汹涌而去！
单手紧握那晶莹剔透的月桂长弓，清雪镜注视着迎面而来的那两股黑色花瓣洪流，手中白光一闪，出现两支纯白光箭！
电光火石间拉弓上弦，两支光箭挟带着灼灼圣光如白色流星风驰电掣而去，光华灼灼，掀起层层气浪！
流转的黑色花瓣洪流自空中灵敏地旋转穿梭，千千万万的黑色花瓣忽然悄然分散开来，犹如绝美的黑色玫瑰花雨自空中轻盈飘洒。
光箭挟带着灼灼圣光自飞洒的花瓣雨间穿梭而过，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避开光箭后，那千千万万黑色玫瑰花瓣再度汇聚，化作漆黑洪流自空中左右两侧呈包抄状直直向着清雪镜的方向再度扑来！
雪白纤长的羽翼瞬间舒展，清雪镜羽翼一展，向着后方半空飞身退去，手中璀璨金光闪烁，出现一支描绘着红色符文的金箭！
金光灼灼，耀如朝阳！
金箭挟带着澎湃气浪正面迎向那汹涌的花瓣洪流，在触碰到几片再次分散开来的黑色花瓣时，速度微微一滞，箭尖光芒刹那间大盛！
轰——！
巨大的轰鸣声！
耀眼金光在一瞬间爆发！无数黑色花瓣在刹那间被荡开，向着四方飘散而去，安静飘落在地面，仿佛一地泼溅的浓墨。
金发随风而舞，白袍一尘不染，清雪镜缓缓自空中降下，雪白双翼轻轻收拢。
空气微微一滞，刹那间泛起波动。
无数飘散在地的黑色花瓣微微颤动着，缓缓升腾而起！
临近的数片花瓣相互吞噬融合，漆黑光晕悄然蔓延，犹如浓墨自空中铺排开来！
空中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如墨汁四处流溢，颤动扭曲着渐渐凝聚成一只只漆黑乌鸦！
成千上万漆黑的乌鸦仿佛一大片厚重的乌云，刹那间嘶叫着自四面八方向着下方的清雪镜俯冲而去——！！
眉头轻蹙，清雪镜一双淡金眸子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翼一展想要突出重围，却在刹那间被铺天盖地的黑色鸟群团团包围！
眼前铺天盖地满是漆黑的鸦群，遮天蔽日！
凄厉嘶哑的乌鸦叫声密密麻麻贯入耳中！
“唔......！”
剧烈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双翼蓦地一沉，似乎被什么撕咬抓扯着，清雪镜眉头一蹙，口中蓦地发出一声闷哼。
淡淡金色光晕升腾流溢，犹如金色萤火。
月桂羽赐刹那间自额心处亮起，金光灼灼！
一圈淡金色光芒自空中荡开！
空中传来窸窣的什么东西生长的声音。
无数纤长粗壮的淡金色月桂枝叶自金光中生长而出，刹那间以清雪镜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而去——
枝叶漫卷，纹路精致，晶莹剔透犹如金色水晶石雕铸而成。耀眼金光刹那间自月桂枝叶之上盛放，光华灼灼，几近照亮了半个平台！
那千千万万漆黑乌鸦在瞬间被金光荡开，漆黑鸦群发出一声声凄厉嘶鸣，盘旋嘶叫着徘徊在那光华灼灼的淡金色月桂枝叶附近，却再无法靠近半分。
清风流转，淡蓝短发飘拂在脸颊边，露出耳朵下方两个大大的银色铃铛耳环。
茗水玉悬浮在半空中，一双星星眼亮闪闪的，双手捂着玫红的脸颊扭来扭去：
“啊呀啊呀，镜真是越来越帅了！怎么办，我这么冷静的人都快把持不住了！”
淡紫长发微微卷曲，随风飘拂。
七园槿拎着罗森贝的领子，拳头还举在空中，微微顿了顿，转身朝着下方望去。罗森贝奄奄一息被她拎在手里，缠满绷带的脑袋上鼓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口吐白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镜确实变强了不少，”七园槿赞许地点了点头，“真没想到，以前只拥有治愈之力、作为辅助型的月桂羽赐如今竟变得这么强，连祁老的黑玫瑰羽赐都无法将它突破。”
“精湛的箭术，再加上可治愈、可防守的月桂羽赐，进可攻、退可守，灵活自如......若真要打一场，恐怕我们都已经不是镜的对手了。”
“不公平......我要是也提升了羽赐、开发出潜在能力，肯定更强......”嘟嘟囔囔的声音传来。
空中顿住的拳头再度狠狠砸了下去！
又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悠悠然鼓了起来，腾起袅袅热气。
包上加包。罗森贝发出一声哀叫，白眼一翻，脑袋耷拉到一边，一副灵魂升天的模样。
“你好意思！”
七园槿双翼伸展平稳悬浮在空中，一手拎小鸡般拎着罗森贝的领子，冷冷一哼：
“你以为仅凭羽赐的提升就能轻轻松松变强？新觉醒的能力就如同幼苗，需要浇灌、栽培，若不是一日又一日的勤奋苦练、日夜思索，怎么可能在这短短几个月就有如此大的提升！”
“论天赋，包括你我在内，十二圣天使个个都不差，但论努力与勤奋，没有人比得过镜。”
七园槿看着下方那笼罩在璀璨金光中的白袍少年，眼里透出赞许与肯定：
“镜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却一直都是最刻苦努力的，如今的实力，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是他应得的。”

第173章 失恋

老人一席蓝衣，立于平台一边。
安静注视着平台对面那漆黑鸦群团团包围之下金光璀璨的淡金色月桂枝叶，缓缓点了点头，长衫轻轻一挥。
额心黑玫瑰羽赐缓缓浮现，光华闪烁。
空中盘旋的漆黑鸦群发出一声声凄厉嘶鸣，逐渐溃散成千千万万片漆黑花瓣，相互吞噬融合，渐渐凝成一枝漆黑玫瑰，悄然随风消散。
金光灼灼，圣洁而尊贵。
清雪镜额心处月桂羽赐光华流转，渐渐黯淡消融了几分，悄然熄灭。
那自空中蔓延伸展的淡金色月桂枝叶金光流溢，纤长枝叶晶莹剔透而纹路分明，渐渐变得朦胧透明，化作点点淡金色光晕四散消融。
白袍素净，一尘不染，只是手臂、背部等多处隐隐渗出几抹血迹，看上去格外刺眼。
额头隐隐渗出细小汗珠，清雪镜理了理脸颊边被汗水浸湿的金发，恭敬地向着平台对面的老人行了一礼。
雪白纤长的羽翼垂落在身后，雪白羽毛隐隐有些凌乱，露出几抹抓痕，隐隐渗出血色。
老人以同样的姿态行了一礼，抬眼注视着清雪镜身上那几抹血迹，眼里透出几分关切：
“伤还好吧？这两天就不用训练了，回去休息吧。”
“不必了，这点小伤很快就能痊愈，明日还望您继续赐教。”
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之事。
清雪镜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神情执着而坚定。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几分肯定与赞许：
“不愧是玄老的亲传弟子，比传闻中的更加勤勉刻苦，能成为你的导师是我的荣幸。”
“祁老谬赞，清雪镜愧不敢当。”恭敬颔首。
老人苍老肃穆的脸庞露出一丝笑容，缓缓点了点头，身后纤长宽大的羽翼舒展开来，转瞬已消散在风中。
金色长发映着朦胧阳光，随风轻舞，泛起柔和光泽。
清雪镜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处撕裂破碎的白袍下隐隐渗出的血迹，眉头微微一蹙。
手轻轻抚上伤口，掌心淡金色光晕悄然流溢而出，光华灼灼，温暖而柔和。
伤口处灼烧般的剧烈疼痛渐渐减轻了几分。
“镜——！”声音自空中遥遥传来。
空中传来羽翼伸展的声音。
淡蓝短发随风轻拂，银色铃铛耳环叮铃作响。
茗水玉自空中轻盈降下，七园槿和罗森贝也紧随其后。
“你们来了。”
清雪镜看着他们，隐隐透着几分疲惫的脸庞露出一抹微笑。
“我们早就来啦，你这么专注，当然没注意到咯。”
茗水玉咧嘴一笑，视线瞟到他身上那几处被鲜血染红的白袍，眉头微微一皱：
“镜，你怎么受伤了！这祁老是怎么回事啊，他明知道你是治愈型的，下手还这么重！”
“没事没事，镜的月桂羽赐治愈能力一流，这种伤两分钟就搞定了！”
罗森贝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
清雪镜脸色蓦地掠过一丝苍白，嘴角有些勉强地露出一丝笑容。
“哎呀，罗森贝你个死人，你弄疼他了！”茗水玉瞪了瞪眼睛，一把将罗森贝扯了过来。
“唔，明明我伤得更重好吗......你们这些偏心的人......”
罗森贝很不满地嘟囔着，缠满绷带的脑袋上鼓着的几个大包依旧冒着热气，眼泪汪汪的样子，整个人看上去憋屈而又滑稽。
“镜，你没事吧？”七园槿看了看清雪镜那一身血迹斑驳的白袍，眉头轻蹙。
清雪镜摇摇头，略显苍白的脸颊带着一丝浅浅微笑，看了看那边罗森贝一脸的绷带和一脑袋的大包，眼里好奇着透出几分笑意：
“罗森贝这又是被谁揍了？”
七园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漫不经心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那是活该！”
清雪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罗森贝，笑了笑没有说话。
“说起来，镜......”七园槿看着他苍白中隐隐透出疲惫的脸，声音很轻如同叹息，“这只是训练而已，你不必这么拼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的......”
清雪镜淡淡一笑：
“不用担心，有月桂羽赐的治愈能力，这些伤很快就能恢复。”
七园槿眉头轻蹙，眼里透出担忧：
“可是......”
“圣天使大人！”声音自空中传来。
一名金甲卫兵双翼舒展平稳降落于清雪镜身旁，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向着七园槿等人恭敬颔首。再度看向清雪镜，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七园槿等人，欲言又止。
清雪镜看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光彩。
“镜，有事？”七园槿打量着他的神色。
清雪镜一双淡金眸子中隐去了先前的疲惫，多了几分神采，身后一双雪白羽翼缓缓舒展开，声音很轻透出几分急切，几分歉意：
“抱歉，圣殿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我得先走了。”
“你都受伤了还去什么圣殿......喂！”
茗水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双翼一展转瞬已消失在平台上空，瞅了瞅罗森贝，又瞅了瞅七园槿，眼里透出一丝无奈：
“镜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哎，整天除了工作就是训练，时间塞得满满当当的，他都不会累的吗？”
罗森贝瞅了瞅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他不一直都这样嘛......”
“不过，”罗森贝微微皱了皱眉，眼里透出一丝疑惑，“镜最近好像确实有些反常，整天除了拼了命地训练，就是呆在圣殿里批阅资料，最近连月桂行宫都没怎么回去了。虽然他一向都是个工作狂魔，但也不至于此啊......”
“嗯......你说的有点道理，”茗水玉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而且根据我的经验，他这恐怕是......”
罗森贝睁大了眼，一眨不眨，七园槿则安静注视着她，眼里透出几分好奇。
茗水玉表情认真严肃，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失恋了！”

第174章 回忆与寻觅

七园槿一愣，随即很无趣地瘪了瘪嘴别开脸去。
罗森贝呆愣了两秒，直愣愣地盯着一脸正经的茗水玉，一双眼睁得圆溜溜的，忽然“噗嗤”一声仰天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失恋......？镜？哈哈哈哈！你在逗我吗？那个木讷的家伙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可能失恋！”
“......说起来，小时候玩过家家，他倒是跟花风妍一起扮过夫妻......噗哈哈！这个算吗？”
茗水玉眨了眨眼，又歪了歪头：
“可是，镜最近的状态真的很像呀......”
“就像你说的，虽然镜一向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可最近这段日子也有点太过了，整天要么训练、要么回圣殿，受了伤也不休息，虽然月桂羽赐治愈力很强，可这样过度劳累还是对身体不好吧......”
“没错，我也有感觉，他最近的确不太对劲。”
七园槿微微蹙了蹙眉：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一毫的休息时间，就像是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上一次圣殿会议上镜突然擅自离席我就觉得很奇怪，这段日子他跟花风妍之间也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罗森贝皱了皱眉，摸了摸下巴，像是纠结着什么。眼睛忽然一亮，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茗水玉眼睛蓦地睁大了些，透出几分兴奋：
“你也这么觉得？”
罗森贝挤了挤眼睛：“我看很有可能，镜嘛......固执又木讷，像根木头一样。什么能让木头开窍？”
“照这么说的话，他跟花风妍之间最近关系恶化也就解释得通了......”
七园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毕竟就花风妍那个脾气，要是知道镜喜欢上了别的什么人，说不定会怒气冲冲跑过去质问，镜最讨厌别人管他的私事，这两人弄不好会吵起来......”
“说不定还会打起来。”罗森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茗水玉摸出一根棒棒糖含到嘴里，声音模模糊糊：
“镜真的有喜欢的女孩了吗？我觉得很神奇耶......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孩子明里暗里的都不少，可也没见他对谁感兴趣过啊......”
罗森贝啧了啧嘴，点头附和：
“以前他总是呆在月桂行宫里，要么看书要么修行，想叫他一起出去玩玩都不行......现在又要么整天呆在圣殿里批阅资料，要么玩命地训练......哪有时间、有空闲去和女孩子接触？”
清风带来淡淡花朵馨香，天空清澈明丽，飘浮着丝丝缕缕的浮云。
七园槿抬头望了望天空，唇边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是啊......能在镜心里生根发芽的，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
圣殿。
素净白纱垂落大殿两侧，圣洁典雅而又庄严肃穆。
“找到了？”
声音低低透着急切。
清雪镜立于桌案前方，一席白色长袍安静垂落，隐隐沾染着几抹血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前那单膝跪地恭敬颔首的金甲卫兵，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几分欣喜，几分急切，几分紧张。
“我们搜寻了河谷附近几乎所有的地方，平原、山林、河流，包括山洞、崖底、潭水......”
那金甲卫兵打量着他的神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缓缓低下头：
“所有幸存的兽人族人们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都找遍了......还、还是没能找到您所说的那个没有兽耳兽尾的兽人女孩......”
长久的沉默。
整个大殿安静得有些可怕。
风自窗外吹拂而来，宽敞的殿内白纱纷舞，如同一场无声悼念。
清风流转，白袍沾染着几抹血色，随风轻拂。
金色长发束在脑后，丝丝缕缕垂落腰际，沐浴着清透阳光，泛起温暖柔和的蜂蜜色光泽。
清雪镜安静地站在桌案前方，一身素净白袍沾染着斑驳血迹。
几缕金色长发垂落在隐隐透着苍白的脸颊边，悄然轻拂。
苍白的嘴唇微微抿住，他缓缓垂下睫毛，清透晶莹的淡金色眸底渐渐透出几分颓然，几分绝望。
“圣天使大人......”
那金甲卫兵小心翼翼地抬眼瞅了瞅他苍白的脸色，神色有些担忧：
“您没事吧？”
那金甲卫兵皱了皱眉：“那河谷里幸存的兽人既然逃了出来，又流落在外、无处可去，会不会直接逃回兽人族本部去了呢？”
浅浅金色睫毛低低垂落，氤氲着清浅阳光，朦胧而透明。
清雪镜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兽耳也没有兽尾，可能是兽人族与别族的混血......兽人族素来崇尚力量、注重血统纯正，他们不会接纳流落在外的混血族人，她也不会贸然回去。”
那金甲卫兵缓缓低下头，声音低低透出疑惑：
“那......有没有可能是去了别的什么族？”
清风带来窗外玫瑰的淡淡馨香，沁人心脾。
阳光明媚，窗外一片明丽灿烂，花枝摇曳，花团锦簇。
清雪镜安静注视着窗外摇曳的玫瑰，金发沐浴着明媚阳光，悄然飘拂在白皙脸颊边。
“伽兰黛尔种族繁多，各据一方，很少有人愿意接纳外人。失去故园、流落在外的兽人族混血族裔，本性纯善自然、不喜争斗抢夺，实力弱小......”
“就连兽人族自身都不愿接纳，又哪里会有别族愿意白白接受这烫手山芋？”
那金甲卫兵眉头轻蹙，缓缓点了点头，瞅了瞅他的神色，没有再说话。
良久。
“继续找。”
声音平静，执着而坚定。
“河谷附近没有，就继续扩大搜寻范围，既然河谷里有幸存下来的兽人，他们就一定会找新的地方生存，只要找到这些兽人，就能依据线索找到她......”
清雪镜看着窗外摇曳的光影，淡金双眸氤氲在朦胧阳光之中，眼神空洞中透着几分执着，口中喃喃自语。
“是。”
那金甲卫兵恭敬颔首，身后雪白双翼一展，安静消失在宽敞空阔的大殿之中。
殿内再度恢复成一片寂静，唯有白纱悄然随风飘拂。
纤长金发垂落胸口。
他低下头，缓缓摊开紧握的右手。
那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张描绘着简笔地图的纸条。
恍惚着，他似乎又看见那个安静坐在细雨纷飞的铃兰之海中、抱着小狐狸、唱着跑调歌曲的女孩了。他看着掌心的纸条发呆，眼里空洞无神。
犹记初次相见，那一天乌云弥漫、细雨迷离，漫山遍野雪白的铃铛花迎风浅唱。
她自那铃兰之海中回头望向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乌云间悄然倾洒的那一缕阳光，晶莹剔透如清透琥珀石；
那一天暗流汹涌、危机隐现，数米长的青色巨蟒自深潭之下悄然显现，她声音嘶哑高喊着他的名字，急切惊惶地跑过来紧紧拉住一步步靠近危险却浑然不觉的他；
那一天夜色迷离，溪水清冽。跃动的篝火温暖明媚，照亮了女孩的笑脸。她把香气扑鼻的烤鱼递到他手里，托着下巴很专注地看着他，隐隐有些发红的脸颊上带着一抹傻傻的笑；
那一天萤光流连，淡蓝的萤火虫飞舞升腾。她立在溪流边，淡蓝的萤火虫围绕着她飞舞，萤华灼灼，活泼灵动犹如山间精灵；
那一天暮色暗沉，夜风泠泠，偌大的山神庭院危机潜藏。他被那诡谲的影绳紧紧束缚捆绑，鲜血淋淋、奄奄一息。她伏在他胸口拼命撕咬那紧紧缠绕的漆黑影绳，任由鲜血顺着唇角滴落在他的胸口，晕染开艳丽的花；
那一天清风徐徐，雪白铃铛花轻吟浅唱。她红着眼圈跟他挥手，明明已经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嘴角却倔强地扯出一抹笑容，那么生硬那么酸涩，却那么可爱那么令人不舍......
浅金色睫毛缓缓垂落，他闭上眼睛，嘴唇轻抿，苍白的脸颊隐隐沁出一抹痛楚。
“小翎......”声音喃喃，悲伤而嘶哑。
手一点点将掌心的纸条攥紧，紧握的骨节隐隐有些发白。
“哪怕是要翻遍整个伽兰黛尔，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空阔宽敞的大殿，少年的声音低低，哀伤中却透着坚定执着。
“我一定会找到你。”

第175章 驯兽场

清晨。
天蒙蒙亮，一片混沌迷蒙的天空中隐隐闪烁着几点璀璨银星。
天穹广袤深邃，浓郁墨蓝染着一抹淡淡鱼肚白，悄然过渡成一片朦胧明媚的淡蓝。
苍翠繁茂的巨大树冠自峡谷上空漫卷开来，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几缕星光悄然自摇曳的枝叶缝隙间洒下，如水如玉，晶莹清澈犹如清晨露水。
远离城镇的一处岩壁。
淡蓝色小花丛丛簇簇，绽放在崖壁边，簇拥着那个近三、四米高的岩洞。
两名身穿黑甲的恶魔卫兵立于岩洞两侧，挺直脊背站立着一动不动。
清风遥遥自峡谷上空吹拂而来，悄然卷起一地淡雅花香。
柔软栗色头发暖融融披散在双肩，白裙点缀着雪白绒毛，手腕处一枚小银铃悄然叮铃。
千翎抬头望了望峡谷上空那遮天蔽日的神木树冠，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如水星辉，闪烁着晶莹光华。
天还不大亮，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寒意。
千翎缩了缩脖子，微微抖了几抖，又搓了搓手，抱着怀里的资料向着岩洞洞口的两名黑甲卫兵走去。
欢迎仪式之后，生活再度恢复成了平常的状态。
书房里的书籍经过这一段日子的收拾和整理，重新归类、摆放，标注了序号，变得整整齐齐、不染纤尘。虽然不能说焕然一新，但也光鲜亮丽了不少。
澜风最初看到他的宝贝书籍们被人标了序号、重新分类规整时，皱着眉头瞪了千翎好一会儿。
后来由于每次他需要什么方面的书，千翎总能迅速直接地从书架里找出书房中所有这一类别的书籍、并且一摞一摞全搁到他桌上供他翻阅，而每次放回书籍时按照序号来，似乎也的确有几分方便。
因而渐渐地，澜风似乎也默认接受了，没再拿眼睛瞪她。对此，千翎的确是舒了口气。
一段日子的相处，澜风依旧整日里看书、批阅资料、处理族中事务，从早忙到晚。
千翎老老实实在书房里收拾书籍、泡泡茶、扫扫地，认真踏实地尽到身为女佣加杂役的职责。
对于澜风，她也渐渐从最初的紧张、畏惧，变得放松了些、偶尔还能开两个玩笑了。
当然这跟澜风的忙碌有很大关系。一整天要么沉思，要么看书，就算偶尔火山爆发也有青潋受着......
她就远远地呆在书架边，一边擦拭书籍一边轻声哼个小调，悠闲得很，即便偶尔偷偷懒也没人管她。
可能是看她在书房呆得太悠闲了，也可能是她泡的茶味道的确不怎么样，还可能是因为她哼的那些小曲偶尔会跑跑调......
总之，像是巴不得尽快把她撵走，自从书籍收整完毕，澜风便麻利地交给了她别的工作，不再让她整日呆在书房里，而只是每天清晨去书房报个道，然后便找个什么需要出门的工作把她支开了。
虽然有时候会有种“被嫌弃”的感觉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一来，她连翅膀都没有，也只能干点打杂的活；二来......澜风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千翎每天在澜风那里接受的这些“工作”，大多都是一些临时的需要，像是到处跑跑腿啊，传个话啊，去街上购置点什么东西啊，青潋忙起来不得空的时候，替她去送送资料啊什么的，每天都不一样。
一段日子下来，千翎也跑过不少地方，对于哪条街有些什么东西，同样的东西哪家店铺最便宜，日常衣食用度供给渠道等恶魔族各方面事宜都多了一些了解。
而今天替澜风送资料来的这个地方，还是头一次来。
千翎看了看眼前这高大的岩洞，从怀里摸出一枚精巧的银白色符石，符石上刻印着精致华美的曼陀罗华纹样。
一名黑甲卫兵面无表情地接过她递来的通行符石，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将符石放回她手里，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岩洞内是一条宽敞的通道，光线较为阴暗。
洞顶、地面生长着一些奇异的绿色藤蔓和植被，结着小小的果实，有的随风摇曳着发出铃铛般轻灵的声音，有的散发着七彩光晕，一亮一熄犹如闪烁的小灯笼，格外好看。
千翎睁大着眼睛，一边朝着洞内走去，一边很好奇地瞅着那些自洞顶垂落而下的纤长藤蔓上悬挂着的亮闪闪的“小灯笼”。
虽然洞内光线较暗，但由于洞顶、地面藤蔓植被所结的无数亮闪闪的小果实隐约照亮了四周，也能够看清路。
沿着岩洞一路向前走，前方渐渐透出橘红光亮。
走出岩洞后，四周光线立时明亮了许多。
一个偌大的圆形区域，类似一处空阔广场。
顶部依旧是岩壁，爬满藤蔓，结着无数亮晶晶的小果子。
空中交错悬挂着无数精致灯笼，橘红火光随风摇曳，光华灼灼，周遭亮如白昼。
千翎看着四周的景象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
真没想到，那岩洞内竟然有这么宽敞开阔的地方！
低低嘶吼咆哮声自前方远远地传来。
宽大纤长的黑色膜翼，巨大尖锐的犄角，纤长有力的黑色尾刺。
前方的圆形空地外部围着一圈一人多高的护栏，空地内一头头高大的巨角魔悠然地晃悠着纤长尾刺，有的懒洋洋趴在地上，有的相互撞击厮斗，有的挥舞着宽大膜翼时而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声洪亮的吼叫声。
千翎看着不远处空地内那黑压压一大群估计有上百头之多的巨角魔，无比惊讶地瞪圆了眼。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巨角魔！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恶魔族专门用来训练、管理巨角魔的地方。
那上一次来吟风河谷接她们的巨角魔，大概也是从这里派来的吧？
空地外围几名身穿黑衣的恶魔族人来回行走着，不时朝着空地内望几眼，对那些厮打得有些过火的巨角魔厉声呵斥。
见一个身穿及膝白裙、兽人族打扮的女孩站在岩洞入口傻乎乎地朝着空地里看，一名黑衣女子眉头一蹙，向着她快步走来。
“你是干什么的？这里可不是能随便进来的，赶快出去！”

第176章 血囚

厌恶的眼神，不耐烦的语气。
千翎似乎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看了看面前凶神恶煞瞪着她一脸鄙夷的黑衣女子，很习以为常地将手中的资料递过去：
“我是来送资料的。”
那女子愣了愣，怪异地看了看她手里的资料，又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透出疑惑：
“你是澜风大人派来的......？”
千翎点了点头，拿出那枚银白色通行符石。
那女子拿过她手里的符石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两眼，语气缓和了几分：
“跟我来吧。”
岩洞中的内部空间比千翎想象的还要大，像是一处蜿蜒迷宫，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巨角魔活动的圆形空地外部除了进来时的那个岩洞，还有另几处岩洞，似乎是通往其他地方。
穿过另一条蜿蜒深邃的洞中通道，另一处相似、却更加宽敞广阔的圆形区域出现在眼前。
偌大的圆形区域外部围着一圈一人多高的护栏，内部则被护栏分隔成几块区域，每块区域中活动着不同种类的黑色巨兽。
千翎抱着资料跟在那黑衣女子后面，看着那些模样怪异奇特的黑色巨兽，眼里透出几分好奇。
这里的巨兽大多都比巨角魔更加高大壮实，虽然犄角形状各自略有不同，尾刺却都格外纤长、粗壮，且锋利无比，看起来比巨角魔更具攻击性、危险性。
千翎看着那几块区域里活动着的几种不同的黑色巨兽，眼里若有所思。
虽然这些巨兽体型、模样各有不同，但犄角、膜翼、尾刺却是样样俱全。
看来，这里除了巨角魔，还有着其他种类的暗魔呢。
一路向前，空中橘红的灯笼安静散发着温暖光华，脚下岩缝间生长着一些绿色植被，开着小小的、淡雅的花朵，隐隐散发着清香，略微驱散了区域内那些巨兽身上所散发蔓延的腥气。
千翎看着前方的黑衣女子又向着一处岩洞走去，有些惊讶、又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已经走了很久了，途径的、关押着一些奇特魔兽的圆形区域也见了好几个，却似乎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这地方到底是有多深？
经过蜿蜒深邃的通道，再度自岩洞口走出时，如千翎意料之中的再次见到了一个类似的圆形区域。
只是与之前那些相比，这个圆形区域似乎小了些，布置似乎也有所不同。
空地外围依旧是高大的护栏围得密不透风，内部放置着无数五、六米高的巨大的黑色铁笼，其上铁链缭绕封锁，层层封闭，类似一间间严防死守的囚笼。
每一间囚笼内单独关押着一只黑色人形暗魔，他们穿着略显褴褛的衣袍，苍白的面容、漆黑的膜翼、纤长锋锐的尾刺，都几近与恶魔一模一样。
他们蜷在笼中，漆黑膜翼围拢而来，包裹着身体，尾刺安静垂落在地面，似乎是在休憩。
相比之前那些圆形区域中活跃而精力旺盛的黑色巨兽，这个地方则安静得多，整个空间内除了几名巡守的恶魔卫兵的脚步声外，几乎再无任何声响。
千翎看着其中一间囚笼中，那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幼小稚嫩，大约只有6、7岁大的小女孩，有些心惊。
这里面竟然还关着这么幼小的孩子！
脸颊苍白，柔软发丝贴伏在脸颊边。小女孩在囚笼中部蜷缩成一团，幼小的膜翼围拢而来，将身体遮裹，像一枚蛹。
睫毛轻轻一颤，小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暗红的瞳眸，瞳孔呈杏仁状，类似兽瞳。眸中血色流溢仿佛凝聚着鲜血，神秘而妖冶。
视线相对。
千翎愣了愣，脚步不觉顿了顿。
眉头轻轻颤动着渐渐皱起，额头青筋暴起，浓郁鲜血仿佛瞬间自杏仁状瞳孔深处溢出，小女孩眼里血色刹那间光芒大盛！
嘴角微微颤动着，渐渐向着两边裂开，竟一路裂到耳根，露出森森獠牙！
嘶——！
尖锐的咆哮声！像是挑衅，也像是警告，夹带着危险讯息！
“啊......！”
头皮蓦地一麻，浑身鸡皮疙瘩一抖，千翎蓦地发出一声低低惊叫，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惊惧地看着囚笼中那刹那间变得如野兽般狰狞可怖的小女孩，眼神无比惊异。
听见那尖锐咆哮声，空地内其他囚笼中安静休憩的人形暗魔似乎也苏醒了不少。
尖锐咆哮嘶鸣声接连四起！
千翎呆呆看着空地内那些苍白狰狞的面容，耳边是尖锐凄厉的嘶叫声，眼神轻轻一颤，双腿忽然有些发软。
那就像是长着人脸人身的野兽，凶厉可怖！
纤长黑色鞭影自空中急速掠过！
啪——！
旁边一名黑衣男子手持长鞭狠狠抽打在小女孩的那间囚笼上，发出清脆声响！
嘶——！
小女孩嘴角又是一裂，转过头冲着那男子发出尖锐咆哮！
啪——！！
连续几道鞭子抽打在铁笼上发出闷响！
笼中的小女孩渐渐缩了缩脖子，裂开的嘴角再度闭合，微微颤抖着，眼泪汪汪地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膜翼遮过来裹住身体，安静下来。
这几鞭子似乎也警示了其他蠢蠢欲动的暗魔，渐渐咆哮声渐小，整个空间再度恢复成一片寂静。
走在前方的黑衣女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看了看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暗魔，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呆呆望着囚笼那边一脸呆滞的千翎，眉头一皱，眼里透出一丝不屑：
“没见过血囚么？真是，兽人就是兽人，胆子这么小，也敢来这里送资料。”
脸色隐隐有些泛白，千翎看了看那些囚笼，又看向她，眼里惊讶中透着疑惑：
“血囚......？”
那女子头也不回，快步向前走去，声音淡淡透着不耐烦：
“快点跟上，我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你浪费！”
栗色头发垂落在脸颊边，千翎再度看了看那些安静憩睡着看起来温和驯良的人形暗魔，微微抿了抿唇，抱紧了怀中的资料快步跟上那女子的步伐。

第177章 井离

纤长嫩绿的藤蔓自岩顶垂落，其上悬挂着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果子，随风轻轻摇摆，犹如小灯笼一闪一闪。
千翎看着前方那黑衣女子推开岩壁边的一扇门走了进去，略微舒了口气。
总算到了。
房间不大，简洁素净。房间内摆放着几张办公用的长桌、上面杂七杂八放满了资料、书籍、表格等等。
数名身穿黑衣的恶魔族人埋首于桌案边，一个个面无表情、奋笔疾书，看起来十分忙碌。
似乎是一个办公间。
千翎瞅了瞅房间顶部悬挂着的橘红灯笼，墙壁上缭绕着的绿色藤蔓上结着的小小果实，光华灼灼，一闪一闪，将整个房间照亮，看起来奇异瑰丽。
不由叹息着咂了咂嘴。
对于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不论是街道、城镇，或是远离城镇的各种机关通道、奇诡岩洞，甚至是树冠之中的神木穹顶——
而千翎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些五光十色、精致华美而种类繁多的灯笼了。
菱形的，圆形的，兔子猫咪狐狸模样的，卡通娃娃模样的，各色花朵模样的......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而灯罩上的图案更是种类繁多，别致奇异。像是占主流的花枝、草叶图案，水墨文字，以及各种繁复诡谲的图腾等等......有的典雅秀美，有的可爱新奇，看得她眼花缭乱。
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城镇与族人皆受神木庇护，免于战火安然度日。却也因神木的遮蔽而终日黯淡无光，仿佛身处永夜之中，与光明所隔绝。
在这里，灯笼是“光”的唯一来源。
因此，家家户户可以没米、没肉，却绝不能少了灯笼，也正因如此，灯笼作为生活必备品，经过长期的制作与创新，数量庞大、种类繁多、花样奇特，便也不足为奇了。
而千翎见过的、最漂亮奇异、最令人惊叹的，还是澜风书房里那些像灯笼一样会发光的花枝。
漆黑的枝干枯槁焦黑，犹如烧灼一般。其上却盛放着一朵朵小小的、纯白的花朵。
花心处烛火摇曳，光芒温暖明丽，不但没有一丝一缕的烟尘，反而散发着很好闻的淡淡馨香。
最初去书房的那几天，千翎总是一边擦书一边好奇地瞅着放置在桌案上、窗棂旁、书架边那些小巧精致的花盆，那些盛放着温暖烛火的纯白花朵。
大概是蜡烛做的假花？
可那花瓣纤薄得像一张薄纸，看起来不像呢。
她疑惑又疑惑，好奇又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朝着书架边摆放着的一盆花枝伸出了魔爪。
手指轻轻触碰那纯白花瓣，凉凉的，纤薄而柔软，温和而丝滑，手指轻轻一捏，似乎能感受到花瓣间沁出的一点水分。
是真花！
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歪着脑袋凑在花盆边一脸惊异地反复打量那奇异的小花朵，再度伸出手想再触碰——
却被迎面而来的一道冰冷视线惊得寒毛一竖，整个人一抖，讪笑着缓缓缩回手。
后来随着在书房呆的日子长了点，她才知道，那些可都是澜风的宝贝呢。
平时，他除了处理恶魔族大大小小各项事务、翻阅资料、看书，偶尔有那么一丁点的空闲时间，也就花在这些奇特的小花朵上了。
这些花枝也是他亲手修剪、打理，宝贝得跟什么一样。
她要是再敢去碰大概会被澜风剁手吧......？
千翎看着房间顶部悬挂的橘红灯笼，瘪了瘪嘴，又悄悄吐吐舌头。
“喂，你在干什么，快点把资料拿过来！”
那黑衣女子径直朝着房间内部的一张长桌走去，回头见那个栗发白裙的兽人女孩抱着资料，一副傻呆呆的样子瞅着房间顶部悬挂的灯笼发呆，很冒火地瞪圆了眼睛：
“你怎么回事啊？走着走着路也能发起呆来，别以为你是替澜风大人送资料就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想在这里耍大牌！”
房间一片安静，突然响起的声音无比突兀刺耳。
四周那些忙碌的恶魔族人纷纷抬起头朝着这边看了看，皱了皱眉，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了。
千翎微微一愣，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将资料放到桌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女子很不爽地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她两眼，抄起手，冷冷一哼：
“你们这些兽人，跑到我们恶魔族本部来，整天又吃又喝又拿的，没脸没皮也就算了，怎么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就凭你这样一个混血兽人，肮脏卑贱，也配替澜风大人做事？”
恼怒不屑的语气，隐隐透着一股子酸味。
千翎瞅了瞅她，眨了眨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难怪这女子一直对她没好脸色，看来这才是正宗的澜风的死忠粉啊......
这段日子替澜风到处跑腿、送资料、买东西，难免会接触一些人，男的倒还好，用惊讶的眼光瞟她两眼也就算了，至于女的......
光凭“混血兽人”的身份和“替澜风大人做事”的由头，就足够让这些死忠粉对她恨之入骨了。
看来澜风还真是挺受欢迎的。
千翎挑挑眉。
“你......”那女子盯着她，见她又是傻笑，又是挑眉，渐渐瞪圆了眼睛，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敢嘲笑我？！你你你......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以为咱们恶魔族的人都好欺负！”
手蓦地扬起，狠狠朝着她脸上扇去——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千翎惊讶地看着那女子扬起手，连忙摇头摆手。
却已来不及，只感觉到一阵掌风迎面而来！
“火气这么大，小心长痘哦。”声音淡淡自后方传来。
长发高高束起，一身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窈窕身段，妩媚中透着飒爽英姿。
一名高挑女子不知何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放到桌上。
举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
那黑衣女子一愣，缓缓收回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旁边那高挑女子，语气有些惊讶：
“井离姐？”

第178章 少女与巨角魔

“井离姐，你今天怎么来这儿了？”那黑衣女子语气温和恭敬了不少，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长长马尾束于脑后，如飞瀑直泻而下，垂落腰际。
“我过来送张表格。”
女子看了看千翎之前放在桌上的那份资料，又看了看那黑衣女子，声音淡淡：
“不就送一份资料嘛，这小姑娘应该是新来的吧？做事有些毛毛躁躁也没什么奇怪。倒是你，一点小事而已，在这办公间里发什么脾气？”
那黑衣女子没好气地瞪了瞪一旁的千翎，再度看向那女子，诉苦般叹了口气，语气不满中透出一丝鄙夷：
“新来的又怎样，兽人就是兽人，做事毛躁就算了，态度还一点都不诚恳、不虚心。总得有人教教她规矩吧，免得什么时候传到了外人耳朵里，说咱们恶魔族跟垃圾回收厂一样，什么人都敢用。”
“规矩自然要教，不过......”名为井离的女子看了看她那一脸的不屑，淡淡一笑，“刚才听你说，这女孩是澜风大人派来的？”
那黑衣女子冷冷一哼：“那又怎样，也不知澜风大人是怎么想的，咱们恶魔族又不是没人了，再怎么也轮不到兽人啊！”
“的确，身为兽人要想在这里找到工作、受人任用，可不是易事，更何况还是替澜风大人做事，”井离看了看千翎，点了点头，“看来这女孩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才会受到这般特殊待遇。”
“你想教她规矩，可经过澜风大人的许可？”
那黑衣女子愣了愣，看了看安静站在一边懒洋洋打着哈欠的千翎，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我......”
“还是说，你觉得澜风大人对手下的管理调教，还不如你？”
声音淡淡，透着几分戏谑。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
那黑衣女子急急摆手否定，恶狠狠瞪了千翎一眼，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音：
“井离姐，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井离面无表情，声音平淡：
“澜月大人早已下令，同意接纳吟风河谷的兽人，当初我也在前往吟风河谷的巨角魔队中，而且先前也已经有过正式的欢迎仪式，他们早已成为恶魔族的一份子，何来‘外人’之说？”
那黑衣女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千翎，冷冷一哼，蓦地转身离开，消失在门口。
栗色头发柔顺垂落在双肩、脖颈，暖融融的。
千翎看着那黑衣女子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瘪了瘪嘴。
“抱歉，她也没什么恶意的，毕竟这里是恶魔族本部，很多人都还无法这么快接受外人，话说得过分了点，还希望你谅解。”声音轻轻。
“没关系，我都习惯了，”千翎摇摇头，注视着身边那名为井离的女子，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澄净，透出几分感激，“刚才谢谢你替我说话。”
井离看着她，轻轻一笑：
“我也没有刻意偏袒谁，实话实说而已。”
打量了她两眼，井离点点头：
“不过，你真的很让人意外呢，当初在吟风河谷，一个兽人族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到巨角魔不但不害怕，还能轻易将其驯服，现在你还能替澜风大人做事，的确了不起。”
千翎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你......”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了。
千翎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女子束着一头长长马尾、身形高挑，看起来英姿飒爽，忽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你难道是上次来接我们的那个......”
女子向着她点点头，露出一抹温和微笑：
“好久不见。”
“未经训练便能够驯服巨角魔的普通人可不多见，上次在吟风河谷，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呢。”
千翎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那点小伎俩根本算不上驯服啦......”
以前在爱伦伊斯，她常常跑到天水区图书馆去看书，记得曾在某一本专门讲解暗魔的书上见过一种简单有效的驯服巨角魔的方法，并在吟风河谷正好派上了用场。
井离看了看四周那些坐在桌案边忙忙碌碌的恶魔族人，又看了看面前的长桌，轻轻一笑：
“资料以后都直接放在这里就好了，会有专门的人来收整。这里的路比较复杂，你第一次来容易走错，我正好也要出去，一起吧。”
千翎赶紧点点头，略微松了口气。
刚才看着那带她进来的黑衣女子转身走掉，她便有些傻眼了。
这地方的确不是一般的复杂，那么多个岩洞，那么多个分散的、关押着各种暗魔的区域，她可不清楚哪一个是通往入口的......
一路上橘红的灯笼摇曳在头顶，散发着温暖火光。
“你的工作是驯兽？”千翎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眼里透出光亮，“感觉很酷哎！”
在吟风河谷初次见到井离的时候，还以为她就是普通的卫兵，没想到竟然是专门的驯兽员！
“嗯......酷不酷的倒还好吧，”井离轻轻微笑，“我很喜欢那些小家伙，跟它们呆在一起很开心。”
“呃，小家伙......”
千翎愣了愣，讪讪地笑了笑。
竟然把一人多高、长相凶厉可怖的巨角魔称作“小家伙”......
果然驯兽员的眼里看到的东西，都跟普通人看到的不太一样？
井离笑了笑：
“巨角魔体型巨大，长相可怖，虽同为暗魔，却不懂语言无法与我们交流，所以包括恶魔族在内的很多人才会误解它们，觉得它们是粗野又蛮横的大块头。但其实，那只是一些很温和很黏人的家伙呢。”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温情，轻轻微笑：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巨角魔呢。”
井离淡淡一笑：
“其实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巨角魔的时候，怕得都飞不动了呢。”
千翎看着她，眼里透出好奇。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刚长出膜翼、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一心想要飞出峡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因峡谷上空的结界而无可奈何，后来软磨硬泡才让身为卫兵的哥哥答应偷偷把我混在卫兵里带出去玩一趟。”
像是回忆起当初的场景，井离轻轻笑了笑：
“可没想到，我太贪玩，忘了跟哥哥约好的时间，还迷了路，躲在森林里一株古树下吓得瑟瑟发抖。”
“后来，是一只巨角魔发现了我，替饿得直哭的我找来了很多新鲜的果子，又一直陪伴着我，保护着我，我才安全地等来哥哥。”
井离看着前方摇曳的橘红灯笼，唇边的笑容却忽然渐渐消散：
“可是，哥哥误会了，他虽然身为卫兵，却并不了解巨角魔，只当它们是坐骑、是牲畜，他以为那只巨角魔想吃掉我......”
“就在哥哥从森林上空降下的那一刻，锋锐的尾刺在瞬间便结束了那头巨角魔的性命，我甚至来不及解释一句，便被那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淋了一脸一身......”
脚步蓦地一顿，千翎呆呆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忽然微微一颤。
井离侧过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哀伤中透着坚定：
“从那以后，我便发誓，会尽我的能力转变世人对巨角魔的误解。这也是我唯一能为那头枉死的巨角魔所做的报答。”
————————————
（最近衬着寒假开始学车了，应爹娘的要求争取在假期里能把科目二考过......为何这世上有这么多的考试？嘤嘤嘤......早上、下午都呆在驾校，只能晚上码字了。虽然很想坚持着保持每天更新，也想能尽快讲完这个故事，但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像今天这章几乎是眯着眼睛码完的......再加上临近过年，走亲戚啊各种事情也一堆堆，所以，可能，大概，有时候会断更一天、或者两天，还请大家原谅)

第179章 容身之地

千翎看着她眼底坚定执着中透出的悲伤，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恍惚着，眼前似乎能够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古木参天的绿色森林，阳光的碎片在摇曳的枝叶间闪闪烁烁，耳边鸟雀啾啼声时隐时现。遍地白色小花染着晶莹露水，摇摆在脚边。
小小的、泪流满面的恶魔族女孩，耷拉着那幼小的膜翼，蜷在古木之下低低抽噎。
高大的巨兽叼着新鲜的果子，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像一个笨拙又执着的搬运工。
渐渐果实堆成了一座小山。
高大的身躯原地来回转了几圈，老老实实在一旁趴下。
宽大的黑色膜翼缓缓舒张开来，将身边的小女孩温柔庇护。
女孩仰起脸注视着身边的高大巨兽，爬满泪水的脸上一双暗红的眼睛瑰丽晶亮，惊惧抵触中渐渐透出柔和温暖的光。
当锋锐尾刺犹如漆黑闪电破空而来——
滚烫的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将女孩从头淋到脚。
染红了那一地素白的小花。
戛然而止。
一次相遇，一场邂逅，原本是不可多得的缘分。可在有的时候，在有的地点，它也是错误的，是致命的，会夺走包括生命在内的更多重要的东西。
睫毛轻垂，几缕浅栗发丝斜斜垂落在脸颊边。
千翎耷拉着脑袋，轻轻咬了咬嘴唇。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曾相遇，也许便能避开悲伤与绝望，结局可能也会截然不同。
如果那头巨角魔知道它的善心会害它丢掉性命，会不会觉得后悔？
井离看着身边的女孩忽然陷入了沉默，微微一愣，迟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露出一抹笑容：
“哎呀，瞧我，说什么这些呢，都已经是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了。”
千翎抬起脸注视着她，眼神呆滞中隐隐透着一抹黯然，轻轻摇头：
“过去的事情，就算已经过去了，也是曾经存在过的，依然对现在有着无法逃避的影响。就像你现在依然怀揣着对那头巨角魔的感激和愧疚，想要解除世人对巨角魔的误解一样，不是吗？”
井离微微一愣，却又轻轻一笑：
“没错，过去的事我从来不曾忘记过，那真的是很快乐又很悲伤的回忆，直到现在我也在努力想要做出一些补偿。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重新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在那一天，那一个时刻，遇见那个温柔的朋友，收获那一份珍贵的友谊。”
“相遇是没有错的，缘分也是没有错的，我不想因为结果悲伤就去否定相遇，只是如果那时候我能保护好它，能够逆转那个结果，就更好了。”
井离轻轻微笑，纤长马尾在身后轻拂，几缕发丝拂上肩头。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澄净无悔，微微一怔。
同样是已经过去的、快乐而悲伤的事情，井离面对得那样坦然无愧，她却始终笼罩在过去的影子里走不出来。
其实一直都在逃避呢。
翅膀的事也好，镜的事也好，小月的事也好，吟风河谷的事也好......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去想清楚过，去面对过。
飞翔曾是信仰，如今失去了翅膀，假如依旧保留这个信仰，也只不过是让悲伤的心变得更加沉重罢了。除了遗忘，再无他法。
在吟风河谷度过的，是她生命里最轻松最没有负担的一段生活。如今唯有好好照顾黎小若，保护黎小果，和黎菁黎夕一起在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好好生活，才能对得起当初黎桑和锦赫对她的无私接纳和照顾。
而对于清雪镜......
千翎抬起头，望着岩顶悬挂的橘红灯笼发呆，眼圈渐渐有些发红。
那是她生命里最明媚温暖的一道金色阳光，象征着这世上最美好最光明的一切。在那最黑暗混沌的童年岁月，那个金发的男孩悄然降临，无声无息。
像一颗金色的种子埋入心底，虽然它从不发芽长叶，更不可能开花结果，却始终占据着她心底最深的一块地方，无可撼动，无以替代。
那是一颗不会生长、却也不会枯死的种子。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将它在心底偷偷藏好、尘封。
从不敢轻易去触碰。
也许经过漫长岁月的洗涤和冲刷，终有一天，这颗种子会消失吧，就像它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至于小月......
缓缓垂下睫毛，她唇边渐渐露出一抹苦笑。
他早已不是她身边那个小小的、外表冷冰冰、内心却温暖可爱的小男孩了，她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看待他。
如今的他是恶魔族万人簇拥的王，他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抹杀这世上的一切事物，甚至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如澜风一类的簇拥者便会干干净净地替他拔除所有的荆刺。
他已经不再是她能够开开心心地手拉着手一起去游园会、毫无顾忌地捏捏脸揉揉脑袋、朝夕相处如同相依为命的那个人了。
千百年来，恶魔族与爱伦伊斯代代征战厮杀、针锋相对，危机一触即发。
虽然失去了翅膀，她依旧是爱伦伊斯的人，这一点她很清楚，他应该也是清楚的。
也许是念着当初在爱伦伊斯她照顾过他一段日子，也可能是出于对一只弱小蝼蚁的不屑与怜悯，才留了她一命，还容许她活在他眼皮底下的恶魔族领地吧......
她应该对他感激涕零的。
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岩顶上方橘红的灯笼摇曳着火光，照亮了前路。
千翎看着前方远远的一连串橘红火光发呆。
有时候在睡梦中，她会迷迷糊糊地忽然觉得，这一切也许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等到梦醒了，
小月还是那个银发银瞳的小男孩，还是那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小天使。他依旧系着卡通娃娃的围裙，端着那碗荷包蛋，安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她，银色长发如清冽瀑布垂落脚边，晶莹剔透犹如冰雪雕铸。
曾经，是他害得她被爱伦伊斯判处极刑、失去了最重要的翅膀；
后来，是他挽救了被屠戮围剿的吟风河谷，收留了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兽人族混血族裔；
现在，是他送来了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原本便数量稀有的牛奶，让小若能够健康成长。
她本以为与他早已两清，互不相欠，现在看来，是她欠得更多了。
所以她一直拼命地到处找工作，无可奈何而日日徘徊在神木之下，硬着头皮也不得不去找喜怒不定、曾经甚至想要杀她的澜风。
她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小月。
她明白现在所做的这些事如此微不足道，杯水车薪，却能还一点是一点。她已经不能、也不敢再欠他欠得更多了。
如今黎小若已经断了奶，也开始学着歪歪扭扭地走路，咿咿呀呀地说话，在这恶魔族领地的生活也逐渐稳定下来，是时候可以带她回一趟兽人族本部了。
这次离开后她便没打算再回来了。
伽兰黛尔这么大，即便除开伽兰黛尔，也还有外部的更辽阔的广大天地。
她不信就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地。

第180章 武器

走过蜿蜒岩洞，一路橘红灯笼随风摇曳。
偌大的圆形区域再度显现在眼前，漆黑高大的囚笼近五、六米高，铁链缠绕，冰冷肃穆。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几名黑衣恶魔卫兵缓步行走于圆形区域外围。
千翎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黑色囚笼，那些衣衫褴褛、蜷成一团憩睡在笼中的暗魔，眼神微微一颤，脚步不觉慢了几分。
似乎是察觉到她脸色的不对劲，井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轻轻：
“不用怕，这里的防守巡察非常严密，他们是出不来的。”
千翎摇摇头，注视着那些漆黑囚笼底部蜷缩着的幼小孩童和枯瘦老人，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我不是害怕，只是不太明白......那些都是囚犯？可里面为什么还关着小孩和老人呢？”
井离看着那些黑色囚笼，声音淡淡：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囚犯呢，你可别小看这些老人、小孩，他们外表看起来弱小无力，可要论攻击性、爆发性和杀伤力，实力可是远在普通卫兵之上。”
“这、这么厉害？”千翎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之前进来时经过这里，她就隐隐觉得这个地方与其他区域有所不同，后来见到那个笼中小女孩对她裂开嘴、露出獠牙发出尖利咆哮时，她惊惧中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些暗魔竟然这么厉害......这么看来，也难怪这些囚笼上层层叠叠缭绕着这么多的锁链了。
井离点点头，眼神复杂了几分：
“这里关押的......原本都只是一些普通人，有的是先天缺憾，有的是后天突变，变得嗜血癫狂。他们力量强大却没有心智、没有情感，就像一具具只会嗜血杀戮的行尸走肉，我们称之为‘血囚’。”
“血囚？”千翎喃喃重复着，再度看向那些漆黑的囚笼，眼神忽然轻轻一颤，“这么说......这些人其实都是恶魔族人？”
井离看了看她，顿了顿，缓缓点头：
“不错......虽然我不想承认自己和这些杀人机器是同一种生物，但这也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我族千百年来，嗜血与杀戮的欲望就像潜藏的火种，流淌在每一名恶魔族族人的血液之中。虽然忽然变异觉醒的几率非常小，但当某一个特殊的时刻，某一个特殊的契机，这种原始的欲望便可能会被忽然唤醒，并控制人的心智。”
“他们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嗜血。”
千翎看着那些漆黑囚笼底部放置的破碎碗盆旁隐隐沾染的几点干涸的暗红血迹，脸色微微苍白了几分：
“......就没有办法恢复吗？”
井离摇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这些年来，澜风大人一直致力于研究压制嗜血的办法，却也没有太大的进展。”
“血囚极具攻击性和危险性，没有感知也没有情感，虽说活着却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早已不能算作是族人了。如果任由他们出去胡作非为，那样的后果将会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所以，尽管残忍，但我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同族关押看管起来，这也是对其他族人生命安全的负责。”
千翎缓缓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瞅了瞅身边的井离，千翎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还是试探般开了口：
“那......这些血囚，还有什么别的‘用途’么？”
井离微微一愣，侧过脸看着她：
“用途？”
千翎看了看她，摇摇头又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没、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用途我不清楚，不过......”井离想了想，“在某种紧急情况下，血囚会成为相当强力的攻击性武器，这也是我们留着他们而非直接处死的原因之一。”
“武器......？”千翎喃喃重复了一句，唇角忽然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
类似于炸弹、敢死队那样的一次性武器？
恶魔族竟然将嗜血的族人作为武器来使用......
这算是聪明？物尽其用？还是......残忍？
井离看了看她，微微一笑：
“是不是很残酷？很难接受？我最初知道的时候，也是很难接受的。”
“不过后来我慢慢也能够理解了......任何一名族人，一旦他成为血囚，便会完全丧失原有的情感和理性，沦为只懂嗜血和杀戮的机器，可以说生不如死。”
“从嗜血症状出现到彻底沦为血囚，根据嗜血欲望的剧烈程度不同，会有一个过渡期，在这个时期内，我们会尽全力挽救，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名族人，但同样的，一旦失败，面对嗜血残暴的血囚，所谓仁慈只会招致更多的祸患。”
井离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像血囚这样的存在，在任何地方、任何种族，都是矛盾却又合理的。对于一个时时笼罩于危机之中的种族而言，有这样强力的杀伤性武器摆在眼前，我想任何人都很难轻描淡写地将它们毁灭而非使用吧......”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血囚，与其苟延残喘增添自己和家人的痛苦，我宁可成为对敌的武器，用生命与鲜血来捍卫我的家人和族人。”
千翎注视着那些高大漆黑的囚笼，眼神轻轻一颤。
对敌吗......
原来是这样......
竟然真的是这样。
嘴唇微微一颤，缓缓抿住。
难怪第一眼见到这些囚笼中关押的恶魔，她便觉得眼熟。
现在看来，当初在爱伦伊斯的街心花园，那些突然闯入结界、对无辜人群肆意屠戮的恶魔，应该就是这些所谓的“血囚”了......
千翎看着地面那摇曳的清香小花发呆，眼里空洞着渐渐透出几丝嘲讽。
她曾经也怀疑过，会不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爱伦伊斯那一系列的屠杀案，那些潜入的恶魔，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们......
即便她已经很清楚，当初的小月，那个柔弱孩子的面目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些可爱温暖的细节也好，相依为命的感情也好，也许都是假的，都是伪装的......
却依旧固执着不肯相信，他真的会杀人。
看来他所谓的“不是他杀的”，只是指不是他亲手杀的？能够轻易使恶魔族动用血囚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又或者说，如果不是得到他的默许，又有谁敢轻易派出血囚？
空中橘红的灯笼摇曳着，散发出温暖火光。
千翎侧过脸不再看那些漆黑囚笼，跟在井离身边一步步走向前方的岩洞通道。
本性使然，何错之有？
恶魔族与爱伦伊斯有着数千万年的血海深仇，他是恶魔，他这么对待爱伦伊斯的人们似乎也无可厚非......
手一点点攥紧。
她缓缓低下头，微微吸了口气。
心底却依旧泛起刺痛。
小月......
也许，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而是我。
从头到尾，是我看错了你。

第181章 独角

记不清经过了多少蜿蜒通道，又经过了多少圆形区域，只记得头顶一路橘红灯笼光芒摇曳，自顶部垂落的碧绿藤蔓结着亮晶晶的小果实，一闪一熄。
再度见到前方那偌大的圆形区域中悠悠然活动着的巨角魔时，千翎总算松了口气。
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总算走到头了。
“从这里出去就行了，”井离指了指前方那垂落着碧绿藤蔓的岩洞口，轻轻微笑，“我就送到这了，希望下次再见。”
千翎瞅了瞅那岩洞，转回脸来注视着她，点点头，露出一抹真挚笑容：
“这里的路这么复杂，要不是你专门送我出来，我肯定会迷路，谢谢。”
自从离开吟风河谷来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井离这样让人感到温暖亲切的人，看着她，恍惚着就像是看到了当初的黎桑。
井离笑了笑：
“不用客气，既然来了恶魔族，大家就都是自家人，帮忙是应该的。”
“我叫千翎，”千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轻轻吐了吐舌头，“刚才都忘记自我介绍了......”
井离爽朗一笑：
“我是井离，你大概要比我小好几岁吧，叫我井离姐就好。”
“嗯，谢谢井离姐，那我就走了，下次见！”千翎笑着挥挥手。
“好，路上小心......”
“井离姐——”略显急促的声音忽然自空中传来。
黑色膜翼灵活收拢，一名身穿相似黑衣的少年忽然从天而降，急匆匆跑上前，一脸急惶：
“井离姐，出事了！”
井离看着他愣了愣，微微皱了皱眉：“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独角’，”少年微微喘着气，眼圈隐隐有些发红，“他们......他们要处死‘独角’！”
井离脸色蓦地一变，眉头紧皱：“你说什么......！”
黑色膜翼瞬间舒张开来，井离低低咒骂了一句，来不及多说什么，膜翼舒张，转身迅速地朝着圆形区域那头而去。
只留千翎站在原地，呆呆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眨了眨眼。
独角......？
偌大的圆形空地内部。
数十上百头巨角魔挨挨挤挤围在空地一侧，原地徘徊，向着空地那头张望，发出低低呜咽声，似乎在惧怕什么。
啪——！
漆黑纤长的鞭影自空中急速掠过！
鲜血飞溅！
一头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立于空地中部，黑色膜翼耷拉在身体两边，几处翼膜已被抽打得裂开来，鲜血横流。
与四周那些高大壮硕的成年巨角魔相比，这一只巨角魔则显得小得多了，似乎还是幼崽。
引人注目的是，它头上只有左侧一个犄角，另一个犄角则是残缺的，看起来像是在打斗中断折了。
几名黑衣恶魔卫兵悬浮于空地外围的半空中，手持长鞭狠狠向着空地中部抽打而去！
啪——！
接连数鞭抽打在那头独角的幼年巨角魔身上皮开肉绽！
嗷！
四只尖利爪子牢牢攥着地面，纤长的黑色尾刺高高扬起！
黑色膜翼瞬间舒张，那独角幼兽口中发出着恼怒凄厉的低吼声，膜翼一展腾空而起，向着空地外围的几名黑衣恶魔卫兵扑去——
下一秒却是撞击在空地外围笼罩的无形结界上，整个被弹飞了回去，狠狠砸落在地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四周的巨角魔涌动着，发出不安的低吼，远远望着那几名卫兵手中的长鞭，眼里净是惊惧与恐慌。
“看看，看看！我就说这个崽子驯不服吧！现在还这么小就会攻击人了，等它长大了还不得造反？”
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膜翼舒展，悬浮于半空，握着长鞭的手一挥，又是狠狠的一鞭抽向那空地中部的幼兽！
嗷！！
咆哮声无比凄厉恼怒，仿佛充盈着怒火！
那独角幼兽遍体鞭痕、鲜血淋淋，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却依旧弓着背立于空地地面，尾刺高扬，死死瞪着那手持长鞭的男子，口中不住发出咆哮声！
黑色膜翼平稳舒展，纤长马尾披散身后，随风轻拂。
井离悬浮于空地外围的半空中，注视着那空地中部的独角幼兽，手中长鞭如长蛇缭绕而出，瞬间已缠上那黑衣男子手中的鞭子：
“你在干什么！”声音恼怒如同质问。
那男子回头看见她微微一愣，冷哼一声：
“身为驯兽师，当然是驯兽了！还能干什么？”
黑色膜翼一展，井离转瞬已到他身前，伸手一把揪过他胸口的衣襟，一双暗红眸子血色蔓延，浓艳欲滴！
“我早就说过，‘独角’的事我会处理，用不着别人插手！你竟敢趁着我不在，就擅自对‘独角’出手？”
“你处理？”那男子冷冷一笑，“井离，你所谓的‘处理’，就是一直白白养着它？供着它吃喝、由着它玩闹？这个断角崽子根本就养不熟，就算以后勉强驯服了，也很不稳定，根本无法成为合格的坐骑！”
“‘独角’还小，它是有点野性，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驯化的事我会想办法！”
四周几名悬浮于空的黑衣卫兵看了看井离，又看了看那黑衣男子，面面相觑。
“井离，你好歹也算是驯兽师，”那男子歪了歪头打量着她，啧了啧嘴，“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这个断角崽子自打出生起就没少惹麻烦，整天打架斗殴，打断了自己的角便也算了，现在其他巨角魔也跟着变得好斗起来！刚才又咬伤了几头巨角魔，它根本就是个祸害！无法驯化，也成不了坐骑，我们可没那个时间、那个精力去白白喂养一个没用的废物！”
“‘独角’还只是幼崽，实力却已经几乎不逊于成年巨角魔！它是好斗，但这也是它最大的优点！”
那男子盯着她，一字一句：
“优点？你别忘了，这里是驯兽场！我们的职责是培养温驯听话的坐骑，而不是好斗的野兽！这样无法驯化的失败品早该被处理了！如果一定要怪的话，就怪它不是生在了峡谷外面广大的天地，而是在这阴暗闭塞的恶魔族驯兽场吧！”

第182章 管闲事

偌大的圆形区域，宽阔的岩顶爬满碧绿藤蔓，无数小巧晶亮的橘红果实悬于藤蔓之上，如小小灯笼闪闪烁烁，灿烂瑰丽犹如奇异星光。
宽敞的圆形空地里黑压压一大片挤满了高大的巨角魔，此时此刻，这些高大壮硕的巨兽明显躁动不安地来回徘徊、张望着，发出低低吼声。
几名身穿黑衣的恶魔卫兵膜翼舒张，平稳悬浮于圆形空地外围的半空中。
“井离姐......”
身穿黑衣的少年悬浮于井离身后不远处，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手握长鞭的男子，眼神透出几分不安。
四下一片安静。
四周几名黑衣恶魔卫兵看了看井离，又看了看那名高大男子，面面相觑。
空气隐隐有些发紧，气氛剑拔弩张。
那男子握着长鞭的手略微紧了几分，与此同时，井离手中那一条如蟒蛇死死缠绕而上的长鞭也随之一紧，将那男子手中的鞭子牢牢钳制。
“放、开。”那男子暗红的眸子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句。
如瀑马尾垂落在身后，井离手中力道渐渐加大了几分，一双暗红瞳眸渐渐淌出浓郁血色，仿佛鲜血浸染：
“你想对‘独角’出手，除非先过我这关。”
纤长漆黑的尾刺如长蛇游移伸展，泛起冰冷光泽。
那男子盯着她，皱了皱眉，声音低沉：
“生在驯兽场而无法驯化的巨角魔早晚会被处死，就算今天我饶了它，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黑色膜翼瞬间向着两边舒张开来，井离手中长鞭一紧，身后纤长尾刺高高扬起，电光火石间已如漆黑闪电破空而来：
“既然如此那还废话什么，老规矩，赢了我再来讲道理！”
那男子一愣，身后膜翼一展，侧身躲过那迎面而来的锋锐尾刺，眼睛蓦地瞪大：
“你......！你以为我怕你？！”
漆黑鞭影自空中急速掠过！
呲——！
两道黑色长鞭如蟒蛇破空而出，抽打在一起迸射出灿烂火星！
圆形空地中部的巨角魔涌动着，不安地发出低吼声，不住朝着空中那急掠的两道鞭影张望。
“井、井离姐！”
眼看着那两人突然打了起来，那少年呆愣了两秒，随即着急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
漆黑尾刺犹如闪电穿梭来去，
火星四溅！
四周几名恶魔卫兵也纷纷上前想要拉住那两个人，却被那自空中急速掠过的两道长鞭所隔开，只得目瞪口呆地干看着。
“井离姐！”少年一边躲着那飞掠的鞭影，一边惶急地扯住井离的衣袖，“别打了，这么打下去也没用啊！”
领子却忽然被人拎住，一把朝着地面的空地扔了下去——
少年有些呆滞地瞪圆了眼，愣了两秒，蓦地发出一声惊叫：“咿呀——！！不要误伤啊！”
“三时！马上带‘独角’离开！”
手中长鞭一挥，向着那男子的方向破空抽打而去！
井离低头朝着那坠落中的少年喊，手向着下方一挥，一枚结界符石落入少年手中。
“什......”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符石，嘴角微微一抽，眼里似乎沁出一滴亮晶晶的眼泪来，“井离姐......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那男子一怔，惊怒地睁大了眼，厉喝一声：
“井离！你这是想造反？！”
井离手中长鞭一挥，冷声一笑：
“老娘今天还真就反了，你能怎样？！”
黑色膜翼舒张，名为三时的少年平稳悬浮于半空，手中符石光芒微微一闪！
空气略微泛起几丝波动，犹如水波轻漾。
穿过圆形空地外部设置的结界，进入空地内部。
三时膜翼一展平稳降落于空地中部****着伤口的独角幼兽身边，急急道：
“独角！快跟我走！”
黑色膜翼淌着血色，身上几处鞭痕亦是鲜血淋淋。
那独角幼兽安静地舔着身上的伤，忽然见这个穿着与那些恶魔卫兵同样黑衣的少年从天而降，一双暗红兽瞳中杏仁状瞳眸蓦地一收缩，刹那间溢出浓郁血色！
嗷——！！
咆哮声近在咫尺贯入耳中！
三时呆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独角竟然会突然向他发起攻击，毫无防备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那独角幼兽咆哮着直直向着他扑来，眼前忽然闪过一抹白色影子——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个女孩忽然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一把将他扑开！
三时狼狈地摔在一边的空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却又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很感激地抬头看过去——
栗色头发柔软散落在双肩，一身及膝白裙点缀着白绒绒的兽毛，手腕处一圈雪白绒毛下悬挂着一枚小银铃——
一个陌生的兽人族女孩。
三时愣了愣，打量着那跌坐在离他不远处有些狼狈地刚刚爬起来的栗发女孩，歪了歪脑袋，瞅了瞅她，又抬头瞅了瞅圆形空地四周。
奇怪......
这空地内部不是设置着结界么？他刚才也是拿着井离姐的特制符石才穿过结界的......
这个兽人女孩......怎么进来的？
“千翎......？”
井离低头看向空地内部的栗发女孩，微微一怔：“你怎么......”
感觉着膝盖处似乎擦破了点皮，传来刺痛感。千翎微微吸了口气，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面前却忽然垂落下一片阴影。
鼻翼间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
“小、小心啊......！”三时惊惶的声音忽然传来。
千翎愣了愣，僵硬着缓缓抬起头。
眼前近在咫尺是一双浓艳欲滴的暗红兽瞳。
纤长漆黑的尾刺如长蛇自空中缓慢游移，警惕而蓄势待发。
鲜血蔓延的漆黑膜翼舒展在身体两侧，也是蓄势待发。
千翎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这头足有成年老虎大小的独角幼兽，那兽口中迎面而来的热气，那些隐隐可见的锋利牙齿......
心中蓦地“咯噔”了一下。
刚才见井离急急离开，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她犹豫着要不要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却远远瞧见井离忽然和另一名黑衣卫兵打了起来。
惊讶中急忙跑过来，却刚好看见那独角幼兽突然对那卫兵少年发起了进攻......
记得以前爷爷曾经跟她说过，闲事少管，不然会惹祸上身......
千翎看着眼前这张几乎就要凑到她脸上的狰狞兽脸，讪笑着缩了缩脖子，嘴角抽了抽。
这下子真的玩完了......
这算是管闲事的报应？

第183章 饼干与麻醉针

清风自偌大的圆形空间中流转而过，空中交错悬挂的橘红灯笼轻轻摇摆，光华灼灼。
几名清一色的黑衣恶魔卫兵悬浮于半空，低头看着巨角魔活动着的圆形空地内部那个跌坐在地的栗发女孩，相互瞅着，眼神惊异而疑惑。
结界......失灵了？
“糟了，独角现在的状态......！”
井离眼看着那独角幼兽一步步逼近了那跌坐在地的女孩，手蓦地一收、一扬，那长鞭已调转方向直直抽向空地内部：
“独角！住手，不准再向前了！”
啪——！
纤长长鞭抽打在独角幼兽身旁的地面溅起火星！
嗷——！
漆黑纤长的尾刺赫然扬起，那独角幼兽仿佛被那鞭子所激怒，蓦地扬起头向着斜上空的井离发出恼怒咆哮！
四周高大壮硕的巨角魔挨挨挤挤着，朝着独角幼兽身前那栗发白裙的女孩瞅，好奇着蠢蠢欲动想要上前，却被那赫然抽打在地面的长鞭一惊，又挨挨挤挤地退后了几步，观望着不敢靠近。
那悬浮于井离不远处的黑衣男子低头看着空地内部的方向，眉头紧皱，眼神透出几分凝重，朝着空地内部那跌坐在地刚刚爬起来的少年大喊：
“三时！你傻杵在那干什么，快把那个女孩带出来！”
独自进入结界内部的巨角魔区域的兽人女孩，手无寸铁，面前还正好有一只失控的凶兽——
那就相当于将光溜溜的鸡腿扔进了狼群。
“啊......是！”
三时似乎还处在对这一系列变化的惊讶中，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膜翼一展想要上前，却被那迎面而来的巨大咆哮声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栽到地上去！
膜翼滴着浓稠鲜血，向着身体两侧张开，尾刺如黑蛇危险地高高扬起！
那独角幼兽立于千翎身前，向着对面不远处妄图靠近的三时发出警告般的咆哮声。
“独、独角，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三时指着自己，皱着脸有些伤心，“我是经常和井离姐一起喂你吃东西的那个呀，我不会伤害你的！”
尾刺高扬，那独角幼兽血红的眸子盯着他，口中隐隐发出低啸。
栗色头发垂落在肩头，及膝白裙点缀着暖融融的白色皮毛，犹如绽放的花朵散开在双腿间。
膝盖处蹭破皮的地方隐隐渗出几点血丝，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千翎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膝盖，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一边跟那独角幼兽说话，一边试图靠近却又很快被识破的卫兵少年，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只是个路人甲，只是跑过来忍不住管了一下闲事，却怎么也没想到突然把自己给搭了进来......
千翎看了看悬浮于斜上空的、包括井离在内的那几名黑衣卫兵。
情况发生得太突然了，井离他们离这里又有点距离，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眼前这名卫兵少年似乎也并不太靠谱......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千翎瞅了瞅身前那独角幼兽，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漆黑尾刺纤长锋锐，犹如长蛇在空中缓缓伸展，却忽然微微一顿。
鼻翼间忽然弥漫开一股香醇的香味。
那独角幼兽微微一顿，低头向着面前的女孩看去。
千翎掌心里放着两块圆形饼干，试探着向着面前的独角幼兽嘴边递了递。
那独角幼兽盯着她，嘴里隐隐发出危险的低啸声，一双暗红兽瞳带着几分警惕。
千翎拿过一块饼干放入嘴里，再次将手向着独角幼兽嘴边轻轻递了递，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没毒，可以放心吃哦。”
暗红兽瞳依旧盯着她，一眨不眨。
半晌。
纤长尾刺微微滞缓，缓缓垂落而下，尖锐的尾尖微微摇曳。
那独角幼兽缓缓低下头，将鼻子凑到她的掌心，轻轻嗅了嗅。
感觉着湿湿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掌心里的饼干，痒痒的，千翎微微舒了口气，试探着伸手轻轻抚上那独角幼兽犄角间宽大的额处，声音温和：
“好孩子。”
纤长尾刺微微一僵，缓缓低垂，柔和地左右摇了摇。
那独角幼兽暗红的眸子打量着眼前温和微笑着的女孩，眼里警惕与敌意渐渐消融了几分，很舒服地微微眯了眯眼，嘴里发出低低呜咽声，似乎很享受她的抚摸。
黑色膜翼平稳舒展，井离悬浮于圆形空地外围的半空中，看着空地内部渐渐平静下来的独角幼兽，微微舒了口气，注视着千翎，轻轻点了点头，眼里透出几分赞许。
那黑衣卫兵男子悬浮于不远处，注视着空地内部那栗发白裙的兽人女孩，眼里若有所思：
“竟然能让暴走的巨角魔平静下来，这女孩运气还算不错。”
井离轻轻展了展膜翼，看了看下方的圆形空地，朝着空地内部的少年喊道：
“三时，趁现在用麻醉针！”
三时仰脸望着她，苦巴巴地皱起脸：
“啊......？井离姐，我......我有点怕......”
“你怕个屁啊，快点！这里唯一的结界符石在你手里，我们进不来，独角现在虽然暂时平静下来了，但还是不稳定，抓紧时间！”
三时看了看不远处那将脑袋埋在那兽人女孩掌心里吃着饼干的独角幼兽，咽了咽口水，掌心向上一翻，掌中出现一支针管。
千翎看着那黑衣卫兵少年一步步试探着缓缓朝这边走来，视线触及他手里那一支针管，眼神透出几分惊异：
“你......”
“嘘。”
三时向着她摇摇头，食指点在嘴唇做出“静音”手势。
黑色尾刺悠然左右摇摆着，黑色膜翼收拢在身体两侧。
那独角幼兽低着头轻轻咬着千翎掌心里的饼干，洒落下一些饼干屑。
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它忽然抬起头来，向着三时的方向，轻轻嗅了嗅，像是嗅到了什么。
暗红兽瞳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瞳孔深处刹那间溢出浓郁血色！
嗷——
恼怒的低啸声再度响起，那独角幼兽身后纤长尾刺犹如长蛇高高扬起，刹那间破空而去，一把缠上三时的手臂将他拖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三时怔愣了一秒，直到身体忽然失去控制直直朝着前方飞去，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装着液体的针管跌落地面，一路骨碌碌向着那独角幼兽滚去。
坚实有力的兽爪一掌上去，那针管瞬间被拍了个粉碎！
“这个笨蛋......”
井离捂脸。

第184章 绑架

漆黑膜翼平稳伸展。
那黑衣卫兵男子悬浮于半空，低头注视着空地内部的情况，渐渐眉头紧皱：
“......没办法了。”
握着长鞭的手微微一紧，纤长鞭子如长蛇高高扬起，向着空地内部破空抽去！
“等等......！不要激它！”井离惊讶地看着他，手中长鞭一扬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那独角幼兽抬头注视着那迎面而来的漆黑鞭影，缓缓弓起背，一双暗红兽瞳渐渐溢满浓稠血色。
缠绕在三时手臂上的纤长黑色尾刺微微一顿，蓦地用力一甩——
“啊啊啊——！”
三时惊叫着整个人化作一道弧线飞了出去撞在空地边缘的结界上，惨叫一声像一张大摊饼缓缓滑落在地，翻了翻白眼，抽了两下，不动弹了。
黑色膜翼瞬间舒展，那独角幼兽低低咆哮着双翼一展腾空而起——
啪——！
沉重长鞭惊险地擦着那独角幼兽腾空而起的身体狠狠抽打在地面溅起火星！
啪——！！
接连数鞭如同狂风骤雨自上空抽打而下！
嗷！
黑色膜翼平稳舒展，那独角幼兽敏捷地自空中穿梭来去，灵活地躲避开空中那急速飞掠的鞭影，却依旧被擦着皮抽中了几鞭，身上溅起鲜血！
四周的巨角魔挨挨挤挤朝着后方退去，惊惶不安地推搡着发出低低吼声。
啪——！
千翎看着那鞭子忽然向着这边破空而来、抽打在她面前的地面溅起噼啪火星，口中蓦地发出一声低低惊叫，惊惶地想要站起身退后，膝盖却蓦地传来刺痛。
“千翎！”井离悬浮于空，焦急地朝着她喊，手中长鞭一扬，转瞬已如粗壮蟒蛇缠上那卫兵男子手中的鞭子！
“你疯了吗！鞭子伤到人怎么办！”井离恼怒地朝着他大喊。
“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就应该眼睁睁由着那断角崽子伤人吗！”那男子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漆黑宽大的膜翼伸展开来，那独角幼兽膜翼舒张自圆形空地上空敏捷地掠过，暗红兽瞳忽然看向下方那跌坐在地的白裙女孩，方向一转突然向着下空俯冲而去。
纤长漆黑的尾刺高高扬起，刹那间犹如黑色闪电向着下方破空而去——
一把缠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了起来！
“咦......？”
感受着身体忽然腾空，千翎愣了愣，低头看着那缠在自己腰上的黑色尾刺，呆滞了两秒，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糟、糟了！”
井离看着那独角幼兽忽然俯冲而下，趁着贴着地面低低掠过的间隙、竟用尾刺将那女孩拖了起来，脸色蓦地一白。
“该死的，你看看，你看看！我早说过这个断角崽子死性难改！这下子要出大问题了！”那卫兵男子脸色一变，手中长鞭紧握，却犹豫着不敢轻举妄动。
黑色膜翼平稳伸展，那独角幼兽口中发出低低咆哮声，再度自地面向着上空飞掠而去，速度迅捷犹如一抹掠动的光影！
千翎被那纤长尾刺拖在半空，像一个货物摇摇晃晃悬在那独角幼兽身后！
栗色发丝被风吹得几乎就要炸开来，
脑袋眩晕着眼前似乎渐渐冒出了金星！
爷爷......
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千翎惊叫着在心里默默念叨，眼角亮晶晶几乎就要沁出一滴眼泪来！
越来越多的黑衣卫兵从各个岩洞处出现，惊愕地看着圆形空地内那急速飞掠而过的独角幼兽，以及它身后纤长尾刺所吊着的女孩，一个个膜翼伸展迅速地朝着这边围拢而来！
暗红兽瞳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那独角幼兽环视着圆形空地外围那些接连包抄而来的黑衣卫兵，动作微微一顿，平稳悬浮在半空。
千翎像一只软绵绵的毛虫摇摇晃晃吊在半空中，眼前金花四溅。
纤长宽大的黑色膜翼缓缓伸展到极致，那独角幼兽暗红的兽瞳盯着上空结界的某一处，缓缓弓起身，仿佛蓄势待发！
“咿呀——！！”
感觉着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身体忽然再度急速向着上空而去，千翎口中再度爆发出一声惊叫。
那独角幼兽弓着身体，尖锐犄角向前，犹如飞掠的黑色闪电向着上空的结界撞去——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撞击感和疼痛感传来。
仿佛空无一物，那独角幼兽直直穿过了结界，没有受到任何阻隔。
平稳悬浮于半空，像是微微愣了愣，随即膜翼再度舒张、方向调转一头朝着下方俯冲而去！
千翎依旧被那纤长尾刺拖在后面，眼冒金星着几乎就要口吐白沫。
“它怎么......！”
那悬浮于空的黑衣卫兵男子呆愣地看着那独角幼兽突然穿过结界冲向了圆形空地外围，眼神呆滞着透出惊愕。
“结界失灵了？！”
四周几名黑衣卫兵同样是一副呆滞的模样，似乎是处于极度的惊讶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驯兽场自建立以来，整整三百年，结界从未出现过大问题，更别说是突然失灵！
黑色膜翼伸展到极致，那独角幼兽低低咆哮着直直朝着不远处那入口的岩洞飞掠而去！
迎面而来的数十名黑衣卫兵忽然见那独角幼兽竟从结界中跑了出来，一个个惊愕而呆滞，傻傻悬浮在半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很快便被那如黑色闪电迎面穿梭而来的独角幼兽直直掀翻，一个个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
相继从各个岩洞中涌现的黑衣卫兵看着眼前的景象纷纷呆滞地瞪大了眼。
“天啊天啊，巨角魔怎么跑出来了！”
“看那里！它还拖着一个女孩！”
“天呐！”
纤长马尾披散在身后，井离惊愕地看着那独角幼兽一路畅通无阻地从那些卫兵中掠过，眼看着已到了那岩洞口！
“还愣着干什么，不能让它出去，快拦住它！”
膜翼一展，井离焦急地向着那边疾驰而去，朝着各个岩洞中相继涌出的黑衣卫兵大喊。
仿佛忽然回过神来，所有人顿时神色一凛，膜翼舒展迅速地向着岩洞口围去！

第185章 逃跑的野兽

橘红灯笼交错悬挂于偌大的圆形区域上空，随风摇摆着，火光灼灼。
那一身黑衣、手持长鞭的卫兵男子悬浮于半空，身后一双黑翼平稳伸展开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岩洞口那自包抄而来的一群卫兵间急速穿梭而过的独角幼兽，又低头看向下空那偌大的圆形空地，渐渐眉头紧皱。
膜翼一展，他向着斜下方圆形空地内部的方向而去，手试探着朝着空地内部伸去——
呲！
细微的刺痛感如电流从指间传来！
他蓦地收回手，盯着眼前由于触碰而隐隐扭曲波动的空气，一双暗红眸子错愕中透出几分疑惑。
奇怪......
结界并没有解除啊？
他盯着岩洞口那穿梭飞掠的独角幼兽，眉头紧皱。
难道......那断角崽子拿了三时的结界符石？
可巨角魔智商并不算高，这断角崽子再聪明也不可能懂得“结界”这种东西，更别说是那特制的、能够穿过结界的通行符石了......
他挠了挠脑袋，一张脸疑惑着百思不得其解、渐渐皱成一团。
纤长宽大的膜翼相互靠拢于身后，那独角幼兽身体微弓、犄角向前，犹如一道漆黑闪电向着岩洞口飞掠而去！
沿途黑衣卫兵一波又一波涌上来企图拦住它，却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推出去老远！
栗色发丝翘在头顶，如草叶随风翻卷摇曳。
千翎被那纤长尾刺牢牢缠着，像一只油瓶拖在那独角幼兽身后的半空中，眼角悬着一滴亮晶晶的眼泪，口中时时忍不住发出惊叫。
那独角幼兽动作微微顿了顿，暗红兽瞳看了看身后那不住惊叫的女孩，纤长有力的尾刺用力向着上空一扬——
千翎整个人被高高抛了起来，呆滞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抽，口中蓦地发出一声惊叫！
下一秒急剧的坠落减缓，她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独角幼兽的背上，像一根软绵绵的面条挂在那里，摇了几摇。
纤长宽大的黑色膜翼自身体两侧伸展开来，犹如平稳有力的风帆。
千翎伏在那独角幼兽宽阔平稳的背上，略微舒了口气，轻轻摇了摇脑袋，头脑依旧昏沉，眼前四溅的金星却渐渐少了许多。
暗红兽瞳环视着四周，那独角幼兽膜翼一展速度瞬间提升，纤长尾刺如漆黑长鞭向着四周狠狠抽去——
周围那些蜂拥而上的黑衣卫兵猝不及防地被那纤长尾刺正面抽中，失去平衡七零八落地朝着下方坠去！
宽大的膜翼再度用力一展，那独角幼兽速度迅捷犹如一道穿梭的黑色电光转瞬已没入那岩洞之中！
井离膜翼伸展刚刚赶过来，眼看着那独角幼兽带着背上的女孩钻入了入口处的岩洞，脸色苍白着渐渐透出几分颓然。
周围陆陆续续赶来的一群黑衣卫兵亦是面面相觑着，脸色有些发白。
竟然让失控的巨角魔逃出了驯兽场......
这下子......完了。
已近正午。
阳光的碎片自摇曳翻卷的碧绿树冠间隙倾洒而下，金色光芒闪闪烁烁、时隐时现，犹如飘洒的金色丝带，晕染开深深浅浅的朦胧光晕。
偌大的峡谷谷底笼罩于神木的树影之中，远远的可以看见谷底城镇一片闪烁摇曳的灯火，犹如广阔夜空中闪耀的群星，斑斓璀璨、美轮美奂。
交错穿插的街道灯火灼灼、热闹繁华。袅袅炊烟自各家各户升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清香扑鼻的饭菜香味。
河流清澈见底，自城镇间蜿蜒穿梭而过。潺潺河流中既没有船只，也没有桥梁，几名挥舞着膜翼的恶魔族小孩在河流边嬉戏打闹着，提着盛满水的小桶飞来飞去。
悠闲宁静的正午时分，峡谷上空倾洒而下的金色阳光为阴暗的谷底增添了几分柔和暖意。
身处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井然有序、安恬祥和，一如往昔。
“咿呀——！！”惊叫声赫然响起，在这宁静的中午显得格外突兀。
一抹暗沉黑影犹如掠动的电光自灯火灼灼的城镇上空低低掠过，在沿途街道洒落下一片厚重阴影！
不论是繁华热闹的街道上，饭菜香弥漫的房屋中，蜿蜒清澈的河流边；不论是正在散步的路人，懒洋洋的店铺老板、摊贩，或是嬉笑打闹的小孩，坐在窗边的老人，打情骂俏的年轻男女......
纷纷抬头望向空中那急速掠过的兽型黑影，一双双暗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讶、好奇中透出疑惑。
“妈妈，那是什么啊？”
小女孩咬着糕饼，好奇地指着那自窗外飞掠而过的黑色影子，额前柔软头发被迎面而来的强风直直掀开。
母亲呆愣了一秒，随即焦急地扑过来一把将她从窗边拉开，惊愕地看着窗外天空中那盘旋飞掠的黑色野兽，眼神惊惶而不安。
短短几分钟，整个城镇已是议论纷纷近沸腾之势。
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屋里跑了出来，有的还端着饭碗，嘴角沾着饭粒，一边扒着饭一边朝着空中瞅，还含着食物的嘴兴奋地同周围的人谈论着，声音模模糊糊。人们站在灯火流溢的街道上，或是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好奇而惊异地指着天空中那黑色野兽，议论纷纷。
“喔喔！好大只！”
“那个好像是某种低等暗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咦，那暗魔背上好像有个人......？”
“我知道，那个是巨角魔！以前见过一次，可巨角魔不是关在驯兽场里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快看快看，那暗魔背上有个女孩啊！是驯兽师吗？这难道是什么表演？”
“哎呀，它过来了过来了！”
“那边那边，又去那边了，走去看看！”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街道上，兴奋地指着那空中的黑色野兽及它背上的女孩，甚至开始跟着那在空中横冲直撞的野兽奔跑，原本正值中午、没什么人的街道上不到几分钟已挨挨挤挤站满了兴奋的人群。

第186章 空中少女

屋檐下悬挂着一排胖乎乎、圆滚滚的狐狸灯笼，清风中轻轻摇摆，散发着温暖橘红火光。
白绒绒的狐耳轻轻翘在脑袋边，晕染着窗外灯笼的灼灼火光，泛起柔和温暖的光华。
黎小果、黎小若搭着一把椅子，并排趴在窗户边，努力扬起小脑袋朝着窗外的天空瞅，晶亮的大眼睛溢满好奇。
嘈杂人群的说话议论声、奔跑声自院落之外的街道上传来，密密麻麻、不绝于耳。
远远的，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恶魔族族人挥舞着膜翼升上半空、平稳悬浮，或是站在屋顶，抄着手、相互谈笑着，朝着天空某个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外面在干嘛呀，闹哄哄的。”
黎菁手里拿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走到窗前，好奇地顺着他们俩的视线望向天空。
暗沉天空笼罩于神木树影之下，犹如混沌黑夜。几缕清透阳光自峡谷上空那摇曳的神木树冠间隙闪闪烁烁，璀璨明媚，犹如黑夜中闪烁的金色辰星。
一抹兽型暗影自隐隐被交错悬挂的橘红灯笼照亮的城镇上空低低掠过，宽大膜翼平稳伸展，纤长尾刺拖在身后，犹如长蛇吞吐。
“那是......巨角魔？”黎菁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挥舞着宽大膜翼的、似曾相识的黑色野兽，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巨角魔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城镇里？
而且，这只真的是巨角魔......？看起来好小只，大概跟普通的成年老虎差不多大小，完全不似当初吟风河谷见到的那群巨角魔高大壮硕。
宽大的膜翼一展，那黑色野兽咆哮着自街道上空掠过，引得人群一阵阵兴奋的躁动。
隐约着，似乎可以听见一声声怪异的惊叫声自那黑色野兽所在的方向远远传来。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黎菁歪了歪脑袋，一双金色眸子有些好奇地盯着天空中那个伏在那盘旋游移的黑色野兽背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叫的白裙女孩，忽然愣了愣，有些疑惑地使劲晃了晃脑袋，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脸，眼神惊讶而不敢置信：
“小、小翎......？”
“哪里？”黎小果一听，欢喜地转着小脑袋东找找、西看看。
“哇呀——！！”惊叫声自窗外上空传来，仿佛近在咫尺。
宽大膜翼平稳伸展，纤长尾刺如长蛇游移。
巨大的黑影自房屋上空急速掠过，在窗前洒下一片厚重阴影。
“妈妈，妈妈！”
黎小若趴着窗沿，小小的身子在椅子上蹦跶着，挥舞着白嫩嫩的小手，指着窗外天空，一张小脸兴奋地微微涨红，身后一条白绒绒的小狐尾欢快地摇来摇去。
黎小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努力揉了揉眼睛，眼里惊讶着渐渐溢满光亮：
“翎姐姐！翎姐姐在天上！”
“你们在干嘛？”黎夕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到桌子上，见那边三个人趴在窗前死命伸长了脖子朝着天上瞅，有些好奇地走过来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不是......小翎？！”一双金色眼睛蓦地瞪圆，黎夕看着天空中那盘旋咆哮的黑色野兽背上的女孩，微微张大了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她在干嘛？表演？之前她说的那个工作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你问我我问谁去......”黎菁一眨不眨瞅着天空的方向，一双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晶亮光芒，“总感觉......很酷哎。”
远离城镇之外的驯兽场入口。
井离膜翼轻收，立于岩洞口，望着远处灯火摇曳的城镇上空那抹四处游移徘徊的黑色影子，焦急着不由低低咒骂了一句。
两名看守岩洞入口的黑衣卫兵站在她身边，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几处冒着血的伤口，看起来是被那独角幼兽所伤。
越来越多的黑衣卫兵从岩洞之中涌出，远远看着那在城镇上空穿梭来去、横冲直撞的独角幼兽，面面相觑。
“井离姐，这下该怎么办啊？”
三时脑袋上顶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一瘸一拐走到井离身边，哀怨地望着不远处的城镇，声音透出几分急切。
“还能怎么办，得赶紧把独角抓回来，把人救下来。”井离望着城镇那边，手一点点攥紧。
“可是，除非外敌入侵，未经许可卫兵不能擅自进入城镇啊，”三时有些苦恼地皱起脸，“我们要不要上报澜风大人？”
井离仰脸望着峡谷上空那翻卷摇曳的神木树冠，微微咬了咬唇，眼神透出几分凝重：
“不行，独角擅自逃出驯兽场已是大罪，现在还伤了这么多卫兵，拐走了一个兽人女孩......这件事一旦惊动高层，独角有几条命都不够活的。”
三时缓缓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好像是嚯......独角也真是的，它平时明明很乖的，今天是怎么了嘛......”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站在这里吧。”周围的卫兵越来越多地围了过来，一双双暗红的眸子朝着城镇的方向远远看着，眼里焦急而不安。
井离微微咬了咬嘴唇：
“没办法了......你们都等在这里，我一个人去。”
正午的阳光清透迷离，自摇曳翻卷的绿色枝叶间闪闪烁烁，犹如金色碎钻。
浅浅栗色发丝飞舞在额前，手腕处银铃叮叮作响。
千翎紧紧贴伏在那独角幼兽双翼之间的宽阔背脊上，一身白裙被迎面而来的强风吹起，裙裾边雪白皮毛迎风飘拂。
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她软绵绵趴在那独角幼兽背上有些头晕目眩。
虽然说相比之前被尾刺拖着，现在这样趴在背上要好多了，可每当这独角幼兽突然加速或是俯冲，她的身体也跟着时上时下，可怜的胃反复折腾着，她又是头晕又是眼花，像是随时会吐出来。
宽大的膜翼用力一展，那独角幼兽速度再度提升，犹如急掠而过的电光自街道上交错悬挂的橘红灯笼上空低低掠过，掀起强风卷起了下方一连串的橘红灯笼，火光摇曳。
兴奋的人群站在街道上，朝着空中那黑色野兽及它背上的女孩吹口哨，小孩子们拿着糕点一边咬一边跟着跑，挥舞着小小的膜翼想要腾空而起跟上去，很快又被身后急匆匆赶来的父母一把拉住。
人们端着饭碗，一边吃着一边相互笑谈，站在屋顶上，倚在窗户边，一张张脸悠闲而自在。
栗色发丝飘拂在脸颊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脸颊隐隐泛起刺痛。
千翎像一跟煮熟的面条软趴趴伏在那独角幼兽背上，一动不动。
隐约着似乎可以听见下方人群传来的悠闲说话议论声、兴奋的口哨声等等。
这些人看到这种场面不但不害怕，反而很兴奋的样子......如果是在爱伦伊斯的话，人们大概早就惊叫着能逃多远逃多远了？
不愧是强悍的恶魔族......
千翎嘴角微微抽了抽，眼里渐渐冒出亮晶晶的泪花来。

第187章 失控

阳光清透迷离，自峡谷上空飘浮游移的厚重云层间隙倾洒而下，犹如流淌的香醇蜂蜜，浸没于千千万万摇曳的碧绿叶片间。
清风起，巨大苍翠的神木树冠随风摇曳翻卷，阳光如璀璨碎钻，闪烁于波涛漫卷的绿叶海洋之中，泛起粼粼金光。
粗壮纤长的神木树枝犹如空中道路向着四方铺排延展，洒满晶莹透亮的光斑。
精致典雅的雕花窗棂跃动着深深浅浅的树影，光影斑驳间浸染着一抹摇曳的橘红灯笼火光。
短发呈现深紫色，柔顺垂落于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隐隐折射出暗沉光华，尊贵中透出几分神秘莫测。
澜风坐于桌案之后，黑色长袍蔓延着精致华美的银白色曼陀罗华纹样，斜斜垂落于雕花木椅边。
柔软灰色狐裘晕染着窗外灯笼的温暖火光，染上一抹淡淡橘红，安静披于双肩。
白皙手指一张张翻阅着面前的几叠资料、表格，他低着头看得认真专注，不时抬头朝着书架的某一层看去，手指轻轻一招，书架前方顿时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波纹，转瞬间需要的书籍已出现在手边。
书房一片静谧。
书架边、桌案前摆放的几盆白色花枝安静燃放着橘红烛火，光华流溢。
熏香一丝一缕、蜿蜒缭绕，如丝带，如绸缎，袅袅升腾。
良久。
窗外清风吹拂着神木枝叶发出沙沙声，檐下灯笼随风摇摆着，橘红火光摇曳闪烁。
隐约的嘈杂声自窗外传来，细微而又清晰。
深紫发丝轻垂，澜风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暗红瞳眸沉淀着妖冶血色。
“青潋。”
纤长黑翼舒展开来，而后无声收拢。
黑裙飘拂，裙角倾洒而下，犹如暗沉玫瑰一瞬盛放、一瞬凋零。
青潋安静显现于书房中，恭敬地向着桌案之后的少年行礼：
“澜风大人。”
“外面在吵什么？”声音一如既往平淡如水。
青潋颔首：
“驯兽场那边似乎出了一点问题，有一头巨角魔跑了出来，现在正在城镇间四处游荡。”
白皙手指缓缓将手中的资料翻过一页，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澜风抬头看着她，眉头轻蹙：
“巨角魔？”
繁华热闹的城镇建于神木根须之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人潮汹涌。
挨挨挤挤的人群站满了街道，人们仰着头朝着天空某个方向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张张脸既兴奋又好奇。
黑色膜翼舒展到极致，纤长尾刺犹如长蛇拖于身后。
一抹兽型暗影自交错缭绕的灯笼上空掠过，时而盘旋徘徊，冲着下方街道上热闹繁杂的人群发出低低咆哮声，在城镇上空横冲直撞。
“独角——“
一声厉喝忽然响起。
长长马尾束于脑后，一身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窈窕身段。
井离双翼舒展犹如一道黑色电光自人群上空掠过，暗红眸子锁定着前方不远处那悬浮于空、徘徊盘旋的独角幼兽，手中长鞭如黑蛇悄无声息破空而去——
却只是擦过那独角幼兽头部左侧的犄角，扑了个空。
那独角幼兽机敏地发现这破空而来的长鞭，脑袋一侧躲了过去，暗红兽瞳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井离，血色蔓延，浓艳欲滴！
嗷——！！
恼怒的咆哮声赫然响起！
人群挨挨挤挤，密不漏风。
人们仰头看着城镇之上那悬浮于空、相互对峙的一人一兽，面面相觑着，眼里渐渐透出疑惑。
低低议论声不绝于耳。
“看打扮好像是卫兵......？”
“卫兵怎么跑到城镇里来了？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好像想抓住那头巨角魔，这个......不是表演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黑色膜翼平稳舒展，井离悬浮于空，脚尖向下，轻轻点在下方那摇摆的橘红灯笼上端。
她望着不远处那像一跟面条软绵绵挂在那独角幼兽背上的白裙女孩，眉头轻蹙，目光再度看向那死死瞪着她、口中隐隐发出低吼的独角幼兽，手中长鞭渐渐攥紧，眼神透出一丝凌厉：
“独角，放下那个女孩，马上跟我回去！”
嗷——！
那独角幼兽躬着背，一双暗红兽瞳溢满血色，死死盯着眼前的井离，眼神恼怒而警惕。
“看来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你才敢这么胡来！”井离微微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手中长鞭一挥，漆黑鞭影犹如闪电破空而去——
宽大纤长的膜翼用力一展，那独角幼兽敏捷地侧身躲开那迎面而来的黑色鞭影，双翼再度一展，速度瞬间提升，犹如一道黑色闪电向着神木树干方向的中心城镇飞掠而去！
井离双翼一展亦是紧跟而去，一双暗红眸子牢牢锁定着前方的独角幼兽，手中长鞭紧握，蓄势待发。
熙熙攘攘的人群汹涌着、推搡着，朝着那自城镇上空一前一后飞掠而过的一人一兽张望着，眼里好奇着渐渐透出疑惑。
“那头巨角魔是从驯兽场逃出来的，它会伤人的！”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难怪，我就说那个卫兵为什么一直在跟着它......”
“这么说，那个女孩不是驯兽师？那她怎么会在巨角魔背上？”
“我知道了！那个女孩肯定是被它抓走当做‘人质’的！不然这么小一只巨角魔怎么可能逃得出众多卫兵、驯兽师把守的驯兽场？”
“这么说的话，也难怪那个卫兵一直跟着却迟迟没有出手了，肯定是在顾虑那个‘人质’啊！”
人群议论纷纷呈鼎沸之势，越来越多的人惊惶不安地推搡着拥挤着迅速远离，不再抱着先前兴奋好奇看热闹的心情，而是面对一只危险莫测的凶兽所带来的本能的抗拒和抵触。
檐下狐狸灯笼随风摇摆，灯火灼灼。
白绒绒的狐耳敏捷灵活地翘在脑袋边。
黎夕仰脸望着远处天空中那一前一后朝着神木树干方向飞掠而去的一人一兽，眼里由惊讶好奇渐渐变得凝重疑惑：
“不对，这不像表演......那个跟在后面的女人分明是卫兵或者驯兽师，手里还拿着鞭子，那头巨角魔的状态看着也很奇怪......”
黎菁眨了眨眼，看着天空那边，眼神也渐渐变得凝重：
“糟糕，那头巨角魔会不会是失控了？那小翎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危险吗？！”
黎小若一双异色瞳交织闪烁着瑰丽晶润的光，目不转睛地瞅着窗外，小手不住挥舞，嘴里依旧咿咿呀呀，欢欣地叫着“妈妈”。
黎小果一眨不眨望着天空，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透出几分忧虑不安，手一点点握成一只小拳头：
“翎姐姐......？”
“小果，你在家照顾好小若！”
黎菁伸手抚了抚黎小果的脑袋，转过脸看向身边的黎夕，眼神焦急中透出几分坚定。
黎夕向着她点点头。
白光一闪，两只白狐狸犹如两道白色流光自窗口蹿出，轻巧跃上屋顶，一路朝着神木树干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第188章 逮捕

谷底光线暗沉犹如混沌幽夜，城镇灯火流溢连绵成一片璀璨星海。
位于神木根须之上的中心城镇，繁华喧嚣、灯火灼灼。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街道中，人们站在屋顶、倚在窗边，对着天空中那一前一后自交错悬挂的橘红灯笼上方飞掠而来的黑色野兽和它身后的卫兵女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两只白狐狸犹如跃动的流光，自远处轻巧敏捷地沿着街道两旁的屋檐一路迅捷飞掠而来，晶莹剔透的金色兽瞳牢牢锁定着不远处斜上空那飞掠的黑色野兽，蓄势待发。
“咦？哪里来的狐狸？”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又是巨角魔又是狐狸的......”
“这不会是那些兽人变的吧？他们果然就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这俩狐狸难不成是在跟那巨角魔赛跑？噗嗤......”
议论纷纷的人们好奇地仰着脸、瞅着那自屋檐上急速飞奔而过的白狐狸，以及街道上空那径直向前的黑色野兽，人群再度沸腾起来。
精致小巧的橘红灯笼交错悬挂于街道上空，随风轻轻摇摆着，犹如黑色海面荡漾着金红波涛。
纤长黑色膜翼伸展到极致，犹如平稳风帆航行于海面。
那独角幼兽低低自交错悬挂的灯笼上空急速掠过，暗红兽瞳不时朝着后方紧随的井离打量几眼，双翼用力一展，速度再度提升！
长长马尾被风卷起，飘拂在身后。
井离暗红的眸子注视着前方，眼神渐渐透出焦急。
巨角魔虽智商不算高，但飞行速度极为迅捷、持久，这也是恶魔族选择它们作为主要坐骑的重要原因。
独角虽还只是幼崽，飞行速度却已完全不逊于成年巨角魔，甚至更为出色。何况它现在处于受惊失控的状态，速度更是提升了不少。
虽然只是短短一会儿，双方间的距离却已是看得见地渐渐拉大。
井离仰脸看了看峡谷上空那随风漫卷摇曳的神木树冠，抿了抿唇，渐渐攥紧了手里的鞭子。
巨角魔逃离驯兽场进入城镇的消息现在恐怕已经传到神木穹顶内部了，允准卫兵进入城镇、全面实施逮捕的命令随时都可能下达。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可能把独角抓回去、把人救下来，这是独角能有一线生机的唯一办法。一旦神木穹顶之上发布逮捕命令、卫兵得到许可进入城镇，独角除了被处死再无其他可能。
纤长尾刺如长蛇蜿蜒伸展，那独角幼兽暗红的兽瞳环顾着下方的城镇街道、四面八方那些好奇又畏惧地朝着这边瞅的人群，身形微微一顿，朝着另一边方向再度双翼一展疾驰而去。
“该死的......”
白光一闪，黎夕立于屋檐之上，远远看着那黑色野兽膜翼一展调转方向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句。
“呼......不愧是专门的坐骑啊，这巨角魔速度好快，根本追不上......”
白光又是一闪，黎菁显现在黎夕身边，有些苦恼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微微喘着气，看起来追得够呛。
“啧......这下麻烦了。”黎夕远远望着空中那逐渐远去的黑色野兽，渐渐眉头紧皱。
栗色发丝随风飘拂，微微有些凌乱。
千翎头晕眼花地伏在那独角幼兽双翼之间宽阔的背上，一动不敢动。
耳边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呼呼的风声中渐渐传来声音，似乎是从后方传来，模模糊糊，像是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千翎轻轻皱了皱眉，小心地抬起头，朝着后方看去，顿时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眼里闪烁出几分光亮：
“井离姐？”
井离双翼伸展跟在不远处，看着她似乎并无大碍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眼里露出几分关切：
“千翎，你没事吧？”
千翎摇摇头，向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喧闹嘈杂声忽然从远处响起。
井离愣了愣，随即侧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脸色蓦地一变。
一大片浓厚的漆黑以看得见的速度自谷底岩壁处的各个岩洞中涌来，犹如迅速蔓延的厚重乌云！
严谨肃穆的黑甲，纤长有力的黑翼，蜿蜒如蛇的尾刺......
无数恶魔卫兵正从谷底各处向着城镇的方向包抄而来，显然已经接到全面逮捕命令！
井离看着那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黑甲卫兵，手中长鞭紧握，口中不觉低低咒骂了一句。
从独角逃出驯兽场进入城镇，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
竟然这么快就......
暗红兽瞳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那独角幼兽速度微微一滞，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急速向着这边而来的一群黑甲卫兵，双翼一展，掉头向着另一方向而去——
却看着前方那依旧黑压压一大群急速包抄而来的黑甲卫兵愣住了。
街道上涌动的人群熙熙攘攘，越来越多的人膜翼舒展腾空而起，悬浮于半空，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那些接连蜂拥而上的黑甲卫兵，以及前方空中那四处盘旋徘徊的黑色野兽。
“阿夕快看，是卫兵啊！好多卫兵！”
黎菁立于房檐之上，看着那些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黑甲卫兵，眼里洋溢出喜悦：
“这样一来，小翎很快就能得救了！”
黎夕看了看那些黑甲卫兵，又看向远处那顿在半空游移徘徊着、发出低低咆哮声的黑色野兽，眉头微微松缓了几分，却依旧紧皱：
“但愿吧......”
纤长黑翼平稳伸展，一名看起来头领模样的黑甲卫兵自上空降下，悬浮于井离身侧：
“你是驯兽师？从现在开始这头巨角魔由卫兵接手，你不用管了，回驯兽场去吧。”
井离愣住，眼神忽然一颤，急急道：
“请再等一等！它......它是受了一些刺激才会变成这样的！我会想办法把它带回......”
那卫兵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
“你们驯兽场出了什么岔子与我无关，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即刻就地正法。”
“可它背上有一个女孩！如果现在贸然动手......”
那卫兵远远看向那在空中来回盘旋、试图逃出重围的独角幼兽，以及它背上那个栗发白裙的女孩，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眼里透出几丝不屑：
“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那头巨角魔、避免出现更多的祸患，不过是个兽人女孩而已，就算出现一些误差不小心死掉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189章 求情

清风流转，树影斑驳。
浅浅栗色发丝飘拂在脸颊边，晕染着一抹淡淡金色阳光，朦胧而柔和。
千翎伏在那独角幼兽宽阔平稳的背上，看着四面八方如汹涌的黑色浪潮席卷而来的黑甲卫兵，隐隐有些不安。
那独角幼兽悬浮于空，宽大纤长的黑色膜翼自身侧伸展开来，犹如平稳有力的黑色风帆。
一双暗红兽瞳环视着四周那些围得密不漏风的黑甲卫兵，身体前倾，仿佛蓄势待发，口中隐隐发出警告般的低啸。
前方一名黑甲卫兵微微眯了眯眼，手中紧握的长绳蓦地一紧，奋力向着前方挥去——
呲——
细长黑绳犹如长鞭破空而来！
纤长锋锐的尾刺高高扬起，那独角幼兽双翼一展向着后方退了几步，低低咆哮一声，身后纤长尾刺如游移的长蛇向着前方用力抽去！
啪！
那破空而来的黑色长绳直直被那尾刺抽得偏离了出去！
呲——！
呲！
接连数道黑绳同时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犹如蟒蛇缠上那独角幼兽的四肢、脖颈，甚至尾刺！
嗷——
那独角幼兽悬浮于半空中，被数道长绳死死钳制住，不住挣扎扭动！暗红的兽瞳盯着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的黑甲卫兵，口中不住发出恼怒的咆哮声！
千翎伏在那独角幼兽背上，看着那些细长的黑绳将身下的独角幼兽四肢、脖颈缠得死死的，似乎还在不断勒紧，发出沉闷声响，而那独角幼兽口中依旧不住发出恼怒咆哮声！
千翎看着它，微微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还是俯下身凑到那独角幼兽耳边，声音轻轻透出一丝焦急：
“你别逃了，你跟他们回去吧！不然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那独角幼兽脖颈被长绳勒住动弹不得，暗红的兽瞳向着后方女孩的方向瞅了瞅，再度看向前方那些手握长绳不住用力勒紧的黑甲卫兵，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瞳孔深处刹那间溢出浓郁血色！
嗷——！！
凶厉咆哮声犹如惊雷炸响！
千翎被那近在咫尺的咆哮声吓得一个激灵颤颤巍巍缩回脑袋，有些哭笑不得地伏在那独角幼兽背上不敢再说话。
她的话不仅一点都没被听进去......好像还起了反作用？
纤长马尾垂落身后，丝丝缕缕被风扬起。
井离悬浮于远处的斜下空，远远看着那重重叠叠围得密不漏风的黑甲卫兵，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宽大纤长的黑色膜翼用力一展，蓦地掀起剧烈强风！
四周的黑甲卫兵微微一愣，猝不及防被迎面而来的强风所掀开，纤长膜翼伸展到极致，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
呲！
呲——！
越来越多的黑绳缠绕而上，将那独角幼兽牢牢捆绑钳制！
无数黑甲卫兵手持长绳、悬浮于空，惊讶地看着前方那在重重黑绳牢牢缠绕钳制之下依旧不住咆哮着奋力挣扎的黑色野兽，相互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一致。
四下光线有些阴暗，隐隐被峡谷上空神木树冠间隙洒下的阳光所照亮。
黑暗中一点银光悄然一闪！
呲——
一根更加纤细的黑色长绳悄无声息朝着那独角幼兽的方向破空而去，长绳前端带着的银色倒勾泛起粼粼银光！
噗！
那尖锐锋利的银色倒勾顷刻间已深深扎入了那独角幼兽左侧的身躯！
鲜血汹涌飞溅！
嗷——
恼怒的咆哮声痛苦而凄厉！
那独角幼兽凄厉嘶叫着扭曲挣扎，身体痛苦地抽搐着犹如倾斜的船只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失去平衡坠向地面！
“独角......！”
井离悬浮于重重叠叠的黑甲卫兵包围外部，远远听着那骤然爆发的凄厉咆哮声，脸色蓦地一变。
“啊......！”
千翎伏在那独角幼兽的背上，看着那尖利锋锐的银色倒勾刺入那庞大的黑色身躯溅出浓稠鲜血，整个人微微一颤，惊惧地睁大了眼睛。
那独角幼兽剧烈咆哮挣扎着，原本便遍布鞭痕、鲜血斑驳的身体此时已是血肉模糊、摇摇欲坠！
感受着身下的独角幼兽不住挣扎抽搐着，发出痛苦低啸，千翎大着胆子伸出双手抱住它硕大的脑袋，安慰般轻轻抚了抚它两角间宽大的额处，声音轻柔：
“别怕，别怕......只要你不伤人，乖乖回驯兽场去，他们一定不会再伤害你的。”
那独角幼兽微微一顿，痛苦颤抖的身体微微一僵，渐渐柔和放松了一些，口中咆哮声渐渐低了下来，发出低低呜咽。
四周的黑甲卫兵手中长绳紧握，将前方那众多卫兵包围之下的黑色野兽牢牢钳制，一双双暗红的眸子锁定着它最薄弱的咽喉处。
昏暗的光线中，悄然闪烁的银光犹如黑夜中璀璨的银星。
感觉着身下的独角幼兽似乎平静了一些，千翎略微松了口气，忽然见四周那些黑甲卫兵手中握紧了那一根根带着银色倒勾的细长黑绳、蓄势待发，眼神蓦地一颤，急忙朝着他们大喊：
“等、等一下！”
手微微一顿，四周那些膜翼舒展、悬浮于空的黑甲卫兵看着前方那黑色野兽背上的白裙女孩微微一愣，相互对视了几眼，皱了皱眉。
千翎依旧抱着那独角幼兽的脑袋，手轻轻抚摸着它两角间宽大的额处，一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的黑甲卫兵，眼神透出几分恳求：
“它不会再伤人，也不会再逃了！你们饶过它吧！”
四周的卫兵依旧面无表情，相互看了看，又看向不远处那身穿黑衣、看起来是头领模样的卫兵男子。
那卫兵男子膜翼伸展平稳悬浮于空，悠闲地抄着手，注视着那独角幼兽背上那个栗发白裙的女孩，轻轻挑了挑眉：
“你，是兽人？”
千翎愣了愣，有些迟疑：
“......是又怎样？”
那卫兵男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淡淡：
“我就说嘛，巨角魔一向温驯听话，怎么今天就突然发疯了......这么看来，也难怪了。”
千翎看着他抄着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话里却很明显地带着嘲讽，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私自逃离驯兽场、还多次伤人，这头巨角魔就算现在回去驯兽场一样是死，还不如在这里更干脆一点，我们也省事。”
那男子打量了千翎两眼，伸手指了指下空：
“至于你嘛......如果想活命的话，就自己跳下来吧，卫兵会接住你，把你送回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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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伴们新年快乐哟^_^最近因为学车的事，更得断断续续的，等更新、催更新的孩子们我对不起你们/(ㄒoㄒ)/由于17号要去考科二，这些天一直在驾校抓紧时间练习，师傅也陪着我们弄得很辛苦，昨天早上才放的假，初五就又要继续了。这几天除了走亲戚也没什么别的事，应该可以每天更新的。原本以为可以趁着寒假多写一点早日完结，现在觉得还是早一点开学比较好，啊哈哈。）

第190章 四叶草

千翎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下方灯火灼灼的谷底，轻轻咬了咬嘴唇。
“怎么，不敢？”那卫兵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兽人胆子都这么小？”
千翎低垂着眼睑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唇边隐隐露出一抹苦笑。
她从来都不怕坠落。
只是......
千翎看着身下那全身鲜血淋淋被重重黑绳牢牢钳制、却在她的抚摸下变得安静温顺下来、低低呜咽着仿佛抽噎的独角幼兽，心忽然一软。
四周这些卫兵看见有人在这独角幼兽背上，多多少少还有所顾虑，如果她也不在这里了，恐怕会变成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吧......
咬了咬嘴唇，千翎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卫兵男子，神色认真：
“这头巨角魔生在驯兽场，也隶属于驯兽场，有它自己的驯兽师，就算犯了错也应该交由驯兽场处置......”
“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那卫兵男子抄着手冷冷一哼，斜睨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眼神显出几分不耐烦：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遍，你若再不自己跳下去，我可要动手了。”
千翎看着他眼里乍现的冰冷杀机一愣，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看了看四周那些围得密不漏风的黑甲卫兵，又看了看身下那全身鲜血斑驳、被那黑绳牢牢缠绕钳制、动弹不得的独角幼兽，眼神轻轻一颤。
手一点点攥紧。
千翎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抱着那独角幼兽的脑袋没有动。
漆黑双翼平稳舒展，那卫兵男子缓缓向前了几步，手向上一翻，掌心出现一根漆黑长鞭。
他注视着前方那被牢牢钳制缠绕的独角幼兽身上那个栗发白裙的兽人女孩，眉头轻蹙，声音冰冷透出一丝残酷：
“我给过你机会了。”
千翎睫毛低垂，没有说话，轻轻咬住嘴唇。
其实也不关她什么事，其实就跳下去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从某种程度上讲她也算是受害者......
脑海里恍惚着却忽然浮现出那独角幼兽低着头轻轻舔着她掌心里的饼干的样子。
那卫兵男子暗红的眸子盯着她，渐渐溢出冰冷寒气，手蓦地一紧，漆黑鞭影顷刻间犹如黑色电光直直劈来！
啪——！
鲜血飞溅！
“啊——”
千翎惊叫一声紧紧抱住那独角幼兽的脑袋缩成一团。
那独角幼兽凄厉咆哮一声，脖颈处赫然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鲜血淋淋！
千翎颤抖着紧紧抱着那独角幼兽的脑袋，感受着那漆黑长鞭擦着她的手臂抽打在那独角幼兽脖颈上溅起鲜血，脸色蓦地一白。
这些人......是真的想连着她一起杀！
漆黑膜翼舒展在身体两侧，歪歪斜斜有些不稳，那独角幼兽不住颤抖扭动着，发出凄厉咆哮。
黑暗中银光闪烁，犹如璀璨星辰。
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略微有些凌乱。千翎看着那卫兵男子手中那纤细黑绳前端那锋锐的银色倒勾，眼神蓦地一颤，身体渐渐止不住有些发抖。
“接下来可不会只是鞭子了。”
那卫兵男子斜睨着独角幼兽背上那隐隐颤抖的兽人女孩，紧握长绳的手向着前方用力一挥——
刹那间黑色长绳带着那银光粼粼的倒勾破空而来，掀起层层银色气浪——！
银光闪烁，仿佛璀璨流星！
千翎紧紧抱着那独角幼兽的脑袋，呆呆看着那黑绳风驰电掣迎面而来，前端那尖锐倒勾顷刻间已抵达她的心口处——
四周的黑甲卫兵手持长绳死死钳制着那独角幼兽不住挣扎的身躯，看了看那面无表情的卫兵男子，又看了看那个呆滞着一动不动的兽人女孩，迟疑着相互看了看，却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清风流转，浅浅栗色发丝迎风飞舞，露出那一片白净额头。
淡淡绿色光晕自额心处悄然浮现，隐隐挣扎跃动！
淡绿光华闪闪烁烁，微弱却清晰，呈现淡淡的绿色四叶草图案，犹如夏夜萤火四散飘洒，光华流溢！
“你......”
那卫兵男子手握长绳、悬浮于空，呆呆看着眼前女孩额心处那光华流溢的绿色四叶草纹样，一双暗红眸子惊讶地睁大。
千翎依旧呆滞着一动不动，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透亮，瞳孔深处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淡淡绿色萤华——
一圈淡绿色光芒犹如清浅涟漪自空气中悄无声息地荡开——
呲！
那风驰电掣刺向女孩心口的银色倒勾微微一顿，尖锐勾身上一处细微缺口轻轻一颤，渐渐蔓延开一道深深裂纹！
噗！
顷刻间整个银色倒勾已粉碎皲裂开来，化作细小碎片从空中跌落！
那卫兵男子看着手中的黑绳竟突然断裂开，化作数段朝着下空跌落而去，眼神惊愕而疑惑。
啪——
噼啪！
接连的断裂声自四面八方响起！
牢牢缠绕在那独角幼兽四肢、脖颈处的粗壮黑绳突然齐齐断裂开，分成无数段向着下空跌落！
纤长尾刺犹如长蛇蜿蜒游移，那独角幼兽突然从束缚中解脱，身体蓦地一轻，口中发出一声喜悦低吼，双翼用力一展瞬间向着上空腾空而起！
“抓、抓住它！”
那卫兵男子似乎这才回过神来，神色蓦地一变，朝着四周那些眼神呆滞还没摸清状况的卫兵大喊！
栗色发丝随风飘拂在额前，额心处淡绿光华挣扎闪烁着，悄然熄灭隐没。
急剧上升所带来的剧烈强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千翎伏在那独角幼兽背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它的脑袋。
粼粼银光自下空接连闪烁，无数纤细黑绳带着那锋锐银色倒勾自四面八方向着上方破空而来！
正午时分。
阳光如金色碎钻自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间隙闪闪烁烁，晶莹璀璨。
纤长神木树须自峡谷上空垂落而下，沐浴着淡淡金色阳光，悄然飘拂——
却忽然被一股无声气流悄然扬起，不安搅动着四散飘拂！
嘶——
空中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相互啃咬嘶叫，发出尖啸！
狂风仿佛来自天穹深处，旋转吐息着发出低低咆哮声，犹如汹涌澎湃的狂潮自峡谷上空旋转而下！
所有黑绳及其前端的银色倒勾顷刻间被狂风荡开，向着峡谷谷底直直坠去！
流转的风盘旋呼啸着，发出低低咆哮声，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犹如九天飞瀑自上空倾泻而下！
所有的黑甲卫兵呆滞地望着那自上空汹涌澎湃而来的风之洪流，顷刻间已被狂暴的风直直掀飞！

第191章 人形符石

谷底一片灯火流溢，人声鼎沸。
人们挤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间，或是站在屋檐上、倚在窗户边，一双双红瞳好奇地睁大着，遥遥望着峡谷上空那黑压压一大片犹如漆黑乌云团团包围的黑甲卫兵，不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隐约着似乎能听见一声声凄厉咆哮自峡谷上空那围得密不漏风的卫兵内部远远传来。
其中夹带着一声细微的、女孩的惊惧叫声。
人群再度不安地涌动起来，灯火通明的街道间热闹繁杂，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渐呈鼎沸之势。
“小翎......！”
白绒绒的狐耳机敏地轻轻抖动着，黎菁立于房檐之上，一双金色兽瞳直直注视着峡谷上空那如厚重乌云层层包围的黑甲卫兵，眼神渐渐透出焦虑不安。
黎夕立在她身旁，仰脸望着峡谷上空，也是眉头紧锁。
清风起，千千万万碧绿叶片浸没于蜂蜜色阳光之中，随风摇曳漫卷，发出“沙沙”声，犹如浩渺广阔的绿色海洋波涛荡漾。
几分钟前。
“巨角魔？”
深紫短发晕染着一抹柔和橘红火光，柔顺垂落耳际。
澜风抬起头，眉头轻蹙，一双暗红眸子血色流溢：
“驯兽场的暗魔全都关押在结界之内，怎么可能跑出来？”
青潋一袭黑裙立于桌案前方，也是眉头微皱：
“驯兽场那边正在调查中，目前还没有发现原因。但能够确定的是，结界并没有出问题。”
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澜风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就算不小心溜出了结界，也不过是一头低等暗魔而已，竟然让它逃到了外面，驯兽场那些驯兽师、还有那些看守的卫兵都在干什么？”
青潋声音恭敬：
“自三百年前驯兽场建立以来，从未出现过此类事件，当时事发突然，卫兵和驯兽师全都措手不及，而那头逃脱的巨角魔也是普通巨角魔中极为罕见、攻击性极强的类型，而且......”
澜风见她忽然顿了顿，眉头轻蹙：
“而且什么？”
“而且，据说那头巨角魔当时趁乱抓走了一名女孩，驯兽场的卫兵顾虑那个女孩而不敢过于穷追猛打，这才让那头巨角魔侥幸逃出了驯兽场。”
白皙手指缓缓将桌案上的资料、表格翻开一页，澜风睫毛轻垂，声音轻描淡写：
“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只会招致更大的祸患。这种事情，我应该教过你该怎么处理。”
青潋恭敬颔首：
“是的，属下已将卫兵派往城镇，应该很快就能抓住那头巨角魔。”
澜风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表格，点了点头。
“属下告退。”
青潋恭敬地向着他行了一礼，身后纤长黑色膜翼舒展开来，转瞬已消失在书房中。
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
熏香袅袅，如丝如缕，悄然缭绕升腾。
翻阅着资料表格的手忽然微微一顿，澜风轻轻皱了皱眉，抬起头：
“青潋。”
黑裙翩跹，青潋再度出现在桌案前方，身后漆黑膜翼轻巧收拢：
“澜风大人。”
“那只宠物今天的工作应该已经完成了，不回书房待命，又躲哪里偷懒去了？”
青潋微微一愣：
“您是说......千翎？”
“哥哥养的宠物除了她还有谁？”
青潋想了想，轻轻皱了皱眉：
“她应该是一大早便替您送资料出去了。”
翻阅着资料表格的手微微一顿，澜风抬起眼，眼神透出几分怪异：
“......送资料？去哪里送资料？”
青潋正欲开口，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
“澜、澜风大人......”
澜风掌心向上，轻轻一招，书房两侧的书架前方蓦地漾开一圈透明涟漪，数叠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资料表格顷刻间已平躺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迅速地一一翻过那几叠资料，澜风脸色微微一变，眉头轻蹙，口中喃喃低语：
“果然......如果真的是那只宠物，那也算解释得通了。”
嗷——
凄厉咆哮声自窗外遥遥传来，隐隐夹杂着一声女孩的惊叫。
澜风脸色一变，蓦地站起身推开窗，向着神木树枝下方看去，视线触及那在悬浮于空的众多黑甲卫兵团团包围、钳制之下不住挣扎咆哮的黑色暗魔，以及那个紧紧抱着它的脑袋惊惧地缩成一团的栗发女孩，眉头渐渐紧皱。
“澜风大人，之前驯兽场那边曾怀疑那头逃跑的巨角魔身上挟带着结界符石，难道说......”
青潋依旧立于桌案前方，一向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隐隐有些发白，眼神惊愕而不安。
“是啊......它的确带着结界符石呢。”
澜风安静立于窗前，低头注视着神木树枝之下的某个方向，暗红眸底跃动着灯笼的橘红火光，显出一抹高深莫测：
“一个人形‘结界符石’。”
青潋愣住，神色再度一变，膜翼舒展连带着一连串幻影，转瞬已出现在窗边。
“糟了，那些卫兵......！”
她看着距离神木穹顶并不太远的下空中，那向着那黑色暗魔背上那栗发女孩心口处破空而去的银色倒勾，身后黑色双翼瞬间舒展开——
却突然被人拉住手臂。
青潋身形一顿，身后舒张开的膜翼亦是顿在半空，有些惊讶地侧过脸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澜风：
“......澜风大人？”
睫毛轻垂，深紫短发映着柔和灯笼火光，柔软垂落于耳边。
澜风一双暗红眸子安静注视着神木穹顶下空某个方向，若有所思。
淡淡绿色光晕流溢升腾，犹如晶莹萤火四散飘洒！
犹如涟漪轻漾，空气中悄无声息荡开一圈淡淡绿色波纹！
呲——
噼啪！
接连的断裂粉碎声从下空传来！
青潋看着那些牢牢钳制束缚着那黑色暗魔的黑绳突然齐齐断裂，以及那骤然皲裂粉碎的银色倒勾，一双暗红眸子惊愕地睁大：
“这是......”
淡淡绿色光晕流溢飘洒，光华闪闪烁烁，微弱却又清晰，勾勒出四片小小圆形叶片的模样。
澜风安静注视着那栗发女孩额心处悄然浮现的淡绿色四叶草图腾，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看来，还不仅仅只是‘人形符石’呢。”

第192章 风

银光迸射，璀璨耀眼！
青潋看着那些自四面八方向着那黑色暗魔及它背上的女孩破空而去的银色倒钩，有些着急地看向身旁默然不语的少年：
“澜风大人！”
深紫发丝沐浴着檐下灯笼温暖柔和的橘红火光，悄然飘拂于脸颊边。
澜风安静立于窗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空那全身鲜血斑驳、伤痕累累却奋力伸展着膜翼、朝着神木穹顶的方向逃来的黑色野兽，以及它身后那黑压压一大群紧随而上的黑甲卫兵，睫毛低垂，声音淡淡波澜不惊：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手轻轻抬起，方向直指那逃窜而来的黑色野兽后方那黑压压一大群的黑甲卫兵，以及那些银光闪烁的锋锐倒钩——
忽然微微一顿。
呼......
清风仿佛平地而起，千千万万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叶浸没于蜂蜜色阳光之中，随风翩跹曼舞，发出密集窸窣声。
风是流转穿梭的空中野兽，自窗前呼啸而过！
屋檐下橘红灯笼蔓延着华美雅致的银白曼陀罗华纹样，刹那间被流转呼号的风卷起，左右剧烈摇摆着，火光灼灼，一闪一熄！
空气仿佛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翻涌搅动，颤抖波动着渐渐泛起巨大的波澜！
正午时分。
阳光犹如清浅纤薄的金色丝带，自摇曳漫卷的苍翠树冠间隙飘拂闪烁，朦胧柔和而又晶莹璀璨。
城镇灯火灼灼、热闹繁杂。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街道间，一双双红瞳睁得大大的，犹如一盏盏红艳灯笼自暗沉光线间亮起。
越来越多的人膜翼舒展、飞上屋檐，遥遥望着峡谷上空那剧烈摇曳漫卷着发出繁密“沙沙”声的神木树冠，眼神不安疑惑中渐渐洋溢出兴奋激动，如同灼灼灯火在瞬间被点亮，洋溢出晶莹光亮：
“风，是风啊......”
“月、月神大人......！”
“月神大人，是月神大人！”
“月神大人！”
黎菁、黎夕立于屋檐之上，惊讶地看着下方街道上那些兴奋高喊着恨不得跪拜叩首的人群，再度抬头望向峡谷上空那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眼里渐渐洋溢出光亮。
狂风仿佛来自天穹云海之上，无数流转的风妖尖啸着穿过那巨大苍翠的神木树冠，缭绕穿梭着悄然汇聚成一股澎湃风之洪流，犹如清浅白龙旋转而下，发出巨大的咆哮轰鸣声！
深紫发丝被狂风卷起，飘拂在脸颊边。
澜风看着神木穹顶下空那顷刻间已被狂暴的风直直荡开、四散坠落的黑甲卫兵，举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放下。
仰起脸望向窗外斜上空某个方向，他唇边渐渐扬起一抹浅笑，意味深长：
“看来是不用我插手了。”
汹涌澎湃的风之洪流犹如呼号长啸的巨龙，自峡谷上空旋转而下，嘶吼咆哮着在一瞬间荡开了所有破空而来的银色倒钩！
嗷——
巨大的冲击力在一瞬间波及那独角幼兽向上冲刺的身躯，将它整个向着下空推了出去！宽大黑色膜翼不住挣扎扇动着，却依旧被狂暴的风直直掀飞！
那独角幼兽鲜血斑驳、伤痕累累的身躯再度溅起鲜血，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哀叫，整个庞大身躯顷刻间已失去平衡朝着谷底直直坠去！
狂风肆虐，栗色发丝迎风飞舞！
千翎伏在那独角幼兽背上，迎面而来一股汹涌澎湃的余波在一瞬间将她从那急剧坠落的独角幼兽背上掀飞了出去！
“独角，千翎——”
井离悬浮于远处的下空，突然见那些黑甲卫兵全体被狂风掀飞、七零八落地坠向谷底，还没回过神来，便又惊愕地看着那独角幼兽和千翎一前一后从空中急剧坠落下来，急忙焦急地大喊，双翼一展想要上前！
“井离姐——”声音遥遥自下方传来，由远及近。
井离身形一顿，回过头，见三时骑着一头巨角魔正从驯兽场所在的谷底岩洞方向疾驰而来，眼里透出几分欣喜光亮：
“臭小子，总算靠谱了一回。”
栗色发丝被风卷起，像几片顽皮草叶翘在头顶，白裙飘拂在膝边，雪白绒毛随风飘拂，晕染着一抹暖融融的金色阳光。
千翎斜斜朝着下空坠去，有些头晕目眩地晃了晃脑袋，视线触及下方阴暗幽深、灯火灼灼的谷底，一双琥珀色眼睛瞬间睁大，口中蓦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完了，这个高度摔下去......
这回大概真的要变成肉泥了。
千翎咬着牙抑制住口中的尖叫，用力闭上眼。
下一秒，
急剧的坠落忽然减轻。
一股轻柔的力量缭绕上她的身体，犹如一双温柔的手，将她整个人轻盈托起，缓缓向着峡谷上空升腾而去。
耳边呼呼的风声忽然消失，身体似乎也不再急剧下落......
千翎皱了皱眉，缓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向外瞅了瞅，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继续下坠，似乎还在缓缓上升！
黑色膜翼沾染着血迹，无力垂落在身体两侧。
那独角幼兽自空中急速坠落而下，全身鲜血斑驳已经失去了意识。
“独角——”
三时乘着一头高大壮硕的成年巨角魔急速自下空飞掠而来，将那急剧下坠的独角幼兽平稳接住。
井离见那独角幼兽总算有惊无险地保住了一条命，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连忙抬头朝着上方的千翎看去，却忽然愣住，惊讶地睁大了眼。
先前被狂风掀飞的黑甲卫兵一个个膜翼舒展努力保持住平衡，缓缓降落在谷底的房屋屋檐之上，抬头遥遥注视着峡谷上空，眼神亦是无比惊讶。
黎菁、黎夕并排立于屋檐之上，眼见着千翎和那黑色野兽从峡谷上空坠落下来，脸色蓦地一白，却忽然见她像是被什么轻盈托住、缓缓向着峡谷上空升腾而起，这才舒了口气，一眨不眨地看着神木树冠的方向，眼里洋溢出几分光彩。
街道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几秒，很快便再度沸腾起来！
人们挤在街道间、立于屋檐上、倚在窗户边，仰脸望着峡谷上空那沐浴在温暖金色阳光之中、如一株雪白蒲公英缓缓升向天空的女孩，兴奋激动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第193章 来自深海

清风流连，盘旋吐息。
一头浅浅栗色头发长及肩下，沐浴着金色阳光，柔顺散落于风中，悄然飞舞。
及膝白裙跃动着暖融融的蜂蜜色阳光，被风轻轻扬起，裙裾边白绒绒的皮毛随风轻拂，泛起温暖柔和的光泽。
风是流转的洪流，盘旋吐息着穿梭来去，悄然环绕在周身。像是灵敏而轻捷的空中野兽，不安分地四下窥探、轻嗅着，悄然低啸。
千翎轻盈悬浮于阳光璀璨的峡谷上空，如一株轻飘飘的白色蒲公英，缓缓向着神木穹顶的方向升腾而去。
浅浅栗色发丝沐浴着朦胧阳光，轻柔飘拂在脸颊边，朦胧柔和近乎透明。
风在周身穿梭来去，犹如清浅水流悄然流转，带来凉凉、痒痒的触感。
千翎低着头，注视着遥远的下空中那灯火流溢犹如暗夜星辰的谷底城镇。
身体无比轻盈，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迎风而起，却又平稳安全，不受任何阻隔。
这般轻盈自在，这般欣喜若狂。
如同脱水已久的鱼儿再度纵身跃入深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悄然欢歌。
仰起头，轻轻闭上眼睛，任由风卷起发丝，轻盈飞舞在阳光氤氲的脸颊边。
深深吸了口气，她缓缓睁开眼睛，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映着朦胧阳光，满满承载着光芒，如同干涸已久的泉眼再度涌出清凉泉水——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一种与生俱来、却又早已溃散消融只留下遥远回忆的，流淌在血脉最深处的感觉。
千翎仰着脸，轻轻张开双手，缓缓轻盈地向着上空升腾而起。
柔和温暖的金色阳光跃动在额头、鼻尖，像是暖入了心底。
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咪很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暖暖的阳光亲吻着脸颊的每一寸肌肤，鼻翼间弥漫着峡谷上空那迎面而来的清风所带来的清香舒爽的绿叶气息。
清风流转，苍翠神木树冠随风摇曳漫卷，千千万万碧绿叶片轻轻摇摆着，发出沙沙声。
幽深谷底光线阴暗犹如混沌深海，光华流溢的城镇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温暖火光，像是无数安静平躺于幽深海底的小石子，散发出斑斓奇异的色彩。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自峡谷上空摇曳翻卷的苍翠树冠间隙倾洒而下，没入谷底——
犹如晶莹皎洁的月光，悄然洒向最暗沉混沌的深海。
发丝轻拂，裙衫曼舞。
女孩自幽深谷底轻盈升腾而起，如一尾白色小鱼，缓缓自暗沉深海向着月华皎洁的海面游去——
这般义无反顾、无怨无悔，仿佛奔赴一个星月见证的约定。
清风流连，千千万万苍翠神木树叶随风漫卷翻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纤长神木树枝犹如空中道路铺排延展，洒满大大小小、晶莹璀璨的光斑。斑驳树影摇曳掠动，簇拥着那个安静伫立于跃动光影之间的身影。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千翎轻轻仰起脸，向着上空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看去——
长发飘拂，衣袂翻飞。
纤长柔顺的黑发长及腰下，丝丝缕缕迎风而起，晕染着掠动的晶莹光影，迷离缥缈，犹如洒满璀璨星辰的夜空。
暗沉黑袍蔓延着凄美迷离的暗红曼珠沙华纹样，悄然被流转的清风卷起，随风曼舞。
纤长细密的睫毛染着一抹朦胧阳光，低低垂落，在白皙脸颊洒下一片扇形影子。
殷红双眸沉淀着血色，瑰丽清润而又柔美潋滟，仿佛盛放着妖冶浓艳的彼岸花。
少年一席黑色长袍，安静伫立于摇曳掠动的光影之间，周身千千万万苍翠叶片随风摇曳，树影掠动、斑驳迷离。
阳光清丽迷离，自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叶间隙闪闪烁烁，犹如最轻盈柔软的金色羽毛，自峡谷上空缓缓飘舞飞洒而下。
俊美清瘦的身影氤氲在和煦温暖的金色阳光之中，却隐约显出一抹单薄。
白皙清秀的脸庞沐浴着温暖阳光，精致轮廓朦胧柔和、若隐若现。
清风流转，叶片翻飞，清新绿叶气息弥漫鼻翼，神清气爽。
浅浅栗色发丝散落于风中，随风飞舞，轻轻拂上脸颊。
千翎仰着脸，呆呆望着神木树冠之中那沐浴在清浅阳光间的黑发少年，那随风飘拂散落于肩头、胸口的柔顺黑色长发，那阳光氤氲间精致秀美的脸庞，那双安静凝视着她的殷红眸子......忽然有些失神。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画面，这样的角度......
很美，
让人恍惚着，忘了该如何呼吸。
流转的风妖盘旋吐息着，如清浅水流四散游荡、徘徊，自神木树枝、绿叶间穿梭而过，相互啃噬、撕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发如瀑，迎风而舞。
澜月安静立于光斑跃动的神木树枝之上，周身氤氲在朦胧阳光之间，朦胧柔和。
睫毛轻轻垂落，跃动着点点金色阳光。
他低着头，安静凝视着那如一片轻盈羽毛缓缓向着神木穹顶升腾而来的女孩，清澈见底的殷红眸底流溢着淡淡金红光华，眼神渐渐变得温和柔软、仿佛冰消雪化。
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上。
流转的风涌动穿梭着发出低啸，轻盈流转在女孩周身，仿佛一双温柔的羽翼无声翕动，带着她向着天空升腾而起。
栗色发丝随风翻舞，千翎看着那些涌动缭绕在自己周身的透明风妖，微微一愣，轻轻眨了眨眼。
对了，她差点忘了......
这是......
小月的风啊。
缓缓移开视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她看了看下空灯火灼灼的谷底，却正好瞧见井离悬浮在远处的下空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惊异而好奇。
千翎轻轻眨了眨眼，犹豫着，还是向着她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井离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也向着她回以一个爽朗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膜翼轻收，转身向着谷底的方向滑翔而下。
“哎，等等......！”
千翎急急朝着她喊，用力挥舞着手臂、踢了踢腿，却依旧被流转的风轻盈托起、朝着峡谷上空神木穹顶的方向缓缓升腾而去。
她也想下去啊......
隐约着，似乎能感受到一道来自神木穹顶之上的视线。
千翎苦巴巴地皱了皱眉，依旧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瞅着谷底的方向，似乎是距离地面太远而感到不安焦虑，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
这几天又开始一整个上午、下午地呆在驾校了，晚上回来身累心累动都不想动（今天下午大概是考试前最后一个自由的下午）
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我会尽量码字，但大概会很不稳定......（两天一更，或者三天，或者......咳。）
希望17号科二能一次通过，这样开学前就不用再去驾校、可以专心码字了！╰(*°▽°*)╯
最近看评论，大家对千翎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对此我想说......至于最后（注意是最后哦）会和谁在一起，月有可能，镜有可能，还可能......两个都不是？(*^__^*)（遁走）

第194章 似曾相识

风盘旋吐息着穿梭来去，
鼻翼间弥漫着很好闻的阳光与绿叶的清新味道。
白裙被清风轻轻扬起，安静飘舞在膝边，裙裾边雪白绒毛随风轻拂，晕染着一抹暖融融的金色阳光。
感觉着身体仿佛生出了无形的翅膀，渐渐向着神木穹顶的方向升腾而去——
千翎低头看着谷底灯火灼灼的城镇，轻轻咬了咬嘴唇，渐渐感到有些焦躁不安。
试探着晃了晃手臂，踢了踢腿，又扭了扭脑袋......
虽然被风环绕着，但身体好像可以动！
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微微睁大了眼睛，开始努力朝着下方谷底的方向张牙舞爪——
像一只被猎人拎在半空的章鱼，拼命舞动着腕足想重返大海。
身体却依旧缓慢而平稳地向着上空的神木穹顶升腾而去，轻盈得像是一片迎风而起的白色羽毛。
不行，还是下不去啊......
她低头看着那些如清浅洪流缭绕穿梭在自己手臂、腰身间的透明风妖，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感受着一只不安分的手指忽然伸过来戳来戳去，那些盘旋吐息的风妖机敏地转过脑袋，打量着眼前那一脸笑容的女孩，面面相觑着，警告般冲着她龇牙咧嘴，发出不满的窸窣声响。
“那个......带我回谷底好不好？”千翎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讨好地笑了笑、眨眨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圆形饼干递过去。
流转的风妖盘旋吐息着，若有若无、朦胧透明，缓缓从周身涌动而来、缭绕在女孩掌心周围，试探般轻轻嗅了嗅她掌心里的饼干。
却很快便不屑地转回脑袋，低低吐息着呼啸而起、四散离去，如同流转的水流再度缭绕回女孩周身。
贿赂失败。
千翎握着掌心里的饼干，耷拉下脑袋，有些无奈，又有些沮丧。
看来是......躲不了了。
清风流转，阳光迷离，树影摇曳。
少年立于光影掠动的神木树枝之上，周身沐浴在温暖阳光之中，纤长黑色发丝被风撩起，悄然散落胸口、肩头，随风飘拂，朦胧清美。
他看着她像一条落入渔网的鱼、不住挣扎晃悠着奋力朝着下空扑腾，拿着饼干试图贿赂那些流转的风妖，失败后又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焦虑不安的模样......
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来，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手微微一僵，缓缓放下。
清风起，苍翠神木树冠漫卷摇曳，金色阳光闪闪烁烁，如遗落白昼的金色星辰。
柔顺黑发被风轻轻扬起，露出那清秀精致、白皙得近乎苍白的脸庞。
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
他缓缓闭上眼，墨色长发被清风卷起，沐浴着朦胧阳光，丝丝缕缕自腰间轻拂。
流转的风是清浅透明的洪流，自空中穿梭来去，盘旋吐息——
却忽然微微一顿，低低呼啸着盘旋徘徊于空，来回转了几个圈，悄然掉转方向朝着下空呼啸而去。
风卷起白裙，白绒绒的皮毛飘拂在膝边，暖暖、痒痒的。
感受着身体忽然悬停于空，不再上升，而后缓缓向着谷底的方向平稳滑翔而下......
千翎愣住，缓缓抬起头，向着上空看去——
清风流连，苍翠巨大的树冠碧波摇曳，氤氲于璀璨金色阳光之间，朦胧迷离恍如梦境。
空落落的神木树枝洒满掠动的晶莹光斑，千千万万碧绿神木叶片随风飞舞，发出“沙沙”声。
却唯独少了那道沐浴在朦胧阳光之间的身影。
缓缓低下头，她看着那逐渐变得清晰了几分的谷底城镇，迟疑着，缓缓抿住嘴唇。
心里却渐渐放松下来，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你也是这么想的？
千翎低着头，栗色发丝随风飘拂在脸颊边，微微遮住她的脸，掩盖了唇边那一抹隐隐苦涩的弧度。
这样也好。
谷底城镇灯火连绵，涌动的人群挨挨挤挤站满了街道、屋檐。
疑惑的，兴奋的，惊异的，鄙夷的......
议论纷纷，不绝于耳。
“哎哎，怎么下来了？”
“那女孩好像朝着这里下来了！”
“月神大人竟然亲自出手救了她，还送她回谷底.......哼，区区兽人而已，凭什么......”
“还以为这女孩因祸得福要被召到神木穹顶里去了呢，看来还是被嫌弃了啊......也难怪，毕竟是又脏又野蛮的兽人嘛......”
黎菁和黎夕立于房檐之上，白绒绒的狐耳灵敏地翘在脑袋边。
遥遥望着那自阳光璀璨的峡谷上空缓缓降落而下的女孩，两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白光一闪转眼已化作两只雪白狐狸轻巧跃下房檐，朝着女孩降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风流转，栗色发丝沐浴着暖暖阳光，散落于风中。
发丝轻拂，白裙飘舞。
流转的风环绕着身体，悄然穿梭来去、发出低低嘶鸣，轻盈地托着身体向着下方降落而去......
这样的感觉，
很平稳，很安心，很......熟悉。
千翎低着头，注视着越来越近的下方、灯火灼灼的街道间那些朝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起来十分兴奋激动的人群，眼神迷蒙疑惑中透着几分呆滞。
记得以前在吟风河谷的时候，她常常攀在悬崖边采摘“绿灯果”，有一次遇上雨天，脚下打滑一个不小心竟摔下了悬崖......
记得那时候，
也是这样流转的风，
这样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感觉。
缓缓抬起头，她呆呆望着遥远的峡谷上空，那随风轻轻摇曳的苍翠神木树冠，眼神忽然轻轻一颤。
小月......？
那个时候救了我的，
......是你？
风悄然旋转吐息，犹如清浅透明的洪流穿梭来去，渐渐化作一丝一缕，悄然消散开来。
人群自动退开了几步，让出一处空地，女孩缓缓自街道上空那交错缭绕的橘红灯笼之上平稳降下。
脚轻轻着地。
千翎微微舒了口气，膝盖处却忽然传来刺痛！
脚蓦地一软，她摇摇晃晃跌坐在地，苦巴巴皱着脸龇牙咧嘴，低头轻轻吹了吹先前在驯兽场不小心磨破的膝盖。

第195章 曾以为

拥挤的街道站满了人，人们悠闲站在屋顶，或是膜翼舒展降落而下，还有的则远远瞅着、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一双双红瞳不住打量着那个刚刚从峡谷上空降下、跌坐在地的兽人女孩，面面相觑着，眼神有好奇、有怜悯、有疑惑。
低低议论声不绝于耳。
膝盖蹭破皮的地方隐隐显出几丝干涸的血迹，刺痛感隐隐约约自伤口处传来。
千翎跌坐在地还没爬起来，愁眉苦脸地吹了吹膝盖处的伤。
人们自街道各处涌来，不一会儿，四周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时有人热心地上前询问她的情况，又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来。
千翎看着那一张张关切的脸，心里渐渐涌起一股暖意，脸上不觉露出一抹温暖微笑。
即便是在这种族歧视盛行的恶魔族领地，善良宽厚的人还是很多的呢。
“小翎——”声音自人群之外传来。
千翎愣了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白绒绒的狐狸耳朵轻轻翘在脑袋两边，黎菁从人群里很是艰难地挤过来，一脸惶急地跑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
“小翎，你没事吧？”
一双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黎菁有些着急地围着她转了几圈，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见她除了膝盖处有一抹擦痕，看起来并无大碍的样子，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你怎么跑到巨角魔背上去了？”
黎夕跟在黎菁身后、从人群里艰难地挤过来，打量了千翎一遍，看起来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这个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楚......阿菁，阿夕，你们怎么过来了？”
千翎看着他们，有些欣喜，又有些意外。
黎菁见她依旧是平常那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一抬头见你居然在天上，可吓死我们了。”
千翎挠了挠脑袋：
“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
黎夕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早觉得你那份工作有问题，这次回去不说清楚，你晚上别想吃我做的饭。”
“啊......？”千翎苦巴巴地垮下脸，一张脸皱成一团。
虽然做饭方式惊天动地，但黎夕做的饭菜味道却出人意料地好，一段日子下来，她再也不想自己动手做饭了。
“爱做不做，不做拉倒。饭嘛，谁不会做一样，他不做我做。”黎菁瞪了那边的黎夕两眼，紧紧握着千翎的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小翎，别想太多，只要你没事就好啦。”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真挚与温暖，轻轻微笑着点点头，却忽然觉得耳边的话语如此熟悉、似曾相识......
仿佛来自遥远的记忆深处。
......
......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个巨坑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唯独我还活着，为什么今天晚上......”
“小月......那已经过去了。”
......
......
“嗯......你是不该自己跑出去，不过小孩子嘛，贪玩一点也是正常的......”
“你没事就好了。”
......
......
记得曾经她也像这样，不管，不问，全心全意地去信任。
可后来事实证明，那竟是愚不可及。
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消散，她缓缓低下头，咬住嘴唇，栗色发丝斜斜垂落，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时，他曾在夜里她睡着后莫名其妙地消失过几次。
那时候，她只当是小孩子顽皮，半夜醒来睡不着就跑出去玩玩。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
爱伦伊斯那些悄然潜入的恶魔，那一系列神秘诡谲的屠杀案件，包括虎仔的暴毙，恐怕都跟他夜里的突然失踪脱不了干系。
而当初在街心花园，她给他买早餐而离开的间隙，竟成了他引入血囚、制造屠杀案的良机。
千翎看着街边那些精致小巧的灯笼发呆，脸颊晕染上一抹灯笼的橘红火光，却恍惚着透出一抹苍白。
既然，一切都只是欺骗，只是伪装，只是利用......
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救我？
喧嚣嘈杂声渐渐散去，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散开了，灯火灼灼的街道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再度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模样。
三个人并排走在街道上，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间。
“这么说，你是去城镇边缘替人跑腿的时候，刚好碰上那头巨角魔从驯兽场逃出来，还被它给顺带抓走了？”
黎菁睁着一双金色眼睛，惊讶而恍然大悟地看着她。
千翎瞅了瞅她，点点头。
酷爱八卦的家伙想象力一般都比较丰富，她只说了一点点，后面的黎菁自己就脑补全了......
这样也好，如果真要解释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不过那头巨角魔还真厉害呢，那么小一只，竟然能从那么多驯兽师、卫兵把控的驯兽场逃出来......啧啧，要是没被处死的话，以后应该会成为巨角魔族群中的强者吧。”
“私自逃跑、还伤人，这种不稳定的坐骑，恶魔族肯定不会让它留下来。”黎夕满不在乎地哼了哼。
千翎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流，没有说话，轻轻咬了咬嘴唇。
“还是澜月大人厉害，轻轻松松就制服了那头巨角魔。”黎菁闪着一双星星眼，一副崇拜的样子。
“这个我赞同，”黎夕点点头，眼里透着几分光彩，“澜月大人真的很厉害，算是我所见过的最强的人了，这世上恐怕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吧。”
黎菁很赞同地点头，忽然转过脑袋，凑到一直安静走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千翎面前，兴奋地挤了挤眼睛：
“小翎啊，说起来你这次真是因祸得福呢，你知道吗？刚才可是澜月大人亲自出手救了你哦！而且......最开始他好像还没打算直接送你回谷底，我们都以为你要被接到神木穹顶里去了呢！”
千翎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一副兴奋激动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丝笑容：
“这样啊......”
“对啊，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好像又改变主意了......”黎菁很疑惑地皱着眉，似乎很是纠结想不明白，“唔......都说澜月大人行踪诡秘，喜怒无常，又冷冰冰的难以接近......”
黎菁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眉眼弯弯：
“不过啊，今天看他这么仗义出手救了你，感觉......应该也是个温柔又热心的人吧！”
千翎看着她，愣了愣，眼神忽然轻轻一颤，微微别开脸。
耳边黎菁和黎夕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楚。
灯火流溢的街道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千翎行走在人流之中，缓缓抬起头望向峡谷上空那阳光璀璨间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清风遥遥自峡谷上空吹拂而过，巨大苍翠的树冠随风而舞。
她看着那苍翠树冠中若隐若现的神木树枝，眼神有些呆滞，口中喃喃低语，几乎听不清：
“温柔......？”
“是啊......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
小伙伴们我科二过啦(^o^)/，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每天一更。
要求加更的小伙伴，这个真的是比较艰难，因为马上就要开学了，我码字的速度本来也比较慢，每一个章节都会反复看、修改，尽量少一些错别字和漏洞。
开学后白天上课，基本只能晚上码字，一个章节慢的时候要折腾一整个晚上，有时候寝室11点半熄灯了、室友们上床玩手机去了，我还在下面挑灯夜战/(ㄒoㄒ)/，所以还请谅解。

第196章 奸细

夜晚。
暮色沉沉，如墨色渲染。
夜空深邃清澈，无数银色星辰连缀成一条光华流溢的星之长河，如奇异漩涡流淌于天穹之上，散发着晶莹光华。
谷底光线暗沉，恍如永夜。
城镇宁静恬然，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褪去了所有热闹繁杂，仿佛在历经了白日的混乱喧闹后安然入睡。街道上空交错悬挂的灯笼精致小巧、灯火流溢，随风轻轻摇摆着，犹如暮色中悄然闪烁的斑斓星火。
别致可爱的圆形灯笼呈狐狸模样，悬挂于屋檐之下，散发着温暖橘红火光。
窗前白纱被夜风悄然卷起，随风轻拂，朦胧透明中染着一抹迷离橘红火光。
栗色发丝柔软散落于洁白枕间。
女孩侧着身子蜷在被褥里，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很舒服地窝成一团，呼吸浅浅。洁白被褥斜斜垂落，半个肩膀露在被褥外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夜风清浅，白纱纷舞。
黑影悄无声息自窗口浮现，一双舒展开来的黑色膜翼悄无声息地收拢。
人影安静显现于床前，周身镀着一层窗前灯笼的橘红火光。
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被褥间那安然憩睡的女孩，又环顾整个房间，最后视线落在床前的柜子上。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响。
女孩轻轻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伸手抱住被子蹭了蹭脸，又轻轻咂了咂嘴，看起来睡得很香。
人影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被褥里的女孩，轻手轻脚关上抽屉，缓缓直起身子，视线细细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渐渐眉头紧皱，安静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白纱朦胧透明，随风轻拂，染着一抹温暖橘红火光。
房间光线暗沉，窗前的灯笼明媚温暖，如暖色调的月光淌入屋内，增添了几分温暖柔和的气息。
暗沉光线间，忽然一个细微的白色光点悄然一闪，犹如银星乍现。
人影轻轻皱了皱眉，有些诧异地顺着光点闪烁的方向，看向被褥间那蜷成一团的女孩。
柔顺栗色发丝散落于枕间，女孩蜷着身子，伸手轻轻抱着被子，脸颊很舒服地埋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香甜安稳。
抱着被褥的手露在外面，手腕处一圈雪白绒毛下悬挂着一枚小银铃，不时发出细小轻灵的叮叮声。
就在那小银铃旁边，悬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石头，看起来又小又普通，十分不起眼，很难一眼察觉。
黑暗中，那小石头沐浴着些微窗外灯笼的橘红火光，隐隐闪烁。
人影安静立于床前，一双猩红眸子赫然自黑暗中亮起，血色流溢。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手腕处那颗小小的白色石头，渐渐眉头紧蹙，周身隐隐散发出冰冷寒意。
夜色迷离。
茂密苍翠的神木树冠遮天蔽日，随着夜风摇曳漫卷，发出沙沙声。
星光如水，自摇曳的叶片间隙悄然流泻，晶莹璀璨而又柔和明丽。
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洒满斑驳树影，树影间摇曳掠动的晶莹星光悄然闪烁，如水流淌。
随风摇曳翻卷的神木树叶簇拥着纤长树枝之上那一间灯火流溢的房屋。
檐下灯笼精致典雅，银白曼陀罗华纹样蔓延于橘红灯罩之上，暮色中隐隐泛着银光。
熏香袅袅，如烟如雾。
万籁俱寂，唯有翻书的声音，细微而又清晰。
深紫短发垂落于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隐现。
少年安静坐于桌案之后，肩头披着一件灰色狐裘外衣。
白皙手指翻阅着桌案上一本厚书，少年睫毛低垂，脸颊染着一抹窗外灯笼的温暖火光。
“澜风大人。”
黑翼轻收，青潋安静显现于桌案前，向着少年恭敬行礼。
“什么事？”少年头也不抬，缓缓将桌案上的书翻过一页。
“外面有人想见您，称有重大事件要向您报告。属下看今日天色已晚，您也快休息了，本打算让他明日再来，这个人却怎么也不肯走，说是事态紧急，必须即刻向您汇报。”
“而且......”青潋顿了顿，神色隐隐有些复杂，“他似乎并没有在神木根部的卫兵处登记，而是直接上来的，不惜违反规定也要立即上报，想必......真的有什么紧急的事？”
深紫发丝轻垂，澜风依旧低着头翻阅着手中的书，睫毛轻垂，面无表情：
“让他进来。”
夜风清浅，卷起门口悬挂的白色珠帘，发出轻灵叮咛声。
“澜风大人，请恕属下深夜打扰，私自闯入神木穹顶也实在是因为有紧急事态必须立即向您报告！”
黑色膜翼收拢于身后，男子一身黑甲，看起来是卫兵装束。
恭敬地单膝跪地，向着桌案之后的少年行礼，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澜风扫了一眼桌案前的黑甲卫兵，睫毛低垂，缓缓将手中的厚书翻过一页，声音淡淡：
“说吧。”
“吟风河谷来的兽人之中混杂着爱伦伊斯的奸细！”
翻阅着书的手指一顿，停在半空。
青潋安静立于桌案边，神色微微一变。
“......奸细？”
暗红眸子沉淀着血色，澜风面无表情地抬眼注视着那一脸认真凝重的卫兵男子，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奸细？”
“此乃属下亲眼所见，也经过再三确认，断然不会有错！”那卫兵男子单膝跪地，神色认真而凝重，“今日属下奉命逮捕驯兽场逃离的巨角魔，而那个被巨角魔抓走的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兽人，而是爱伦伊斯的天使！”
房间一片静默，熏香袅袅升腾。
半晌。
澜风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眼底血色流转：
“说清楚。”
“是，今日属下带领卫兵包围那头逃跑的巨角魔，本想留那女孩一命，她却执意不肯从那巨角魔身上离开，我本打算强制执行，没想到束缚那头巨角魔的绳子却突然全部断裂！”
“当时虽事发突然，但属下离得比较近，所以看得很清楚！那是羽赐的能力，那个女孩有羽赐！”

第197章 离间与挑唆

暮色暗沉。
夜风清冷，带着些许凛冽寒意，自峡谷上空流转而下，穿过苍翠漫卷的神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纤长神木树枝树影斑驳掠动，犹如诡谲魅影悄然穿梭来去，发出窸窣尖啸。
雕花窗棂典雅精致，精美纹路自窗棂下方一路缭绕而起，晕染着窗外灯笼的灼灼火光，璀璨华美犹如暮色中悄然绽放的绚烂花火。
书房一片静谧无声。
熏香一丝一缕，悄然缭绕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香味。
黑色长袍斜斜垂落于雕花木椅边，精致曼陀罗华纹样隐隐泛着银光。
澜风斜倚在雕花木椅上，双肩披着那件灰色狐裘外衣，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点，面无表情，像是陷入了沉思。
青潋安静立于桌案一侧，抬眼看了看他的神色，低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身穿黑甲的卫兵男子单膝跪于桌案前方，眉头紧皱，神色认真而凝重。
见那桌案后的少年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像是陷入了沉思，那卫兵男子有些急切，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澜风大人，如果您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双手恭敬托举而起，青潋看了看澜风的神色，微微颔首，走上前拿过那卫兵男子手里的东西，恭敬地递到桌案上，安静地退回桌案一侧。
那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石头，看上去十分普通，和随处可见的白色小石子似乎也没多大区别。
熏香袅袅而起，如丝如缕，缭绕升腾。
白色小石头安静躺在桌案上，沐浴着窗外灯笼的橘红火光，微微闪烁着光华。
澜风看着那白色小石头，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从那个女孩身上找到的，爱伦伊斯十二侧门的通行符石，通称‘羽石’。”
那卫兵男子看着桌案上那颗小石子，眼里隐隐渗着寒意：
“那个女孩如果不是爱伦伊斯派来的奸细，她身上怎么会有羽石！她定是爱伦伊斯派来潜伏在吟风河谷的兽人中、趁机混入我族，妄图窃取信息、传递消息！”
黑袍斜斜垂落于雕花木椅边，被夜风轻轻扬起。
澜风安静注视着桌案上那颗白色小石头，深紫短发飘拂于脸颊边，染着一抹橘红火光。
白皙手指轻轻拿过那白色石头，澜风打量着它，轻轻挑了挑眉：
“不过一颗小石头而已，我看跟普通石头也没什么区别，怎么就能断定这是羽石？”
“就算真的是羽石，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女孩的，无意中捡到的、别人送的，都有可能。如何能断言那女孩便是爱伦伊斯的人？”
那卫兵男子一愣，急急道：
“可......”
“再说了，”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白色小石头，澜风漫不经心地将它放回桌案上，声音淡淡，“如果那女孩真的是爱伦伊斯的人，又怎么会将证明身份的羽石留在身边？她若真有本事被爱伦伊斯派来这里传递信息，又怎么可能被小小一头巨角魔困住险些丢了性命？”
那卫兵男子怔了怔，缓缓低下头：
“这......您说的确实有道理，可当时属下看得非常清楚，那个女孩额头浮现出了一个绿色叶片图腾，与此同时，束缚那巨角魔的绳子、甚至那锋锐无比的银钩顷刻间便全部断裂了！”
“而且那女孩身为兽人，却没有兽耳、兽尾，身上又正好带着类似于羽石的东西，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属下还是觉得......她就是爱伦伊斯的天使！”
缓缓抬起头，他紧皱着眉头，眼底冰冷肃穆中透出一丝残酷：
“即便不是，为了我族安全着想，为了防范爱伦伊斯的渗透，再怎么也只是一名兽人女孩而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书房一片静谧，熏香悄然升腾。
澜风看着他，轻轻垂下眼睑，声音淡淡：
“这件事，可还有别人知晓？”
那卫兵男子半跪在地，恭敬颔首：
“这种大事，属下不敢声张，一经确认便赶来向您汇报了，尚未告知过他人。”
柔软灰色狐裘披于双肩，染着窗外灯笼的灼灼火光。澜风轻轻合上桌案上那本厚书，站起身，缓缓自桌案之后走了出来，一双暗红眸子直直注视着那半跪在地的卫兵男子，殷红眸底沉淀着血色：
“很好。这样一来，我也省事了。”
那卫兵男子愣了愣，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少年血色流溢的眸底，整个人忽然微微一颤：
“澜风大人......？”
深紫发丝垂落于耳际，被夜风轻轻拂起。
澜风安静地注视着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边露出一抹浅笑：
“说起来，你倒是让我很意外啊，小小一名卫兵队长，竟然能够认出羽石。”
那卫兵男子一愣，唇角扯出一丝笑容：
“属下之前曾与爱伦伊斯的天使交手过，无意中也见过羽石的样子，所以才......”
“谷底驻守的卫兵，皆以守卫城镇安全、防范敌袭为责，很少有人会被派往外界，更别提与爱伦伊斯的天使碰面交手。”
长袍轻拂，柔软灰色狐裘披于双肩，灰色长衫披于身后，被夜风悄然卷起。
澜风手里拿着那颗白色小石头，轻轻拨弄着，声音淡淡：
“况且，谷底驻守的卫兵中但凡有派往外界的，除非是一些常年出入本部与分部间传递消息信息的特殊卫兵，其余的，兵册上都有相应记载。”
深紫发丝轻拂，左耳山茶花耳钉光华流溢。澜风缓缓侧过脸看向那低着头半跪在桌案前的卫兵男子，殷红眸底血色流溢：
“而你，似乎只是一名上任不久的新人吧。”
那卫兵男子半跪在地，缓缓低下头，声音低低隐隐带着一丝颤抖：
“属下......”
“说吧，骞疏指派你担任这谷底守卫队队长，是想干什么？”澜风拨弄着指尖那白色小石头，唇边带着一抹浅笑，却隐隐渗着冰冷寒意，“是想监视我？监视哥哥？还是......”
“等待机会，好见缝插针？”
那卫兵男子半跪在地，高大的身形隐隐有些颤抖，手一点点攥紧，抬起头急急解释：
“属下不敢！澜风大人，您误会了！属下的确是为了咱们恶魔族考虑，不能任由爱伦伊斯的奸细为所欲为啊......！”
澜风看了看他，冷冷一笑：
“这么看来，你倒是忠心耿耿。你既察觉那个女孩是爱伦伊斯的人，不但没有立即动手杀她，也没有向骞疏汇报，而是跑到我这里来游说......”
“我猜，骞疏对一个断折双翼的天使应该提不起兴趣吧？但倘若这能够使我与哥哥之间生出嫌隙，大概会更有价值？”
那卫兵男子身形一颤，缓缓瘫坐在地，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长袍轻拂，灰色狐裘温暖柔软。
澜风缓缓坐回到雕花木椅上，抬眼注视着那瘫坐在桌案前、面色惨白的卫兵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血色流转：
“吟风河谷的兽人是哥哥带回来的，经过之前欢迎仪式上的事，哥哥对他们的重视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若私自对他们动手，挑战的便是哥哥的权威，等我杀了那个女孩，与哥哥之间产生嫌隙，骞疏便能心满意足，你也能回去邀功了，是吗？”

第198章 肃杀

书房静谧无声，窗外灯笼被夜风拂动，火光摇曳扑闪，树影斑驳掠动。
身穿黑甲的卫兵男子瘫坐在桌案前，高大的身形此时却止不住有些颤抖，原本神采奕奕的脸亦是惨白如纸。
“属、属下......”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继续解释，嘴唇却颤抖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澜风一席黑色长袍，坐于桌案之后的雕花木椅上，双肩灰色狐裘被窗外灯笼的灼灼火光照亮，镀上一层橘红光边。
深紫短发隐隐被夜风卷起，飘拂于脸颊边。
他冷冷看着桌案前那瘫坐在地隐隐发抖的黑甲卫兵，一双猩红瞳眸血色蔓延，冰冷中透出一抹肃杀：
“青潋。”
短发齐耳，黑裙翩跹。
青潋安静立于桌案一侧，恭敬地向着他行礼：“澜风大人。”
“处理干净，别弄脏了书房。”
“是。”
青潋恭敬颔首，再度抬起眼，殷红眸底已被逐渐蔓延开来的浓稠血色浸染。
那卫兵男子呆滞地瘫坐在地，身形再度止不住剧烈颤抖起来，慌忙向着前方爬去，惊惶地跪伏在地狠狠向着地面磕头：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您饶了属下吧，您饶了属下吧！这都是骞老安排的，属下一名小小卫兵，不敢不听啊！属下......属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孩的事属下也绝不会泄露半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属下一命吧！”
黑裙轻拂，青潋安静走到他身边，俯下身，轻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猩红双眸浓艳欲滴：
“现在求饶，也太晚了点。”
那卫兵男子身形一颤，剧烈挣扎着想要从她手中挣脱，那只看起来纤细白净的手力道却异常之大，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毫无半分动摇！
纤长尾刺顷刻间自半空穿梭而过，犹如黑色电光乍现！
青潋微微一愣，手蓦地收回，身子一侧，那纤长尾刺惊险地擦着她的脖颈而过！
黑色膜翼瞬间舒展开来，顷刻间掀起强风！
两侧书架上无数书籍顷刻间被强风震落，七零八落堆了一地！
来不及喘口气，那卫兵男子膜翼张开直直朝着门口飞扑而去——
“想逃？”
青潋冷冷一哼，双翼轻舒，犹如一道斑驳幻影转瞬已出现在书房门口的白色珠帘前方，伸展着尖利指爪的手如电光飞掠而出，一把掐住那卫兵男子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呃......！”
那卫兵男子一怔，惊愕地看着她顷刻间已出现在身前，双翼慌乱地一展想要退后，脖颈却已在瞬间被牢牢钳制！
夜风清浅，短发轻拂。青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瞳孔深处悄无声息蔓延出浓郁血色。
黑色指爪尖利锋锐，随着力道加深，如五根黑色尖锥逐渐没入那卫兵男子的脖颈！
那卫兵男子脸上青筋暴起、冷汗淋淋，高大的身形拼命扭动挣扎——
像一只被蟒蛇咬住的山鸡，奋力扑腾着翅膀却徒劳无功。
“哈......哈哈......”
半晌，虚弱而诡异的笑声忽然低低响起。
青潋一愣，眼底血色潋滟，如灼灼灯火点燃，手上力道再度加大：“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笑的？”
那卫兵男子被她掐住脖子举在半空，苍白的脸上隐隐暴起青筋，一双暗红眼珠艰难转动着朝着窗边桌案后的少年看去，苍白嘴唇不住颤抖着却渐渐弯起一个弧度，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素闻......‘界灵’大人......神通广大、聪明绝顶，今日是我......失算了！只是没想到啊......三百年来为恶魔族日夜操劳、殚精竭虑的你，竟会默许......有人在这恶魔族本部饲养天使！”
“只是我想不明白......既拥有登峰造极的结界之术，又有如此智谋心计......你怎么甘心......居人之下、任人差遣？”
深紫短发轻拂，染着一抹温暖橘红火光。澜风安静坐于桌案之后，白皙手指缓慢翻阅着桌上那本厚书，睫毛低垂，面无表情。
那卫兵男子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明显地暴起，冷汗一颗接一颗滚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又一个字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唇角始终却带着一抹诡异弧度，悲哀中带着几丝嘲讽：
“我承认，月神大人......的确很强，可任他能逆转天地、斗转星移，也不过是个......复活的死人罢了！等战争结束，恶魔族的战旗插遍爱伦伊斯的每一分土地，骞疏大人重掌我族尊位......他的下场，依旧是地狱！哈哈哈哈......岂不比我更加可悲？”
翻阅着书籍的手微微一僵，缓缓紧攥成拳。澜风默然不语着，缓缓抬起头，猩红双眸仿佛在瞬间被点燃，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刹那间鲜血肆虐、浓艳欲滴！
嘶——
夜风呼号，自窗外尖啸着穿梭而过！
顷刻间整间书房光影颤抖掠动，书架、桌案上无数白色花枝火光扑朔！
空气剧烈颤抖波动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所挤压钳制，发出刺耳尖啸！
噗！
滚烫的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
青潋微微一愣，转瞬已被那迎面飞溅而出的浓稠鲜血淋了一脸一身，手缓缓松开，那被她高举在半空的卫兵男子高大的身躯“扑通”一声跌落在地，腿颤抖着微微蹬了一蹬，随即已断了气。
一双红瞳瞪得大大的，带着一抹诡异冷笑的嘴角蔓延着浓稠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脖颈歪歪斜斜垂在脑袋与身体之间，脖颈处蔓延着一大片淤青，青中泛紫，像是被一股强横力量所挤压，以至脖颈整个断裂开来！
浓稠鲜血顺着那卫兵男子的嘴角、鼻孔、耳朵等多处汹涌而出，转眼间书房的地面已蔓延开一大片浓稠血色。
青潋有些惊异地看着地上那双眼大睁、七窍流血的卫兵男子，又看了看一旁的书架上那些被飞溅而出的鲜血沾染的书籍，再度抬眼看向窗边那面无表情、眸底血光灼灼的少年，眉头轻轻一皱，眼底透出几分担忧：
“澜风大人......您还好吧？”

第199章 宠物与棋子

深紫短发柔顺垂落耳际，染着一抹温暖橘红火光。
澜风安静坐于雕花木椅之上，猩红眸底流转的血色无声散去，如同沸腾血水悄然冷却、沉淀。
他看着那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大睁、七窍流血的黑甲卫兵，眉头轻蹙。
犹如蛋壳皲裂，那黑甲卫兵所躺地面周围的空气隐隐颤动扭曲着，悄然出现一道裂纹！
随着裂纹一路延展，一个诡谲黑洞安静显现于书房地面，漆黑诡秘、深不见底，洞口处隐约可见无数黑紫色电光如诡谲长蛇穿梭来去，发出细微窸窣声。
那黑甲卫兵整个身躯、连带着书房地面上那些粘稠的鲜血，渐渐如沉没的船只悄无声息没入那黑洞之中。
空落落的地面，再无半分痕迹。
夜风泠泠，自窗外呼啸而过，千千万万神木树叶随风而曳，发出窸窣声响。
书房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淡雅熏香安静缭绕而起。
除了地面、书架上隐约沾染的几抹血迹，再难看出这里曾发生过的事。
黑色山茶花耳钉闪烁着暗沉光华，双肩灰色狐裘温暖柔软。
澜风斜倚在雕花木椅上，缓缓收回视线。随手翻了翻桌案上那本厚书，却又眉头轻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青潋立于书架边，安静地打量着他的神色，默然不语。
白皙手指轻轻揉了揉额头，澜风低着头，声音淡淡：
“去查吧，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察觉那只宠物的身份，一并清除。”
青潋恭敬颔首：“是。”
暮色沉沉。
纤长神木树枝笼罩于斑驳迷离的树影之中，飞舞掠动的神木树叶间隙隐隐透出几缕流泻星光。
短发被夜风扬起，飘拂在脸颊边。澜风安静注视着窗外摇曳掠动的树影，口中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悠长叹息：
“哥哥啊哥哥......你可在我这里放了个大麻烦啊。”
青潋注视着他氤氲在橘红火光之中若隐若现的侧脸，声音低低：
“所幸那名卫兵暂时还未向骞老透露千翎的身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澜风依旧注视着窗外，声音淡淡，轻描淡写：
“他知道了又如何？骞疏那种老狐狸，他可不会傻到为了一个断折双翼流落在外、又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天使去跟哥哥撕破脸。”
“若骞疏真的察觉到那只宠物的身份，知晓她跟哥哥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不仅不会杀她，还会想方设法把她拉拢过去。”
夜风流连，深紫发丝随风飘拂。
澜风注视着窗外掠动的树影，殷红眸底血色流溢：
“到那时候，骞疏手里的棋子，便又多了一枚。”
青潋看着他，轻轻皱了皱眉：
“千翎的能力如果真的落入骞老手中、为他所用，的确会变得很棘手......可正如您所说，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到底也只是一名失去双翼、流落在外的普通天使而已，骞老既不知晓她的羽赐是否还留存着，也不清楚那个羽赐的能力......这样的棋子，即便攥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啊......”
“是棋子，更是人质。”
青潋一怔，缓缓低下头，神色有些复杂。
“乍看上去，那只宠物是没多大用，但再怎么说也算是一只宠物，宠物出了问题，最担心的当然是主人了。”
“至少就目前来说，那只宠物算是哥哥的一个弱点，拿住她就相当于拿住了哥哥的咽喉......这样简单而划算的买卖，骞疏应该早已等得如饥似渴了吧。”
澜风缓缓侧过脸，殷红双眸犹如暗夜红莲自窗口摇曳掠动的光影间亮起，血色潋滟：
“所以从现在起，把那只宠物给我看紧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她跟骞疏碰面。”
青潋恭敬颔首：“属下明白。”
暮色深沉，万籁俱寂。
灯火通明的书房熏香缭绕，如丝如缕。
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澜风看着书房中袅袅升腾的熏香，抬眼看向安静立于桌案一侧的青潋：
“对了，上次我让你去书阁取的‘四叶草’羽赐相关资料，拿来了吗？”
青潋看着他，微微顿了顿，轻轻皱了皱眉：
“澜风大人，属下这些天几乎翻遍了整个书阁，也通过其他一些途径找寻过，但......”
澜风看着她，眸光微微闪烁着，渐渐眉头轻蹙。
青潋打量着他的神色，缓缓低下头：
“但始终找不到任何与‘四叶草’这种羽赐有关的信息和资料......属下无能，请您责罚。”
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敲，澜风缓缓垂下眼睑，眉头轻蹙：
“你的意思是......书阁的羽赐记载中，没有这个羽赐？”
青潋颔首：“是的。”
“......”
忽然陷入沉默，整个书房安静得有些怪异。
青潋打量着他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澜风大人，书阁中关于天使羽赐的记载虽三百年来一直在不断扩充、修正，但毕竟还是不能与爱伦伊斯的羽册相比，有所缺漏也属正常。”
没有回应。
抬眼却见他依旧眼睑低垂、眉头轻蹙，像是陷入了沉思。
半晌。
“我知道了，退下吧。”
青潋看着他，缓缓恭敬地向着他行了一礼，身后一双黑翼无声舒张开来：“是，属下告退。”
暮色沉沉。
星光如水，自摇曳掠动的神木叶片间隙倾泻而下，沐得一地清辉。
檐下灯笼火光灼灼，随风轻轻摇摆着，灯火渐渐减弱、熄灭。
书房一片静谧无声，熏香悄然熄灭，化作一丝一缕消融开来。
桌案上、书架边摆放着的一盆盆白色花枝随风轻轻摇摆着，花心处橘红烛火无声熄灭，化作一缕淡淡青烟，消融于暗沉暮色之中。
澜风缓缓站起身，褪下肩头那件灰色狐裘外衣。
沐浴着如水星光，他安静站在窗前，深紫发丝被夜风拂起，在脸颊边轻轻飘拂。
星光流泻，朦胧清美。
他注视着窗外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叶，那些自叶片缝隙间闪闪烁烁的璀璨星辉，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清浅弧度，清冷中透出几分高深莫测：
“......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00章 道别

清晨。
天还未大亮，昏沉迷蒙的天空中闪着几颗银色星辰，天边隐约显出一抹鱼肚白。
驯兽场。
一盏盏圆形灯笼交错悬挂于偌大的圆形区域上空，橘红火光温暖而炽烈，将整个区域照亮。
区域中部的圆形空地内活动着一头头高大壮硕的巨角魔。
虽然天还未大亮，这些黑色巨兽却已早早苏醒过来，精神抖擞在宽敞空地中走来走去，相互磨蹭着犄角，或是膜翼一展腾空而起、四处盘旋溜达，口中发出一声声洪亮吼叫。
几名身穿黑衣的卫兵手持长鞭、来回行走于圆形空地外围。
经过几天前那场巨角魔意外逃脱、伤人的事件，驯兽场已大大加强警戒，结界也经过多番严格的审查和修补，以确保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位于驯兽场深处的地下囚牢。
不同于其他关押暗魔的圆形区域，幽深阴冷的驯兽场囚牢修建于地底，其中大大小小的牢狱分别关押着各种种类的、由于受伤或是生病而与普通暗魔隔离开、单独照料休养的魔兽。
此外，驯兽场中一些由于过于年迈无法继续担任坐骑、过于凶厉无法驯化等种种原因经上级商讨之后决定处死的暗魔，在执行最终处决之前，也会暂时关押在这里。
地底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地面生长着一簇簇形状古怪奇异的绿色植被，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空阔的地底隧道幽深绵长，隧道两侧是相互分隔开来的一个个单独囚牢。
这些囚牢之中空置的占多数，隔几间便可以看见一些牢房中铺着干草垛的地面上趴着一头头模样各异的黑色暗魔，要么是受伤的、要么是生病的，没精打采地趴在干草垛上休憩。
四下一片安静。
脚步声隐隐传来，空荡荡的隧道中悄然回荡着，格外清晰。
银铃叮咛，清脆而轻灵。
千翎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从空阔幽深的隧道中走过。
幽深的地底隧道光线暗沉，唯有隧道顶部缠绕着的绿色植被湿漉漉地挂着几颗亮晶晶的小果子，光芒一闪一熄。
一双双暗红的兽瞳自黑暗中亮起，灼灼如炽烈灯火。
千翎低着头，微微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加快步伐朝着隧道深处走去。
隧道尽处的一处狭窄牢狱。
约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蜷在狭小阴暗的牢狱中，冰冷地面空无一物，既没有其他牢狱中那些干草垛，也没有食物和水。
四下一片安静，它蜷缩在狭小的牢狱里，伸展开来的黑色膜翼上带着几道血痕，如同单薄的被褥遮盖着身体抵御寒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缕栗色发丝散落在肩头，微微有些卷翘。
千翎看着眼前狭窄阴暗的牢狱中蜷在冰冷地面安静休憩着的独角幼兽，轻轻舒了口气：
“你果然在这里啊。”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遮盖着身体的黑色膜翼微微抖动了一下，缓缓抬起。
那独角幼兽趴在牢狱中的地面上，暗红的兽瞳轻轻睁开，犹如炽烈灯火在黑暗中亮起。
它抬起脑袋，看向牢狱门口的女孩，一眨不眨。原本安静垂落在地面的纤长尾刺轻轻抬起，左右摇了摇。
“你还记得我吗？”
千翎想了想，上前几步在牢狱门口蹲下身子，伸手指了指自己：
“嗯......就是那天被你抓走的那个倒霉鬼，还记得吗？”
那独角幼兽瞅着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挺眼熟，也可能是觉得她蹲在那里挥舞着手比划来比划去的模样有点傻......
千翎看着它没什么反应的样子，有点泄气，讪讪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独角幼兽听不懂她的话，好像也看不懂她比的动作呢......
“算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低下头拿过怀里那个小包裹，轻轻打开，千翎抬起头，看着牢狱中那一眨不眨瞅着她的独角幼兽，轻轻一笑，将手里摊开的包裹从牢狱门口的黑色栏杆间递了进去，放在地面：
“上次看你好像挺喜欢这个饼干的，我就顺便带了一些过来，尝尝吧。”
摊开的包裹间堆满小小的、圆圆的饼干，边缘处点缀着细小花纹，简约而不失精致。
一股很好闻的淡淡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甜的，像是牛奶的味道，似乎又混杂着丝丝柠檬的酸甜。
那独角幼兽视线缓缓从门口的女孩身上移开，看向身前不远处那摊开的小包裹间露出的圆形饼干，鼻子轻轻嗅了嗅。
却又抬眼看了看门口那半蹲在地上很认真地瞅着它的女孩，暗红的眸子轻轻眨了眨，似乎是若有所思。
半晌。
黑色膜翼缓缓抬起、伸懒腰般舒张开来，又缓缓收拢到身侧。
那独角幼兽站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过来，看了看门口的女孩，又低头看向那个小包裹，凑过脑袋轻轻嗅了嗅。
千翎半蹲在门口，看着那独角幼兽先是伸出舌头试探般舔了舔，又“窸窣窸窣”地开始嚼包裹里的饼干，脸上缓缓流露出一抹温和笑容，却只如昙花一现，很快便消散开来。
“听井离姐说，你在驯兽场一直都不太安分守己，老是打架什么的，这次又私自逃离驯兽场，还伤了很多卫兵......驯兽师都觉得，你是无法驯化的坐骑，所以大概最晚在明天，就会是你的处决仪式了......”
黑色膜翼收拢在血痕斑驳的身体两侧，那独角幼兽低着头很专注地咬着小包裹里的饼干，身后黑色尾刺左右轻轻摇摆着。
千翎看着它，声音轻轻：
“你不甘心当一头坐骑，被人骑在胯下，对吗？”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牢房中那“窸窣窸窣”嚼饼干的声音。
千翎缓缓垂下睫毛，抿了抿嘴唇，再度抬起眼看向那独角幼兽，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不管怎么说......那天在驯兽场，谢谢你的好意。”
“虽然......”千翎回想着那天被那纤长尾刺拖在半空摇来荡去、眼冒金星的样子，苦笑着抓了抓脑袋，“虽然，那个方式真的挺容易让人误会的......”
其实她一直挺纳闷的，那天在驯兽场，明明这独角幼兽已经在她喂给它饼干、抚摸它脑袋后渐渐安静温顺下来了，虽然被那鞭子一惊，膜翼舒张在空中四处逃窜，却也不至于突然调转目标冲下来攻击她啊......
当时她吊在半空头晕目眩、后来伏在这独角幼兽背上被它带离了驯兽场，还跑到神木树冠下方被卫兵团团包围险些丢了小命......
直到和黎菁黎夕一起回到家后，她冷静下来仔细想了又想，才渐渐明白了一些。
“那个时候，你看到那名驯兽场的卫兵挥舞鞭子抽打在我面前，以为他也想杀我，怕我被那鞭子伤到，所以才用尾刺拴着我、想带着我一起逃走？”
千翎抱着膝盖蹲在门口，看着面前黑色栏杆内部距离很近的地方、那安静低着头“窸窣窸窣”地咬着饼干的独角幼兽，眼神渐渐变得温和柔软仿佛融化：
“真傻......就因为喂了你一块饼干，又同样险些被鞭子打伤，就把我当做同病相怜的伙伴了？”
纤长尾刺悠然轻摇，那独角幼兽瞅着那很快便吃了个底朝天、落满饼干屑的小包裹，脑袋又朝着小包裹里钻了钻，确定里面没有饼干了，这才缩回脑袋来，蹲在地上有些不舍地舔了舔嘴。
千翎看着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鼻子忽然微微一酸，轻轻咬了咬嘴唇。
站起身拍了拍有些皱巴巴的白裙，她低着头，转身离开。
狭窄的牢房光线暗沉。
那独角幼兽蹲坐在黑色栏杆内，远远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背影，一双暗红的兽瞳一眨不眨。
“啾。”

第201章 遭拒

晨曦渐起，几缕朦胧柔和的阳光自碧绿神木叶片间洒下，纤长宽大的叶片沐浴着温暖阳光，边缘镀着一抹淡淡金色。
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犹如空中轨道延展开来，洒满掠动的光影，随风轻颤。
两名身穿相似黑色长袍的少年立于神木树枝之上，周身沐浴着斑驳迷离的树影，以及那些大大小小晶莹温暖的金色光斑。
清风如水流，自广阔如碧绿星空的神木树冠中穿梭而过，卷起宽大的神木叶片，轻轻摇摆着发出“沙沙”声。
深紫发丝垂落于耳际，随风轻拂。
澜风看着身边的黑发少年，眉头轻蹙，眼里透着几分迟疑和担忧。
“哥哥，你真的决定了？只是甲胄的实验而已，你根本用不着亲自......”
清风泠泠，树影迷离。
柔顺黑发长及腰下，渲染着深邃墨色，随风飘拂于腰际。
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澜月看着前方那漫卷摇曳的碧绿神木叶片，声音淡淡：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一点你也很清楚，不是么？”
澜风看着他，顿了顿，轻轻皱着眉，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缓缓垂下眼睑。
摇曳的树影斑驳迷离，苍翠叶片随风漫卷，清新气息弥漫鼻翼。
半晌，
他缓缓点了点头。
“的确，”声音很轻，“如果是由哥哥你亲自来，我们所能获取的感知和信息会更多、更直观，实验所能达到的效果也会截然不同。”
声音顿了顿。
“只是......”
清风掀起额前的柔顺黑发，发丝沐浴着阳光的淡淡金色，朦胧而迷离。
睫毛轻垂，白皙侧脸氤氲于金色阳光之中，恍若透明。澜月缓缓侧过脸，看向身边忽然陷入沉默的澜风，声音平静无波：
“开始准备吧，再过几天......”
“澜风——”模模糊糊的喊声略显急切，从不远处神木树枝那头洒满斑驳树影的书房方向传来。
空气安静地荡开一圈透明涟漪。
银铃叮咛。
女孩一身及膝白裙，像一尾乱打乱撞的白色游鱼，从涟漪中冒了出来。
脚刚刚从涟漪中跨出，歪歪斜斜还没踩稳，她睁着一双眼睛有些急切地四下瞅着像是在找什么，视线触及不远处那深紫短发的少年，眼睛顿时一亮，直直朝着这边跑来。
“澜风，真难得你居然跑到书房外来了，我有事想......”
脚步忽然一顿，声音亦是戛然而止。
栗色发丝散落肩头，由于跑得过急而略显凌乱。
千翎站在光斑摇曳的神木树枝上，视线触及那安静立于澜风身侧的少年，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清风起，斑驳树影随风掠动，耳畔是千千万万神木叶片随风漫卷翻飞发出的沙沙声响。
黑色长袍随风轻拂。
少年安静伫立于不远处掠动的树影之间，黑发如瀑垂落腰际，被清风悄然卷起，沐浴着朦胧透明的阳光，轻轻飞舞。
听见动静，他抬眼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泛起一丝波动，瞳孔亦是微微一缩。
视线相对。
千翎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略微移开了一些，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若无其事的样子，手却有些不安地一点点攥紧。
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澜风顺着声音看过去，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看着不远处那突然僵在那里不再靠拢的女孩，又侧过脸打量了几眼身旁那忽然陷入沉默的黑发少年，眼底若有所思着，没有说话。
长发轻拂，黑袍翩跹。
殷红双眸沉淀着血色，氤氲于温暖金色阳光之间。
他安静地看着她，殷红眸底流淌着朦胧柔和的金红光华，瑰丽旖旎而又温暖明丽，仿佛沉淀着一抹金红晨曦。
一秒，两秒。
感受到迎面而来那一道始终未曾移开的视线，千翎低着头，渐渐感到有点头皮发麻。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种情况，好像还是应该......打个招呼？
抿了抿嘴唇，她缓缓抬起脸，犹豫着开口：
“小......”
纤长睫毛跃动着几点金色阳光，缓缓垂落。
黑发柔顺垂落胸口，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侧过脸低声跟澜风说了几句什么，身后黑色双翼安静地舒展开来，犹如一抹黑色暗影，安静地消融于斑驳树影之间。
千翎微微一愣，闭上嘴生生咽回了后面那个字。
纤长神木树枝簇拥于四面八方那随风漫卷的碧绿神木叶片之间，大大小小晶莹光斑闪闪烁烁，犹如洒满一地璀璨星辰。
澜风立于光影掠动的神木树枝之上，看了看她发呆的样子，声音淡淡：“今天速度不错。我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千翎怔了怔，像是回过神来，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睁大，赶紧朝着他跑过来：
“澜风，你帮帮忙吧！”
澜风看了看她一脸着急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双空荡荡的手：
“让你买的东西呢？”
“东西我买了，但还没拿到书房来，”千翎看着他，有些急切，“你先听我说，上次逃出驯兽场的那头巨角魔，你有印象吗？”
澜风打量了她几眼，眼底透出几分了然：
“你去驯兽场了？”
千翎没有回答，只是很认真的看着他，眼底执着中透出几分恳求：
“那头巨角魔虽然擅自逃出驯兽场、还伤了人，但其实那些人受的也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而且那头巨角魔还只是幼崽而已，虽然犯了错但也不是不可饶恕的，你看能不能......”
“怎么处置是驯兽场的事，与我无关。”声音淡淡。
千翎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朝着书房走去，赶紧跟上去：
“可只要你出面的话，驯兽场肯定会放过它的。”
“那又怎样，一头巨角魔而已，它的生死与我何干。”
手撩开门口悬挂的白色珠帘，澜风径直朝着书房中走去，声音淡淡轻描淡写。
千翎一愣，也伸手撩隔开那些珠帘，上前几步紧紧跟在他后面。
“可是......”
“行了。”声音淡淡透出几分不耐烦。
黑袍轻拂，澜风缓缓坐到窗边的雕花木椅之上，伸手朝着书架上端一招，一圈细小涟漪顿时悄然自书架前方荡开，一本厚重书籍转瞬已出现在他手中：
“去把东西拿上来。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在工作时间到处闲逛，就不用再来了。”
千翎站在桌案前，看着他一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清茶，一手翻开那本厚书进入了“工作模式”，有些不死心地还想要开口，看着澜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缓缓咽了回去。
半晌。
书房一片静谧，丝丝缕缕的熏香悄然缭绕而起。
千翎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眼底渐渐淌出一抹黯然。
对不起......
我尽力了。
缓缓摊开掌心，手指轻轻戳了戳掌心那灰色符石。
空气扭曲波动着，悄然荡开一圈透明涟漪。
熏香如丝如缕，缭绕升腾。
澜风抬起眼，淡淡扫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再度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缓缓将手中的厚书翻过一页。

第202章 面团

夜晚。
星辉如水，自峡谷上空巨大苍翠的神木树冠间倾泻而下，丝丝缕缕，晶莹璀璨，犹如天女随风飘洒的朦胧衣衫。
圆乎乎的狐狸灯笼散发着温暖火光，一个个排成一排，悬于屋檐之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轰——
炽烈火焰刹那间自锅底蹿起，直直蹿上半空，犹如澎湃火蛇四处蔓延！
黎夕系着围裙，手拿着锅铲在锅里来回翻炒着，一对白色狐耳翘在脑袋边，耳朵前端略微沾着一抹灰。
热气腾腾的兔肉、土豆片、胡萝卜片混合着，随着锅铲翻来翻去，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滋滋”声。
浓郁扑鼻的菜肴香味随着浓烟自厨房中飘出。
“好香啊！”
雪白小巧的狐狸耳朵翘在脑袋边，衣袖金色小铃铛轻轻叮咛。
黎小果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面团捏着，一双暗红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朝着厨房的方向瞅，很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快来人帮忙端菜！”声音夹带着几声咳嗽，模模糊糊从厨房的浓烟之中传来。
黎小果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面团，摇晃着小尾巴很积极地钻进了厨房的浓烟里。
水蓝发丝卷翘在脸颊边，黎小若搭着椅子趴在桌上，小手拿着一块软趴趴的面团，很专注地捏着，身后一条雪白的小狐尾灵活地左右摇来摇去。
“妈妈，妈妈看！”
黏糊糊的小手欢快地挥舞着，黎小若欢欣雀跃地凑到旁边安静坐在椅子上捏着面团的千翎面前，将手里捏好的面团递过去。
千翎看着面前那小小掌心里这个圆乎乎、胖嘟嘟的圆饼，上方边缘处还沾着两个小圆点，像两只小耳朵。
“小若，这是什么？”
“妈妈猜。”
“嗯......”千翎瞅了瞅她笑眯眯的小脸，又瞅了瞅她手里这个长着小耳朵的圆饼，轻轻挑了挑眉，“不会是......黑糖？”
黎小若蓦地笑得眉眼弯弯，一条白绒绒的小尾巴欢快地摇了摇，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
千翎看着她可爱的样子，禁不住轻轻一笑，又拿过她手里的圆饼仔细看了看，歪了歪头：
“黑糖减了肥已经苗条很多咯，哪里还有这么胖？”
黑色猫耳轻轻抖动。
黑糖像一团蓬蓬松松的毛线团蜷在旁边椅子的柔软垫子上，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慢悠悠地抬起脑袋来，有点好奇地瞅着她俩，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
“有！”
黎小若瞅着黑糖那胖乎乎的猫脸，一双眼笑成了弯弯月牙。
千翎看着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一双异色瞳晶莹奇丽，交织闪烁着淡金与暗红的光。
白光一闪，黎小若化作雪白的小狐狸灵活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又轻巧跃上千翎的双膝，白光再度一闪，伸出小手臂抱住她的脖子撒娇般蹭了蹭。
千翎看着怀里这个黏人的小家伙，轻轻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白绒绒的小狐尾悠然轻摇。
黎小若在她怀里挪来挪去，找了个舒服地姿势坐好，双手趴到桌子上，一双晶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千翎手里的那个面团。
“妈妈，这个？”
小手很好奇地轻轻戳了戳那个看起来轻轻的、薄薄的面团，黎小若仔细瞅着它，歪了歪脑袋，轻轻皱了皱眉，眼里好奇又疑惑。
千翎看着她好奇地戳着自己掌心里的面团，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面团递到她手心里，唇边露出一抹宽容的浅笑。
雪白小巧的狐耳轻轻抖动，黎小若双手捧着那个看起来捏的十分精致仔细、上面似乎还勾勒着人的面部五官的面团，轻轻眨了眨眼，仰起脑袋看向身后的人，眼里透出晶莹光亮：
“这是爸爸吗？”
千翎一愣，轻轻眨了眨眼，缓缓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声音轻轻如同叹息：
“小若又在胡说了。”
随着成长，黎小若了解的东西似乎也渐渐多起来，开口闭口时不时总是提到“爸爸”，一次两次千翎也没怎么在意，提的次数多了，她不免有点担心。
每次黎小若唤她“妈妈”，或是很欢欣地提到“爸爸”，她总会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妈妈？”黎小若依旧仰着脸很认真地看着她，一眨不眨。
千翎低头看着她，轻轻微笑：
“不是。”
黎小若瞅着她，歪歪头：“那是谁？”
“是小若不认识的人。”
千翎看着那面团发呆，声音很轻喃喃低语：“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水蓝发丝微微卷翘，黎小若转回小脑袋，趴在桌子上，小手拿着那个精致面团，仔细瞅来瞅去，轻轻嘟了嘟嘴：
“爸爸比这个人好看。”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眼里光芒微微一闪，放下手中的面团，转身伸手抱住千翎的脖子：
“妈妈，妈妈捏一个‘爸爸’好不好？”
千翎愣了愣，轻轻皱了皱眉，缓缓伸手将怀里的小家伙抱紧一点，声音低低：
“小若，其实......”
声音忽然顿住。
黎小若仰着脑袋瞅着她，轻轻眨了眨眼，一双异色瞳清澈见底。
千翎看着她，轻轻微笑：“好。”
半晌。
“好了。”
千翎轻轻搓了搓黏糊糊的手，笑眯眯地把那个刻画着面部五官的面团递到黎小若面前。
水蓝发丝轻翘，雪白狐耳轻轻抖动。
黎小若欢欣雀跃地凑过来，瞅着她掌心里的面团，歪了歪头，脸上满溢的欢欣却渐渐消散了几分，轻轻撅了撅嘴。
“不对，这个不是爸爸。”
千翎眨了眨眼，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面团。
“就是这个样子呀......”
黎小若有些着急地用力摇头，有点嫌弃地看了看这个面团：
“爸爸不是这个样子的，爸爸比这个好看多了。”
这个还不如刚才那个面团好看呢。
她瞅了瞅放在一边的那个面团，轻轻嘟嘟嘴。
千翎看着她不满撅着嘴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在每一个孩子心里，爸爸妈妈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吧。
小若心里那个好看又完美的爸爸，又哪里是她的手能够捏出来的？

第203章 去留

金色小铃铛轻轻叮咛。
“吃饭啦。”
黎小果端着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烧兔肉从厨房跑过来，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
黎夕跟在他后面，一边伸手解下围裙，一边轻轻抖了抖那对白绒绒的狐耳，抖落几抹烟熏的灰。
黎小若瞅见他俩，一双晶润的异色瞳透出几分光彩，从千翎腿上跳下来，跑到黎夕面前，欢欣地不住蹦跶。
“豆……豆豆，蒸……”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声音模模糊糊，稚嫩而欢快。
黎夕低头看她一脸期待地仰脸望着自己，又瞅了瞅她手里捏着的那个带着小耳朵的面团，轻轻挑了挑眉。
“这就吃饭了，蒸什么馒头。还有，谁是豆豆？都说了，是‘舅舅’。”
“来，再叫一遍。”
黎小若瞅着他，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九九。”
“……”
千翎看着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忍不住“噗嗤”一笑。
砰砰。
敲门声忽然响起。
千翎回头看了看门的方向，有些意外。
黎菁？
不对啊，黎菁去街上买黎小若喜欢的花糕去了，刚刚才出门没多久，再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啊？
她有点疑惑地嘟囔着，站起身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门轻轻打开。
身穿黑色紧身衣的女子立在门外，一头长长马尾垂落在身后，看起来英姿飒爽。
“井离姐？”千翎看着门口的人，很意外地睁大了眼。
似乎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井离看了看屋子里，再度看向千翎，眼里微微闪烁的光芒里透出几分歉意：
“对不起，打扰你吃饭了？”
千翎轻轻笑了笑，摇摇头：
“怎么会呢。井离姐，有什么事吗？……和驯兽场有关？”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轻皱了皱眉：
“难道是那头巨角魔……？可是处刑不是在明天吗？”
井离看着她眼里的几分着急，几分关切，微微一愣，轻轻叹了口气：
“千翎……其实我以前，也是不太了解兽人族，也对他们有一些误解的。”
抬眼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轻轻微笑，眼神温和柔软中透出几分光彩：
“可自从认识你，我算是对兽人族全面改观了。”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赞赏与肯定，愣了愣，轻轻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哪有这么厉害……”
井离看着她，眼神诚恳而真挚：
“千翎，谢谢你。我真的没想到，独角那么对待你，害得你差点丢了性命，你还肯为它说话、求情。”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感激，轻轻皱了皱眉，眼神透出几分疑惑：
“求情……？井离姐，这个……”
她是去求过情，可半点作用也没有。澜风那个铁皮疙瘩，刀枪不入的……
井离轻轻微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承认，独角擅自逃离驯兽场、还伤了人，就算没有逃，它性子烈，不喜受到拘束，原本驯兽师也在商讨是否放弃驯化……”
“原本明天的处刑已是板上钉钉，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办法，却是半点用也没有……”
“如果不是你求了情，澜风大人怎么会突然插手，独角也不可能化险为夷了。”
千翎愣住，一双眼渐渐瞪得圆圆的，轻轻张了张嘴，却半点才挤出几个字：
“你是说……处刑解除了？而且这个命令还是……澜风下的？”
井离愣了愣，大概是对她竟然直呼神木穹顶之上、恶魔族中最为尊贵权威的两位高层人物之一的名讳而感到惊讶，又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
“……”
千翎沉默了几秒，轻轻皱着眉，抬头朝着峡谷上空那随着夜风摇曳漫卷的巨大神木树冠看去。
这算是……
良心发现？同情心泛滥？还是……
咳，吃错药了？
她看着那巨大树冠中闪闪烁烁的银色星光，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头巨角魔没事就好啦，这样一来，我也安心了。”
千翎笑着点点头，眼里透出几分轻松。
井离看着她，眼里显出几分困惑：
“可是……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独角之前对你……”
千翎摇摇头，眼神很认真：
“井离姐，其实……那天那头独角的巨角魔并没有伤害我，它只是以为我跟它一样不被驯兽师喜欢，以为驯兽师也想杀我，大概又看我没有膜翼也没有尾刺，毫无反抗之力，所以才想把我带着一起逃走。”
千翎声音轻轻，仿佛叹息：
“自己都遍体鳞伤、自顾不暇了，还想着要帮同伴……它是个很温柔、也很善良的家伙呢。”
井离看着她，微微一怔，眼底若有所思着，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天独角那么反常，它虽然性子烈却从来没有刻意去伤人，至于驯兽师们总是诟病它撕咬别的巨角魔……”
“独角还是一只幼崽，头上还断了一个角，它怎么会自己跑去招惹那些成年巨角魔？再说了，巨角魔族群中相互打斗撕咬的情况也不少见，却因巨角魔本身攻击性、战斗力差距不大而很少出现伤亡……”
“而独角却总是把别的成年巨角魔咬伤，这大概只是因为……它很强，论攻击性和血性，它甚至比普通成年巨角魔还要强。”
缓缓低下头，井离声音轻轻，却带着几分苦涩：
“我自诩是对独角最了解的人，却也跟其他人一样误解它，还用鞭子去抽它……独角应该很恨我吧。”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黯然，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淘气犯了错的孩子，被亲人责骂的时候，也会生气的。但哪里会真的去记恨呢？你一直在照顾它、保护它，它感受得到，就算闹点小别扭，也只是暂时的。”
井离缓缓抬头看着她，唇边露出一抹浅笑，点点头：
“谢谢你。”
千翎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所以，驯兽场最后到底是怎么决定的？那头巨角魔还要作为坐骑来培养驯化吗？”
井离摇摇头：
“应该不会的，虽然是澜风大人亲自下令允准独角留下来，但它毕竟曾经私自逃离、又伤过人，在驯兽场恐怕是呆不下去了。”
千翎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
井离安静地注视着她，微微顿了顿，唇边渐渐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眨了眨眼：
“澜风大人的命令是，独角的生死去留，由受害人自己决定。”
千翎愣了愣，皱眉：“……受害人？”
一秒，两秒。
她缓缓伸手指着自己，无比惊讶地睁大了眼：
“不会是说……我？”

第204章 默契

湛蓝天空清碧如洗，飘浮着一座座雪白巨大犹如天空堡垒的厚实云朵。
森林苍翠，广袤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秋日的风带来凉爽气息，自波涛漫卷的森林上空流转而过。层林尽染，朱红、橘青绚烂缤纷。
黑色膜翼宽大纤长，自空中平稳伸展。
一头约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膜翼舒展，自苍翠森林海洋上空低低飞过，身下斑斓茂密的树冠随风摇曳，一路碧浪迭起。
阳光轻柔明媚如飘落的金色羽毛，星星点点跃动在脸颊的每一寸肌肤。
浅浅栗色头发半长不短，被清爽秋风卷起，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肆意散落在双肩。
千翎坐在那独角幼兽背上，轻轻闭着眼睛，感受着暖暖的阳光亲吻着脸颊，任由迎面而来的舒爽秋风拂起肩头的发丝，以及双膝处的白色裙衫。
已经太久、太久都没晒过太阳啦。
她很舒服地仰着脸，眯着眼睛，又很享受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大哈欠。
纤长尾刺悠闲自在地左右轻轻摇摆着，犹如蜿蜒长蛇。
那独角幼兽膜翼舒展，如一艘黑色小船平稳航行于绿色海洋之上，朝着森林深处的方向行进。
自从澜风出人意料地下令免除处刑，这独角幼兽便从驯兽场地底的死囚房转移到了普通牢房休息养伤。
其间千翎常常带着饼干之类的小点心和井离一起去看望它，一段日子下来，这独角幼兽似乎对她亲近了不少。
虽然之前曾在驯兽场受到过很严重的鞭打，后来逃出驯兽场又被卫兵的绳钩刺伤，所幸这独角幼兽身体恢复痊愈得很快，一段日子的休养照顾，很快便又恢复到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可随着这独角幼兽伤势逐渐痊愈，对于它的去留问题，千翎却渐渐开始有些头疼。
由于澜风下达的那个“受害人做最终决定”的命令，她不得不整天思考到底该怎么安置这独角幼兽比较妥当。
这独角幼兽性子烈，又不喜欢受拘束，难以驯化，驯兽场的驯兽师们对它成见也大，估计驯兽场是很难呆下去了。
千翎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
离开，或许对它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说得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自从这独角幼兽身上的伤痊愈得差不多了，千翎和井离再加上整天转悠来转悠去、比谁都着急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三时，三个人绞尽脑汁也没法让这独角幼兽乖乖“离开”。
它似乎确实和普通巨角魔不太一样，虽然也温驯、亲近人，却像是有着很倔的“牛脾气”，打死都不肯让人骑上它的背。
井离曾经乘坐着其他成年巨角魔，希望能引导它跟在后面飞离峡谷，它却是看热闹般原地瞅着她，很快便又不感兴趣地回到千翎旁边转来转去、讨要饼干。
也许是还在对井离和三时之前用鞭子和麻醉针对付它而生气，相比井离和三时，这独角幼兽似乎更喜欢黏着千翎。
一看见她便欢欣雀跃地跑过来绕着她转来转去，朝着她掌心里嗅，眼巴巴等着她带来的饼干。
有时候，它甚至会忽然甩出尾刺缠上千翎的腰，再轻轻松松地向上一抛，稳稳地用背将她接住，然后膜翼舒展、腾空而起，到处飞来飞去。
对此，千翎在头晕目眩的同时，也感到有些诧异。
这独角幼兽从不愿让人骑乘，却似乎并不抗拒她。
井离和三时发现这一点时，也是双眼一亮。教了她一些简单的骑乘、驱使巨角魔的方法后，便让她试着自己骑上去。
第一次尝试时，千翎攥着饼干咽了咽口水，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她怕这独角幼兽像对待三时那样，用尾刺把她给甩出去……
这独角幼兽看着她在它面前巴拉巴拉说着话，又伸手比划来比划去，朝着它背上指，眨巴眨巴眼，很快便会意地乖乖低下脑袋来，任由她翻上它的背。
对于如此出人意料的顺利，千翎有点意外，有点高兴，也有点感动。
至于为什么这独角幼兽会愿意让她骑乘，千翎猜测大概有很大一部分是饼干的功劳，还有一部分大概是因为……之前逃出驯兽场的时候她便骑乘过这独角幼兽了，一回生，二回熟？
出于这独角幼兽对她的亲近和接纳、而产生的感激和感动，千翎没有像驯兽师们骑乘巨角魔时那样使用缰绳、或是鞭子，或是尾刺——当然，她也没有尾刺可以用……
而是巴拉巴拉跟它说话，再加上她那不专业的动作手语。
可这独角幼兽却意外地跟她很有默契，简单的动作要求都能看懂，大多数也会乖乖地执行。
每每它听话地完成她的要求，千翎便喂它饼干，再轻轻抚摸它头上两角间宽大的额处，作为鼓励和夸奖。
千翎曾在天水区图书馆看过一本专门讲解暗魔的书，那本书上记载着，即便是最暴躁凶厉的巨角魔，当轻轻抚摸它们两角间宽大的额处时，都会变得略微舒缓安静一些。
这就相当于给猫咪、狗狗挠痒痒的作用差不多。
待到这独角幼兽身上的伤全部痊愈，并且也与它磨合得差不多、能够单独驾驭驱使后，千翎便带上出入峡谷的结界符石，在井离温和而不舍的目光、以及三时的哭号声中乘着它离开了驯兽场，来到地下峡谷上方的森林。
秋风送爽，森林广袤无边、碧波荡漾，犹如深邃宽广的绿色海洋。
白色裙衫点缀着白绒绒的皮毛，随风飘拂在膝边。
千翎看着身下那犹如平稳的黑色船只带着她自森林海洋上空一路向前航行的独角幼兽，俯身凑到它耳边，声音轻柔：
“好了，我们下去吧。”
那独角幼兽转过脑袋来，暗红的兽瞳瞅着她，歪了歪头：
“啾？”
千翎笑着伸手朝着下方指了指。
那独角幼兽看了看她的手所指的方向，膜翼微微一收，会意地调转方向朝着森林下方滑翔而下。

第205章 曾经的背影

古木参天。
与森林之上的阳光明媚不同，幽深静谧的森林深处光线较为暗沉。
古老的巨树高大粗壮、遮天蔽日，阳光的金色碎片在树冠间隙闪闪烁烁，晶莹璀璨如金色碎钻。
粗壮纤长的树须自高大古木之上垂落而下，沐浴着暖暖的金色阳光，柔和而朦胧。
地面铺满柔软湿润的绿色植被，丛丛簇簇娇小斑斓的小花朵悄然绽放，弥漫着一股淡淡甜香。
黑色膜翼舒展，那独角幼兽平稳降落于地面，纤长尾刺悠然摇摆。
千翎小心地从它背上跳下来，脚尖着地。
她抬头望了望森林上空摇曳漫卷的古木树冠，沿着绽放着簇簇斑斓小花的绿地朝着前方走了几步。
脚步缓缓停住。
千翎环顾四周，看向前方暗沉光线间投射着几缕轻盈朦胧的阳光而变得梦幻迷离的森林更深处。
膜翼轻收，尾刺轻曳。
那独角幼兽轻手轻脚在地上丛丛簇簇的小花间转来转去，低着头到处嗅着。
千翎回过头，见它老虎般高大的体型，却像只小狗到处闻来闻去，禁不住轻轻一笑。
像是知道有人在笑它，那独角幼兽扬起脑袋来瞅着前方身穿白裙的女孩，一双暗红眸子一眨不眨。
很快又悠悠然地跑过来，围绕着她转来转去。
感受着湿湿的舌头轻轻舔着掌心，千翎看着眼前这高大如老虎却温顺如猫咪的黑色野兽，唇边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笑意。
“啾。”
那独角幼兽瞅着眼前一脸笑容的女孩，歪了歪脑袋，凑过来轻轻舔了舔她的脸，又撒娇般在她身上蹭了蹭脑袋。
千翎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那蹭来蹭去的脑袋：
“你老喜欢这么‘啾啾’地叫，干脆我就叫你‘小啾’好了。”
“啾。”
千翎看着它，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心里却渐渐涌上一股酸涩。
轻轻叹了口气，她缓缓伸手，抱住那独角幼兽的脑袋。
“啾？”原本正蹭来蹭去的脑袋忽然被人抱住，那独角幼兽暗红的兽瞳眨巴眨巴，眼里透出几分好奇。
清风流连，纤长树须自高大树枝之上垂落，沐浴着淡淡阳光，随风飘拂，晶莹迷离。
阳光如细碎钻石闪烁于摇曳的古木树冠间隙，几缕朦胧柔和的阳光如金色丝带悄然自森林上空倾洒而下，略微照亮了这光线暗沉的森林空地。
松软湿润的绒绿草野，缀着丛丛簇簇娇嫩斑斓的花朵，随风轻轻摇摆。
一人一兽立于阳光朦胧的森林空地。
白裙女孩伸手轻轻抱着那高大的黑色野兽，而那黑色野兽则温顺依偎在她身边，纤长尾刺如警惕的哨兵轻轻摇曳着，像一个忠实的护卫。
阳光被摇曳的树影裁剪成千万缕，化作晶莹璀璨的金色光斑，洒落在女孩周身，沐得一席朦胧温暖。
栗色发丝垂落脖颈间，跃动着温暖阳光。
森林一片寂静，几声空灵鸟啼自森林的某个方向传来，荡起悠然回音。
半晌。
“走吧，你自由了。”声音很轻。
千翎缓缓松开手，安静注视着眼前这高大的黑色野兽，轻轻微笑。
“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广阔，有这么多可能性……”
她缓缓仰起脸，望向森林上空摇曳的古木树冠。
阳光如朦胧轻纱，悄然吻上女孩的侧脸，晕染开朦胧美好的淡金色光华。
她看着森林之上隐约显出的那一片湛蓝天空，那一朵被风吹拂着缓慢游移的厚重白云，声音很轻：
“……替我去看吧。”
清风自森林深处吹拂而来，带来一股清新气息。
清怡沁甜，沁人心脾。
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熟悉，
仿佛来自远古。
颤抖悸动，欢欣雀跃，如此令人向往，令人怀念……
那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唤啊。
纤长尾刺如长蛇摇曳，忽然微微一顿。
那独角幼兽仰起头，看向幽深迷离的森林深处。
暗红的兽瞳犹如暗夜灯火亮起，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渐渐满溢着喜悦与兴奋。
膜翼舒展，它朝着森林深处径直腾空而去。
再没有回头。
清风流溢，带来深邃悠远的森林气息，如此清新，隐约透着一股淡淡苦味。
风卷起发丝，浅浅栗色拥吻着阳光的淡淡金色，朦胧迷离近乎透明。
千翎独自立于森林空地间，周身洒满温暖晶莹的阳光碎片。
安静地看着那黑色野兽渐渐消失在森林深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裙素净，一尘不染。裙裾边雪白的皮毛被清风卷起，轻轻飘拂。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是鼻翼间弥漫的草叶气息略带苦涩……
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了，再看不清楚。
记忆里，这样的场景很熟悉。
斑驳重复着，却似曾相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菜市场，她提着菜篮子站在路边，也是像这样，安静地看着母亲的身影消融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后来在蔷薇园，这样的背影便又成了丸子。只是那样一家三口手拉手远去的画面如此美好，使心里的甜渐渐盖过了酸。
曾经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她站在送别的路上，看着临川拖着行李箱渐渐消失在金色夕阳中。长长的影子摇曳掠动着，像最忠实的伙伴，紧紧跟在身后。
蔷薇花摇曳的园子，铃兰盛放的山坡……
金发少年迎着朦胧阳光，白色羽翼悄然舒展，纯净如霜雪飘零。
蒲公英旋转的小山坡，开满白色小花的河畔……
一方坟墓，隔绝两个世界。
再无法触摸。
千翎缓缓低下头，栗色发丝柔顺散落在肩头。
一颗透明水珠缓缓顺着下巴滑落，悄然闪烁。
她轻轻踏着那松软湿润的绿绒草地，转身离开。
清风流转，栗色发丝迎风而舞。
白色身影沐浴着斑驳光影，渺小却倔强。
看够了离去的背影，受够了驻足远望的自己。
已经再也记不起……如何去憧憬等待，如何去期许挽留。
脚步缓缓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森林上空随风游移的雪白云层。
那么……
“再见了，小啾。”

第206章 一起回家吧

古树遒劲茂密，遮天蔽日，树冠间隙闪烁着璀璨阳光。
森林光线暗沉，几缕金色阳光透过森林上空古木树冠的缝隙洒下，为整片幽寂森林增添了一抹朦胧柔和的光。
千翎行走在森林水潭之畔，抬头看了看上空，略微加快了步伐。
这片森林是之前她和井离、三时一起来查探过的，位于幽深静谧的森林深处，食物比较充足，周围也没什么特别凶厉的野兽，很适合巨角魔生存。
由于来过几次，她也刻意记过路线，算是熟门熟路。
送走了小啾，现在她得尽快到约好的地方，和井离他们汇合。
根据井离的说法，许多暗魔或者别的野兽都喜欢在夜里出来活动、觅食，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们最好尽量在天黑之前回谷底去。
对于这个说法，千翎是点头接受的。
以前在吟风河谷时，山上的林子里便时常有各种各样的野兽在夜晚出没，而黎桑也是严禁她和黎小果他们晚上跑去山林里的。至于之前和清雪镜一起为了等山神现身而在山中度过的一晚，一直是黎桑每每唠叨时必举的典型例子……
可井离谈及这森林时，表情挺严肃，千翎虽然赞同，但还是有点疑惑，半信半疑。
毕竟，最初离开爱伦伊斯时，她在逃离森林里的树屋后，也曾在这森林里呆过一晚，好像也挺安全的，没出什么事。
古老茂密的树冠摇曳着发出沙沙声响，树冠间隙迷离阳光闪闪烁烁，光芒渐渐黯淡了几分。
天色渐暗，洒入森林的几缕金色阳光悄无声息地消融开，整个森林光线很快便阴暗下来。
幽蓝的光晕自古木根须处悄然升腾，迷幻旖旎，将整片森林照亮。
一汪浅浅潭水，清冽宁静，像是下雨后雨水蓄积而成。
一缕栗色发丝翘在头顶，左右摇来晃去，像是积极灵活地四处张望着探寻道路。
千翎站在那似曾相识的潭水边，环顾四周，表情有点呆滞。
完蛋……
她好像迷路了。
有点懊恼地抓了抓脑袋，她垮下脸，像一只愤怒的小狗很抓狂地龇了龇牙。
不信邪地继续朝着前方走，她一边走一边瞪起眼睛，吹了吹腮帮子。
怎么会迷路呢？！
以前逃离树屋那会儿，她就迷过一次路了，所以前两天井离她们一起过来的时候，她还特意观察了四周，记了一下那些树啊潭水啊什么的位置。
结果半点用没有，还是迷路了。
她有点沮丧地垮下脸，加快步伐朝着前方跑去。
天色越来越暗。
秋风带着几分凛冽寒意，从森林各处悄然侵袭而来。
千翎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微微打了个哆嗦。
随着光线越来越阴暗，路越来越难以看清。
四下隐约传来古怪的窸窣声。
千翎抱着手臂，视线瞟到不远处一株粗壮古木根须处如粗壮蚯蚓缓慢蠕动着的绿色蛇藤，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身朝着其他方向跑去。
这藤蔓一样的古怪绿蛇太熟悉了……
之前她遇到过两条，一条被小月杀掉、断裂成了两截，还有一条是在她躲藏的树洞门口发现的，发现时便已经是尸体了，不知怎么死的。
嘶！
古怪嘶哑的嘶叫声像是伴随着警告，从身后传来。
千翎有些惊诧地回过头去——
纤长黑色尾刺悠然摇晃。
一双暗红兽瞳自暗沉光线间亮起，光华灼灼犹如暗夜灯笼。
约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立在身后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粗壮古木根须处盘踞的绿色蛇藤，绕着它走来走去，伸出爪子去拍那蛇脑袋。
而那绿蛇蜷缩成一团，全身嶙峋长刺竖起，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对它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千翎看着那黑色野兽，眼神有点呆滞：
“……小啾？”
它没有搭理她，接连地伸出爪子去拍那绿蛇，又扬起尾刺巧妙地避开蛇嘴去敲那蛇脑袋，玩得不亦乐乎。
千翎看着它，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不会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吧？
可是一路上她什么也没察觉啊……
费了这么多劲，不就是为了让它远离驯兽场的驱使鞭打、过上自由的生活吗？
不能前功尽弃。
千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它几眼，看它玩得很投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缓缓后退了几步，悄无声息地转身跑开。
古怪诡谲的窸窣声密密麻麻地自前方传来，千翎看着前方一片混沌黑暗的森林中接连亮起的一双双幽绿色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有些发麻。
看来这些绿蛇还不仅仅是一条两条……
讪讪地后退了几步，千翎飞快地转过身就想跑，却蓦地撞了个眼冒金星！
“唔……”她捂着撞疼的鼻子缓缓退了几步，一双琥珀色眼睛却在看清眼前东西时，蓦地瞪大。
纤长尾刺悠然摇曳，一双暗红的兽瞳如幽夜灯笼自黑暗中亮起。
小啾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跟在她后面，悠闲地晃悠着尾刺，散步般优哉游哉。
“啾。”
见她瞪圆了眼睛盯着它，小啾有些无辜地眨巴眨巴眼，“啾啾”叫着凑过去舔舔她的脸。
千翎看着它舔了自己一脸口水，有点无奈，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你回来干什么？这森林这么大，你想去哪就可以去哪。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走呢？”
小啾眯着眼，轻轻蹭着她的手，似乎很享受那只手的抚摸。
千翎看着它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眼神渐渐变得温和柔软。
小啾看起来没打算呆在森林里，现在可怎么办呢？
嘶！
嘶嘶——
诡谲嘶鸣声四起，越来越近。
千翎看着四面八方那些朝着这边缓慢蠕动而来的绿色、褐色蛇藤，咽了咽口水，缓缓后退了一步。
忽然一条纤长尾刺缭绕过来，缠上她的腰，轻轻朝上一抛——
“咿——！！”
千翎正处于极度紧张紧绷的状态，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整个人吓得个半死，口中蓦地爆发出一声惊叫！
下一秒她已稳稳地落在了小啾背上。
漆黑纤长的膜翼伸展开来，用力一展，腾空而起！
黑暗中无数蠕动而来的蛇藤睁着一双双幽绿的蛇瞳，发出凄厉嘶嘶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野兽带着它们到嘴的佳肴消失在森林上空。
银月高悬。
暮色中的森林沐浴于清冷月辉之下，宁静而幽寂。
舒展着黑色膜翼的野兽自森林之下腾空而起，轻盈跃上半空，又双翼一收俯冲而下，沿着森林摇曳的树冠一路前行。
夜风泠泠，月辉如水。
栗色发丝被风卷起，肆意翻飞。
千翎缩着身子，紧紧抱着小啾暖暖的脖子，左右两侧是那对伸展开来的、宽大如风帆的黑色膜翼，如同安全的屏障挡住了些许夜风的凛冽。
“小啾，你真的不打算在森林里生活？这里这么大，你在这里会很自由，很快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管不了你。”
千翎抱着小啾的脖子，声音轻轻。
“啾。”
听见声音，它转过脑袋瞅了瞅她，回应般发出一声低鸣。
夜风清浅，手腕处银铃轻轻叮咛。
栗色发丝飘拂在额前，沐浴着如水月辉。
千翎看着小啾带着她径直朝着先前来的地方而去，轻轻叹了口气，唇边却渐渐露出一抹微笑，伏在它背上轻轻闭上眼：
“算了……我们回家吧。”

第207章 喜欢

月华清冽，如玉如水。
一汪清澄湖泊，荡漾着粼粼波光，犹如遗失凡尘的无暇美玉，嵌于幽深广袤的森林之中。
高大壮硕的成年巨角魔趴在湖泊边，眼睛半睁半眯，纤长尾刺悠然左右摇晃着。
身穿黑色紧身衣的女子立于湖泊边，安静注视着森林的某个方向，眉头轻蹙，眼里透出几分焦急。
“天都黑了，怎么还没过来？”
三时站在她旁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双暗红眸子如灼灼灯火自黑暗中亮起，不住朝着森林某个方向张望。
“井离姐，千翎会不会是迷路了啊？”
三时皱着眉，瞅了瞅身旁的井离：“可昨天我看她好像很认真地在记路啊，好像还在什么树上面做了标记，应该不会迷路吧……”
长长马尾垂落身后，沐浴着晶莹月华。
井离没有搭理他，一眨不眨望着前方，抿了抿唇。
三时抬头望了望森林上空洒满璀璨银星的夜空，再度看向四周一片混沌黑暗中隐约升腾着淡蓝色荧光的森林，咬了咬嘴唇，像是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说起来……这森林里晚上出没的野兽、暗魔都不少，独角在还好，千翎自己一个人，没有爪子也没有尾刺，还没有膜翼……”
“这飞不了也打不过的，会不会是……给什么野兽吃了？”
“……”
井离看着森林中流连升腾的幽蓝荧光，有些按捺不住地在湖泊边来回转了几圈：
“……早知道，我该跟她一起去的。”
三时托着下巴，瞅着森林的方向，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井离姐，你说……这兽人长着野兽耳朵和尾巴，本来就已经够奇怪了，可千翎身为兽人却连耳朵尾巴都没有……到底什么程度的混血才会导致这样？”
井离侧过脸盯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严厉：
“不要随便议论别人。”
三时蓦地老老实实闭了嘴，瞅了瞅她，又悄悄吐了吐舌头。
夜色迷离，夜风吹拂着森林树冠，发出沙沙声。
月光皎洁，自游移云层之后倾洒而下，整个湖泊沐浴于皎洁月光之下，水波粼粼，光华氤氲。
“井离姐！三时——”
掠动的黑色影子自云层之后轻轻洒下。
“千翎？”
井离蓦地舒了口气，笑着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你总算……”
却蓦地顿住了，一双暗红眼睛惊讶地睁大。
长长的黑色尾刺摇曳在身后，一头约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膜翼舒展、平稳降落在湖泊边，温顺地低下脑袋。
白裙点缀着暖融融的雪白皮毛，随着夜风摇曳在膝盖边。
一身洁净白裙、兽人族打扮的栗发女孩从那独角幼兽背上小心地翻了下来，向着这边跑过来，沐浴着皎洁月华的脸上带着一抹歉意的笑容：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三时看着那独角幼兽，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三两步跑上前把她拉过来，一双暗红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独角怎么还在这里？”
井离看着那独角幼兽低着脑袋悠悠然地在湖边的草丛中嗅来嗅去，亦是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千翎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湖泊边那到处嗅来嗅去的黑色野兽，揪了揪头发：
“小啾好像不想呆在森林里……我本来挺早之前就在朝这边走了，结果不小心迷了路，还好小啾跑回来，才带着我过来的。”
“小啾？”三时看着她，一双眼睁得大大的。
千翎语气很认真地解释：
“因为它总是‘啾啾’地叫，所以我就这么叫它了。”
“噗——哈哈哈哈哈！！”大笑声忽然爆发。
三时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愣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的，像是眼泪花都快笑出来。
“小啾？小啾！哈哈哈哈哈！我从来没听过有人会给巨角魔取这样的名字！哈哈哈哈——”
千翎看着他笑得快直不起腰来，脸微微一烫，低头抓了抓头发：
“哪里好笑了？我觉得挺好的嘛……”
砰！
青烟袅袅升起。
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以看得见的速度从三时头顶冒了出来。
千翎看着已经以躺尸状摊在一边头冒青烟的三时，又看向站在他旁边轻轻吹了吹拳头的井离，嘴角微微一抽。
“‘小啾’这个名字是有些另类，不过……”
井离看了看湖泊边草堆中悠闲地打着滚的独角幼兽，轻轻微笑：
“总不能一直叫它‘独角’吧？”
悠悠然地转身跨过脚下躺尸状的三时，她朝着前方的栗发女孩走过去，唇边带着一抹微笑：
“千翎，刚才你说……小啾常常对着你‘啾啾’地叫？”
千翎点点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之前都不知道巨角魔还会这么叫呢，感觉挺奇怪的。”
井离看着她，忽然哈哈一笑：
“没什么奇怪的，不过就算是驯兽师，能听到巨角魔‘啾啾’声的可不多，你很幸运啊。”
千翎轻轻眨了眨眼，眼里透出好奇：“幸运？”
井离点点头，想了想：“嗯……你知道猫咪的呼噜声吗？”
千翎点头，眼里洋溢出温和光彩：
“知道，我家的猫总喜欢‘呼噜呼噜’地叫。”
“猫咪发出‘呼噜呼噜’声，表示它很舒服，很高兴。而巨角魔发出‘啾啾’声，也是同样的道理。”
“巨角魔虽然性情温驯亲人，但还是有警惕之心，并不会很轻易地对人敞开心扉，也只有少数会对人发出‘啾啾’声。”
井离注视着她，轻轻微笑：
“小啾对你发出‘啾啾’声，说明它很喜欢你啊，所以这次才不愿意离开吧。”
千翎一愣，缓缓侧过脸看向那趴在湖泊边悠悠然嚼着草叶的黑色野兽，眼里渐渐淌出一抹温柔光亮：
“是这样啊……”
三时脑袋上顶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抄着手很认真地将眼前的白裙女孩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苦巴巴地皱起脸：
“唉唉……我和井离姐照顾了独角这么久，都没听它跟我们‘啾啾’叫过，你运气真好。难不成……那个饼干有魔法？”
井离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什么魔法，还饼干呢，要是巨角魔都能用饼干搞定，那还要驯兽师干什么。”
三时瘪瘪嘴，垮下脸。
夜风清冽，浅浅栗色发丝随风轻拂。
白裙染着朦胧月光，飘拂在膝边。
千翎缓缓走到湖泊边在草堆里滚来滚去的小啾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一双琥珀色眼睛流淌着晶莹月华。
小啾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发出亲近的“啾啾”声。
波光粼粼的湖泊边，温顺的幼年巨角魔依偎在身穿洁净白裙的女孩身边，月光如轻盈薄纱环绕着，如此清美，又如此温馨。
夜风清浅，纤长马尾垂落身后，丝丝缕缕随风翻飞。
井离看着湖泊边的温馨和谐的一人一兽，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人也好，巨角魔也好……你对它真心，对它好，它感受得到，也会以真心回报。”
缓缓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腰际叠放着的细长鞭子，轻轻抿了抿嘴唇：
“也许一直以来，我自以为的好……对驯兽场的巨角魔来说，只是一种自私的控制与束缚吧。”

第208章 遛巨角魔的女孩

随着入秋，天气渐凉。
位于幽深峡谷之下、受神木庇护几近与世隔绝的恶魔族领地，明亮炽烈的灯火昼夜不熄。
城镇。
灯笼小巧精致、形状各异，相互挨挨挤挤，穿插交错着悬挂于街道上空。
建于神木树根之上的几条街道，位于最繁华热闹的城镇中心，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街道两侧的店铺售卖着各种各样新奇别致的美食佳肴，几乎每一间店铺门前都排着长队，整个街道热闹而拥挤。
小孩子提着几盏精巧可爱的小灯笼，在街道两侧跑来跑去，不时挥舞着小小的膜翼扑上屋顶，嬉笑打闹。
人们提着装甜品小吃的袋子一边走一边吃，相互谈笑。温暖明媚的灯笼火光轻轻摇曳着，照亮那一张张笑容洋溢的脸。
只是此时此刻，靠近神木树干的某条街道上，人群却是炸开锅般议论纷纷、近沸腾之势。
长长的黑色尾刺悠然摇曳在半空，如慵懒悠闲的细蛇蜿蜒伸展。
一对黑色膜翼收拢于身体两侧，头上锋锐巨大的角泛着灯笼的灼灼火光。
一头约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在街道上，嘴里叼着一只篮子，悠悠然地晃来晃去，却又十分平稳，而那篮子里放满着花糕、水果团子之类看起来五彩缤纷的小吃。
人群熙熙攘攘，从街道各处涌过来，惊讶又好奇地打量这叼着篮子散步般悠闲的黑色野兽，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却又警惕畏惧着不敢过于靠近。
一双暗红兽瞳如炽烈灯火亮起，闪动着好奇。
它叼着篮子四处转悠，瞅着街道两边的店铺，从一家店铺门口溜达到另一家店铺。
随着它靠近，一路上人们纷纷后退隔出一段距离，笑着对着这悠闲散步的黑色野兽指指点点。
随着它走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好奇心旺盛地一路拥挤而上、跟随在它身后，纷纷猜测着这黑色野兽的来历，一张张脸好奇又疑惑。
尾刺轻曳。
它看着柜台前方摆放着的一排糕饼，瞅了瞅柜台后方那一脸惊恐地盯着它、一边后退一边“去”、“去”地挥着手的女老板，轻轻放下口中叼着的篮子，很好奇地凑过脑袋轻轻嗅了嗅那些色彩斑斓的糕饼。
甜甜的，咸咸的，辣辣的……
各种奇特的味道，从那些看起来软乎乎、香喷喷的糕饼上散发出来。
它歪了歪脑袋，伸出舌头试探般轻轻舔了舔那块淋着白色酸奶的红色糕饼。
“啊啊啊啊啊！它舔了要卖的辣椒饼！”女老板的尖叫声从柜台后传出。
强烈的辣味从舌尖传来，酥酥麻麻像是电流传遍了全身！
“呜！”一双暗红兽瞳蓦地睁大，湿漉漉几乎冒出泪花来！
它焦躁地不住来回转圈，伸出舌头哈着气，伸出爪子舔着，眼泪汪汪。
不同于女老板的尖叫，人群熙熙攘攘围在店铺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舔了辣椒饼一脸半死不活样子的黑色野兽，发出哄笑声。
“小啾——”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从人群外传来。
沮丧不安地耷拉在地面的黑色尾刺顿了顿，忽然抬起、欢欣地左右摇摆。
它瞅着人群外的方向，一双暗红兽瞳洋溢出光彩，朝着人群的方向跑过去。
“咦……？”那女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举起一只平底锅从柜台后方冲了出来，一路急急追过去，“站住！你这吃白食的，赔我的饼！”
银铃叮咛。
“对不起，请让一让……”
女孩一头柔顺栗色头发披散在双肩，一边轻声道着歉一边急急从人群外挤过来，一眼看见那欢欣地朝着她跑来的黑色野兽，顿时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却又脸一板，抄起手，盯着面前那亲热地绕着她转来转去的黑色野兽，冷声道：
“小啾！又到处乱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不是说了让你乖乖在那里等我吗？”
长长的黑色尾刺左右摇摆着，温顺而欢欣。
“呜……”
小啾瞅着她严厉的样子，拿脑袋在她身上蹭一蹭，口中发出低低呜咽声。
千翎看着它眼泪汪汪的样子，伸着舌头哈着气，说话般向着她发出“呜呜”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心忽然一软。
她叹了口气，一手抚抚它蹭来蹭去的脑袋，一手从怀里摸出钱包来：
“这次又是吃到辣椒，还是吃到芥末了？”
小啾轻轻蹭着她的手，眯着眼睛发出亲热的“啾啾”声。
如千翎所料的，仅仅几秒后，一名手里拿着平底锅的中年女子便从店铺那边急急跑了过来，看着小啾，又畏惧地后退几步不敢靠近。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小啾吃过的饼算我买的。”
千翎走上前，将糕饼钱递到女老板手里，很抱歉地鞠了一躬。
小啾瞅着她的样子，眨巴着眼，像是不明白她在干什么，又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店铺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看着那以一模一样姿势鞠着躬的一人一兽，新奇而赞赏地不住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那女老板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歉意的女孩，冷冷地哼了哼：
“见过遛狗的，没见过遛巨角魔的。巨角魔这种危险的东西就应该关在驯兽场嘛，没事牵到街上来干什么？吃了我的饼倒没什么，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千翎神色很认真：
“小啾不会伤人的。”
大概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啾很欢欣地绕着她转了几圈，却见她没搭理自己，便抬眼朝着她面前的女老板看过去。
见那看起来凶厉可怖的黑色野兽盯着自己看，那女老板心里“咯噔”了一下，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连忙转身朝着店铺里走去。
街道灯火灼灼，精美灯笼高悬于空，随风摇摆。
栗色发丝披散在双肩，染着一抹灯笼的橘红火光。
千翎看了看干瘪的钱包，苦笑着垮下脸，伸手轻轻敲了敲小啾的脑袋。
“臭小啾！看看我的钱包，都是这两天为你赔掉的。以后没钱了，吃不起饭了，可只能把你卖掉咯。”
小啾瞅着她，一眨不眨。很快又舒舒服服地蹭了蹭她的手，发出欢欣的“啾啾”声。

第209章 新成员

灯笼精致小巧，多以橘红色为主，配以其他各种绚烂色彩，交错穿插着悬挂于街道上空。
清风起，一连串精美灯笼随风轻轻摇摆，灯火灼灼，斑斓多彩。
灯火流溢的街道亮如白昼，人流穿梭，热闹繁杂。
银铃叮咛。
洁白裙衫点缀着白绒绒的皮毛，随风轻拂于膝边。
女孩一袭白色裙衫，怀中抱着几个袋子，沿着街道边走边看。
叼着篮子的幼年巨角魔迈着轻快的步子跟在女孩身边，每每见她将挑选好的新鲜糕饼放入篮子里，便好奇地嗅一嗅，将篮子叼得紧紧的，如同一个忠实的看护者，认真踏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女孩时不时微笑着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则轻轻蹭蹭她的手，欢欣地绕着她转来转去，身后一条细长的尾刺悠然地左右摇摆。
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人们看着那白裙女孩和她身边的黑色野兽，低声议论，指指点点着，目光肯定而赞赏。
数日前，那头从驯兽场逃脱、还顺手抓了一名兽人女孩的巨角魔，在整个谷底城镇掀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是澜月大人自神木穹顶之上亲自出手，才制服了它、救下了那名被抓的兽人女孩，可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故，依旧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力。
而关于这场事故的最终走向，亦是众说纷纭。
其中认同度最为普遍、广泛的说法是，那头巨角魔已关押在驯兽场地下囚牢，等待最终处决。
据知情人士透露，由于这头巨角魔过于凶厉、难以驯化，原本便已被驯兽场放弃。即便没出事故，过不了多久也会被处刑。
后来，由于那个被抓的兽人女孩不计前嫌为它求情、并承诺愿意收留它，才由澜风大人亲自出面，赦免了那头巨角魔，并发放了一枚出入峡谷的通行符石，特别允准那女孩时不时带那头巨角魔离开峡谷出去散步、捕食。
这样的最终结果，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却几乎受到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不论是那不计前嫌、主动收留的女孩，那头迷途知返、死里逃生的巨角魔，抑或是仁慈宽容、不拘泥守旧的恶魔族高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美谈。
熙熙攘攘的人群自街道间穿梭来去，好奇地看着那叼着篮子跟随在女孩身边的幼年巨角魔。大部分人都不敢太靠近，远远地笑着对着它指指点点，偶尔也有少数胆子大的会试探着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却也很快收回手，不敢过多停留。
栗色发丝垂落在脖颈间，暖融融的。
千翎抱着怀中的袋子，看着周围的人们用很稀奇的眼光打量着她和小啾，又看了看以自己为中心的这一圈无人空地，有些无奈地揪了揪头发。
这般拥挤的街道，她身边约一米的圆形范围内却半个人影都没有，人们挤在外围，一边好奇地朝着她和小啾看，一边又畏惧着不敢太靠近。
因而她这一路也算是畅通无阻，一点都不挤……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托了小啾的福呢。
这么想着，千翎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啾的脑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啾！”它眯着眼，很享受她的抚摸，发出“啾啾”声。
千翎看着它一副享受的模样蹭着自己的手，眼里淌出一抹温柔。
由于小啾不愿意独自在森林生活，驯兽场那边又肯定不能回去的，她便只好把它带回了家。
本来以为黎菁、黎夕他们会很反对，然而短暂的商讨之后，竟完全出乎她意料地很快就接受了。
特别是黎菁、黎小果和黎小若，三个人欢天喜地整天围着小啾转来转去，摸摸它的脑袋，拉拉它的尾刺，努力蹦跶着想要骑到它背上去，可往往还没等他们骑上去，小啾便一溜烟跑掉了。
而黎夕，大概是家里唯一一个保持着理智的正常人。
最初知道她要把这头曾经抓着她到处折腾的巨角魔带回家时，黎夕沉默了很久，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就算后来千翎各种软磨硬泡，他也只是勉强同意了。
然而完全出乎千翎意料的是，只是短短几天，黎夕和小啾之间便从最初的抵触抗拒，变得和谐融洽起来，并且相处得便远远比黎菁她们要好得多。
对于小啾来说，黎夕算是家里除了千翎以外的、唯一一个不会整天想着扯它的尾刺、骑上它的背的人，并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跟着他有吃的。
而对于黎夕来说，当他第一次知道小啾非常爱吃他做的饼干时，态度瞬间便好了很多。
而每次他研制新菜品时，有一个垂涎欲滴的试吃者在旁边眼巴巴等着，那感觉似乎也挺不错的。
更加令千翎大跌眼镜的是，家里唯一一个使出全身解数激烈反对小啾加入的——
竟然是黑糖。
大概是看着小啾整天绕在千翎身边转，感觉它抢了自己的宠爱，也可能是因为它俩都是一身黑，所以互相看不爽……
总之，黑糖一见到小啾，便蓬起一身的毛，对着它发出喷痰声！而小啾看着眼前这个比它小太多、蓬蓬松松像团乌云的胖猫咪，反倒是好奇而友好地伸出爪子去轻轻拍拍它。
就这样，小啾成了家里的新成员。而随着它的加入，这个原本有些寂寥的家，也变得更加热闹了。
而对于千翎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
小啾的吃饭问题。
虽然尚处于幼年，但巨角魔的食量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而且肉类占多数。
在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包括饮食在内的日常供给，每人都只有规定的数量。
而肉类、蔬菜、牛奶一类的食物，在这处于神木遮蔽之下、几近与世隔绝的谷底，都是稀缺的物品。平时的日常供给也大多是从峡谷外部运送回来的，即便是街上，也几乎找不到售卖大量肉类的店铺。
因此千翎决定，每天抽空带着小啾去峡谷外面的森林捕食，一来可以解决小啾的吃饭问题，二来也可以锻炼它的捕食能力，不至于丧失身为巨角魔天生的活力与野性。
可要想出峡谷，就需要上层的许可，并颁发通行符石。
而根据井离的说法，恶魔族对于出入峡谷的限制非常严格，整个驯兽场也只有一枚通行符石，使用权限也卡得很死，并且实名登记，一旦出现任何问题，将由名册上记载的当时使用者负全责。
一听这个说法，千翎当时便泄了气。
后来还是硬着头皮去找澜风想试一试，却还没开口，澜风便雷厉风行地将一枚通行符石扔到了她手里，让她有空便带着小啾出峡谷去捕食。
千翎当时便捧着那符石愣住了，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澜风，又皱了皱眉，心里泛起嘀咕，怀疑他是不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读心术。
对于澜风最近的这一系列“仁慈”的举动，千翎在感激感动的同时，也确实有点担忧，心想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可看着澜风那双寒光凛凛的暗红眸子，她又一个激灵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210章 雨

已近深秋。
细雨接连下了几天，天空一片迷蒙灰暗，仿佛被一双舒展开来的灰色羽翼所遮蔽。
飘浮游移的云层染着淡淡墨色，如几点溅落于陈旧宣纸的清浅墨滴，随风缓慢地晕染开来。
粗壮巨树犹如遮天蔽日的绿色巨伞，自幽深峡谷之下擎起。
细雨纷飞，宽大纤长的神木树叶滚落着颗颗晶莹饱满的雨珠，随风轻轻颤动。
清风带着几丝凛冽，如清浅洪流、如空中野兽，流转吐息着相互啃噬撕咬，自广袤无边的神木树冠中穿梭而过。
苍翠欲滴的神木树叶随风漫卷，发出“沙沙”声响，洒落下无数晶莹雨珠。
纤长粗壮的神木树枝犹如神秘奇异的空中道路，自神木穹顶之上悄然伸展开来。
清风流转，雨丝飞洒，汇成无数股清澈洪流，顺着嶙峋斑驳的神木枝干流淌而下。
流动的雨帘连接着天和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湿润的绿叶气息。
黑翼轻舒。
少年安静显现于碧绿叶片簇拥的神木树枝之上。清浅无声，如幽寂深潭中悄然绽放的清冷睡莲。
黑袍翩跹，暗沉如夜。
一头黑色长发柔顺纤长，仿佛洒满晶莹星光的夜空，安静垂落腰下，丝丝缕缕随风轻拂。
清风如流转的透明水流，自神木树枝周围穿梭来去，卷起少年的墨色长发，晕染上晶莹水雾。
雨雾迷离，绿叶翻飞。
清瘦的身影被摇曳掠动的苍翠神木叶片裁剪成千万缕，朦胧迷离而又时隐时现，单薄清美仿佛梦中光景。
黑发晕染着雾气，柔顺垂落于胸口、腰际，随风轻舞。
少年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尊绝美雕塑。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帘，仿佛最轻盈朦胧的薄纱，悄然披上少年的肩头。
睫毛细密如扇，低低垂落。
少年低着头，安静地注视着下方谷底的方向，殷红的眸底沉淀着血色，瑰丽神秘犹如悄然绽放的暗夜彼岸花。
涟漪清浅，自神木枝干上积水的嶙峋凹槽处悄然泛起。
世界一片寂静，唯有漫天雨帘，无声连接着天和地。
少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在发呆，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良久。
灯火流溢的谷底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由远及近，缓缓自谷底升腾而起。
犹如蝶翼翕动，纤长睫毛轻轻一颤，露出那瑰丽旖旎的暗红色眸底。
少年看着那缓缓自谷底升腾而来的黑点，平静无波的眸底渐渐透出几丝熹微光亮，仿佛晨曦初露。
纤长宽大的黑色膜翼犹如平稳风帆伸展在身体两侧，一条细长如蛇的黑色尾刺悠然摇摆。
一头约有普通成年老虎大小的幼年巨角魔膜翼舒展，如一艘平稳船只，自漫天细雨中穿梭而过，径直向着峡谷上空飞去。
银铃叮咛。
女孩一头柔软栗色头发被风轻轻卷起，柔顺散落在脖颈间。
她一手打着一把透明雨伞，一手抱着那幼年巨角魔的脑袋，像是怕冷般蜷缩在那对宽大如风帆的黑色膜翼中间。
细雨离离。
少年伫立于神木树枝之上，看着那黑色幼年巨角魔一路从谷底穿梭而来，离这里越来越近。
银铃叮咛，由远及近。
雨帘漫天，如朦胧透明的轻纱，将两人所隔绝。
少年安静凝视着朦胧雨雾之外、那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影。
低低垂落的睫毛之下，那清澈见底的暗红双眸中，杏仁状瞳孔忽然轻轻一颤——
宽大的黑色膜翼用力一展，那黑色的幼年巨角魔带着背上的女孩自神木树冠下方一掠而过，直直穿过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间隙，再度化作一个小小黑点，消失在峡谷上空。
再寻不见。
雨声淅淅沥沥。
长发晕染着雨雾，垂落在脸颊边。
少年看着上空那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发呆，秀美白皙近乎苍白的面容上，一双暗红瞳眸仿佛氤氲着雾气。
清风流溢，千千万万神木树叶晕染着雨雾，随风漫卷摇曳，发出沙沙声。
人影安静显现于少年身后，缓步走上前，并排立于少年身侧。
深紫短发轻拂，沾着几颗小雨珠。
澜风看着身边那衣袍已隐约沾湿、却浑然不觉像是陷入了沉思的黑发少年，声音很轻：
“哥哥。”
他没有反应，睫毛轻垂，眼底氤氲着一抹寂落。
“哥哥，我照你的意思做了。”
澜风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恕澜风多嘴……如果想将一只鸟雀留在身边，就应该关进笼子里锁好，而不是给它一双远行的翅膀。”
黑发晕染着雨雾，柔顺飘拂在额前。
澜月安静立于神木树枝之上，暗沉黑袍随风而曳，周身是漫天连缀的雨线。
他看着那些挂满清透雨珠的神木树叶，缓缓垂下睫毛：
“鸟雀属于天空，本来也不该停留在阴暗没有阳光的谷底。”
澜风轻轻皱了皱眉：
“哥哥，我不明白。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留下来？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把那头巨角魔留给她，还允准她离开峡谷……”
“爱伦伊斯，位于云海之上、星辰之下，簇拥于花与晨曦之间……”
他看着那漫天飞洒的雨丝，声音很轻：
“她不会习惯这个照不到阳光的谷底。”
澜风一愣，轻轻抿了抿唇：
“可至少……她应该知道，是谁在为她做这些事。”
澜风看着他，神色认真：
“哥哥，我从来都不喜欢做无用功。你做了这么多，她应该知晓，并做出回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睫毛轻垂，他依旧看着那漫天雨帘，声音平静无波：
“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不需要回报。”
“可是……”
澜风有些着急还想要开口，看着他面无表情透着几分执着坚定的侧脸，又顿了顿，缓缓咽回了后面的话。
雨丝斜斜飞洒，渐渐小了几分，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之上，悄然洒下几缕朦胧清透的金色阳光。
澜风仰起脸，感受着迎面洒落的几缕阳光跃动在脸颊，泛起柔和温暖的光，声音轻轻，仿佛夹带着叹息：
“不过说起来，那个丫头倒是挺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被卫兵包围的时候，看她那个样子也吓得不轻，我确实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替那头巨角魔求情。”
清风流溢，苍翠神木叶片随风漫卷，洒落下颗颗清透晶莹的小雨珠。
雨渐渐停了。
苍翠神木树冠之上，隐约显出一片清澈天空，由黯淡灰蓝逐渐过渡得清明透亮。
清风起，柔顺纤长的墨色发丝被风悄然扬起，丝丝缕缕随风而舞，发丝晕染的水雾悄然散去，镀上一层阳光的淡淡金色。
澜月安静立于摇曳掠动的神木叶片之间，缓缓抬起头，望向上空神木树冠间隙悄然洒落的几缕金色阳光。
纤长睫毛轻轻抬起，殷红双眸清澈见底，仿佛沉淀着一抹瑰丽旖旎的火色朝霞。
他望着那神木树冠间隙隐约显出的一片淡蓝天空，仿佛遥望一只远去的飞鸟。
“即便只是一头巨角魔，她也愿意包容宽恕……”
他看着天空发呆，声音低低，喃喃自语：
“……却自始至终都不肯原谅我。”

第211章 机会

寒风挟带着霜雪，自苍茫廖远的天穹中呼啸而过。
晶莹白塔独自屹立于波澜不惊的银色海面，冰冷肃穆，仿佛独守一整个冰雪寒冬。
螺旋之塔，第56层。
厚重大门刻印着复杂诡秘的封印图腾，被重重冰雪所覆盖。粗壮铁链缠绕在大门之上，交错穿插、密不漏风，透过铁链上层层覆盖的冰渍，隐约可见斑斑锈迹。
寒风凛冽，呼啸来去。
厚重大门结满冰棱，岿然不动。铁链被冰雪所冻结，锈迹斑斑、陈旧古老，仿佛早已封锁千百年。
与世隔绝的螺旋之塔，不分春夏秋冬，不论白昼黑夜，一如既往冰天雪地。
白色羽翼沾着几片雪花，缓缓收拢。
老人平稳降落于大门前，理了理身上的斗篷。
数名手持金戟的天使卫兵挺直脊背、犹如石刻雕塑立于大门两侧。见到那白袍老人，纷纷单膝跪地、恭敬地向老人行礼，身后雪白双翼舒展开来，安静地消融在空中。
风雪呼号。
白发沾着几片雪花，右脸半张面具泛起冷冽的光。
老人仰着脸，凝望着眼前这冰雪覆盖的厚重大门，眼底若有所思，仿佛遥望一段亘古历史。
绯红光晕如丝线自老人额心处悄然显现，一路游走，逐渐缭绕成一朵浓艳蔷薇。
厚重大门上那繁密复杂的封印符文悄然闪烁着，渐渐亮起红光，仿佛与那绯红蔷薇所呼应。
呲……
呲！
窸窸窣窣的冰屑碎裂声音响起。
尘封的铁链松动着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冰屑碎裂迸射，霜花四溢！
红光闪烁，悄然自那封印符文上熄灭。
老人看着眼前的大门，上前一步，伸手将门推开。
呼……
尘封大门打开的瞬间，寒意顷刻间自门内呼啸而出。
璀璨冰花如涟漪接连绽放于地面、墙壁！
刺骨寒气一路蔓延，如无形冰龙低低咆哮着向着门外扑来，所到之处，一切皆被厚重冰雪所覆盖！
老人眉头轻蹙，宽大白色袖袍轻轻一挥。
仿佛顷刻间被一股无形力量拂开，刺骨寒气尖啸着向着两边溢去，覆上门内的墙壁，刹那间缀满密密麻麻的尖锐冰棱！
白袍轻拂。
老人面无表情向着门内走去，厚重大门缓缓自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声响。
偌大的房间，静寂无声。
尖锐纤长的冰棱犹如夏日莲花，绽放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高大的中年男子缚于半空，双手双脚被粗壮铁链死死缠绕，一双伸展开来的白色羽翼遍布冰雪、几近冻结，亦是被锁链牢牢钳制封禁。
老人仰脸打量着他，面无表情。
四下一片安静，唯有窸窸窣窣的冰棱生长的声音，自房间各处低低响起。
睫毛凝固着冰雪，缓缓抬起，洒落下些微冰屑。
那被数重锁链牢牢缚在半空的中年男子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向下方的白袍老人。
冰屑松动着，悄然掉落。
不断脱落着冰渍的脸微微抽动着，扯出一抹笑容，僵硬生冷，却透着几分戏谑嘲弄：
“哟……真难得，你竟然会来看我。”
老人打量着他，声音淡淡：
“是啊，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那中年男子斜睨着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他扬起下巴，咧嘴一笑，“像我这样火焰一般的男人，可不会被这点小风雪摧毁。”
老人看着他缚在半空动弹不得，一张脸却笑得洋洋得意，缓缓摇了摇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哪怕到了这样的地方，还是学不聪明。”
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又挑了挑眉，眉宇间脱落下几点冰屑：
“是啊……我若有你花陵玄一半聪明，早就入住星罗神殿、统帅长老阁了，爱伦伊斯每一代少女见到我都要尖叫、膜拜，情书多得恐怕几个大箱子都装不下……”
“哪里还会呆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地方？”
玄老看着他洋洋得意的样子，没有说话，大概是困惑于这个人脸皮的厚度。
“说起来……”那男子低头打量着下方的老人，歪了歪头，“你现在可是贵为长老阁首席长老，怎么会屈尊降贵跑到螺旋塔这种地方来？”
他活动着脖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却瞬间便结成冰晶、脱落而下，落在地面摔得粉碎：
“如果是太无聊想找我聊天，那可不奉陪，我困着呢。出门左转，谢谢。”
玄老看着他闭着眼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声音淡淡：
“我来这里……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
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视线缓缓移向下方的老人：
“重获自由……？”
却又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怎么，你也会有事需要我帮忙？不然……你会这么好心？”
玄老抬眼注视着他，一双冰蓝色眼眸透着凝重：
“月神复活了。”
“哈！我可太久没听过这么没趣的笑……”
皮笑肉不笑的脸忽然微微一僵。
他看着下方的老人，眉头微微一皱：“……你说什么？”
玄老看着他，一字一句，再度重复了一遍：
“月神复活了。就在几个月前的伽兰黛尔，确凿无疑。”
“……”
忽然陷入沉默。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清冷冰棱如野草缠绕生长，发出“窸窣”声。
半晌。
略带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们交过手了？”
玄老轻轻挑了挑眉：“是啊。”
男子悬于半空，歪了歪头，咧嘴一笑：
“你输了？”疑问的口吻，却是陈诉的语气。
玄老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幸灾乐祸的笑容渐渐消散，男子抬头看了看房间顶部爬满的璀璨冰棱，轻轻叹了口气：
“也难怪呢……当年十二圣天使合力围剿，都没能杀得了他。”
玄老轻轻皱了皱眉：“这次不一样。”
男子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淡淡：“怎么说？”
玄老声音低沉，透着几分高深莫测：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复活。如今的月神，只拥有当年的一部分力量，要想铲除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第212章 冰室谈判

寒气在整个房间流窜，悄然凝结成一朵朵璀璨冰花，如细密蛛网缀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高大的中年男子被锁链缚于半空，微微眯着眼，难得地安静俯视着下方来回踱着步的老人。
“而且……”眉头微蹙，老人眼里透着几分困惑、几分不屑，“或许是太过于自信，又或许是睡了太久、睡昏了头……月神这次回来，可比三百年前蠢了不少。”
那男子注视着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
“莽撞冒失，又急功近利，力量尚未复原便敢跑来与爱伦伊斯正面抗衡，还妄图摧毁处刑台……”
玄老声音淡淡，唇角带着一抹冷笑：
“那种尚处于复活初期的身体，恐怕因此损耗了不少元气吧……愚不可及。”
男子悬于半空，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可不像月神的作风……”眼睛忽然一亮，透出几分八卦与兴奋，“难道是……来抢女人的？”
玄老扫了他一眼，冷冷一哼：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女人？在那种冷血怪物眼里，除了他自己，还容得下谁？”
“所以，”男子看着他，扬了扬下巴，“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去干掉月神？”
玄老看着他，没有说话。
“拜托，大哥，大爷！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他蓦地激动起来，鼓着一双眼，又可怜兮兮地垮下脸，“月神的体质你又不是不清楚，我怎么杀得了他！”
玄老看着他，一双冰蓝眼眸仿佛凝固着霜雪：
“讨伐对象是月神，爱伦伊斯自然不会只派遣你一个。就算杀不了他，能削弱个七八分也是不错的。”
他笑了笑，眼里显出几分高深莫测：
“而且就月神目前这种状态……搞不好，还真能一口气干掉他？这样一来，你可就立了大功，就算是即刻脱离戴罪之身、加入长老阁，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男子摇摇头，语气坚定：
“花陵玄啊……你是聪明，可我也不傻。这种有去无回的买卖，我可不接。”
玄老挑了挑眉，声音淡淡：
“多年不见，没想到当年也曾叱咤风云的你，如今竟变成了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胆小鬼。”
男子满不在乎地继续摇头：
“别想激我，我不会去的。傻子才会去送死。”
玄老看着他一个劲摇着头，轻轻蹙眉：
“……你想好了？这可是离开螺旋塔的唯一机会，多少人翘首以盼。只要杀了月神，你将是爱伦伊斯的恩人，过去的一切都能一笔勾销，你也能重拾昔日荣华。”
“昔日荣华……？”男子顿了顿，低低重复着，嘴角一弯，扯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早已过去的东西，即便重新拾回，又有何用呢……”
“这鬼地方……是冷了点，”他环顾房间中满缀的冰棱，幽幽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些也的确挺让人心动的，可那也得先有命消受不是？”
玄老看着他啧着嘴一副遗憾可惜的模样，冷冷一哼，转身拂袖而去：
“冥顽不灵。那你就继续在这螺旋塔呆到地老天荒吧。”
男子悬于半空，看着老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等。”
玄老脚步一顿，回过头，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改变主意了？”
男子打量着他，歪了歪头：
“你打算怎么对付月神？”
玄老转过身，负手而立，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既不打算出力，了解这么多做什么？”
他挑挑眉：
“三百年前的蔷薇天使花陵玄，纵然实力雄厚、冠绝十二圣天使，却依旧被月神打得屁滚尿流……”
玄老眉头一蹙，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渐渐渗出寒意。
男子轻轻一笑，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他：
“我很好奇啊，如今是什么使鬓发苍苍的你即便是拿着像我这样早已尘封的锈剑，也有十足信心能够铲除月神？”
玄老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我的确已经老了，可在我身后，是整个爱伦伊斯。我手里握着的，是爱伦伊斯千万年积攒下来的神圣之力。别说是一个恶魔族，哪怕是真正的创世神……也挡不了我的路。”
男子看着他，呆愣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狂放笑声回荡在整个空阔房间内，格外清晰。
“花陵玄啊花陵玄，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现在只是一个复活的月神就弄得你焦头烂额，你还跟我提什么创世神？”
或许是笑得弧度过大，男子嘴角抽了抽，脸颊边的皮肤冻得干裂开来，接连掉落的冰渍之下隐约渗出几抹血丝。
玄老安静注视着他，右脸半张面具映着璀璨冰棱，泛起冷光。
“啧。”
男子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又啧了啧嘴，收敛了笑容，再度看向下方的老人：
“你刚才说什么？……整个爱伦伊斯？”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负手而立的白袍老人，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对方可是月神这样的怪物，你不会蠢到想凭数量取胜吧？还是说——你只是在指你那十二朵温室里的小花？”
玄老垂下眼睑，声音淡淡：
“与三百年前相比，这一代的十二圣天使的确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件。但不论天赋还是勤奋，都不逊于当年的你我。他们缺的只是历练的机会。”
男子轻轻挑了挑眉：
“我可听说，现在的十二圣天使里，连治愈型都要赶着上前线了，这就是你的新型人才培养战略？”
玄老看了看他，声音淡淡：
“别瞧不起治愈型。那孩子是我的亲传弟子，天赋勤奋在十二圣天使里都是数一数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羽赐觉醒出了第二种能力，既可治愈亦可防守，圣光箭术的掌握也大有长进……”
“如此全面的实战能力，即便是我孙女花风妍也未必及得上。为何不能上前线？”
男子沉思了两秒，挑挑眉：
“真看不出来，你竟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玄老淡淡扫了他一眼，却又轻轻皱了皱眉，眼里透出疑惑：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扬了扬下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别以为我困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就真的与世隔绝了。只要我想，这世上没有我烈重影探知不到的消息。”

第213章 不死之身

寒气弥漫，霜花四溢。
面具映着霜雪，泛起冷冽寒光。
白袍老人负手而立，抬头注视着那被重重锁链牢牢钳制束缚于半空的中年男子，声音淡淡如同叹息：
“三百年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负……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来找你。”
“怎么样，考虑好了么？”他注视着上方的男子，冰蓝色眸子里透出几分若有所思，“再锋利的刀刃，尘封于冰雪之下，也是毫无意义的。你就不想实现自己的价值？”
男子幽幽叹了口气：
“这世上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有干劲……”
“我早已不是三百年前那个热血愤青了……这螺旋塔虽然冷了点、环境差了点，但好歹是个远离纷扰、适合安静养老的地方……”
他看着下方的老人，挑挑眉：“要不你也留下来？还能陪我下下棋呢。”
“……”
玄老盯着他，渐渐眉头紧皱。
“噗哈哈哈！”男子看着老人那明显变化的脸色，哈哈一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半点幽默感都没有。”
玄老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渐渐溢出一抹寒意：
“烈重影，我的时间不多，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
他看着老人那一脸寒霜，低低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委屈：
“花陵玄啊，是你要找我帮忙，却又不说清楚怎么对付月神，那我能怎么办呢？我可不想一上去就炮灰掉啊。”
玄老看着他，声音淡淡：
“你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月神的老巢、把他引出来，其他的不用管。”
他瘪了瘪嘴，垮下脸：“引出来？说起来简单，这可是技术活……”
“引出来之后呢？”
他注视着下方的老人，挑了挑眉，眼里难得地透出一抹认真凝重：
“月神对风的驾驭和操控无人能及，先不说这世上能顶着狂暴风潮接近他的人寥寥无几……”
“就算真的侥幸把刀子送进了他的胸口，以月神那种诡异的体质，普通刀剑也根本伤不了他。”
玄老眉头轻蹙，缓缓垂下眼睑，默然不语。
片刻的沉默。
唯有尖锐璀璨的冰棱如野草疯长着发出“窸窣”声响，整间冰室安静得有些可怕。
半晌，
幽幽叹息声低低响起：“是啊……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老人缓缓抬起眼，几缕斑驳鬓发垂落在面具边。
“月神真正可怕之处，不单是对风的精确操控……而是那不伤不死之身。”
“就算杀他千次万次，在那种怪物般的体质之下，伤口愈合速度甚至比刀剑挥砍的速度更快……”
老人看着房间中那些悄然绽放的璀璨冰花，仿佛遥想一段斑驳历史：
“三百年前，爱伦伊斯千万将士对恶魔族挥师讨伐，十二圣天使包括你我在内，我们抛头颅洒热血，接连数日不分昼夜地拼死血战，却哪怕直到刀剑磨损断折、所有人精疲力竭伤损惨重，月神却依旧毫发无损……”
男子悬于半空，安静打量着老人眸中那深入骨髓的杀机与恨意，眉头轻蹙，声音低沉透出几分疑惑：
“不死之身……那他最后是怎么死的？”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声音淡淡：
“你当时不也在现场么。”
男子叹了口气：
“当时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处于战斗状态，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开小差。后来突然就见恶魔族那边整个乱了套，接着我方士气高涨、恶魔族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他很惋惜地摇摇头：
“后来便忙着追查恶魔族余党去了，我甚至连月神的尸体都没看到……倒是遗憾。”
玄老垂着眼睑，默然不语，眼底仿佛凝固着寒霜。
视线缓缓移向下方忽然陷入沉默的老人，男子挑了挑眉，意味深长：
“不过……花陵玄，月神的死应该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白袍轻拂，悄然爬上一层冰渍。
老人抬眼注视着他，右脸半张面具映着霜雪，泛起凛凛寒光：
“我若真有那般本事，早就冲出去揪出月神、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还用得着跑到这冰天雪地的螺旋塔来找你？”
男子看着他眼底刻骨的恨意，微微一怔，缓缓垂下眼睑，抿着唇不再说话。
半晌，低低叹息声响起。
男子缓缓抬起头，望向冰室中那唯一一扇紧闭的窗，那窗外隐约可见飘洒的白雪。
他看着那如絮飞洒的雪花，声音低低，喃喃自语：
“若是沧言还在……爱伦伊斯绝不会如此被动。”
白发轻拂，沾着几片雪花。
老人低垂着头，缓缓垂下眼睑：“死了那么多年的人了，还想他做什么。”
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于半空，被厚重锁链牢牢缭绕捆绑，其上满覆冰雪，无数冰渍窸窸窣窣自冻结的羽翼之上脱落。
他看着窗外纷纷洒洒的飞雪，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隐隐渗出苦涩：
“那是我兄弟啊……如何不想。”
老人顿了顿，抬头看向他，皱了皱眉。
“那家伙……聪慧过人又肯努力，像个书呆子一样整天跟书本死磕……”他笑了笑，像是忆起了久远的往事，“单纯又死脑筋，毫无城府，就像张白纸。每次训练我只要稍微耍点小聪明，他就得完败……”
嘴角微微一颤，笑容悄然消散。
他看着窗外发呆，眼神透出一丝呆滞：
“可惜啊，那个傻瓜……原本天赋异禀、前程似锦，最后却为了一个恶魔族的女人，搞得自己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眼角一点冰渍松动着悄然脱落，落在地面摔得粉碎。他缓缓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真傻。”
寒气悄然流窜，无数璀璨晶莹的冰棱密密麻麻自房间各处绽放。
呲——
厚重大门覆满冰雪，缓缓向着两侧打开。
明亮光线顷刻间自门外洒入，冰棱反射着光，亮得有些刺眼。
白袍轻拂，染着一抹素净霜雪。
老人转身离去，斑驳鬓发飘拂在额边，悄然脱落下几点冰渍。
“我还有事，没空听你啰嗦。讨伐月神的事，你没胆子就算了。反正人选众多，也不缺你一个。”
褴褛衣衫覆着冰雪，被门外寒风卷起，悄然脱落破碎。
高大的中年男子被数重锁链缚于冰室半空，微微眯着眼，像是不适应门外的强光。
他看着老人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睑，声音低低仿佛叹息：
“……我考虑考虑吧。”

第214章 圣光突现

清晨的森林缭绕着牛奶色浓雾，被晨风吹起，如遗落凡尘的缥缈云雾，悠然漫步于静谧安恬的森林之中。
古木参天。
碧绿湿润的藤蔓缠绕在古木枝干上，粗壮遒劲的根须处点缀着小小的白色蘑菇，隐约闪烁着淡淡蓝色荧光。
天还未大亮，森林光线较为暗沉，弥漫着牛奶色雾气。
无数淡蓝色光晕悄然自古木根须处升腾而起，氤氲于牛奶色浓雾之中，梦幻迷离，若隐若现，将整片森林照亮。
地面铺满柔软湿润的绿绒草野，清透晨露挂于叶片下方，悄然滴答。
浅浅栗色头发不长也不短，暖融融地垂落在脖颈间。
千翎坐在一株粗壮古木下，手抱着双膝，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点着脑袋。
晨风带来森林古老沉郁的气息，悄然卷起几缕浅栗色发丝。
她缓缓睁开眼睛，皱了皱眉，像是被搅了瞌睡而不满。
伸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她抬头望了望古木树冠间隐约露出一片淡蓝晴空，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觉，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
黑色膜翼收拢在身侧，一条细长蛇型尾刺悠然摇摆。
小啾趴在前方不远处的森林空地，身下压着一条粗壮的褐色蛇藤，一边悠悠然地摇晃着尾刺，一边伸出爪子时不时拍拍那蛇脑袋，悠然自得。
“小啾！”千翎朝着它轻喊。
悠然摇曳的尾刺顿了顿。
小啾站起身，拖着那鲜血斑驳、半死不活的蛇藤朝着千翎跑过来，欢欣地绕着她转圈圈，像是想跟她分享它的战果，又像是在骄傲地炫耀着，眼巴巴等着夸奖。
千翎看着小啾嘴里叼着的那条粗壮蛇藤，那偏在一边似乎已没什么气息的硕大蛇头，那些长长短短或折断或歪斜的嶙峋长刺，不觉倒抽了口凉气，胃里一股恶寒。
“啾？”
小啾见她不仅不开心反而捂着嘴后退了几步，歪了歪脑袋，放下嘴里的蛇藤、绕着她转了几圈，啾啾叫着，像是不满地想要讨个说法。
“小啾啊……不是我不喜欢你找来的食物，只是这个也太……”
千翎瞅了瞅那被扔在一边、隐隐抽搐着的粗壮蛇藤，那微微翕动着的巨大蛇嘴，爆裂的眼珠……
胃里又一阵恶寒，赶紧捂着嘴又讪讪地离得远了点。
“啾。”
小啾跟在她后面，细长尾刺耷拉在地面，低低摇摆着，看起来有些沮丧。
千翎看着它，忽然想起以前黑糖叼着死老鼠放到她枕头边的事。
看来巨角魔也像猫咪那样、喜欢把自己酷爱的食物分享给重要的家人呢。
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啾的脑袋，她叹了口气：
“小啾啊，这个怎么说呢……捕猎是没错啦，毕竟你也要填肚子，可如果已经饱了、不吃的话，还是不要滥杀哦。”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朝着远处那蛇藤指，表情很认真。
她倒不是心疼那蛇藤，只是不希望小啾养成随意屠戮、玩弄猎物的习惯。
小啾瞅着她，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的样子，又很舒服地蹭了蹭她暖暖的掌心。
千翎看着它撒娇的样子，轻轻微笑：
“今天也吃饱了，咱们回去吧。”
晨光熹微，一抹淡淡粉色朝霞显现于天边，自浅淡玫红一路过渡到绚烂火色。
雪白云层如巨大城堡飘浮于空，随风轻轻游移。
天空中飞舞着几只伸展着膜翼的黑色鸟雀，小小的，模样看起来却有些怪异，似乎也是某种暗魔。
清风卷起浅浅栗色发丝，悠然散落在肩头。
千翎坐在小啾宽阔平稳的背上，见它一眨不眨地瞅着空中那几只小型暗魔，口中隐隐发出低啸，像是跃跃欲试。
“不行哦。”
她伸手敲敲小啾的脑袋，语气严肃，像是在提醒它。
小啾转过脑袋瞅着她那一脸严肃，眼里透出几分沮丧，膜翼一展，老老实实调转方向、回到原来的路径上。
晨风清爽，带来清新扑鼻的草叶芬芳。
波涛漫卷的森林树冠摇曳在下空，随着行进，层层碧浪向着两侧荡开。
千翎看着那些跌宕起伏的碧绿波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由于小啾能够非常准确地识路，因此即便是千翎这样的大路痴，也敢于跑得远一点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跑得太远了。
目前这个地方大概处于这一大片广袤森林的中心腹地外围，幽静而僻远，比上次放生小啾时的那片森林还要远。
好远，好困，还有点饿……
千翎苦巴巴地皱了皱脸，有点后悔一时兴起跑到这么远的森林深处来。
她低头看了看小啾宽阔平稳的背，干脆俯下身趴在小啾背上，很舒服地咂咂嘴，迷迷糊糊渐渐进入梦乡。
等到了家，小啾应该会把她拍醒或者舔醒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睡意朦胧间，似乎感觉身体触碰到了什么，像是空气中的一道屏障，却只是一瞬间，很快便毫无阻隔地继续前行了。
纤长尾刺悠然摇摆，忽然微微一滞。
见周围景物忽然不动了，千翎睡意朦胧地抬起头。
纤长尾刺悬于身后，小啾平稳悬浮于森林上空，远远望着前方森林的某个方向，一眨不眨，似乎是察觉了什么。
千翎看了看它，又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眼里透出疑惑：
“怎么了？”
一圈无形波纹犹如透明涟漪悄然自远处的森林中荡开——
轰——
巨大刺耳的轰鸣声如惊雷赫然炸落！
耀眼白光在顷刻间爆发，犹如澎湃山洪自森林深处的方向扩张开来！
狂风漫卷，叶片翻飞！
栗色发丝被风卷起，四散纷舞。
千翎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白光，眼神有些呆滞。
这是……
白昼圣光？
尾刺低垂，警惕地微翘。小啾远远望着那白光余留下、尚未消散的圣洁光辉，歪了歪脑袋，眼里透出几分警惕，几分好奇。
千翎看着那白光爆发的方向，皱了皱眉，手一点点攥紧。
恍惚着，眼前似乎重现出吟风河谷笼罩于白昼圣光之下的惨景。
缓缓咬住嘴唇，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啾的脑袋，声音很轻：
“我们去看看。”
小啾回头看了看她的手所指的方向，迟疑了一下，膜翼一展，向着白光爆发的方向飞去。

第215章 童年梦想

森林浩渺无边，犹如波涛荡漾的绿色海洋一路蔓延到天空尽头。
白光的余辉若隐若现，如一盏微弱烛火，悄然隐没于广袤森林之下。
风遥遥自森林各处流转而来，带来沉郁古老的气息。
浅栗色发丝迎风而舞。
千翎看着不远处那白光消失的方向，轻轻皱了皱眉，俯到小啾耳边，压低了声音，又伸手指了指森林下方：
“小啾，这里太显眼了，不安全，我们到森林里去。”
小啾朝着她的手所指方向看去、会意地膜翼一收，调转方向犹如捕食的飞鸟扎入烟波浩渺的森林海洋之中。
古木林立。
森林之下光线较为阴暗，古木根须处悄然升腾着无数淡蓝光晕，将整片森林照亮。
洁净白裙倾洒于双膝，裙裾边白绒绒的皮毛温暖而柔软，随风轻轻飘拂。
千翎靠在一株粗壮古木之后，探出脑袋朝着前方幽深僻静的森林方向打量。小啾则一脸好奇地瞅着她，绕着她转圈圈，一条细长尾刺轻轻摇摆。
然而除了刚才那骤然爆发的白昼圣光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千翎看着前方那被牛奶色浓雾所氤氲笼罩的幽深森林，有些不安地皱着眉，手一点点攥紧。
这前方的森林里，有可能驻扎着爱伦伊斯的卫兵。
而且……他们既然掌握着白昼圣光这种极为纯净复杂的高等圣光，想来也不会是普通卫兵。
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数原以为已经沉寂冷却的画面此刻却如澎湃潮水蜂拥而出，侵占了她整个大脑。
恍惚着似乎能看见那一片被鲜血染红的碧绿原野，那满满插着璀璨金箭的砖红色房屋，那些如鬼魂缭绕在耳边的凄厉哭号声，尖锐金箭没入血肉的闷响……
风带着几分沉郁苦涩，自森林之中吹拂而来。
幽蓝的光晕如萤火升腾弥漫，隐约将整片黯淡森林照亮。
千翎站在淡蓝光晕弥漫的古木根须处，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想将什么驱逐出去。
耳边却仿佛依旧缭绕着黎桑的痛苦叫喊声，眼前一片昏暗混沌中，渐渐显现出一只白光氤氲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向她不住痛苦起伏的浑圆肚子……
手紧紧攥着那嶙峋树干，指甲深深没入那树皮之中，像是要将其撕裂。
栗色发丝安静垂落在脸颊边，千翎缓缓抬起眼，脸颊泛起一丝苍白，手一点点攥紧。
黎桑，黎桑……
我绝不会再让吟风河谷那样的惨剧发生，绝不。
她看着前方那氤氲于牛奶色浓雾之中、看不清楚的幽深森林，一双琥珀色眼睛渐渐透出坚定执着。
“啾。”
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小啾轻轻在她身上蹭了蹭脑袋，发出啾啾声。
千翎回过头，见它撒娇般蹭着她，心忽然一软。
她伸手轻轻抱住小啾的脑袋，注视着它的眼睛，声音轻轻透出认真坚定：
“就在这里道别吧。前面我自己去，你乖乖回谷底等我。”
“啾？”小啾见她比划着，朝着她自己指，朝着前面的森林指，又朝着它指，示意它回谷底去，歪了歪脑袋，又啾啾叫着凑过来蹭蹭她，像是不愿意离开。
千翎叹了口气，伸手抚抚小啾的脑袋：
“小啾，你是暗魔，哪怕只是一丝一缕的白昼圣光也会要了你的命的，要听话。”
小啾瞅着她，一眨不眨。
“我很快就回来！”
千翎朝着它一笑，挥挥手，轻手轻脚朝着前方森林跑去。
小啾蹲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脑袋，一条纤长尾刺轻轻摇摆。
森林阴暗，隐约洒落着几缕淡淡金色晨光，将地面照亮。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隐约有鸟雀啾啼声远远从森林各处传来。
千翎像一只白色的小型蛇藤趴在树干边，探出顶着几片宽大叶子的脑袋朝着森林深处张望。
奇怪……
她皱了皱眉，眼里透出疑惑。
照理说这个地方已经很接近之前白昼圣光爆发的地方了，却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没有天使卫兵？
那哪里来的白昼圣光……
她皱起脸，揭下脑袋上顶着的几片宽大叶子，轻手轻脚朝着前方跑去，一走一停，小心谨慎。
如果不是天使卫兵，那最好不过了。可如果是，而他们的目的和之前屠戮吟风河谷一样……那就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虽然……这有可能要耗掉她这条小命。
对于自己的这条小命，千翎还是挺宝贝的。
虽然一直挺倒霉的，也好几次险些没了命，但后来都很幸运地逃过一劫。她在感谢爷爷保佑的同时也暗自庆幸，既然还活着，那就好好地、开开心心地活着。
因为反正总有一天要死掉的，那在那之前活过的日子都算赚到的……她挺乐观地想着。
千翎身为爱伦伊斯平民区一个无亲无故从小在蔷薇园长大、还没有翅膀的小丫头，一直像杂草一般努力地活着。
她并没有什么伟大而深远的追求，紧紧攥着自己的小命不放，大概也只是因为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死掉、成为蔷薇园垃圾桶里一具苍蝇缭绕的尸体，也不想对不起爷爷的鼓励和嘱托。
就像小时候，父亲曾问小羽的梦想是什么，当时年仅三岁的千羽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眨巴着一双清透琥珀色眼睛很认真地说，要成为银月天使，铸造属于自己的徽章。
父亲欣慰地抚着他柔软的栗色头发，点点头。又看向坐在一边笨拙地削着苹果的千翎，微笑着说：
“小翎，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削着苹果的手顿了顿，她愣了一下，抬起脸，见父亲和小羽很认真地看着她，轻轻抓了抓脸颊边的栗色头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想看着小羽成为银月天使，不，是圣天使！看着小羽做出爱伦伊斯最厉害的徽章！”
她至今依旧记得欢欣雀跃蹦跶过来扑进她怀里的小羽，以及一脸无奈摇着头的父亲。
父亲大概觉得她没志气、对她挺失望吧……可看着小羽实现他的梦想，真的就是她最大的愿望呢。
缓缓垂下睫毛，千翎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可惜……那真的，就只是一个“梦想”呢。
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的梦想。

第216章 逆流而上

晨光犹如流泻的金色瀑布，从云端飞泻而下，被森林上空苍翠细碎的古木树冠分隔成一丝一缕，悄然自叶片缝隙洒向幽暗森林。
清风起，树影摇曳、斑驳迷离。
苍翠叶片染着浅浅金色，如千万清脆风铃随风轻曳。
女孩披散着一头柔软栗色头发，自斑驳摇曳的树影间跑过，随风轻拂的洁净白裙洒落着阳光的金色光斑，温暖而晶莹。
她看着前方森林中逐渐消散的牛奶色浓雾，一双琥珀色眼睛充斥着警惕，脚步轻快像一只穿梭在丛林间的松鼠，灵敏轻捷而又小心谨慎。
晨光熹微。
金色阳光朦胧而迷离，犹如神女长纱，自森林上空飘洒而下，驱散了一切阴湿晦暗。
森林中弥漫的牛奶色浓雾逐渐消散，古木根须处那些白色小蘑菇也不再发出淡蓝色荧光，就连那些诡谲盘附的蛇藤，也没了踪影。
苍翠古木树冠被风吹拂着发出“沙沙”声，其间夹带着几声悠远空灵的鸟啼。
整个森林静谧安恬，仿佛整个浸没于蜂蜜色阳光之中，朦胧清透、远离了一切黑暗阴冷。
清风浅浅，带来古老沉郁的森林气息。
栗色发丝染着一抹温暖金色阳光，垂落在脸颊边。
千翎半蹲在一株粗壮遒劲的古木之后，探出那翘着几缕栗色发丝的脑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清风流转，牛奶色浓雾随风游移，渐渐朦胧清透了几分，悄然消散，显出那一片古木林立的幽深森林。
阳光迷离，洒入逐渐消散的浓雾之中，远处的森林空地一片朦胧间显出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
千翎怔住，缓缓向古木树干后缩了缩，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手有些紧张地捏紧。
那是天使卫兵？
她果然没猜错……
那么，应该还不只是这一个人……
她小心地从树干后露出半张脸，悄悄环顾着前方森林，微微皱着眉，努力透过那些随风游移、逐渐消散的浓雾，试图找出其他人影。
奇怪……？
千翎皱了皱眉，再度看向那个雾气氤氲间隐约显出的人影，眼里透出几分疑惑不解。
这附近似乎……只有这一个人？
清风流溢，树影斑驳，阳光的金色光斑跃动在树叶、枝干、根须，以及铺满绿绒草野的森林空地上，整个森林光影交错，朦胧迷离。
浓雾化作一丝一缕，终于渐渐随风消散开来。
悄然显现出那个沐浴于迷离晨光之间的人影。
长发及腰，如瀑倾洒。漆黑深邃的发丝墨色渲染，沐浴着淡淡金色阳光，犹如洒满璀璨金色星辰的深邃夜空。
少年独自立于幽静空阔的森林空地，纤长黑发散落于身后，晕染着一抹淡金色阳光，随风轻舞。单薄身影安静立于掠动的光影之间，朦胧柔和近乎透明。
千翎躲在树干后面，远远看着那个隐约熟悉的背影，微微一怔。
警惕翘在头顶的几缕栗色发丝抖了几抖，像是放松般缓缓耷拉下来。
有点呆滞地眨了眨眼，她不敢相信般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晃了晃脑袋，再度看过去——
依旧是那个黑发黑袍的身影。
小月……？
千翎看着他，一眨不眨，疑惑地咬住嘴唇。
小月怎么在这里？还是一个人？
可刚才的白昼圣光明明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映着金色阳光，瞳孔忽然微微一颤，而后缓缓缩紧。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千翎脸色微微一变，蓦地从树干后钻了出来。
大概是蹲久了脚有点发麻，她跌跌撞撞险些摔倒，却来不及喘口气、加快脚步朝着前方森林跑去，眼里透着几分焦急：
“小……”
空气刹那间扭曲波动，犹如一圈无形波纹自前方森林的方向扩张开来！
这是……
千翎看着那波纹扩张来的前方，瞳孔微微一颤，脸色再度一变。
嗷！
低低咆哮声忽然自后方传来，裙角像是被什么拽住、身体动弹不得，千翎被迫停了下来，惊讶地回头看过去。
细长尾刺垂落在地面，不安地低低摇摆着。
小啾紧紧咬着她的裙角、用力把她朝后面拽，嘴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啸，似乎在阻止她继续向前。
“小啾！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回谷底等我吗？”
千翎愣了愣，有些着急，用力想把裙衫从小啾嘴里扯出来，它却死死咬着、不住将她朝后方拖，不让她继续向前。
千翎看了看前方的森林，焦急道：
“小啾，放开我！我现在有事要……”
空气剧烈颤动着，扩张开一波波浪潮，仿佛有什么正在无声酝酿——
小啾看着远处的森林，一双暗红兽瞳满满透着惊恐与畏惧，松开紧咬不放的嘴缓缓后退了几步，宽大膜翼用力一展，迅速地朝着后方的森林逃窜而去！
下一秒，耀眼的白昼圣光在顷刻间爆发，如狂暴浪潮自远处的森林扩张开来！
裙角一松，千翎舒了口气，正想朝着前方跑去，抬眼却见那吞没一切的耀眼白光已如山洪爆发，转瞬间已将前方的森林整个席卷！
她看着前方森林中那几乎在瞬间便被遮天蔽日的耀眼白光吞没的身影，脸色蓦地一白。
……
……
“黎桑和小果就拜托你了。”
……
……
恍惚着，
耳边似乎回响起锦赫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眼前一片刺眼光芒中，渐渐浮现出熟悉的画面。
浓稠深邃的暗夜，插满地面的金箭，破碎的窗口，散落的羽毛，如白昼骤然爆发的耀眼圣光，以及那在灼灼光芒之下顷刻间已分解破碎的躯体、膜翼……
胸腔中有什么忽然剧烈一颤。
“小月……？”
声音低低，隐隐有些颤抖。
她呆呆看着山洪爆发般迎面扑来的白昼圣光，脑海一片空白，仿佛也被那耀眼白光所吞没。
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采取了行动。
脸颊隐约透着苍白，苍白中透出坚定执着。她朝着白光爆发席卷的方向飞奔而去，如一尾逆流而上的白色小鱼，顷刻间已整个扎入那璀璨光之洪流！
那般坚定无畏、义无反顾，
仿佛那里才是唯一通往生存的彼岸——
“小月——！！”

第217章 思念的温度

白光璀璨，光华耀目。犹如九天银河顷刻间分崩离析，无数光华灼灼的流星拖着长尾倾泻而下！
黑发垂落在脸颊边，映着耀眼白光，泛起冷冽光泽。
澜月仰着脸，安静注视着如狂暴山洪迎面扑来的璀璨光之洪流。
长发随风轻拂，他缓缓闭上眼睛。
世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炽烈温度在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一双巨大的手将他死死攥入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碾压蚕食着肌肤，仿佛将连人带骨一同消融殆尽！
呲……
细小白烟自手背、衣角甚至发丝处悄然升起！
他微微皱了皱眉，密集的刺痛感从身体各处传来，仿佛千万虫蚁啃噬吞咬！
滚烫的温度包裹着身体，仿佛火焰肆虐灼烧。
难以呼吸。
恍惚着，他忽然想起曾经触碰过的一种温度。
最初让人感到陌生、抗拒，后来却渐渐觉得很舒服，很依赖，舍不得放开。
那样暖暖的温度，如此令人安心，令人怀念……
源自某个人的掌心。
却太遥远又太清晰，仿佛烙入了心脏，
死生难忘。
耀眼白光如火山喷发，自森林中骤然扩张开来，掀起巨大的波澜！
滚烫白光肆虐灼烧，细小白烟悄然自白皙肌肤升腾飘散！
他闭着眼睛，安静站在白光席卷的森林空地，墨色长发散落于腰际，随风轻轻漫卷。
“……小月……”
耳畔一片静寂无声，忽然隐约响起些微声响，
像是谁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很熟悉。
睫毛轻颤，如蝶翼翕动，轻轻抬起。
他没有回头，缓缓垂下睫毛。
又是幻听？
现在……没有时间走神。
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想集中精神。
“小月……！”声音再度响起，熟悉而清晰。
眉头轻蹙，他睁开眼，转过身朝着身后看去。
白光灼灼，遮天蔽日，
什么都看不清楚。
强烈光线刺激着双眼，他轻轻皱着眉，暗红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渐渐显出一抹人影。
他看着那由远及近的人影，胸腔中有什么忽然轻轻一颤。
“小月——”声音夹带着几分哭腔，近在咫尺。
下一秒，
身体忽然被人紧紧拥抱住。
他愣住了，迎面而来的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扑向一旁的地面！
白光璀璨，犹如白色朝阳升腾而起。森林震荡，万物朝拜！
耀眼白光间，两抹身影紧紧相拥着伏在地面，仿佛融为一体。
纤长黑发散落在铺满绿绒草野的地面，略微凌乱了几分。
他轻轻皱了皱眉，缓缓抬起睫毛，暗红眼底透着几分茫然，几分无措。
眼前依旧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是那几缕轻轻拂着他脸颊的发丝，映着耀眼白光，隐约显出浅浅的栗色。
暖暖的温度，从紧紧相贴的脸颊传来。
熟悉的温暖体温，熟悉的亲密拥抱，鼻翼间熟悉的淡淡薄荷香……
她紧抱着他伏在地面，脸轻轻贴着他的脸颊。拥抱着他身体的那双手力道很大，像是努力想将他整个人护入怀里，用身体遮挡住那些滚烫炽烈的光。
白光灼灼，璀璨耀目。
身体各处密集的刺痛感悄然缓解、消散，周身暖暖的温度像是无声的安慰，轻柔抚平那些被灼烧的伤口。
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眼前依旧是笼罩的白光，依旧有细小的刺痛感隐隐约约地从身体各处传来……
却如此安心。
他伸手回拥住她，轻轻贴着那带着暖暖温度的脸颊，闭上眼睛，唇边显出一抹微笑。
原来……
时间真的可以暂停，一瞬间也足以成为永恒。
骤然爆发的白昼圣光如巨大的波澜顷刻间扩张开来、席卷了整片森林！
白光升腾，渐渐朦胧透明了几分，悄然化作一丝一缕，消散开来。
森林古木林立，投射着丝丝缕缕朦胧晶莹的金色晨光。
幽静森林空地铺满绒绿草野，缀着几朵随风摇曳的白色小花。
阳光被摇曳漫卷的树冠裁剪成千万缕，洒落一地晶莹光斑。
栗色发丝染着一抹淡淡金色晨光，翘在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见那遮天蔽日的耀眼圣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轻轻舒了口气。
感受到一道安静的视线，她低头看向身下的人。
纤长柔顺的黑色发丝略微凌乱地散开在绿绒草野间，他看着她，暗红双眸清澈如秋日湖水，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呲……
一缕细小的白烟悄然自白皙脸颊边升起，很快便消散开。
千翎惊异地看着那缕薄如雾气的白烟，眼圈隐隐有些发红，一双琥珀色眼睛担忧地睁大。
她皱着眉凑近他的脸，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他脸颊上那白烟升起的地方：
“小月……你没事吧？”
感受着暖暖指尖的触碰，脸颊处被灼烧的肌肤却传来淡淡清凉触感。
他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关切，摇头。
见他似乎没什么大碍的样子，脸颊上那被灼伤的地方似乎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千翎略微松了口气。
他依旧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见她发现他没事而一副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清澈暗红眸子渐渐透出几分光彩，唇边无意识地显出一抹浅浅弧度。
千翎凑在他面前，很仔细地打量着他脸上的伤。
见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心里忽然像是有一股怒火蹿上来。
她盯着他，抿了抿嘴唇，眉头一皱，声音蓦地提高了几分，像是带着恼怒：
“你为什么不躲？刚才那是白昼圣光！你不要命了？”
她依旧保持着伏在他身上的姿势，拧成一团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表情严肃得像在训斥一个逃课的小孩子：
“连小啾都察觉到了危险，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发现！就算当时没发现，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多多少少也警醒一点好吗？非要人把你扑开……”
她看着他略微透着几分苍白的脸，那双清澈见底、透着几分无辜无措的暗红眼睛，又看了看那对黑色膜翼，语气软了几分：
“这个翅膀是白长的吗？好歹也躲一下啊……”
他看着她忽然连珠炮似得发起火来，那双直直盯着他、透着认真严厉的琥珀色眼睛，紧绷的脸……
有些无辜地轻轻眨了眨眼，他缓缓垂下睫毛，声音很轻：
“对不起。”

第218章 蜂蜜味的关怀

千翎抿了抿唇，看着他像个乖巧的小孩老老实实地认错，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渐渐消了几分。
却又看着他白皙得近乎有些苍白的脸，轻轻皱了皱眉。她盯着他，缓缓低下脑袋凑得近一点，一双琥珀色眼睛很认真地睁大。
始终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恶魔不是一碰到白昼圣光就会瞬间支离破碎、灰飞烟灭的么？
在吟风河谷时，她亲眼见到无数恶魔族族人在白昼圣光照耀之下顷刻间便化作了尘埃碎屑，而当初黎桑怀着拥有恶魔族血统的小若时，即便只是被白昼圣光稍微触碰了腹部，依旧有很剧烈的反应……
可小月看起来却一点事都没有。
就算她刚才拼尽全力替他挡住那些光，那也不应该一点伤都没有？
她皱着眉，疑惑不解地盯着他脸上之前白烟升起的地方，看来看去，却的的确确没有发现任何灼烧留下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黑发纤长柔顺，散落在胸口、双肩，以及那铺满绿绒草野的地面。
澜月安静躺在洒满晶莹光斑的森林草野，看着她伏在他身上、低头凑在他面前，那近在咫尺几乎就要贴到他脸上来的脸，那双疑惑不解地盯着他一眨不眨的琥珀色眼睛……
缓缓垂下睫毛，他有点不自然地避开她带着疑问的视线，一抹红晕悄然染上白皙脸颊，如红霞初现。
千翎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皱着眉盯着他脸上之前灼伤的地方：
“小月……你不怕圣光？”
他低垂着眼睑没有说话，只是脸颊红得有些不正常。
“小月？”
她疑惑地盯着他，视线触及他脸上那抹如晨曦渲染的玫红，忽然惊异地睁大了眼，蓦地伸手捧住他的脸，凑得更近了点，一双琥珀色眼睛满满透出担忧：
“你果然还是烧伤了！我就说怎么会有恶魔不怕圣光……”
忽然被人捧住脸，他躲闪不得被迫对上她的视线，纤长睫毛微微一颤，低低垂落，隐约遮蔽住了殷红眸底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不安。
脸颊的红晕却渐渐扩散开，一路蔓延到耳根。
见双手捧着的这张脸忽然红得像只熟透的番茄，掌心下微微发烫的肌肤……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清澈见底透着几分羞窘慌乱的暗红色眼眸……
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啊……对对对不起！”
她蓦地从他身上弹了起来，像只慌乱的八爪鱼朝着后方连连退去。
微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颊渐渐烫得像是可以烤熟一个鸡蛋。
千翎站在不远处有点手足无措，焦虑不安地转过身去不敢看他的反应，一张脸渐渐变得通红。
她就像个女流氓一样趴在人家身上、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说教！
像只打了霜的茄子缓缓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她扯着脸颊边的头发有点懊恼，在心里骂了自己千万遍。
她忘了。
忘了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小小的、需要她保护照顾的银发小男孩，忘了如今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捏捏脸蛋、揉揉脑袋，忘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恶魔族至高无上的王，而如今的她再做出这种行为，不仅仅是僭越，还叫做“占便宜”……
脸颊越发滚烫，像是可以冒出一缕青烟来。
“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半晌，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千翎站在洒满晶莹光斑的森林空地，有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几缕栗色发丝亦是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脑袋上。
黑发如瀑倾泻而下，散落在胸口、地面，纤长发丝染着朦胧阳光，泛着璀璨光泽。
澜月自地面坐起身，抬头看了看那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一个劲儿道着歉的女孩，脸颊有些发烫，缓缓站起身，拂去衣袍上沾着的几片草叶。
千翎揪着头发站在洒满金色阳光的森林空地，听见身后有动静却不敢回头去看，渐渐感到有点焦躁不安。
既然小月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她留在这里也是多事。
她吸了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翎。”
身后却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抬到一半的脚微微一顿、又缓缓放了下来。千翎低着头，不安地站在那里，犹豫了几下，还是没敢回头。
长发轻拂，染着一抹淡淡金色晨曦，随风散落于腰际。
纤长黑翼收拢于身后，黑色长袍洒落着晶莹光斑、随风轻拂。
他安静地向着她走去，周身洒满朦胧柔和的金色阳光，仿佛身披一席璀璨霓裳。
感觉着身后渐渐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千翎越发感到不安，手一点点捏紧。
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明明曾经就因为多管闲事而失去了最重要的翅膀，现在她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缓缓垂下眼睑，她有点沮丧地咬住嘴唇，眼底渐渐透出一抹黯然。
长发轻拂，黑袍翩跹。
脚步声缓缓停住。
澜月站在她身后，一席黑色长袍沐浴着金色阳光，被清风卷起。
古木林立，晨光如絮。
森林静谧，幽深阴暗间洒落着丝丝缕缕朦胧阳光，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绿绒草地缀着几朵小野花，随风轻轻摇摆，几盏小小的蒲公英随风轻轻升腾而起。
浅浅栗色发丝随风轻舞，染着一抹金色晨光。
千翎没有回头，声音低低：“我道过歉了……”
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暖暖的温度从曾经最熟悉的掌心里传来。
千翎愣了愣，指尖一颤，条件反射般蓦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紧，无法挣脱。
柔顺黑发飘拂在额前，在晕染着朦胧阳光的白皙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勾勒着那秀美轮廓。
纤长细密的睫毛染着金色阳光，低低垂落，恍若透明。
他低着头，纤长黑发垂落胸口、腰际，随风轻拂。
“翎……”
手轻轻握紧，暖意从彼此紧贴的掌心一点点蔓延，渐渐熨热了胸口。
胸腔中空落不安的心脏像是忽然盛满了蜂蜜味阳光，暖暖包裹着，温暖而沁甜，如此令人心安。
睫毛轻垂，他眼底透着一抹温暖，声音很轻：
“你还是关心我的。”

第219章 取名的水准

森林幽寂，古木参天。交错缠绕的藤蔓爬满枝干，湿润青苔覆盖着遒劲根须，无数小小的白色蘑菇闪烁着淡淡蓝色荧光，悄然升腾，消融在那明媚清透的金色阳光之中。
晨光清浅，如飞洒的金色柳絮，悄然自森林上空洒落。
浅浅栗色发丝跃动着朦胧阳光，散落于双肩。千翎站在洒满晶莹光斑的森林空地间，洁净白裙被清风卷起，随风飘拂于膝边。
熟悉的温度，一点一滴从紧握的掌心传递而来。
很熟悉，
却隐隐带来刺痛。
长发深邃如墨，跃动着淡淡金色晨光，自胸口、腰际倾泻而下，清冽如瀑。
澜月立于光影交错的森林空地，安静注视着眼前的背影，薄唇轻抿。
他看着她，眼底透着一抹执着，缓缓将掌心的手握紧。
千翎依旧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缓缓低下头。
手被人轻轻裹住，暖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来。
她恍惚着忽然意识到，
紧紧相握的这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手掌了。
曾经，她轻轻松松便能将他的手裹在掌心，现在却倒了过来，她的手成了被裹住的那个。
睫毛低垂，千翎看着地面跃动的光斑发呆。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不论是去TS市场买菜，去游园会散步，或是去天水街购物……
她也总是像这样牵着他的手。
那时候的他，银发冰瞳，沉默寡言，连手也总是透着冰凉。她想过很多办法，尽量多添点衣服，午餐多做些能增强体质的食物，用温热的水来泡泡手……
却始终没能让他的手暖热起来。那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温度，无可改变。
只是当她握着他的手时，能在那轻轻相贴的掌心里，隐约感到些微暖暖的温度。
像是冬日的太阳，藏匿在阴凉厚重的云翳之后，不炽烈，不灼热，却依旧温暖明媚。
记得那时候，她总是用自己的手裹住他小小的手掌，每当感觉到掌心这只微凉的手渐渐变得暖和起来的时候，就会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既然他的手无法自己暖和起来，那就把她的温暖分给他好了。
千翎看着前方森林如缥缈长纱飘洒而下的金色晨光，缓缓垂下睫毛。
温暖一点一滴，萦绕着掌心。
感觉着那只轻轻裹着她的手，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依旧如冬日阳光般透着暖暖温度的掌心……却再不似当初的幼小和柔软。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幽幽叹息。
是啊……小月长大了，也再用不着她用自己的手去温暖他。
已经不一样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他从来都不是小孩子啊，就像他从来都不是爱伦伊斯的天使，从来都不是……善类。
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在她看来不可饶恕，而对于他、对于恶魔族、甚至任何与爱伦伊斯敌对的势力而言，却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她与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一起住在这恶魔族领地，寄人篱下，能够活命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资格去责怪谁？
曾经在她心里，小月就像是这世上最纯净无暇的一片晶莹雪花，虽然他总是安静着不说话，眼底却始终氤氲着一个飘雪的世界，干净清澈，晶莹无暇，那么温柔静谧，那么体贴可爱。
如今却已被鲜血浸染。
又或许在最初的最初，洁白就只是一种伪装。
她是个傻子，也是个胆小鬼。一开始深信不疑，后来触摸到鲜血淋淋的真相，也只敢像只鸵鸟把脑袋埋进土里，或是有多远逃多远，不去想，不去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有的时候，还是会忽然忘记……
忘了他是谁，忘了他做过什么。
就像之前看到白昼圣光骤然爆发，她什么都忘了，只想着……
小月，小月在那里啊。
如果不赶快的话，如果不挡住那些光的话……他会死啊。
就算他是恶魔，就算他杀过爱伦伊斯那么多人，就算他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实话，就算他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可他也是她的小月啊。
那个会安静地拿着毛巾一点点擦干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系着围裙做荷包蛋给她吃、被人找茬时挡在她身前毫无半分退让、每每遇到危险总会像神明一样降临的小月。
心底却依旧泛起刺痛，细小又清晰，反反复复。像是有一根很深很长的刺扎在心里，斩不断、拔不出，每次看见他，触摸到那双透着暖意的手……
那根刺却扎得越深。
眼圈泛着红，眼角渐渐湿润了。千翎低着头吸了吸鼻子，略微用了点劲，从他手里抽回手来。
晨风清浅，卷起黑色长袍，随风轻拂。
他看着她的背影，感觉着手指被一点点挣脱开，渐渐紧握的掌心再度变得空落冰冷。
无法挽留。
缓缓垂下睫毛，他眼底掠过一抹黯然，空落的手一点点握紧，却再难以留下哪怕一点点的熟悉温暖。
明明依旧关心在意，却始终倔强着不肯承认面对。
“……你还是恨我？”
声音低低，从身后传来。
千翎愣了愣，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黑发如瀑垂落胸口，纤长发丝染着一抹淡淡金色晨光，随风轻轻飘拂。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睫毛轻垂，掩盖了眼底的哀伤。
千翎看着他隐约透着苍白的脸，心忽然一软，像是被什么揪紧。
她抿了抿嘴唇，缓缓摇头：
“小月……你帮了我很多，我没有理由恨你。”
只是……不见面也许更好。
如果心里有一根拔不出的刺，那不去触碰它就好了。
他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而且……”
像是想起了什么，千翎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眼神渐渐温和柔软了几分，透出熹微光亮：
“我还没跟你道谢，小月，上次被卫兵围困的时候，谢谢你救了我，还有小啾的事……也谢谢你。”
他看着她眼里的温和光亮，顿了顿：
“……小啾？”
“就是驯兽场逃跑的那头巨角魔，因为它总爱‘啾啾’地叫，所以我就叫它‘小啾’了。”她一本正经地解释。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神略微古怪了几分。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的时候，她曾因为他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而想给他起个名字叫“小白”。
那时候，他对她还有着几分本能的敌意，原本不打算搭理，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逼着不得不说出自己原本的名字。
过了这么久，取名的水准一点都没提高呢。
他看了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缓缓垂下眼睑，清澈见底的暗红眸子渐渐淌出一抹无奈，无奈中透着些许怀念。

第220章 伤与痛

千翎见他又用那种很熟悉的、带着无奈的眼神看着她，顿了顿，像是不明所以，又像是毫不介意，很认真地继续：
“之前我去求过澜风，希望他能帮忙放过小啾，澜风虽然当时拒绝了，后来却还是出手帮了忙，还主动给了我出峡谷的符石……”
千翎晃了晃手腕上和小银铃系在一起的结界符石：
“这么好心，可一点都不像他。所以，我猜……”
抬起头，她看着眼前安静注视着她的黑发少年，清透琥珀色眼睛映着朦胧晨光，晕染出一抹柔和光亮，声音轻轻如同冰消雪化：
“是小月在帮我。”
清风流连，打着小旋儿，自摇摆着白色小花的绿绒草地低低掠过，卷起一地淡淡馨香。
长袍翩跹，衣袂翻飞。
暗红曼珠沙华神秘旖旎，悄然蔓延于暗沉黑袍之上。
澜月安静立于光影掠动的森林空地，一头墨色长发如瀑倾泻，随风散落于腰际。纤长发丝染着淡淡金色晨光，丝丝缕缕随风轻舞，深邃迷离犹如墨色渲染。
清瘦俊美的身影逆着金色晨光，一席黑色长袍被清风卷起，洒满晶莹光斑，仿佛身披璀璨霓裳。
清风起，树影颤动。
整片森林静谧无声，暗沉树影与倾泻的金色阳光交织拥吻，渲染一袭璀璨光影。
白裙洁净，随风轻拂，几朵沾在裙裾边雪白皮毛上的小小蒲公英悄然脱落而下，被清风一吹，再度如轻盈小伞悠悠然升向森林上空。
古木参天，树影迷离。
两人相对而立，周身洒满柔和温暖的金色晨光，近在咫尺，仿佛就要相融于那温暖明丽的蜂蜜色阳光。
睫毛轻垂，暗红双眸瑰丽清澈，流转着金色晨光，仿佛沉淀着一抹旖旎金红朝霞。
他看着她眼里的那一抹光亮，缓缓垂下睫毛，心底一点一滴流溢出暖意。
那样的温和眼神，那样的柔和语气……
太熟悉，却又太久远。
清风盘旋，树影摇曳，几声清越鸟啼自森林上空遥遥传来。
千翎抬起头，看了看森林上空，又环顾着四周，像是忽然回想起了什么，一双琥珀色眼睛警惕地睁大了几分。
“小月，你快走。这里刚刚才出现过白昼圣光，很不安全，说不定哪里就藏着天使卫兵……”
他看着她跑过来抓着他的袖袍，像只田鼠警惕地东瞧瞧西看看，一副紧张的样子……
眼底忽然透出几分笑意。
几缕栗色发丝翘在脑袋上，像灵活的风向标转来转去。
千翎看着四周古木参天的森林中隐约洒下的几缕金色阳光，轻轻皱了皱眉。
太奇怪了……
刚才明明出现了白昼圣光，还出现过两次，可这里除了她和小月，其他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几缕警惕翘在脑袋上的栗色发丝像顽皮的草叶随风左右摇来摇去，忽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平、理顺。
暖暖的温度从头顶传来。
千翎愣了愣，转过身，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默然不语的少年。
“翎，不用紧张。”
他理了理她脑袋上那些不老实地翘着的头发，声音淡淡：
“跟你想的一样，我不怕圣光。”
她看着他眼里的平静淡然，不像是在开玩笑……又轻轻皱了皱眉：
“不怕圣光？但你刚才明明被烧伤了……”
她还很清晰地记得，那缕薄如雾气的白烟是如何从他脸颊边悄然升起。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缓缓垂下睫毛，似乎在想着什么，轻轻抬起左手。
“……小月？”
千翎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黑发柔顺纤长，安静垂落于白皙脸颊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右手食指轻轻在手背上一划——
一道细长血口赫然出现在白皙手背上，鲜血顷刻间顺着伤口涌出。
“你……”
千翎愣住了，惊异地看着他自残般的行为，慌张地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你在干什么……！”
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左手，她看着那些暗红的血源源不断从手背的伤口处涌出，眼圈微微一红。
肆虐涌出的鲜血减缓了几分，渐渐汇成一小股，缓缓顺着手背淌下，无声滴入脚下的泥土中。
随着鲜血逐渐流淌开，手背上之前被划伤的地方显现于眼前——
肌肤白皙，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口。
仿佛刚才那鲜血横流的伤口只是一个错觉，而那些涌出的鲜血也不过是颜料涂就……
“不见了……？！”
千翎看着他全无半分伤口的手背，又不死心地抓着他的手翻来翻去，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渐渐有些目瞪口呆。
“我的体质很特别，不管是圣光还是别的什么武器，都留不下伤口。”
他看着她呆滞的样子，轻声解释。
“留不下伤口……？”
千翎缓缓抬头看着他，呆呆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唇边显出一抹浅笑：
“所以，不用担心。”
轻轻咬了咬嘴唇，她低下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左手，看着那手背上隐约沾染的血迹，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缓缓触碰刚才划伤的地方：
“可是……你不疼吗？”
他微微一怔，缓缓收回手，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啊，你这样随便划自己的手，不疼吗？”
千翎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蓦地抬高了几分，像是带着几分气恼。
他看着她忽然又发起火来，顿了顿：“不疼。”
“不许撒谎。”
千翎看着他低垂着眼睑避开她的视线，心里像是有一股恼怒的火夹带着莫名的焦躁感涌上来：
“你不怕圣光，就算受伤也不会留下伤口，但还是会有痛感，对吗？”
他看着她眼里的着急和忧虑，微微一愣，缓缓低下头，不置可否。
“小月！”千翎看着他默然不语，再次焦急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袍。
黑发柔顺垂落腰际，染着一抹淡淡金色晨光，随风轻拂。
他看着她抓着他的袖袍一副非要讨个说法的样子，仿佛那被划伤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她的。
“翎……”
他安静地凝视她的脸，那一眨不眨盯着他、认真又气恼的琥珀色眼睛，那紧紧抿住的嘴唇，那紧拉着他不放的手……
缓缓垂下睫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抹温和暖意：
“这种事……在这世上，也只有你会在意。”

第221章 闯入的‘山猪’

晨光迷离，如温暖柔软的金色羽毛缓缓自淡蓝天空飘洒而下。沾上那纤长粗壮的古木树枝、随风轻颤的苍翠叶片、遍地盛放的素白小花……
以及少年深邃如墨的黑色长发。
晨风清浅，柔顺发丝随风轻拂，悄然晕染开一抹柔和朦胧的光。
纤长细密的睫毛氤氲于朦胧晨光之间，恍若透明。
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孩，眸底安静流淌着一抹淡淡金色晨光。瑰丽旖旎的暗红双眸犹如阳光之下的血色珍珠，晶润清莹，光华流溢。
浅浅栗色发丝垂落于双肩，跃动着几点金色阳光。
千翎仰着脸，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暗红色眼睛里流淌的温暖，以及那倒映在他眼底清晰可见的、自己的影子……
忽然有些失神。
紧攥着他袖袍不放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避开那带着熹微温度的视线。
或许是阳光太刺眼，脑袋有点昏沉；
或许是那双暗红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太过于清晰；
又或许是看到他这般随意地对待自己的身体，而感到惊异和气恼……
一种莫名的焦躁不安徘徊在心底，四处游荡，缠绕挣扎，如虫蚁噬咬。
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暖暖的温度一点一滴，像是透过掌心融入了心底。
原本的不安不适，似乎在触碰到那熟悉掌心里的暖暖温度时，悄然溶解了几分。
很舒服，很安心，很熟悉。
千翎低着头，指尖轻轻一颤，却只是顿了顿，没有挣扎，也不再拒绝。
长发如墨，随风散落于胸口、腰际，悄然轻拂。
感觉到轻轻握在掌心的手只是微微一僵，便不再挣扎抗拒……
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欢欣愉悦如清冽泉水悄然自心底涌出。
轻轻将掌心的手握紧，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孩，唇边渐渐显出一抹浅浅微笑。
感受到那轻轻相贴的掌心里传来的温和暖意，千翎缓缓抬起头，却正好对上那道安静的视线。
黑发垂落胸口，随风轻拂，少年白皙清俊的侧脸氤氲在朦胧阳光之中，恍若透明。
他凝视着她，眼神温和柔软仿佛被那蜂蜜色阳光所融化。
纯净空灵的，柔美安恬的……犹如暗夜里无声绽放的白色昙花。
几分清冷，几分幽寂，几分倾城绝伦，几分惊心动魄。
千翎看着眼前少年唇边那抹浅浅弧度，恍惚着忽然有些失神。
如果说，这个世上会有昙花在阳光下开放的话，大概就会是眼前的这个样子吧……？
熟悉的暖意，在掌心一点点流淌。
原来……
你也会笑啊。
清风流连，带来沉郁深邃的草叶气息。幽深古老的森林静谧无声，飞舞的白色蒲公英如一株株轻飘飘的小伞迎风而起……
阳光轻盈如金色薄纱，悄然披上肩头。
暗沉长袍随风轻拂，跃动着点点金光；白绒绒的皮毛点缀于洁净裙衫边，晕染开暖融融的光。
洒满璀璨光影的森林空地，两抹身影相对而立。彼此紧握的手，氤氲于金色阳光之中，朦胧柔和仿佛融为一体。
清风起，树影颤动。
犹如乌云乍现，几抹暗沉阴影自森林上空一掠而过。
几名身穿暗色衣袍的老者双翼舒展、自森林上空缓缓降下，暗沉长衫随风翻飞，身后纤长漆黑的膜翼无声收拢。
长发深邃如墨，随风散落于肩头。
澜月看着那几名老人忽然从森林上空降下，微微一顿，似乎这才回想起什么，轻轻蹙了蹙眉。
千翎看着那些衣饰尊贵、一看就不是恶魔族普通族人的老者，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地睁大了眼。
手忽然被轻轻握紧，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身前的黑发少年：
“小月……？”
澜月安静地看着那几名逐渐靠近的老人，又缓缓看向身前仰脸望着他的女孩，顿了顿，缓缓松开手，转身朝着那几名老人走去。
暖暖的温度忽然消散，掌心一片空落。
千翎微微一愣，看着他的背影，站在那里没有动。
“澜月，发生什么事了？”
身穿暗色灰袍的老人安静站在不远处，缓缓朝着那黑发黑袍的少年走去，眼里透出几分疑惑，几分担忧。
“出了一点意外。”他看着面前的老人，声音淡淡。
“一直没看到你的重置信号，还以为这边出了什么事。”老人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像是舒了口气，“现在看来应该是多虑了。”
空气微微颤动，悄然漾开一圈透明涟漪。
长袍轻拂，银白曼陀罗华精致华美，泛起淡淡银光。
澜风自涟漪之中显现，一头深紫色短发染着阳光的淡淡金色，随风飘拂于脸颊边，映着左耳那颗光华璀璨的黑色山茶花耳钉。
“哥哥。”
他朝着那黑发黑袍的少年走去，眉头微皱，眼里透着几分担忧：
“你没事吧？是不是实验出了什么问……”
视线忽然触及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安静站在那里的女孩，澜风一愣，眉头轻蹙：
“……千翎？她怎么……”
声音顿了顿，澜风盯着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几分，眼神也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古怪中透出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澜月看了看他，点头。
“那边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陆陆续续向着澜月和澜风这边走过来的几名老人似乎也发现了不远处那个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女孩。
感受到一道道视线盯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惊异，几分疑惑，还带着几分好奇，像是一群人在团团围观一只偷偷溜进栅栏的山猪。
千翎被看得有点头皮发麻，只好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避开那一双双如同火色灯笼赫然亮起的猩红眼睛。
“澜月，不会就是这个小丫头搅了实验，还弄得你把我们这些老头子全都忘到天边去了？”
那身穿灰袍的老人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个低头不住瞅自己脚尖的女孩，又看向身前黑发黑袍的少年，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真难得啊。”
睫毛轻垂，他看着眼前的老人，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这只是意外。”

第222章 甲胄与实验

“说到意外……”
一名青衣老人抄着手慢悠悠朝着这边踱步而来，衣衫随风轻轻漫卷，跃动着几点金色阳光：
“我记得澜风不是在这附近设了结界的么？怎么会让个兽人族的小丫头钻了空子溜进来？”
其余几名老人亦是点头附和，纷纷朝着澜月身边那深紫短发的少年看去，乐呵呵地打趣：
“澜风的结界术可谓精巧绝伦，没想到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啊。”
“是啊，再高超的结界术也难免会有失误、出现缺漏嘛，碰巧溜只小老鼠进来也是正常的。只是这么一搅和，倒是浪费了一次囤积的白昼圣光，禹老该心疼了吧。”
看了看旁边那几名幸灾乐祸打趣的老人，灰袍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要人命的玩意儿可不是那么容易收集的……就这些还是三百年前储存下来的，浪费一点就少一点，怎么不心疼。”
澜风安静站在澜月身边，看了看那几名笑谈着的老人，又看了看森林上空的方向，眼底若有所思。
“哥哥，骞疏随时可能会过来。”
他看着身边的澜月，压低了声音，眉头轻蹙，眼底带着几分警示。
澜月微微一愣，轻轻垂下睫毛，像是陷入沉思。
澜风看着他眼底的犹豫与迟疑，轻轻皱了皱眉：
“哥哥，没有时间了，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一旦被骞疏察觉……我们会很麻烦。”
长发黑如墨玉，随风散落于腰际。
澜月缓缓转身，看向身后那站在不远处、很无聊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些小野花的女孩。
感受到一道视线，千翎抬起头看过去，见那黑发黑袍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自己，暗红的眸底流淌着一抹隐约复杂的神色……有点迷茫地轻轻眨了眨眼。
小月？
缓缓收回视线，澜月安静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澜风，点头。
澜风向着他轻轻颔首，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转身朝着后方走去。
幽寂森林空地，明媚清透的金色晨光洒落在绿绒草地间，晕染开一地璀璨光斑。
与一旁的几名老人打趣谈笑了几句，灰袍老人转身看向不远处那沐浴于温暖阳光中的黑发少年：
“既然这里没出什么事，那实验就继续进行吧。”
澜月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睫毛轻垂，似乎在想着什么，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灰袍老人顿了顿，有些稀奇地看了看他出神发呆的样子，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栗发白裙的女孩，唇边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浅笑：
“澜月，为了不影响实验……那只溜进来的小老鼠，要不要我们帮你顺手处理掉？”
睫毛轻抬，露出那瑰丽清润的殷红眸底。
他看了看老人脸上那抹打趣的笑，声音平静无波，像是透出几分无奈：
“澜风已经去处理了，禹老还是准备实验吧。”
清风流溢，树影翩跹。
长袍随风轻拂，银白曼陀罗华映着金色阳光，金银交辉，光华粼粼。
澜风面无表情地向着那用疑惑的眼神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女孩走去，一席黑色长袍随风掠动。
“等等等……”
忽然被人拎小鸡般拎起来扛到肩上、朝着森林另一边走去，千翎疑惑又惊讶地睁大了眼，奋力挥舞着手脚想要挣脱。
“澜风，你干什么啊，放开我！”
澜风依旧面无表情，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声音淡淡：
“现在没时间解释，回谷底再说。”
声音顿了顿，他扫了一眼那趴在他肩上像只闹腾的山鸡不住挣扎的女孩，轻轻皱了皱眉，眸底沉淀着血色：
“……你以后最好给我离结界远点。”
“什么结界……你在说什么？”
千翎依旧不断挣扎着想要从他肩上下来，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脸看向他，轻轻皱眉，表情很认真：
“说到结界……澜风，峡谷上空的结界好像有问题，上次我和小啾出去的时候，忘记带符石了，但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你什么时候有空最好去修一下……”
澜风盯着她，一眨不眨。脸渐渐拧了几分，一双猩红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千翎看着他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缓缓咽了咽口水，硬生生憋回了后面的话。
清风流转，树影斑驳。
千翎像只倒霉被抓的山鸡挂在澜风肩上动弹不得，努力抬起脑袋朝着前方望去，看着远处那立于数名长老簇拥之下、周身洒满金色阳光的少年，犹豫着，缓缓开口：
“小月……”
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脚步没有半分迟缓，声音冷冽：
“闭嘴，别打扰他。”
长发如瀑倾泻，深邃如墨色渲染。
少年立于光影交错的森林空地，一席黑色长袍蔓延着神秘旖旎的暗红曼珠沙华纹样，随风翻飞掠动。
清风流连吐息，犹如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撩起少年柔顺纤长的墨色长发，显出他身上那件紧身的黑色甲胄……
浅浅栗色发丝翘在头顶，随风轻摇。
千翎远远看着他身上那件黑色甲胄，微微一愣。
之前白昼圣光骤然爆发，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脸上那个被灼伤的地方，以及之后左手手背的划伤。
而且小月那头黑色长发本来就已经长得垂到腰下了，上半身被遮得差不多，再加上他又穿着一身黑色长袍……
因此这么久以来，她竟完全没有发现他身上这件不太起眼的黑色甲胄。
阳光的金色碎片散落于古木叶片间隙，随着颤动摇曳的树影闪闪烁烁。
栗色发丝跃动着晶莹光影，垂落在双肩，随着走动轻轻拂动。
千翎像一捆软趴趴的草垛被人扛在肩上，有些艰难仰着脑袋，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森林空地。
阳光是最朦胧缥缈的薄纱，自森林上空轻盈洒下，沐得一地金色碎影。
她看着那安静立于朦胧阳光之间、周身洒满晶莹光斑、迷离清俊恍若透明的身影，那跃动着淡淡阳光、随风轻拂的翩跹长袍……
以及那随着如瀑长发的轻拂而若隐若现的黑色甲胄。
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如藤蔓缠绕纠葛……渐渐越勒越紧，难以呼吸。
“澜风，你告诉我实话……”
她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深紫短发的少年，表情认真而凝重：
“刚才你们谈论的什么‘实验’，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23章 碰面

晨光流泻，深紫发丝染着淡淡金色阳光，随风散落于脸颊边，晕染开一抹薰衣草的清浅紫色。
睫毛轻垂，澜风面无表情朝着前方森林走去，淡淡扫了肩上的女孩一眼：
“你偷听？”
千翎像根面条挂在他肩上，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微晃动。
“这不算偷听，我是正大光明地听的……”她顿了顿，“澜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实验到底是什么意思？”
“与你无关。”声音淡淡，俨然一副无可奉告的语气。
“你瞒着我，就说明那个实验确实有问题！”
千翎有些着急，努力转过脑袋想从他脸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甲胄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让小月穿上它？还有刚才的白昼圣光……”
脚步一顿，停下。
澜风看着肩上的女孩像只不安分的野鸡一个劲挣扎，微微皱了皱眉，声音冷冽：
“事关我恶魔族机密，一个来自爱伦伊斯的黄毛丫头，也妄想插手我恶魔族的事？”
“你未经允准擅自闯入结界、惊扰实验现场，众位长老皆亲眼目睹。若不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还有命从那里走出来？”
千翎顿了顿，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可是……”
澜风看着她渐渐停止了挣扎，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挂在他肩上，像只打了霜的茄子焉下来。眼底若有所思，继续向着前方的森林走去：
“既然这么担心，何不自己去问他？”
千翎仰着脑袋，注视着那逐渐远去的森林空地，那抹早已消失在森林尽头再看不清楚的黑色身影……顿了顿，又努力转回脑袋看向澜风：
“那你先放我下来啊。”
深紫发丝轻拂，澜风依旧自顾自向着前方的森林走去，脚步没有半分放缓：
“送你回谷底，这是哥哥的意思。你想问什么，以后自己去神木穹顶找他吧。”
“那你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千翎皱起脸睁圆了眼睛，再度手脚并上，像一只手舞足蹈的大章鱼挂在他肩上开始奋力挣扎扭动。
澜风却依旧步伐平稳地继续前行着，似乎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被完全无视的千翎懊恼地停下了动作，双手牢牢抓着他背上的衣襟，咬牙切齿地发出威胁，嘴里隐隐显出那泛着寒光的小虎牙：
“澜风，再不放我下来，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长袍轻拂，澜风依旧没有搭理她，像是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
见他依然没反应，脚步不仅没减缓、似乎还有所加快，千翎皱了皱眉，果断地伸手扒开那对收拢在身后的黑色膜翼，低下头冲着他的背就是一口咬下去——
“唔！”
突如其来的强烈刺痛感从背部扩散开来，澜风脚步蓦地一滞，惊异地侧过脸盯着那罪魁祸首，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你……”
千翎趁着他吃痛而放松的时刻，奋力挣扎着从他肩上歪歪斜斜摔了下来，跌在铺满绿绒草野的松软地面，来不及喘口气、跌跌撞撞爬起来就朝着反方向的森林跑去。
澜风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几乎转瞬间就已消失在森林尽处的背影，嘴角略微一抽。
那脚下生风的样子，跟平时送资料时龟爬的速度相比，还真不像同一个人。
清风起，树影摇曳。四周高大粗壮的古木如巨人屹立，苍翠巨大的古木树冠被风吹得剧烈摇曳颤动。
森林上空厚重巨大的云层缓慢游移飘浮着，隐约遮挡住了正午太阳的炽烈光线，古木参天的森林急剧阴暗下来。
深紫发丝被清风卷起，肆意飘拂于脸颊边。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愣了愣，蓦地抬起头，看向森林上空。
眉头轻蹙，他盯着森林上空那隐约一掠而过的黑影，一双猩红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透出几分惊异。
栗色发丝翘在头顶，如同几片小小草叶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前俯后仰。
耳畔充斥着风吹拂古木树冠发出的剧烈“沙沙”声，几分凛冽寒意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侵袭而来……
千翎朝着前方森林的方向跑去，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刺骨寒意，将她披散于双肩的栗色头发肆意掀起，随风翻飞。
她看着四周不知何时阴暗下来的森林，脚步滞缓了几分，缓缓停住。
森林阴暗，古木林立。
千翎跑得微微有些喘气，环顾着四周那些巨大粗壮的古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渐渐有点呆滞。
完了。
刚才澜风是从哪边过来的来着？
她看了看左边的森林，又看了看右边的，最后抬头望了望森林上空游移的云层……轻轻眨了眨眼。
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在这森林里迷路了，她大概是上辈子跟这个地方有仇吧……
千翎仰脸看着森林上空随风游移的云层，苦巴巴地皱起脸。
犹如乌云骤降，一抹暗沉阴影忽然掠入视野，渐渐由远及近……
长袍宽大，随风翻卷。红发灼灼如烈焰席卷，沟壑纵横的面容上一双猩红眼眸血光流溢。
老人自森林上空降下，华贵长衫随风掠动，缓缓四散倾洒而下，垂落于地面，一对宽大厚重的黑色膜翼悄然自身后收拢。
栗色发丝垂落于脸颊边，随风轻轻飘拂。
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突然降落在她身前的红发老人，有点迷茫地轻轻眨了眨眼。
看这个人的样子，跟之前小月身边的那几名老者打扮相似，只是不论神态还是衣饰打扮，似乎都更显尊贵。
如同静候猎物的猛虎，虽不动声色，却隐约透着王者气息，不怒自威。
红发耀如烈焰，暗沉华贵的宽大衣衫长及地面。
老人伫立于阴暗幽寂的森林，宽大衣衫悄然被风扬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老鼠般睁着一双透着好奇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女孩，苍老的脸庞洒落着阴影，一双血色流溢的暗红眸子微微一眯，如炽烈灯火悄然自暗沉光线间亮起。

第224章 捕食

“那个……您、您有什么事么？”
千翎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立在她面前却一言不发的红发老人，目光触及那双微微眯着的猩红眼眸，那眸底悄然流溢的浓稠血色……
寒毛一颤，忽然有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那就像是猎人的眼神，牢牢锁定着无路可逃的猎物。
她微微咽了咽口水，讪笑着，尽量看起来若无其事地缓缓后退了几步：
“我、我还有点事，就先……”
话音未落，下巴忽然被人捏住，将脸抬起。
动弹不得。
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睁大了几分，惊讶地看向眼前的老人。
红发耀如烈焰，老人略微仰着头，斜睨着她，又皱了皱眉，眼底倨傲中透出几分嫌弃，几分鄙夷：
“算了……将就吧。”
千翎眨巴着一双眼，有点不明所以。
将就……？
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像是肚子饿了想要吃烧兔肉时，碗里却只有蒸茄子……
烧兔肉……？！
她愣住，呆呆看着眼前的老人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了几遍，最后很勉强地落在她的脖颈处，那微微张开的嘴里隐约显出的寒光凛凛的、看起来远比她的小虎牙要尖利得多的锋锐利齿……
心里蓦地一“咯噔”。
她好像忘了什么。
自从来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以来，她像一只生活在狼群里的羊，整天看着那些锋锐利齿，那些尖利指爪，渐渐习以为常，渐渐变得麻木失去警惕……
忘了他们是残暴的捕食者，而她是插翅难飞的猎物。
“你你你要干什么……！”
慌乱地伸手抓着挠着，千翎像一只落水的猫剧烈挣扎，下巴却被人捏紧，无济于事。
双手被人抓住钳制在身后，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红发老人缓缓低头俯向她的脖颈，如蟒蛇缓缓张开嘴，竟一路生生裂到耳根，露出那一排森森獠牙——！
“骞老。”
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响起。
幽静无人的古老森林，低低响起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老人动作一滞，裂到耳根的嘴微微顿了顿，缓缓闭合。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光影迷离的森林，微微皱了皱眉，眼底渐渐血色蔓延。
清风流转，树影斑驳。
森林光线略显暗沉，几缕金色阳光自厚重云层的缝隙倾洒而下，整个森林交织于光与影之间，树影摇曳，暗影掠动。
少年无声息出现在远处光影交错的古木之下，漆黑长袍随风翻飞，华美雅致的银白曼陀罗华泛起冷冽银光。
深紫短发垂落于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璀璨。
少年斜倚于古木树干边，周身洒满斑驳树影，看上去悠悠然如闲庭漫步。
“澜风……”
老人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无声淌出浓稠血色：
“没人教过你不要在别人进食时打扰？”
发丝轻拂，染着一抹熹微阳光。澜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依旧不住挣扎着的女孩，声音淡淡：
“这种吃法可真难看呢……您就这么饿？”
骞老盯着他，眼底血色隐约收敛了几分，冷冷一哼：
“还不是你们那什么破实验，一大清早跑过来，断断续续折腾到现在都没个完！”
“平时这时候我该在午睡了，现在却要陪着你们饿肚子……”
他低下头，撩拨着手中女孩的下巴，挑挑眉：
“这不，正饿着呢，羔羊就自己送上门了。”
千翎挣扎着下巴却被人捏得动弹不得，只得拿眼睛瞪着他。
“说起来……澜风，你可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完全无视手中女孩怒气腾腾的视线，再度看向远处那斜倚于树干边的少年，老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
“难不成你也饿了？就这附近的森林来看，这种小丫头血液、肉质勉强算是不错的，要不要也分你点？”
澜风淡淡一笑：
“兽人肉质粗鄙，血液腥臭，我吃不惯。”
几缕栗色发丝翘在头顶，被风吹拂着轻轻摆动。
澜风……？！
不救她就罢了，看热闹也算了，可是……
肉质粗鄙，血液腥臭？！
他是在菜市场买鸡吗？
千翎瞪圆了眼睛，努力想扭过脑袋去用眼神杀死他，无奈动弹不得，只得对着空气龇龇牙。
骞老顿了顿，低头打量着手中的女孩，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轻轻皱眉：
“……你，是兽人族的？”
千翎见眼前的古怪老人突然跟她说话，并用一种奇怪而鄙夷的眼神盯着她……顿了顿，认真而笃定地用力点头。
老人依旧盯着她，一眨不眨，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澜风取下树干边一片草叶把玩着，声音淡淡漫不经心：
“听闻兽人粗野蛮横，喜欢在淤泥堆里打滚，日常休憩也如野兽一般蜷居山野荒草之中，身上跳蚤卵虫应该不少……”
“你胡说……！”千翎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出口反驳。
就算她不是兽人族的人，可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是如何热情好客、友善助人，她比谁都清楚，绝不能容忍澜风肆意侮辱！
骞老却似乎对她的不满反驳完全无视，皱着眉低头打量了她几眼，眼里渐渐透出几分嫌恶，抬头幽幽朝着澜风看去：
“啧……真是败口味。真没想到，你平时看的那些书还记载着这些？”
澜风轻轻挑挑眉，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骞老若不相信也就罢了，我也不过是好意提醒您，不要乱吃东西，伤到自己可不好。”
骞老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顿了顿，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是陷入沉思。
半晌。
他低头斜睨着手中那依旧孜孜不倦挣扎着的女孩，缓缓俯下身凑到她脖颈边，轻轻一嗅。
千翎瞪圆了眼，缩着脖子不住朝着后面躲避，身上密密麻麻冒起鸡皮疙瘩。
“就算是兽人……”
骞老缓缓抬起头，打量了手中的女孩几眼，又看向不远处那斜倚于树干边的少年，挑挑眉：
“这小丫头却连兽耳兽尾都没有，味道闻起来似乎也没你说的那么糟。”
“至于肉质嘛……”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嘴角悄然开裂，一路裂到耳根，露出那森森獠牙：
“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第225章 好自为之

“咿——！”
千翎看着眼前的老人又裂开嘴、低头朝着她的脖颈处凑过来，蓦地全身寒毛竖起，一双眼睛蓦地睁大，缩着脖子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我我我不好吃！我已经几个月没洗过澡了，身上很臭而且皮肤粗糙会咯牙的……！”
深紫短发染着一抹淡淡金色阳光，柔顺垂落耳际，衬着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流溢。
澜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边，把玩着草叶的手微微一顿，渐渐眉头轻蹙。
“我族早已明文规定，禁止活体嗜血。”声音冷冽，带着几分警示。
他注视着那红发老人，殷红眸底悄无声息淌出一抹浓稠血色：
“骞老不会是忘了吧？”
感觉着那仿佛蒸腾而出的热气近在咫尺覆上脖颈，千翎手脚冰冷动弹不得、全身寒毛竖起，咬着牙用力闭上眼睛——
脖颈间滚烫的热气却微微一顿，
悄然收敛，如热潮褪去。
“禁止嗜血？”低沉苍老的声音幽然响起，透着几分惊讶戏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红发灼灼，老人再度抬起头来，猩红瞳眸直直注视着远处那立于古木树干边的少年，裂至耳根、尚未合拢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诡异冷笑：
“那不过是三百年前你那个蠢货哥哥定下的臭规矩，我可从没承认过。”
澜风盯着他，眉头轻蹙，杏仁状瞳孔隐隐收缩，瞳孔深处渐渐渗出浓稠血色。
骞老冷冷注视着他，开裂的嘴角悄然合拢，随意将手中不住挣扎的女孩扔到一边的地上，暗红眸底血色蔓延仿佛烈焰席卷：
“嗜血乃我恶魔一族天性，正如虎狼食肉，本性所为！澜月违逆恶魔天性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就他那个古怪的体质，先别说嗜不嗜血，就算不吃不喝，我看他也死不了。但我们可不一样。”
老人立于幽暗森林之中，宽大衣衫随风翻舞，眸底火光灼灼：
“三百年前我恶魔族众人合力突破熔浆火海、重获自由，本可千军万马直捣爱伦伊斯、攻占十二行宫，从此纵横天地再无人可阻——”
仿佛回想起什么，老人眸中蓦地血色大盛，眼底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愤怒如火焰骤然肆虐：
“若不是澜月那个禁止嗜血的臭规矩限制了族人力量的爆发和拓展，我恶魔族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澜风冷冷盯着他，眼底血色流溢，声音冰冷仿佛封冻：
“早在三百年前摧毁封印、开启熔浆之路时，众位长老便已达成协议，离开熔浆火海、重获自由之后，亦遵守协定，不得同族相食、活体嗜血。”
“我记得，骞老当初也在承诺之列，如今却是将自己的诺言忘得一干二净了？”
“协议？”
老人顿了顿，忽然哈哈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狂放倨傲的笑声回荡在空阔森林之中，久久不息：
“幼稚！那种无聊透顶的协议根本就是澜月强加给我们的！我若不答应，他怎会开启封印助我们重见天日？”
他冷冷一笑，眼底倨傲中透出几分嘲讽：
“身为我恶魔族领袖，不动动脑子想想该怎么拿下爱伦伊斯，倒是订下这一堆的臭规矩来限制自己的同胞……”
“他不是很强么？不是向来都不屑于嗜血么？不是自信能单枪匹马挑战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么？最后如何？还不是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他自己倒是死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扔下这堆烂摊子还得我们来替他收拾！整整三百年，我们躲在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调养生息，跟当初呆在熔浆地狱又有何分别？”
澜风盯着他，嘴唇轻抿，缓缓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红发灼灼，随风轻颤。老人立于光影交织的幽寂森林，长衫及地，被风悄然扬起。
他盯着远处森林古木边那深紫短发的少年，眉头紧皱，血色流溢的眸底透出几分高深莫测：
“别以为我不知道，澜月这次回来后，你们两兄弟都背着我们干了些什么好事……”
澜风一顿，抬起眼，眉头轻蹙，眼底血色悄然流转。
“之前先是一言不发便独自领兵讨伐爱伦伊斯，后来又莫名其妙将一帮碍手碍脚的混血兽人纳入我恶魔族本部……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冷冷一笑，微微歪了歪头，眸底火光灼灼亮如炽烈灯火：
“澜风，你告诉他！我骞疏是老了，但骨头还没软，当初我有本事将他扶上王座，如今也能把他拉下来！三百年前他撒手不管扔下这烂摊子，现在一回来就想对我指手画脚、颐指气使，想都别想！”
长袍轻拂，银白曼陀罗华光华隐现。
澜风看了看老人那双血色蔓延如火焰灼烧的瞳眸，若有所思。轻轻垂下眼睑，淡淡一笑：
“骞老这满肚子的火看来可不单单是憋了一天两天啊，不过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替人传话呢，您有什么不满，还是自己去跟哥哥说吧。”
骞老看着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冷冷一笑，眼底依旧火光灼灼：
“我自然会去找澜月好好谈谈。等我一个个挖出他干的那些蠢事，就不会只是聊聊天那么简单了。”
他轻轻挑挑眉，眼底肆虐流淌的血色悄然收敛，声音淡淡如沸水再度恢复平静：
“澜风啊……你们两兄弟，还是好自为之吧。”
栗色发丝晕染着淡淡金色阳光，柔顺散落在双肩。
千翎双手双脚并拢，像一只被绳子绑住的鸡倒在一边的软草丛间，不住摇来晃去却依旧无法挣脱。
双手手腕、双脚脚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牢牢缠住一般，无法挣脱，动弹不得。
她倒在软草丛边，抬头看着眼前那红发老人盛气凌人的背影，微微抿住嘴唇。
这个人……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从刚才听他跟澜风的对话来看，他好像对小月很不满……说话也刻薄不羁，完全不似之前森林中见到的那几位老者看起来恭敬随和。
然而最古怪，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人好像想吃她，还是生吃……
千翎咽了咽口水，全身寒毛一颤，不觉缩了缩脖子。
看澜风的样子似乎没打算救她……这种时候，要想保住小命还是得靠自己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恐。一边悄悄打量着那红发老人的背影，一边像只笨拙的毛虫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朝着森林后方缓缓挪动。

第226章 神之触手

清风带着几丝凛冽寒意，自地面低低掠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发出窸窣声。
幽寂森林古木参天，暗沉光线间隐约洒落着几缕自云层缝隙悄然泄露的金色阳光，迷离闪烁着，将这一片幽暗森林照亮。
暗红瞳眸悄然自略显苍白的面容上亮起，火光流溢、浓艳欲滴。
黑色长袍被风卷起，悄然翻飞。
少年立于森林古木旁，暗红双眸血色流溢，原本懒散悠闲的姿态无声收敛，如捕食的猎豹不动声色，只是周身隐约散发出凛冽寒意。
红发灼灼如烈焰，老人立于森林另一边，长衫及地，随风掠动。
视线触及远处光影掠动的森林间，那如妖冶灯火自少年脸上亮起的猩红瞳眸，他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倨傲弧度。
风悄然自森林四方席卷而来，卷起一地残败叶片，四散纷舞，苍翠古木树冠随风掠动，发出猎猎声响。
气氛紧绷，逐渐收紧仿佛凝固，一触即发！
沙……
细微的叶片颤动声低低响起。
溢满浓稠血色的眼珠微微一顿，缓缓移向后方。
老人缓缓侧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软草丛间那隐隐挣扎着缓慢向着后方森林挪动的女孩，暗红瞳眸一眯，宽大袖袍随手一扬——
“咦……？”
忽然一股无形的大力顷刻间拧上脖颈，千翎惊住，下一秒整个人已如一只被逮住的猫从地面直直拎起！
仿佛一股无形吸力将身体无可控制地朝着后方吸去——
却又悄然消失，随即一只冰冷苍老的手顷刻间已拧住了脖颈！
喉咙被人死死卡住，那深深嵌在她脖颈处的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力道越来越大！
她抓着这只死死卡着她脖子的手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嘴唇微微颤抖着，渐渐泛起苍白。
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逐渐发黑的视野中，老人那双妖冶如火的暗红眼眸如炽烈烛火在风中颤动，渐渐再看不清楚……
长衫被风卷起，肆虐翻舞。
老人斜睨着手中这不住挣扎颤抖的女孩，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想逃？煮熟的鸭子，还没有能从我骞疏手里逃出去的……”
寒气顷刻间从后方侵袭而来，仿佛一双火焰肆虐的眼睛盯在脊背处，隐隐升起寒意！
空气顷刻间颤动扭曲，掀起巨大的波澜！
老人一愣，回头看去，沉重感却蓦地自脚下传来，犹如泥潭深陷！惊异地低头看去，却见脚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漾开了一个巨大的混沌黑洞！
黑洞混沌粘稠悄然旋转轮回，无数流窜的黑紫色电光如细蛇自双腿四周穿梭来去，发出尖利嘶鸣声！
密集的酥麻刺痛感如电流自双脚蔓延而起，逐渐扩展向全身！
“啧。”
他皱了皱眉，想从那黑洞中拔出脚来，双脚却已刺痛发麻难以动弹，如同陷入泥潭般缓缓沉入那混沌黑洞。
隐约抽搐发麻的手一顿，缓缓松开。
千翎像一团松软无力的棉花从他手里脱落，跌在地上隐隐咳嗽喘气，挣扎了几下想爬起来，却依旧动弹不得。
红发轻拂，如烈焰烧灼。
双脚被钳制住动弹不得，骞老缓缓侧过脸，看向那光影交错的森林间安静伫立的少年，眉头轻蹙，眼底血光乍现：
“澜风，你这是做什么？”
长袍轻拂，深紫发丝垂落耳际，映着左耳那光华璀璨的黑色山茶花耳钉。
澜风安静立于幽暗古木根须边，一双猩红瞳眸如灯火赫然自白皙脸庞亮起，血色蔓延。
老人看着他一言不发周身却隐约散发着凛冽寒气，微微眯了眯眼，眸中杏仁状瞳孔略微一收缩，悄然流淌出浓稠血色。
“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我享用午餐……澜风，我的耐性可不太好，你最好马上给我滚。”
澜风看着老人周身隐现的寒意，眸中血色流转，唇边显出一抹浅笑，手缓缓抬起：
“哥哥订下的规矩，就是我恶魔族法则。而对于我族法则，澜风必当全力维护，任何人不得例外。”
他看着不远处那依旧一脸倨傲的老人，唇边浅笑无声消散，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刹那间鲜血肆虐浓艳欲滴！
“骞老若铁了心要以身试法，澜风只好得罪了。”
呲！
黑紫色电光顷刻间自白皙指尖亮起，如尖啸的细蛇转瞬间穿梭而出，自空中一掠而过，连带着一连串黑紫色幻影！
电光所及之处，空气剧烈扭曲颤动，掀开层层波澜！
“就凭你？”
空气剧烈震颤扭曲，老人看着那破空而来、转瞬已接近自己咽喉的黑紫色电光，冷冷一笑。
猩红瞳眸赫然自苍白面容上亮起，身后一双黑色膜翼顷刻间向着两侧伸展开来，巨大厚重，遮天蔽日，顷刻间向着四周荡开一阵凛冽强风！
下一秒，空前沉重的威压如澎湃山洪顷刻间迸发！
森林震颤，光影掠动！
急速掠近的黑紫色电光蓦地一滞，生生顿在半空，剧烈颤抖着发出呲呲声，仿佛被那震荡不安的空气所剧烈挤压！
狂风掠动，光影错乱！
深紫发丝被狂乱的风卷起，肆虐飞舞于白皙脸颊边。
澜风安静伫立于不远处的森林间，一席黑色长袍随风掠动。
感觉着沉重威压如巨石顷刻间压上肩头，身形一顿，他微微皱了皱眉，猩红双眸血色流溢，单手向上缓缓托起——
呲！
顷刻间电光灼灼，肆虐穿梭！
无数黑紫色电光如粗壮蟒蛇赫然自老人脚下那混沌粘稠的黑洞之中蹿起，转瞬已化作粗壮纤长的漆黑长绳将老人双手双脚连带那对伸展开来的巨大膜翼整个牢牢捆绑束缚！
漆黑粘稠如巨木藤蔓，肆虐缠绕如狂暴蟒蛇！无数黑紫色电光穿梭于那牢牢钳制缠绕的漆黑长绳周遭，发出“呲呲”声响！
红发灼灼，随风翻卷。骞老立于原地，转瞬间已被重重黑绳捆绑束缚几近密不漏风。
地动山摇的震荡感悄然停歇，赫然爆发的沉重威压无声消退，空气再度恢复平静无波。
红发耀如烈焰，随风轻颤。
老人看着脚下那如幽深泥潭悄然旋转吞吐的巨大黑洞，那些紧紧缠绕着双手双脚、乃至双翼的粗壮黑绳，周身密密麻麻传来的电击刺痛感……
眉头轻蹙，眼底透出几分惊讶。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长袍翻卷的少年，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真让人意外啊……澜风，看来如今仅仅这种程度的威压，已经无法轻易让你跪拜叩首了？”
发丝翻舞，在苍白脸颊上洒落些微暗沉阴影。
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猩红双眸火光灼灼，自暗沉光线间亮起，抬举于空的手缓缓放下：
“骞老有这闲工夫意外，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反思忏悔。”
“哈哈……”
老人仰脸一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被捆绑束缚、动弹不得的身体依旧傲然直立，一双暗红瞳眸直直注视着前方的少年：
“终归还是毛头小子，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进步就目中无人了。”
他看了看脚下那混沌粘稠的巨大黑洞，周身那如狂暴蟒蛇死死缠绕的粗壮长绳，其上那肆虐穿梭的黑紫色电光……眸底惊叹着，渐渐透出几分贪婪：
“不过……这世间顶级的空间结界术，还真是名不虚传。没想到啊，如今你竟能如此得心应手地操纵这号称神之触手的龙渊树……看来‘界灵’之称确非空有其名。”
“不过……”声音顿了顿，沙哑干瘪了几分，仿佛沉入海水，悄然隐没。
长袍轻拂，深紫发丝随风散落于耳际。
澜风盯着远处森林间那被重重龙渊树藤缠绕捆绑、逐渐低垂下头，全身忽然变得松散无力仿佛失去骨架的老人，眉头轻蹙。
下一秒，刺骨寒意夹带着凛冽杀机顷刻间袭上后颈！
他怔住，一双暗红瞳眸蓦地睁大，杏仁状瞳孔剧烈收缩，却来不及转身，吞吐蔓延的热气已如蒸腾火山口近在耳畔：
“不过，你忘了……你的对手是谁。”

第227章 反制

红发翻飞，如烈焰席卷。
老人一袭宽大长衫散落于风，高大身影逆着阳光，如一抹幽深暗影惊现于森林上空！
红瞳灼灼，血色肆虐。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下空那背向而立的少年，身后厚重宽大的双翼赫然一展，犹如一道斑驳电光自森林上空一掠而下，转瞬已出现在少年身后。
苍老手臂缓缓自翻卷的宽大长衫下举起，五指张开，漆黑锋锐的指爪顷刻间自指尖伸展而出，带起一连串斑驳幻影！
他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冷冽中带着残酷：
“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为你的轻狂付出代价吧！”
五指并拢，尖利锋锐的黑色指爪如漆黑闪电顷刻间刺向少年的背部，幻影斑驳间那漆黑指爪已如锋锐刀刃直直贯入胸口！
鲜血淋漓的黑色指爪微微一顿，再度如漆黑电光自那血洞中抽回！
噗——
少年身形一顿，身体渐渐如倾覆的苇草向着后方倒去，暗红鲜血刹那间自胸口飞溅而出！
栗色发丝沾着几片草叶，略显凌乱地散落于地面。
千翎伏在不远处的地面动弹不得，双手双脚冰冷发麻，艰难地喘着气。
之前被那古怪的老人掐住咽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忽然又是一股排山倒海的沉重压力从天而降，剧烈挤压着身体！
她两眼发花、难以呼吸，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巨大沉重的手死死攥在掌心，仿佛全身每一块骨头都被疯狂挤压着发出咔咔声响！
虽然头晕目眩、几近晕厥，可她迷迷糊糊还是能感觉到，这股强大压力分布并不完全均匀。
就像是汹涌的波涛一阵阵自前方席卷而来，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所受到的仅仅只是余波，而这股强大压力疯狂碾压冲击的最中心，正是前方不远处澜风所在的位置。
双手冰冷隐隐有些颤抖，千翎晃了晃沉闷眩晕的脑袋，撑着地面有些艰难地挪动着身体爬起来，抬起头朝着前方看去——
黑色长袍垂落地面，银白曼陀罗华蔓延其上，被暗红血色所浸染。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被风悄然扬起，苍白脸颊溅起几点血迹。
少年安静伫立于森林地面，身体后倾，黑色长袍被风卷起，隐隐翻卷颤抖。
暗沉浓稠的鲜血，一点一滴，自胸口涌出，渐渐将那黑色衣袍染成暗红。流淌的血液浸湿了长袍，悄然滴落，地面一片血迹斑驳。
“澜……澜风……？”
声音低低，隐隐带着颤抖。
千翎呆呆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一动不动仿佛被钉上十字架的少年，视线触及那一地浓稠鲜血，眼神剧烈一颤。
不可能，不可能的……？
那可是澜风啊，那个从来都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手段多样又聪明绝顶、灵敏狡猾得像只狐狸，眼里嘴里除了哥哥再容不下任何人的澜风？
呆滞僵直的视线缓缓移向澜风身后那个长衫翻飞的红发老人，那一只被暗红鲜血所浸染的尖利指爪……
冰冷发麻的身体微微一顿，千翎伏在地面，渐渐止不住开始发抖。
这个人……
这个人，竟然把澜风……？
清风夹带着古老沉郁的森林气息，遥遥自森林间低低掠过。
深紫发丝随风轻拂，朦胧迷离了几分，犹如破碎的紫色薰衣草，悄然溃散开来，化作点点黑色碎屑消散于风。
浓稠鲜血一点一滴，悄然自浸染的衣角滴落，暗红血珠浓艳欲滴，渐渐过度成深邃粘稠的黑色。
红发灼灼，长衫纷舞。
骞老立于光影掠动的森林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斑驳沾染的暗红血迹不知何时已过渡成深邃黑色，犹如粘稠丝线沾染，渐渐眉头紧簇。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暗红瞳眸赫然睁大，眸中杏仁状瞳孔蓦地剧烈一缩。
宽大厚重的黑色膜翼瞬间舒展开来，老人双翼一展腾空而起——
下一秒，那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年忽然整个人溃散开来，仿佛一株被风所摧毁的黑色蒲公英，向着四周溅开无数漆黑粘稠的墨汁——
呲！
漆黑粘稠的粗壮长绳犹如无数咆哮的黑蛇自那飞洒的墨汁间蹿出，夹带着无数穿梭来去的黑紫色电光，直直向着森林上空腾起！
呲……！
呲！
电光肆虐，长蛇吞吐！
幽寂森林空地，再无少年的半分影子，而先前那洒满浓稠鲜血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漾开了一个缓慢旋转轮回的漆黑深洞，无数粗壮遒劲的黑色植物根须自那黑洞中交错盘绕而起，树身黑紫色电光肆虐穿梭！
漆黑诡谲的古木仿佛平地而起，漆黑枝干如掠起的电光，风驰电掣向着森林上空生长而起，犹如吞吐的狂暴蟒蛇将那腾于半空的老人整个缠绕束缚！
伸展开来的巨大膜翼瞬间被那漆黑树枝捆绑缠绕，越来越多的龙渊树藤蜂拥而上，贪婪依附着，仿佛肆意咀嚼吞噬！
感觉着双翼逐渐变得沉重了几分，身体的气力仿佛被一点一滴抽离……
骞老皱了皱眉，双翼颤动着再度用力一展想要腾空而起，双手、双脚、腰部、脖颈却转瞬间被无数同样的漆黑树藤重重缠绕捆绑，再难以动弹半分！
清风流转，卷起一地颓败叶片，发出窸窣声响。
空气隐隐颤动扭曲，悄然漾开一圈透明涟漪。
长袍轻拂，随风掠动。
深紫发丝飘拂于白皙脸颊边，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璀璨。
澜风安静自涟漪间显现，一席黑色长袍随风而舞，银白曼陀罗华尊贵华美，泛起冷冽银光。
“澜风……！”
栗色发丝垂落于脸颊边，微微有些卷翘。
千翎看着他毫发无损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一双琥珀色眼睛洋溢出几分光彩。
发丝轻拂，深邃紫色间隐约流淌着一抹薰衣草的清浅紫意。
澜风立于光影交错的森林间，抬头注视着森林上空那被重重龙渊树藤交错捆绑束缚的红发老人，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微微歪了歪头：
“太过轻狂的确不是好事呢……不过这一次，我可是实打实地抓住你了，骞疏大人。”

第228章 拉拢

古木参天。
漆黑粗壮的龙渊树藤自地面交错穿插而起，犹如千万诡谲黑蛇，将那双翼伸展悬于半空的老人牢牢捆绑束缚！
黑紫色电光自漆黑树身肆虐穿梭，发出细微清晰的“呲呲”声！
长衫垂落于空，悄然翻卷。
脖颈被那电光流窜的漆黑树藤死死缠绕，老人眉头轻蹙，全身发麻，无法动弹。暗红眸子一点点转动，看向森林下空那黑袍翻卷的少年。
“……是我大意了。”
他眯了眯眼，额头青筋微微一跳：
“不过……”
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悄然收缩。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的少年，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仅凭这点小聪明就想困住我，未免也太天真了！”
漆黑宽大的膜翼剧烈颤动，其上如长蛇盘附的龙渊树藤亦是剧烈颤抖起来，仿佛一场激烈的拉力赛，不住颤抖拉伸着发出“呲呲”声响……
却如同被拉伸的蛛网，逐渐松动了几分！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澜风伫立于森林地面，抬头注视着那在重重龙渊树藤捆绑束缚之下依旧如升腾的朝阳缓缓张开的双翼，眉头紧蹙，眼底透出几分惊异。
宽大膜翼挂满盘附缠绕的漆黑树藤，向着两侧缓缓伸展开来，遮天蔽日犹如暗夜降临！
红发耀如烈焰，老人自漆黑龙渊树藤重重束缚之下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仰起脸看向森林上空。
猩红双眸赫然亮起，浓稠血色顷刻间自瞳孔深处满溢而出，血色流转、浓艳欲滴！
数倍于先前的强大威压赫然自森林上空爆发，森林震荡，树影颤动，犹如天地倾覆！
狂乱的风肆虐卷起地面的残败枯叶，却顷刻间被那排山倒海的强大威压压向地面。古木剧烈摇曳震颤，渐渐树皮皲裂、粉尘四溅！
“啊……！”
千翎紧紧贴伏在地面动弹不得，周身洒满胡乱席卷的残败枯叶，整个人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直直压入地面！
咚，咚！
心脏以清晰可闻的声音剧烈跳动着，像是随时会骤然停止。
她揪着胸口的衣襟剧烈喘着气，脸颊一片惨白。在这山洪爆发般的强大威压之下，短短1、2秒的时间，她已经头脑发晕、几近窒息！
黑色长袍被狂乱的风卷起，翻卷掠动。
澜风看着不远处那脸色煞白奄奄一息的女孩，皱了皱眉，暗沉袖袍轻轻一挥，女孩周身的空气悄然颤动着荡开一圈透明涟漪。
空气隐隐颤动扭曲着，无形结界自涟漪中缓缓扩展开，逐渐形成一个球形护罩，无声流动于女孩周身。
狂风猎猎，长衫翻舞！
粗壮漆黑的龙渊树藤平地而起，枝杈分散犹如无数腾空而起的黑蛇重重叠叠缠绕捆绑着老人周身，黑紫色电光流窜其上，发出“呲呲”电流声！
斑驳闪烁着，却隐约黯淡了几分。
咔……
咔！
些微裂纹悄然自那漆黑树藤显现，黑紫色树浆犹如粘稠血液缓缓顺着裂缝淌下。
暗红眼珠缓缓移向下方，血光灼灼。
周身电击般的刺痛发麻感和强烈束缚压迫感渐渐减轻，老人看着周身那在强大威压之下逐渐松弛开裂的龙渊树藤，冷冷一笑：
“纵然是神之触手，在我骞疏眼里，也不过是几根小小藤条罢了。澜风，你的花招到头了！”
长袍轻拂，澜风依旧面无表情。手轻抬，掌心向下一翻——
嘶——
牢牢钳制束缚着老人的漆黑龙渊树藤微微一顿，迅速松开，朝着森林下空收缩而去，转瞬已没入地面那悄然旋转轮回的漆黑深洞之中！
与此同时，老人在束缚解脱的一瞬间，膜翼舒张、整个人顷刻间已如一道斑驳电光自森林上空一掠而下！
深紫发丝轻拂，澜风仰脸看着那几乎在龙渊树藤松开的瞬间便已出现在他头顶的老人，那只如漆黑电光破空而来的锋锐指爪——
右手轻抬，五指伸展，黑色指爪顷刻间自白皙指尖弹出！
嚓——！！
火星四溅，电光灼灼！
两只同样伸展着锋锐黑色指爪的手顷刻间相互撞击，犹如两柄锋利长剑相互劈砍，溅起璀璨火星！空气剧烈颤抖波动着刹那间荡开巨大的波澜！
栗色发丝散落双肩，洁净白裙沾着几片枯叶散开在腿间。
感觉着周身剧烈挤压的强大压力缓解了几分，千翎双手撑着地面有些艰难地爬起来，抬头见那笼罩于自己周身、隐隐扭曲波动着的球形结界，又透过结界看向那电光四溅的不远处，有些不安地微微咬了咬嘴唇。
澜风……
咔……！
黑紫色电光肆虐流窜，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呲呲声！
两只伸展着漆黑长爪的手死死相抵，如两把捍卫之剑撞击抵制，剧烈摩擦间无数流窜的黑紫色电光连带着噼啪火星自锋锐指尖溅起！
红瞳妖冶，血色蔓延！
两双同样猩红的眼睛冷冷相视，浓稠血色再度从瞳孔深处肆虐蔓延。
红发灼灼，长衫肆虐。
老人打量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
“记得上一次跟你交手，还是在三百年前的熔浆河岸……看来这些年你也没闲着，的确和当初那个跟在澜月身后的小鬼头不太一样了。”
“灵敏聪颖的头脑，怪诞奇诡的结界术……不过是因为锋芒收敛，又一直站在澜月身边，所以才轻易让人忽视了……”
“这样的你，跟在澜月身边，岂不太屈才了？”
他轻轻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你那个哥哥，向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王位也好，权势也罢，就连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都是一副懒散随意的态度，更何况是对待身边的人？”
“或许这世上只有我骞疏，才能最大限度地开发和实现你的价值和抱负，不是么？”
深紫发丝随风翻飞，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隐现。
澜风冷冷注视着眼前的老人，猩红瞳眸如妖冶灯火亮起，五指伸展间黑紫色电光穿梭来去的锋锐指爪力道加重，向着老人的方向缓缓推进：
“离间计对我不起作用，骞老还是省点力气吧。”

第229章 暗流汹涌

“离间计？”老人淡淡一笑，血色蔓延的眼底透出几分不屑，“我才懒得用那种烂俗的招，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怎么样，澜风，要不要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三百年的漫长岁月，即便岿然如山中巨岩，亦会产生变化……更何况是人。”
“这些年来，默默守着澜月留下的这堆烂摊子，三百年如一日地操劳筹谋……澜风，要说你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我可不信。”
澜风盯着他，暗红双眸血色流转，渐渐眉头轻蹙。
“我承认，当年若非澜月冲突封印、开启熔浆之路，我们大概谁都没那个能力带领族人重获新生……”
他微微皱了皱眉，猩红眸底血色流溢：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除开当年突破封印、逃出生天，澜月还为我恶魔族做过什么？三百年，我们担惊受怕、忍气吞声，躲在那暗无天日的谷底，默默安顿族人、重建据点，不敢发出哪怕半点违逆的声音，生怕被爱伦伊斯察觉再度招致灭顶之灾……”
“而他呢？”他冷冷一笑，“三百年前他撒手人寰、留下这一堆的烂摊子，现如今我族耗费了整整三百年的时间与精力终于有所恢复发展，他一回来就要坐享其成，所有人依旧尊他为王、听他号令……你觉得公平？”
澜风看着他眼底如烈焰席卷的浓稠血色，声音冷冽仿佛封冻：
“公平？三百年前，是你骞疏大人率先带头找到并拉拢哥哥，执意要拥他为王，要他带领恶魔族反抗爱伦伊斯、突破封印开启熔浆之路……”
“一切都如你所愿，借着哥哥的力量，我恶魔族终于脱离熔浆火海、从此无拘无束活在阳光之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冷冽中透出几分凄楚：
“可哥哥呢？枪打出头鸟，爱伦伊斯所有的眼睛自此全都盯在他身上！你骞疏大人可真是聪明呢，从一开始便准备好了退路，不动声色坐等成果，借着哥哥的手突破封印、对抗爱伦伊斯，成功了，战果大家共享；失败了，承担后果的却只有哥哥他一人！”
“你跟我说公平？三百年来，我们好歹也算是安安稳稳地活着，可哥哥呢？他可曾享受过一天的轻松时光？他为了恶魔族连命都没了，你还要他怎样？！”
骞老淡淡一笑，眼底透出几分嘲弄：
“命没了？那是他自己愚不可及！拥有那般不伤不死之身，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死的！难不成还能怪到我头上来？”
深紫发丝被风卷起，漫卷飘拂。
澜风看着眼前老人眼底的满不在乎，眉头轻蹙，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缩，浓稠血色悄无声息满溢而出，眼神冰冷仿佛冰霜凝结。
“行了，澜风，”骞老幽幽叹了口气，眉头轻蹙，眼底血色浓郁了几分，“看在这三百年来你我协作打理恶魔族的份上，我饶恕你之前的无礼。刚才我给你的提议，你慢慢考虑考虑吧。要知道，这三百年来，我们才是为恶魔族付出最多的人。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可不要太糊涂守旧、站错了队还不自知。”
右手朝前、五指伸展，黑紫色电光流窜于漆黑指爪之上，电光肆虐、溅起灼灼星火！
澜风看着他，原本垂于身侧的左手轻轻抬起，五指伸展，漆黑指爪带着灼灼电光顷刻间自白皙指尖弹出！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说过，骞老若还是执意要破坏我族既定的规则，澜风定不会轻易罢休。”
红发灼灼，宽大长衫随风而舞。骞老看着眼前少年那如妖冶灯火亮起的猩红眼眸，皱了皱眉，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示：
“……不要得寸进尺。”
呲！
炽烈电光顷刻间自指尖亮起，幻影斑驳间那漆黑锋锐的尖利指爪已向着前方的老人风驰电擎破空而去，空气剧烈颤动扭曲着顷刻间掀起巨大的波澜！
嚓——！！
漆黑锋锐的指爪撞击在一起，电光肆虐，火星四溅！
老人伸展着漆黑指爪的手蓦地一收，借力向后急速退去，漆黑巨大的膜翼顷刻间舒展开来、犹如一抹混沌暗影朝着森林斜上空升腾而起！
黑色长袍随风而舞，银白曼陀罗华光华流溢。
澜风抬眼看着那如幽深暗影升腾而起的老人，手轻抬，掌心向上——
空气剧烈颤动扭曲着，掀起巨大的波澜！
诡谲深邃的黑洞悄无声息自森林上空赫然漾开，顷刻间无数粘稠深邃的龙渊树藤带着肆虐穿梭的黑紫色电光自黑洞中生长而出！
“啧，又是这鬼玩意儿……”
红发肆虐翻舞，骞老看着那些熟悉的漆黑树藤，眉头一皱，眼底显出几分烦躁。
暗红瞳眸血光灼灼，五指伸展、漆黑指爪向着上方一挥——
沉重强大的威压凝聚于掌心，犹如汹涌而出的狂风顷刻间向着森林斜上空飞掠而去——
呲……！
几乎就在老人血瞳亮起、指爪伸张的同时，那些肆虐生长而出的漆黑龙渊树藤微微一顿，森林上空那旋转轮回的混沌黑洞亦是一顿，幻影斑驳间生生自半空中消失！
下一秒，周身空气忽然剧烈颤抖扭曲！
老人微微一愣，却来不及收回动作。
呲！
黑紫色电光肆虐穿梭，千万汹涌生长的漆黑龙渊树藤犹如花盆中的植物刹那间自那老人周身赫然漾开的三处混沌黑洞中穿刺而出！
与此同时，空气扭曲波动着悄然漾开一圈透明涟漪！
长袍翻飞，澜风赫然显现于老人身后，漆黑指爪带着灼灼电光顷刻间穿刺向前，带起一连串斑驳幻影！
红发灼灼，散落于空的宽大长衫被肆虐穿梭的龙渊树藤所撕裂，电光灼灼间隐约透出几丝焦糊气味。
他转过头，看着那电光火石间几乎与其他三处黑洞中的龙渊树藤同一时间发动攻击的少年，苍老面容上一双暗红眼睛惊惧地睁大——
却微微一顿，眉头轻挑，唇角缓缓扯出一抹诡异冷笑：
“你不会以为……同样的招数，我会中两次？”
栗色发丝散落肩头，裙裾边雪白皮毛沾着几片残败枯叶。
千翎安静呆在澜风设下的那层球形结界之内，一动不敢动。
紧张地睁大着眼睛观察着战况，却只能眼花缭乱地看着两道如斑驳幻影流转的身影，转瞬间已从地面消失，又显现于森林上空，以及澜风那些看起来诡谲奇异的黑洞和树藤……
视线忽然触及老人随风翻舞的长衫之下、那如纤细长蛇悄然扬起的细长尾刺，那无声无息缭绕到后方、悄然对准澜风背心位置的锋锐刺尖——
眼神剧烈一颤，隐约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澜风，小心啊！小心背后——”

第230章 隐藏的秘密

细长锋锐的尾刺如灵敏黑蛇悄然扬起，刺尖直指少年背部，蓄势待发——
动作却忽然一滞。
猩红眼珠血色浓艳，缓缓转动，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向森林下空。
“哟……澜风，那个小丫头在叫你的名字呢。”
骞老打量着下方地面上那个睁大着眼睛紧张不安地仰脸望着这边的女孩，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抹诡异冷笑：“看来你们认识？”
深紫发丝随风飞舞于脸颊边，澜风看着眼前的老人，微微蹙了蹙眉，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眼底血光乍现！
五指伸展，动作没有半分滞缓，锋锐漆黑的指爪带着流窜的黑紫色电光顷刻间破空而来，幻影斑驳！
却是从后颈直直穿过老人的咽喉，毫无阻隔，仿佛空无一物。
澜风怔住，身形一顿，血色流溢的暗红眸子透出几分惊异。
“我还在奇怪呢……一向不爱管闲事的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了，为了区区一顿午餐跟我纠缠个没完，居然还把什么族规都给搬出来了……”
宽大长衫随风翻卷，悄然朦胧了几分。
骞老双翼舒张悬浮于空，脖颈被那电光流窜的漆黑指爪所贯穿，整个身体亦是被周身那三处缓慢旋转吞吐的黑洞中蜂拥而出的漆黑龙渊树藤穿刺而过……
身体却逐渐变得朦胧透明，犹如晴空下的一个泡沫，悄然消融。
他看了看这只贯穿于自己咽喉的手，又看了看那几乎穿刺于身体每一处的漆黑龙渊树藤，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脸惊异的少年，逐渐透明消散的苍老面容上，一双猩红眼眸微微一眯，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这么着急下杀手，看来……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
澜风盯着他，渐渐眉头紧蹙。
黑紫色电光流窜的手一顿，蓦地从老人咽喉处抽回——
却无法动弹，仿佛被什么牢牢禁锢住。
他惊住，死死盯着眼前如薄雾逐渐消散开的老人，一双暗红眸子微微睁大：“你……！”
长衫翻飞，骞老挑了挑眉，血色流溢的眸底透出几分嘲弄：
“所以说嘛……终归还是轻狂的小毛孩。不过，我还真是很好奇呢，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这只向来明哲保身的狐狸不惜公然与我作对？”
声音一顿，戛然而止。
栗色发丝散落于双肩，一身白色裙衫沾着几片枯叶。
千翎坐在地面，一眨不眨地仰脸望着森林上空的方向，见那古怪的红发老人忽然像一个透明泡沫消散开来，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眼睛惊异地睁大。
下一秒，如同乌云骤降，巨大冰冷的阴影自后方倾洒而下，将她整个笼罩。
“哟，还设了结界呢……”
宽大厚重的黑色膜翼无声收拢，长衫四散倾洒而下，垂于地面，悄然被风扬起。
红发耀如烈日，老人看着眼前那扭曲波动着、如水流无声流淌于女孩周身的球形结界，一双猩红眸子赫然亮起。
空气剧烈震颤扭曲着，一股巨大沉重的威压如澎湃山洪顷刻间以老人为中心爆发！
刹那间森林震荡，光影颤动！
如水流动的透明结界仿佛顷刻间被一股强横力量所挤压揉搓，剧烈颤动扭曲着逐渐变了形！
咔……
咔！
千翎缩在结界下方蜷成一团，呆呆看着周身流动的球形结界在那不断施加碾压的强横威压之下渐渐龟裂崩塌，散落下无数晶莹碎片，身体止不住开始发抖。
“看来就算是‘界灵’，匆忙之间设下的结界也不过如此呢……”
长衫纷舞，老人看着眼前那逐渐粉碎崩塌化作无数晶莹碎片四散飘洒的结界，眸中血色无声收敛，缓缓向前几步，俯下身，伸手揪住逐渐粉碎的结界中那蜷成一团的女孩，拎小鸡般将她拎了出来。
“区区一名兽人女孩，竟让我们的‘界灵’大人如此大费周章……”
他打量着手中不住挣扎的女孩，歪了歪头，抬眼看向森林上空那悬于半空动弹不得的少年，眸底再度流转起猩红血色：
“这小丫头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千万穿刺而出的漆黑龙渊树藤无声收回，悄然转动轮回的深邃黑洞缓缓熄灭。
长袍随风翻卷，深紫发丝飘拂于脸颊边。
手被一股无形诡谲的力量所牢牢钳制，无法动弹。
澜风整个人吊于半空，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死，脸色渐渐泛起几分苍白，身后一对黑色膜翼却始终收拢，未曾舒展。
千翎被人牢牢拎在手里，用力挣扎着，艰难地转动着脑袋看向森林上空，见澜风悬于半空动弹不得的样子，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澜风……？
他看起来……就像是悬于陡峭悬崖边缘，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是手像是被什么所牢牢钳制住，整个人吊在半空动弹不得。
视线触及他身后那对始终收拢的黑色膜翼，千翎轻轻咬了咬唇，眼里透出几分焦急，几分疑惑。
为什么宁愿吊在半空、也不张开膜翼保持平衡呢？
下巴忽然被人捏住，强制将脸抬起。
千翎蓦地睁大了眼睛，视线触及眼前老人近在咫尺那双血色蔓延的眼睛，整个人禁不住一哆嗦。
“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气息。
千翎用力扭着脑袋想挣脱，下巴却始终被人捏紧，动弹不得。
“什么人……？我、我什么人都不是，我就是个……倒霉的……路人……”
“路人？”骞老盯着她，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诡异弧度，抬眼望向森林上空那悬于半空动弹不得的少年，挑挑眉，“澜风，她说她是路人呢……看来，还是得你来解释解释？”
脸颊泛着几分苍白，澜风低头看向下方，眉头轻蹙，始终默然不语。牢牢禁锢的手举于上方，伸展开来的五指间细小的黑紫色电光悄然流窜。
长衫被风扬起，悄然轻扬。
红发灼灼如烈焰席卷，见他始终默然不语，骞老无趣地挑了挑眉，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不住挣扎着的女孩。
缓缓凑到她脖颈处，轻轻一嗅。
“咿——！”
千翎一愣，蓦地全身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起，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剧烈推搡挣扎。
“算了，既然你们都不肯说，那也罢了……”
手指轻轻勾起手中女孩的下巴，他冷冷一笑：“反正不管你是谁，接下来都只会变成一顿午餐。”
千翎看着眼前老人眼底流转的血色，颤颤巍巍地缩了缩脖子，手脚渐渐变得冰冷。
“不过……”
他盯着眼前的女孩，微微眯了眯眼，皱了皱眉，眼底血色悄然流溢而出：
“这小丫头的气味闻着不像兽人，倒像是……”

第231章 降临

呼……
清风起，流转吐息，犹如轻捷野兽悄然自粗壮古木枝杈间穿梭来去，相互拥吻撕咬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森林幽深古老，掠动的光影游走穿梭。巨大繁茂的古木树冠随风漫卷摇曳，发出剧烈沙沙声。
宽大长衫被紊乱的风卷起，肆意翻飞。
诡谲窸窣声自四面八方低低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靠近，仿佛有什么潜行的野兽正成群结队隐没于黑暗之中，无声窥探着悄然逼近。
红发灼灼，长衫翻舞。
悠然撩拨着手中女孩下巴的手忽然一顿，骞老蓦地抬起头，看向森林上空那肆虐摇曳翻卷的古木树冠，那无数如纷纷扬扬的雪花四散飘零而下的古木叶片……
渐渐眉头紧蹙，猩红双眸微微一眯，眼底透出几分惊异，几分不确定。
呼……
旋转吐息的气流低低呼啸着，自森林各处穿梭而来，渐渐掀起巨大的波澜！
仿佛忽然觉察到什么，老人蓦地转过头，看向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眼底惊异着透出几分错愕。
狂风夹带着诡谲尖啸，如汹涌澎湃的山洪顷刻间自森林深处席卷而来！
仿佛饥饿的猎犬得到捕食的允准，千千万万盘旋徘徊的风妖兴奋尖啸着，自古木枝杈间流转而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汇成一股澎湃风之洪流，犹如呼号咆哮的狂龙自森林深处旋转而出！
顷刻间大地震颤，森林掠动，光影错乱！
铺满地面的残败枯叶被那旋转穿梭而来的狂暴洪流肆意掀起，犹如翩然蝴蝶顷刻间自地面四散翻飞而起！
狂风怒号，长衫翻卷近乎撕裂，剧烈颤抖着发出猎猎声响！
老人惊愕地看着前方森林中那以排山倒海之势迎面旋转而来的狂暴风之洪流，窸窸窣窣的诡谲尖啸声犹如鬼混嘶鸣从四面八方贯入耳中，四周森林中参天的古木受到那肆虐穿梭的狂暴气流搅动冲击，肆意摇曳震颤几近断折，漫天枯叶四散翻飞、顷刻间已被锋锐的风刃撕绞粉碎！
捏着女孩下巴的手一松，他蓦地转过身面向森林深处的方向，双手向前抬起，方向直指前方那仿佛爆发山洪排山倒海而来的狂暴风之洪流！
长衫翻卷猎猎作响，红发翻舞如风中烛火扑朔迷离！
暗红双眸赫然大张，猩红瞳眸如炽烈灯火赫然自苍老脸庞亮起！
空气剧烈扭曲波动着顷刻间荡开巨大的波澜，浑厚澎湃的威压赫然以老人为中心爆发！
顷刻间森林震荡，大地震颤！
整片森林光影急速掠动，犹如幽魂哀嚎！粗壮遒劲的古木剧烈摇曳渐渐断折倒下、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肆虐挤压！
狂风涌动撕绞，长衫被狂乱的风撕裂，碎屑随风飞洒！
红发翻飞，老人看着眼前那在赫然爆发的沉重威压冲击之下仅仅迟滞了一秒便再度毫无阻隔地迎面扑来的狂暴风之洪流，一双血光灼灼的暗红眼眸愕然睁大，整个人身形一顿，来不及闪躲，蓦地伸手抓住旁边的女孩一把扯到身前——
长袍翻飞，深紫发丝随风肆意翻卷，澜风悬停于森林半空，低头看着森林下空那突然被老人一把扯到前方、正对迎面那澎湃风之洪流无处躲避的栗发女孩，眉头紧蹙，高举于空的手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束缚动弹不得，另一手轻轻抬起，指尖空气颤动扭曲着渐渐泛起波澜——
那被牢牢禁锢于空的手却忽然一松，束缚解除！
他愣了愣，原本悬吊于空的身体蓦地一松，犹如双翼被钳制的飞鸟重获自由，缓缓向着下空降下，抬头看向森林上空某个方向，暗红双眸淌出几分光彩，袖袍轻轻一拂，整个人已无声消融于悄然漾开的透明涟漪之间。
栗色发丝迎风而舞，素净白裙翻飞掠动！
千翎紧紧闭着眼睛，如一只惊惧紧绷的猫缩着脖子伸出双手挡在身前！
汹涌澎湃的气流如同飞泻的瀑布迎面而来，肆意流窜的风带着清冽气息，萦绕在身体每一个角落……
很熟悉。
紧紧挡在身前的手顿了顿，她缓缓睁开眼睛，透过双手缝隙看向前方那旋转而来的清浅风之洪流，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察觉到什么，眼里隐约透出几分光亮。
四周森林犹如被肆意搅动的湖面不住扭曲颤动掀起巨大的波澜，耳畔是无数粗壮古木断折倒地发出的巨响！
额前发丝随风翻卷，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通透。
千翎立于森林地面，一身白裙肆意翻飞，直直注视着前方排山倒海而来的汹涌气流，原本遮挡于前的手缓缓放下，眼神干净澄澈仿佛凝视一片宁静晴空，满溢的光芒中再无半分畏惧——
呼……
流转的风犹如轻捷野兽穿梭掠动，悄然化作几股清浅洪流，自森林上空穿梭而下，犹如一双温柔的手缭绕上她的身体，电光火石间将她整个人托向天空！
轰——！！
巨大沉重的轰鸣声赫然贯入耳中！
森林剧烈震颤，如电闪雷鸣的海洋翻搅涌动，赫然荡开一圈澎湃波澜！
狂乱的风四散流窜，参天古木接连倒塌，森林动荡，群鸟惊飞！
汹涌跌宕的气流顷刻间自森林下空爆发，如肆意吞吐穿梭的狂暴白龙咆哮嘶吼！
栗色发丝随风翻舞，柔顺散落于空，素净白裙点缀着白绒绒的皮毛，悄然被流转的风卷起。
千翎悬浮于空，如一片白色羽毛被流转的风轻盈托起，缓缓向着森林上空升腾而起。身下澎湃风潮顷刻间爆发，犹如汹涌波涛肆虐席卷，在整个森林中扩张开来！
清风呼啸，云层随风缓慢游移。
正午的阳光温暖明丽，缓缓自厚重云层之上显现，迷离闪烁着，悄然洒向原本幽寂阴暗的森林。
仿佛感觉到什么，千翎仰起脸，看向森林上空。
视线触及阳光氤氲间那抹隐约显现的身影，映着朦胧阳光微微闪光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渐渐洋溢出晶莹光亮。
长发如瀑倾洒，
黑色长袍逆着朦胧阳光，随风翻卷，暗红曼珠沙华蔓延其上，妖冶旖旎而神秘尊贵。
柔软墨狐皮毛点缀于脖颈、双肩，衬着那秀美容颜。
少年自森林上空缓缓降下，黑色双翼平稳舒展，一席黑色长袍随风掠动。俊美清瘦的身影逆着森林上空璀璨迷离的金色阳光，仿佛身披霓裳，朦胧清丽近乎融化……
恍若神明降临。
栗色发丝随风轻拂，她望着他，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睛映着清透金色阳光，渐渐洋溢出晶莹光亮。
恍惚着，却忽然有些失神。
清风流溢，飞洒的树叶如翩跹蝴蝶四散翻飞。
如瀑长发纤长柔顺，长及腰下，渲染着深邃墨色，随风散落于胸口、腰际。
少年一席黑色长袍被流转的风卷起，随风掠动。
温暖柔和的阳光如金色飞瀑，自少年身后倾洒而下，为那清冽俊美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金光。
额前黑发随风飘拂，他凝视着那缓缓自森林下空升腾而来的女孩，殷红双眸瑰丽旖旎，眼神渐渐温润柔软仿佛融化。
那一刻阳光迷离，清风流溢。
幽寂森林古老静谧，犹如最公正无言的见证者，安静注视着那氤氲于金色阳光间的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犹如暗夜与白昼的邂逅，缓缓自森林上空由远及近、相互交融——
清风流溢，轻盈托起女孩的身体，随后悄然化作一丝一缕，无声消散开来。
少年自森林上空缓缓降下，黑色长袍倾洒而下。
他伸出双手，随风升腾而起的女孩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缓慢而平稳地落入他怀里。

第232章 猎物

清风如透明水流，一丝一缕自森林上空穿梭而过，轻盈盘旋吐息着，无声消散开来。
长袍翻飞，随风掠动，晕染着一抹浅浅金色阳光。
澜月抱着千翎，双翼舒展自森林上空轻盈降下，一袭黑色长袍被流转的风卷起，衣袂翻飞。
额前黑发柔顺轻拂，殷红双眸瑰丽旖旎如盛放的彼岸花。
纤长睫毛细密如扇，轻轻垂落，在那盛满金色阳光的殷红眸底洒落一片淡淡影子。
他低着头，打量着怀中的女孩，缓缓伸手理了理她脸颊边略微凌乱的栗色头发，声音轻轻：
“没事吧？”
灰扑扑的脸颊沾着几点草屑，千翎仰脸看着他，轻轻摇头，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朦胧阳光，透出晶莹光亮。
他看着她，眸光微微闪烁，轻轻垂下睫毛，眼底隐约透出几分恍惚不安。
只差一点，
那风驰电擎而来的狂暴风潮就会将她整个人吞没。
如果那时候他反应再迟滞哪怕一秒，也许……
“刚才……你不害怕？”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安静看向怀中的女孩，殷红眸底透出几分迟疑与疑惑。
那般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狂暴气流迎面扑来，巨树坍塌、叶片翻飞，即便倨傲如骞疏亦是脸色骤变，她却视若无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躲避、不慌乱，一脸从容不带半分畏惧。
千翎灰扑扑沾着几点草屑的脸上略微显出一抹微笑，摇了摇头，一双溢满清透阳光的琥珀色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知道是小月的风，所以不怕。”
声音很轻，却不经意显露出那留存于内心最深处、本能般的信任。
他微微一愣，听着她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的话语，那双近在咫尺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琥珀色眼睛……
如厚重云翳之后悄然倾洒而下的阳光，暖暖的温度一点一滴从心底涌出，仿佛一双温暖的手将心脏温柔相拥。
一如往昔。
缓缓垂下睫毛，他唇边不经意显出一抹浅浅弧度，皎洁如暮夜绽放的清冷昙华。
古木参天的森林沐浴于云层上空倾洒而下的金色阳光中，原本的阴暗昏沉一扫而空，明亮澄澈间，清晰显现出森林地面那一片杂乱狼藉。
四散坍塌的擎天古木，遍地散落的残败枯叶，凋零散落的植物藤蔓……
以及不远处几根坍塌的巨木间隐约可见的人影。
赫然爆发的强劲风潮如汹涌澎湃的山洪顷刻间摧毁了一切，不论是粗壮遒劲的古老树木，铺满地面的绿绒植被，亦或林间那些常年隐匿于暗处的蛇藤以及其他生物……
顷刻间已溃散凋残化作一地粉尘。
宽大长衫皱巴巴垂落在地面，袖口、衣角多处已撕裂开，遍布泥土灰尘。
老人缓缓自几根坍塌的古木间站起身，一头红发沾着几片枯叶，随风轻颤着，如若隐若现的烛火迷离扑闪。
“澜月……”
苍老脸庞沾着几抹灰，他抬起眼，看向前方不远处那缓缓自森林上空降下的黑发少年，眉头紧蹙，一双暗红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浓郁血色渐渐满溢而出，苍老低沉的声音透出几分危险气息。
黑色长袍随风翻飞，暗沉衣袍垂落而下。
澜月抱着千翎平稳降于洒满金色阳光的森林地面，如瀑长发自背后倾洒而下，柔顺散落于胸口、腰际，一双伸展开来的纤长黑翼轻巧收拢。
空气悄然颤动扭曲泛起一圈透明涟漪，
澜风自涟漪中安静显现，快步走向前方的澜月，轻轻颔首：“哥哥。”
声音顿了顿，他微微低下头，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复杂：
“对不起，哥哥，你交给我的事，没能顺利完成……”
澜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声音很轻：
“这原本就只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是我拖累你了，澜风。”
澜风顿了顿，抬起眼，像是对于他的宽容和那淡淡语气中隐约显露的关心感到惊讶，眼底却渐渐淌出一抹温和光彩。
略微侧过脸，他看了看不远处那浑身紧绷怒气袭人的老人，又转回脸看向身前的澜月，眼底再度显出几分复杂神色：
“骞疏好像察觉了什么……”
视线越过眼前的澜风，澜月淡淡看了看不远处那一脸惊怒地瞪着他、浑身紧绷、眸中血色浓郁得像是随时会满溢而出的老人，又收回视线看向怀中的女孩，眸光微微一闪。
澜风盯着他怀里的千翎，眉头轻蹙，眼底亦是若有所思。
几缕栗色发丝如灵活草叶翘在头顶，灰扑扑的脸颊沾着几点草屑。
千翎被这两个人看得心里发毛，似乎也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恍然大悟般慌忙从澜月怀里挣脱出来：
“小、小月，放我下去。”
忽然一道冰冷的视线盯在后颈，浑身寒毛蓦地一竖！
千翎回过头，看着不远处那衣衫撕裂、脸庞灰扑扑看起来有些狼狈的老人，那双微微眯着的、一眨不眨盯在她身上的猩红眼睛……
整个人微微打了个哆嗦，不自觉接连后退了几步躲到澜月背后，不自觉伸手轻轻抓着他的袖袍。
澜月侧过脸，看着她不安地躲在他背后不敢出来，那只轻轻扯着他袖袍的手隐约透出的细微颤抖……
眉头轻蹙，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红发老人，他眼底流转的血色渐渐浓郁了几分。
“澜月，你什么意思？”声音低沉，杀机隐现。
老人盯着他，沾染着灰的脸上一双暗红眼睛血色蔓延，努力抑制着怒气保持声音的稳定：
“你不做你的实验，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视线缓缓移向他身后那个只露出半个脑袋不安地朝着这边瞅的女孩，他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冷冽森然：
“我骞疏在这恶魔族少说也呆了上千年，算是你的长辈，不声不响便突然对我发动如此规模的攻击，现在还明目张胆抢走我的猎物……你到底想干什么？”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澜风看着老人眼底肆虐蔓延的血色、咄咄逼人的语气，又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澜月，眉头轻蹙，没有说话。
千翎看着老人那冰冷扫射而来的视线，咽了咽口水，原本探出一半的脑袋又讪讪缩了回去。
小月……
她看着眼前少年的背影，不安地抓着他袖袍的手微微捏紧了点，缓缓低头咬住嘴唇，心里的不安却一点点扩张开。
长发如墨，随风轻拂，晕染着朦胧金色阳光，镀上一层迷离金边。
澜月看着不远处那周身寒气四溢的红发老人，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凝结着冰霜，声音淡淡，却隐约渗出冰冷寒意：
“猎物？”
殷红双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渐渐浓稠血色如妖冶曼珠沙华自眸底悄然绽放，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冽却无比清晰：
“就算是猎物，那也是我的猎物。”

第233章 誓言

凛冽气息悄然酝酿，空气隐隐发紧，气氛剑拔弩张。
撕裂破碎的宽大长衫随风翻卷，骞老盯着不远处森林间那黑袍翻飞的少年，微微一愣，像是对他的面不改色和理直气壮感到惊异：
“……你的猎物？”
他睁圆了眼，嘴角顿了顿，忽然扯出一抹诡异的冷笑：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骞疏捏在手里的东西，何时成了你的猎物？！”
黑发沐浴着金色阳光，随风飘拂于腰际。
澜月冷冷注视着他，一如既往面无表情，殷红眸底凝结着冰霜。
老人盯着他，仿佛意识到什么，微微眯了眯眼，声音低沉犹如野兽吞吐，隐约夹带着危险气息：
“……你是在暗示我？我骞疏逮住的东西，仅凭一句‘你的猎物’便可随意劫掠，那是否这恶魔族大小事务，只要是你澜月做的决定，任何人都再无权染指非议？”
“你可以这么想。”声音淡淡透着冷冽。
澜月面无表情看着他，纤长黑发随风散落于胸口，白皙脸颊上一双殷红眸子氤氲于金色阳光间，波澜不惊的眸底流淌着一抹金红光华。
额头足有蚯蚓粗的青筋蓦地一紧，剧烈一跳。
“你……！”
骞老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惊怒地瞪圆了眼，一双血色流溢的眼睛红得有些可怕，浓稠鲜血刹那间肆虐席卷仿佛就要顺着眼角流淌而出——
“澜月说得没错，那的确是他的猎物，我等可以作证。”淡淡的声音从森林上空传来。
衣衫翻卷，六名长袍老者双翼舒展，自森林上空缓缓降下，立于澜月、澜风身侧。
骞老注视着那几名老人，微微眯了眯眼，眼底肆虐蔓延的血色微微一顿，隐约减缓了几分，却依旧浓艳欲滴。
衣衫及地，灰袍素净。
灰袍老人立于澜月身侧，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个像只松鼠缩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瞅着自己的女孩，又抬眼看向前方那红发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骞老怎么下得去嘴？瞧瞧这被你吓的，刚才可不是这个怯生生的样子，现在连我们这些和善的老头子都被你拖累啦。”
骞老盯着他，皱眉：“……刚才？”
“看来骞老还不知道？”
灰袍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刚才就是因为这个小丫头误闯结界，惊扰了实验现场，澜月那边才出了点差错，实验被迫暂停。这不，正让澜风过来抓她呢，遇到骞老倒是个巧合……”
“既然这小丫头惊扰的人是澜月，自然该交由澜月处置，说是‘他的猎物’也没什么不对吧？”
骞老冷冷一笑：
“那又如何？自己的猎物不看好，既然溜了出来，自然谁逮着就是谁的！”
他盯着那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年，眉头紧蹙，猩红眸底血色蔓延，额角青筋依旧暴起：
“区区一个兽人丫头，竟让你们两兄弟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与我动手，澜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首席长老？”
澜月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不带任何一丝波动，声音淡淡透出冷冽：
“我族禁止嗜血，骞老身为阁中长老本应带头表率，却公然违反法则，这是惩戒。”
“借口！”骞老盯着他，一双红瞳血色蔓延，“我看你根本就是借机想给我个下马威，顺便杀鸡儆猴好在族中重树威望！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灰袍老人脸色微微一变，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骞老这是什么话……”又看向身旁一脸寒霜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年，“澜月，你下手的确重了点，骞老那身衣服听说可是雪蛛丝织就，很是珍贵，就这么被你弄破了生气也是自然，要不什么时候你赔他一件……”
“禹耶，你给我闭嘴！少在那里假惺惺地当什么和事佬！”骞老瞪着他，眼里血色似乎又浓郁了几分，“我骞疏还没沦落到要向人讨要衣服的地步！”
“这怎么是讨要呢……”声音渐低，禹老看着他火冒三丈的样子，顿了顿，还是讪讪地闭了嘴不再说话。
四周几名老者看了看前方那处在气头上俨然如火山喷发的红发老人，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周身寒气袭人的黑发少年，相互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默默摇了摇头，一个个闭紧牙关一言不发。
红发灼灼如烈焰席卷，宽大长衫撕裂成一丝一缕，沾满灰尘泥土。
骞老立于光影交错的森林空地，身后坍塌的巨木交错重叠，脚边重重堆积的残败枯叶随风轻颤。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众老者簇拥下的黑发少年，眉头紧蹙，猩红双眸血色浓艳、血光灼灼。
低沉厚重的声音夹带着苍老嘶哑，一字一句，仿佛立下重誓：
“澜月，今日之辱，我骞疏定不会忘。终有一日……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好好忏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清风起，叶片翻飞，悄然破碎。
漆黑宽大的膜翼缓缓舒张开来，厚重暗沉如夜幕降临。
红发灼灼，他看着前方那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年，又缓缓看向他身后的女孩，挑了挑眉，眼底蓦地血色大盛：
“另外，我奉劝你，最好把你那只小老鼠看好了……下一次再让我逮到，可就不会再像今日这般收场。”
宽大膜翼赫然一展，
老人迎风而起，犹如一抹斑驳幻影顷刻间已消失在森林上空。
“骞老这是……跑哪去？”旁边一名老人同样抬头望着森林上空，眉头微皱，“实验他不管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闲气？肯定是回谷底去了，哪里还会管什么实验不实验。”
“当初就说这次实验别叫上他，你们不听，看看……”另一名老人幽幽叹了口气。
“不叫他？那又成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总之横竖都是不对，这事儿难办啊……”
深紫发丝轻拂于脸颊边，澜风安静望着森林上空的方向没有说话，渐渐眉头轻蹙，暗红眸底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隐隐透出几分忧虑不安。

第234章 重口味

清风流溢，四散翻飞的枯叶如冬日飞雪，自森林上空旋转飘零而下。
长发如瀑散落双肩，随风轻拂于腰际。
澜月立于洒满金色阳光的森林间，安静注视着森林上空那飞舞飘零的枯叶，柔顺黑发随风轻拂，清俊秀美的脸庞晕染着朦胧阳光，一双瑰丽红瞳如秋日洒满红枫的湖水，清冽澄澈，波澜不惊。
耳畔是四周长老们的议论抱怨声。
“小月……”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暗沉长袍随风轻拂，暗红曼珠沙华纹样晕染着明丽金色阳光，泛起柔美旖旎的金红光华。
安静地收回视线，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女孩。
栗色发丝垂落双肩，灰扑扑的脸颊沾着几点草屑。
千翎依旧轻轻捏着他的袖袍没有放开，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眼睛眸光微微有些闪烁，又缓缓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声音低低带着几分歉意：
“害你跟那个人吵架了……对不起。”
刚才她虽躲在小月身后，却依旧能感受到那红发老人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那咄咄逼人的语气，仿佛夹带着锋锐刀剑的眼神，冰冷森然仿佛刻印着诅咒的话语……
心像是被什么揪紧，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如藤蔓缠绕其上，越勒越紧，惶恐不安。
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脸颊，轻柔拭去那灰扑扑的脸颊边沾着的几点草屑。
千翎愣了愣，感受到微凉的手指触碰着脸颊的肌肤传来的清凉触感，她缓缓抬起脸，看向眼前的人。
黑发晕染着朦胧阳光，随风飘拂于白皙脸颊边。睫毛轻垂，他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殷红眸底流淌着一抹柔和金红光华：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他对我也向来如此，与你无关。”
声音轻轻，带着几分宽慰。
千翎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轻轻皱了皱眉：“可是……”
心里却依旧蔓延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挥之不去。
轻轻捏着他袖袍的手略微攥紧了一点，千翎轻轻皱着眉，微微咬住嘴唇。
“翎……别怕。”声音很轻。
他凝视着她，殷红双眸氤氲着金色阳光，朦胧迷离近乎透明，声音平静淡然，轻柔中透着坚定执着：
“有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
千翎怔了怔，看着他眸底安静流淌的蜂蜜色阳光，温和带着宽慰的眼神……咬了咬嘴唇，缓缓低下头，声音低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
柔顺黑发如瀑倾泻，随风轻拂，散落于胸口、腰际，隐约显现出那件不太起眼的黑色甲胄。
视线触及他身上那件紧身的黑色甲胄，千翎愣了愣，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想起什么，有些着急地抬起头——
“小月，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凑得很近的苍老脸庞，一双双带着暧昧笑意的暗红色眼睛。
千翎顿住，看着眼前这几名戏谑地盯着她看的老人，咬住嘴唇生生咽回了后面的话，心有余悸般缓缓朝着后方退了两步。
澜月看了看这几名饶有兴致地围在自己周围、暧昧地打量着他和他身前的千翎像是在围观什么稀奇事物的老人，那一双双隐约透出八卦暧昧的暗红眼睛……声音淡淡，冷冽中透出几分无奈：
“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实验即刻继续进行，各位长老抓紧时间回避吧。”
几名围拢在周围的老人顿了顿，瞅了瞅他的神色，又像是不甘心地瞅了瞅他身前那个像只小老鼠睁着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他们的女孩，瘪了瘪嘴，讪讪地转身朝着森林另一边走去，边走边低低议论着，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上一眼。
“这么着急把我们撵走，要说澜月跟这兽人丫头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可不信。”
“可不是嘛……为了这么只小老鼠，澜月和骞疏这次算是彻底撕破脸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个水深火热，咱们这些夹在中间的老东西还是小心揣着点为好……”幽幽叹息声响起。
“我看好像澜风也搅和进去了，今天可真是热闹……那三位开打的场面我想想都激动，让你们动作快点吧，好戏都演完了哼……”
“谁知道呢？原本说好的让澜风去处理那丫头，现在看来那只是拿来搪塞咱们的……看澜月那个样子，哪里像是要打算处置那丫头？”
“当初澜月接纳吟风河谷那帮混血兽人，我就觉得匪夷所思，现在看来……”几名老人对视一眼，挤了挤眼睛，“十有八九跟这个兽人丫头脱不了干系。”
几名老人纷纷点头附和，回头瞅了瞅远处森林间那沐浴于金色阳光之间的黑袍少年和他身前的白裙女孩，又怪异地挑了挑眉：
“三百年前也好，现在也好，我还奇怪澜月这一向对女人视若无睹的……原来好这口。”
“是啊……兽人族，还是混血的……这口味可真重。”
旁边一位老者瞥了这边几眼，声音幽幽：
“你们懂什么，兽人族的女人可别有风情，不比咱们恶魔族的女人差。”
“哟，看来你是尝过鲜？”声音戏谑带着打趣。
“哼……那是自然，想当年我恶魔族突破束缚重获自由，旌旗高举称霸天下！这世上的女人哪个不是争先恐后往咱们怀里钻？不过女人嘛……总体来说也差别不大，就那个样，个中滋味还得自己去尝。”
“拥有几分异域风情的女人往往更具诱惑力，不过……男人嘛，图个新鲜，新鲜劲一过，还不是扔到一边？等澜月玩腻了，那兽人丫头到头来也只能是只灰溜溜的小老鼠哪来回哪去……”
灰袍安静垂落于地面，禹老负手而立，看着那几名老人说说笑笑着双翼一展转瞬已消失在森林上空，又看向不远处相对而立的澜月和他身前的栗发女孩，轻轻皱了皱眉，暗红眸底若有所思着，渐渐透出几分凝重。

第235章 意外

“澜月……”声音自身后传来，犹如叹息。
柔顺纤长的黑发如瀑倾泻于腰际，染着一抹朦胧金色阳光，渲染几分迷离柔美。
他转过身，看向那缓缓向着这边走来的灰袍老人，波澜不惊的殷红眸底沉淀着一抹瑰丽霓霞。
脚步缓缓停住。
禹老看着他，眉头微皱，神情一扫先前的随意乐呵，声音低沉透出几分凝重：
“你太鲁莽了。骞疏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如此强硬跟他正面冲突，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缓缓看向他身后那个栗发女孩，禹老眉头微紧，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得出你想护着这丫头，但……为此得罪了骞疏，未必得不偿失。”
声音顿了顿，禹老看着他，眉头轻蹙，暗红眸底透出几分担忧，几分警示：
“你不在的这些年，骞疏可从来没停歇过。不论本部或是分部，他所安插的人手明里暗里都不少。在军中的势力与威信也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深厚根固，而他那个人又向来记仇……”
澜月看着他眼里的告诫，平静无波的脸上一双殷红眸子映着金色阳光，晶莹通透泛不起任何一丝波澜：
“骞疏素来视我为眼中钉，强硬也好，服软也罢，他都不会放过我。如今我恶魔族危难当前，爱伦伊斯虎视眈眈，正是需要众人合力一致对外的时候。现如今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这条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他明白这个道理，不会轻举妄动。”
黑发轻拂，白皙脸颊晕染着朦胧阳光。
澜月注视着眼前的灰袍老人，殷红双眸依旧平静淡然如幽寂深潭：
“即便将来有一日，他终归要采取什么行动……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禹老看着他的轻描淡写，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强大的御风之术，不伤不死的特殊体质……这世上能伤到你的人寥寥无几，的确不必过于担心。只是……”
声音顿了顿，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渐渐眉头紧蹙。
迟疑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透着疑惑与忧虑：
“……这三百年来，众位长老曾多次商谈讨论，澜风也在反反复复地实验调查，我们尝试着复原当时的场景，联想了几乎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或是合理的解释……”
他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犹豫着，还是缓缓开口：
“澜月，三百年前，你到底……”
“禹老。”声音冷冽，突兀而起，将老人的话打断。
长发轻拂，纤长发丝沐浴着迷离金色阳光，随风散落于腰际。
澜月安静立于晶莹光斑跃动的森林地面，一席黑色长袍悄然被风卷起，随风轻拂。
睫毛轻垂，柔顺黑发随风飘拂于白皙清秀的脸颊边，悄然跃动着点点金光。
他微微侧过脸，安静看了一眼身后那安静注视着他的女孩，再度看向眼前的老人，声音低低，平静无波：
“那只是意外。”
“……意外？”禹老愣了愣，眉头紧蹙，声音低沉，“我确实也曾这么猜测过，因为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可你想过没有，也有可能，那根本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
澜月看着他，殷红双眸氤氲于金色阳光之间，眼神却冷冽封冻仿佛凝结着寒冰。
禹老看着他的眼神，顿了顿，又缓缓看向他身后那个安静看着自己、看起来听得很认真的女孩，像是明白了什么，张开的嘴微微一顿，讪讪闭上，生生咽回了后面的话。
栗色发丝垂落于双肩，染着一抹淡淡金色阳光，微微闪光。
千翎看着眼前的灰袍老人说着说着忽然没了下文，轻轻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疑惑。
“罢了……”
禹老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语重心长：
“澜月，你自己当心着点吧……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黑发轻拂，他看着老人眼底的告诫，声音很轻：
“我明白。”
深紫发丝垂落耳际，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映着金色阳光，折射出璀璨光华。
澜风安静站在一边，没有说话。默默注视着澜月的侧脸，他缓缓垂下眼睑，眉头轻蹙，暗红眸底透出一抹复杂神色。
“既然现在也没什么事了，那实验继续进行？”禹老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神情一扫先前的忧虑暗沉，轻松明朗了几分，“或者……嗯，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澜月看着他，声音淡淡不带任何一丝波澜，“开始吧。”
禹老向着他点了点头，灰袍轻拂，朝着后方森林走去。
栗色发丝轻翘，微微沾着灰的脸上跃动着朦胧阳光。
千翎看着那灰袍老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向着后方的森林走去，又转回脸看着眼前少年身上那件紧身的黑色甲胄，轻轻皱了皱眉，眼里透出几分不安忧虑：
“小月……你们说的实验是什么意思？”
听见身后传来的低低声音，澜月微微一顿，缓缓转身，看向那仰脸看着他的女孩。
“翎……”声音低低带着一丝迟疑，他看着她，轻轻垂下睫毛，移开视线，“这个你不用管，回谷底去吧，澜风会护送你……”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他的袖袍。
千翎上前一步，抬起头强制对上他刻意避开的视线，眉头微皱，一双琥珀色眼睛盛满金色阳光，透着几分坚定执拗：
“你说了我就回去。”
他愣了愣，看着她眼里的执着，那只紧拉着他袖袍不放的手所传来的力度……轻轻垂下睫毛，迟疑着，却依旧沉默不语。
千翎一眨不眨盯着他，见他还是不说话，声音低低透出焦急：
“跟之前的白昼圣光有关对不对？你早就察觉到那几次白昼圣光了，你是故意不躲避的对不对？”
澜月看着她，睫毛轻垂，微微抿唇。
“小月，我不知道这个甲胄是干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实验是干什么的，但是……”
千翎看着他身上那件黑色甲胄，眼神轻轻一颤：
“但是我知道……白昼圣光对恶魔会产生多大的伤害，会带来多剧烈的疼痛感……”
昔日吟风河谷的一切犹在眼前。
她还记得锦赫是如何在那耀眼白光中化为光屑尸骨无存，黎桑怀着小若时被白昼圣光触碰腹部后剧烈的胎动、口中汹涌而出的浓稠鲜血……
攥着他袖袍的手紧了几分。
千翎眼圈有些泛红，微微吸了口气，轻轻晃了晃脑袋。
抬起头，她看着眼前的澜月，咬了咬嘴唇，微微皱起眉头，眼底认真执着中透出几分疑惑不解：
“……小月，你到底为什么要主动去承受白昼圣光的灼烧？”

第236章 牺牲与酷刑

黑发柔顺垂落胸口，染着一抹迷离金色阳光，丝丝缕缕随风轻拂。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着急和疑惑，缓缓垂下睫毛，声音很轻：
“翎，我说过……我不怕圣光，就算承受灼烧也不会……”
“你是笨蛋吗？！”惊异恼怒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他顿住，有些惊讶地抬起眼，平静无波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波纹，像是静谧幽寂的秋日潭水悄然洒入一片瑰丽红枫，泛起一圈清浅涟漪……
大概是太久没这么直接地挨过骂，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呆滞，又有点不知所措……轻轻眨了眨眼，眼里透出几分无辜。
千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紧抿，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明明之前才说过，他却半点都没放在心上，还是这种随意又无所谓的态度。
看着他安静地站在她面前，有点不知所措地拿眼睛瞅着她，殷红双眸流淌着一抹金色阳光，眼底透出几分无辜，几分困惑……
心里像是又有一股子火蹿上来。
“你觉得不会受伤就很了不起？就可以随意胡来？”千翎盯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戳戳他之前划伤的左手手背，“这是身体，是肉做的，不是机器！就算是机器过度消耗也是会有磨损的，你现在也是大人了，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就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了吧……”
焦躁急切的语气，关心气恼的眼神，像是恨铁不成钢。
他看着她，微微一怔，纤长细密的睫毛缓缓垂落，薄唇轻抿。
殷红双眸流转着清透金色阳光，清澈见底，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在你心里，我始终还是……
长衫及地，灰袍轻拂。
禹老立于不远处，听见声音，回头看向这边。
看着那栗发白裙的女孩攥着身前黑发少年的袖袍，很认真地在说着什么，而他站在她面前，安静地低着头，老老实实的样子像个犯了错乖乖受训的小孩……
嘴角抽了抽，老人呆滞地盯着那边，又缓缓转过脸看向同样一脸呆滞的澜风。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挑了挑眉，神情惊异稀奇中透出一丝忍俊不禁。
“小月，你说话。”
千翎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见他始终安静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反驳，殷红双眸清澈如秋日湖水，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顿了顿，却又心一横，很认真地抬眼看着他，咬着嘴唇，俨然一副准备争论到底的模样。
“甲胄对圣光的抵抗力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卫兵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因此这场实验直接关系到我恶魔族生死存亡，必不可少。”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千翎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澜风。
“唯有身穿甲胄曝露于至纯的白昼圣光之下，亲身试验，才能最直观地检验出甲胄对于圣光的抵抗能力，以及需要改进之处……”
声音顿了顿，他看了看一旁的澜月，声音轻轻：
“原本这实验应该是由圈养的奴仆或是刑犯来完成，只是哥哥他……不忍让那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奴仆在白昼圣光下丧生，宁可拿自己当试验品……”
“澜风。”声音冷冽。
澜月看着他，眉头轻蹙：“不要多嘴。”
千翎愣住，看着不远处默默闭了嘴不再说话的澜风，眼神忽然轻轻一颤：
“所以，这是……人体试验？”
澜风看着她，不置可否。
感觉着那轻轻攥着他袖袍的手微微捏紧了点，澜月轻轻皱了皱眉：
“别听澜风胡说，这就是普通实验而已，只是穿着甲胄在白昼圣光下呆一段时间，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
“到底谁在胡说？”千翎蓦地转过身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阳光，光芒灼灼，亮得有些吓人，“什么叫没有大的影响？之前你明明就烧伤了！还要到哪种程度才叫‘大的影响’？”
禹老安静立于不远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澜月和他身前那看起来有些激动的女孩，轻轻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所以澜月啊，这实验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进行的？”
“继续。”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三道视线纷纷看向森林空地间的千翎。
被人看得有些发毛，千翎愣了愣，像是也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怪异，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没有她说话的立场……
攥着他袖袍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松开。
“我……我只是觉得……”
她咬了咬嘴唇，渐渐像只打了霜的茄子耷拉下脑袋，声音低低带着几分不安，却又隐约执着：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让恶魔去承受白昼圣光……这种实验……根本就是酷刑。”
澜月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怔。
禹老看着她，也是愣了愣，缓缓看向她身后的澜月。
澜风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忽然陷入沉默。
千翎微微抬起脸，瞅了瞅不远处默然不语的澜风和那个灰袍老人，又缓缓垂下眼睑，抿住嘴唇。
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熟悉的温暖从他的掌心传来。
千翎怔了怔，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轻轻皱了皱眉，她犹豫着，还是缓缓开口：
“小月……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要求你怎么样，我只是……”
“我明白。”声音轻轻，带着一抹温和暖意。
清风起，如瀑黑发倾泻于胸口、腰际，随风轻拂。
暖暖的温度一点一滴自心底涌出，犹如沁甜蜂蜜盛满了胸腔，如此温暖，如此熟悉。
他凝视着她，轻轻将掌心的手握紧，晕染着朦胧阳光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浅浅弧度，皎洁明媚，犹如纯白的昙花悄然自阳光下绽放，刹那间一切光景都变得黯然失色。
千翎呆呆看着他脸上那抹明丽笑靥，忽然有些失神，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暖暖的温度，自彼此相贴的掌心传来。
“翎，这个实验很重要。”他凝视着她，眼里透着认真凝重。
“你说得没错，白昼圣光对于我族，的确是最致命的利器。普通族人一旦触碰白昼圣光，转瞬间便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但我不会。”
他看着她，纤长睫毛沐浴着一抹朦胧阳光，低低垂落，声音轻轻却透着坚定：
“这个实验……我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有我来亲身试验，才会把伤亡降到最低，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
“你明白吗？”

第237章 两不相干

天空清澄蔚蓝，游移的白色云层染着一抹淡淡橘色，犹如奇异缥缈的空中堡垒飘浮于天穹之中。
清风自森林上空流转而过，苍翠古木树冠随风轻曳，几点碧绿树叶犹如冬日雪絮，轻轻打着小旋儿，翩然飘零。
千翎站在洒满晶莹光斑的森林间，一头不长不短的栗色头发柔顺散落于双肩，发丝轻翘，闪烁着阳光的浅浅金色。
她低着头，微微抿着嘴唇。
几缕栗色发丝晕染着朦胧阳光，随风自额前轻拂，洒下些微淡淡阴影，隐约遮住了她的脸，掩盖了脸上的表情。
手被轻轻裹住，暖暖的温度，从那轻轻相贴的掌心里传来，带着阳光的触感、阳光的味道。
很温暖，很熟悉……却又像是仙人掌带着刺痛。
半晌。
“……随便你吧。”声音低低，自一片静谧间响起。
森林古老幽寂，跃动的金色阳光与遍地斑驳的树影交织拥吻，洒落一地迷离碎片。
千翎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清透阳光，却仿佛沉入湖底，不带任何一丝波澜，任何一丝感情。
澜月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怔。
手用力一抽，从他手里挣脱。她缓缓垂下眼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森林另一边走去：“我管不着。”
澜月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空落落的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消融、溃散，再留不下一星半点。
忽然有不安恍惚从心底升起。
他顿了顿，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等等，让澜风送你回……”
“不用。”
千翎没有回头，声音低低。
澜月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垂下睫毛，手轻轻握紧：“那我送你……”
“我说了不用！”
她蓦地转过身，用力甩开他的手。
澜月呆呆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颤，空落落悬于半空的手迟滞着，缓缓收回。
“翎……？”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透出几分困惑，几分无措。
灰袍垂落于地面，衣角边摇摆着几朵小野花。
禹老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原本好好说着话，不知怎么突然就吵起来的两个人，那低着头、看起来明显气势不足处于下风的少年……一双暗红眼睛渐渐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前的栗发女孩，眼神惊异，若有所思。
栗色发丝垂落脸颊边，洁净裙衫点缀着白绒绒的皮毛，自膝边轻轻飘拂。
手一点点捏紧，骨节隐约有些泛白。
千翎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眼睛隐隐有些泛红，声音低低，不带任何一丝温度：
“我管不着你，你也别再管我。”
澜月看着她，怔住。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咬住嘴唇，转过身加快脚步朝着森林那头跑去。
澜月站在原地，墨色长发如瀑倾泻，随风散落于胸口、腰际，跃动着朦胧细碎的金色阳光。
他看着她逐渐远去再不曾回头的背影，嘴唇轻轻一颤，像是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干涩着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已近午后。
阳光温暖明媚，如朦胧迷离的金色薄纱，自森林上空轻盈披散而下，拥吻着古木枝干、叶片，那随风摇曳的纤长树须，那点缀着丛丛簇簇小野花的绿绒地面……
以及少年单薄清瘦的背影。
清风流溢，光影交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前方那沐浴着金色阳光的森林。殷红双眸清澈见底，映着那个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再无以寻觅的背影。
良久。
灰袍被风轻轻卷起，翻飞舞动。
禹老缓缓走到他身侧，见他看着前方森林发呆，眼底氤氲着一抹黯然哀伤……幽幽叹了口气：
“澜月……这么多年了，我族也好，别族也罢……敢在你面前这么放肆、拼尽全力也想去逆转一个决定的，估计也就这么一个了。”
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声音轻轻，意味深长：
“这丫头很关心你啊。”
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垂落。澜月看着那片光影交错的森林，原本空落黯淡的眸底隐约多了几分光亮。
清风起，长发翩跹，丝丝缕缕随风曼舞，晕染着阳光的迷离金色。
“……开始吧。”
他缓缓转身，向着后方走去。一身黑色长袍随风掠动，紧身的黑色甲胄泛起暗沉光泽。
禹老看着他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前方的森林，轻轻叹了口气。
手轻轻抬起，掌心光芒微微一闪，出现一枚白色花种。
手向着地面轻轻一拂，种子自掌心飞出，落于绿绒草地间。
犹如蛋壳皲裂，那白色种子轻轻一颤，周身渐渐显现出无数黑色裂纹。
咻……
随着裂纹逐渐松动皲裂，一株青玉色的小苗缓缓以看得见的速度从种子中生长而起，枝叶伸展，叶片舒卷……渐渐竟已有一人多高！
宽大纤长的青绿色叶片向着四周托举而起，簇拥着中部那枚青玉色花苞。
花苞晶莹而饱满，流转着奇异光泽，足有碗盆大小，自下方根茎的青玉色逐渐过渡成淡淡的粉红。
随着这奇异植物的抽芽长叶，花苞的大小形状变化不大，却越来越显晶莹饱满。层层包裹的纤薄花瓣微微松动着，缓缓张开，纯净圣洁的白色光芒犹如清泉悄然自花心处涌现！
禹老凝注着那花苞中微微闪烁着、渐渐越发晶莹纯净的白光，双翼舒展，向着森林上空腾身而起。
却微微一顿。双翼伸展平稳悬浮于空，他低头看向下空地面的黑发少年，轻轻皱了皱眉：
“澜月，如果承受不了就尽快撤离，不要太勉强。”
柔顺黑发垂落于白皙脸颊边，澜月抬起眼，看着森林上空的老人，点头。
深紫发丝轻拂，澜风立于不远处，看着那青玉色花苞逐渐向着淡粉色过渡，那逐渐层层打开的纤薄花瓣间越来越盛、仿佛就要满溢而出的纯净圣光……袖袍轻拂，周身空气扭曲颤动着悄然荡开一圈波纹。
他看着那安静立于花苞前方不远处的黑发少年，声音轻轻，身影逐渐消融于那缓缓漾开的透明涟漪间：
“哥哥……你小心点。”
古老幽寂的森林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无声。
阳光如飞泻的金色瀑布，自森林上空悄然倾泻而下，迷离闪烁着，将那一片古老森林照得清亮通透。
黑发如瀑，长及腰下。暗沉黑袍被流转的清风卷起，暗红曼珠沙华晕染着浅浅金色阳光，泛起柔美旖旎的金红光华。
澜月立于静谧森林空地，周身洒满朦胧迷离的金色阳光。
微微侧过脸，他注视着不远处那一片沐浴于蜂蜜色阳光间的森林，白皙清秀的脸庞映着一抹朦胧金色阳光，缓缓垂下睫毛。
回过头，他看着身前那一人多高的青玉色植物，那层层青碧叶片簇拥下缓缓绽放的花苞，那犹如皎洁月华逐渐自盛开的花苞间闪闪烁烁的纯净圣光……
缓缓闭上眼睛。

第238章 泪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千翎抬起头，看着森林上方显露的一片湛蓝天空。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自摇曳着苍翠古木树冠的森林上空闪闪烁烁。树叶镀上一层浅浅蜂蜜色阳光，如无数金色风铃随风轻轻摇摆，发出柔和清脆的声响。
脚步缓缓停住，手垂在身侧，小银铃悬于手腕处，轻轻叮咛。
几缕栗色发丝翘在头顶，像几片软趴趴的小草随风轻颤。
缓缓抿住嘴唇，她像只斗败的公鸡没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
又莫名其妙地跟小月发脾气了……
她今天好像火气特别大。
眼前似乎浮现出少年安静注视着她的样子，那清澈见底映着她影子的殷红眸子，挣扎哀伤的眼神。
心忽然一软。
千翎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
那低着头默然不语的样子，安静又可怜的表情……倒像她在凶巴巴地欺负一个无辜的小孩。
千翎看着脚边那些摇曳的小花发呆。
不爱说话，不愿反驳，不屑争执，惹急了也只会拿眼睛瞪人……
小月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千翎像个多愁善感的老头子又幽幽叹了口气。
身为恶魔，却心甘情愿去接受白昼圣光的照耀……这跟普通人拿着火把自焚有什么区别？
还振振有词地说一堆的道理……笨蛋！傻子！
千翎低着头，手轻轻捏紧。
明明就是他不对……
却隐隐有罪恶感在心底打着转。
眼前时不时总是浮现出，她转身离开前的最后一眼，少年呆呆看着她时，那黯然哀伤的神情。
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却只会不声不响地独自舔伤。
自从离开爱伦伊斯，寥寥几次的见面，却似乎每一次，他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千翎缓缓垂下眼睑，咬住嘴唇。
小月现在是大人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她抱在怀里捧在手里好说好哄的小孩子。
她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哄着他惯着他，他要死、要活、要自焚……都跟她没关系。
用力晃了晃脑袋，千翎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憋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来，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有一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因为好奇心她犯下了天大的错误险些丢了性命，因为好奇心她失去了好不容易盼来的翅膀……可即便是在断折双翼、寄人篱下的如今，她还是没有学聪明。
有时候真的会想着……如果当初没有多管闲事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见就好了。
那样的话，也许她现在还平平静静地生活在爱伦伊斯，整天挥舞着那对小翅膀飞来飞去，简单而快乐，永远无畏危险与忧虑……
翎。
熟悉的声音仿佛是从内心深处传出，清冽中带着稚嫩，那般熟悉那般深刻……
源自遥远的记忆深处。
脚步微微一滞。
千翎缓缓停下脚步，指尖轻轻一颤，缓缓紧攥成拳。
恍惚着，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小小的孩子了。
皎洁清冽如月辉织就的银色长发，清澈见底仿佛飘洒着晶莹霜雪的银色眼眸……
他安静地站在回忆的最深处——一个早已支离破碎再不敢去轻易触碰的角落。
他安静地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和，几分纵容，唇角隐约显出一抹淡淡微笑，皎洁清丽如幽夜昙花。
心忽然狠狠一颤。
僵硬的双腿再迈不开哪怕一步。
那样的你……真的是假的吗？
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力抿住……不敢松开。
是啊……
那是一段她从来都不敢去触碰的回忆，那是一个她从来都不愿去回想的人。
鲜血淋漓的真相把最纯净美好的回忆变成了面目全非的仙人掌，稍一触碰，便是满手刺痛，满心鲜血。
宁可忘却，宁可远离，
唯愿两不相干，两相安。
可哪怕在遥远得再无法触及、无法照顾的地方，至少，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啊。
为什么一定要做那样伤害自己的事？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阻止？不会受伤便可随意施与疼痛吗？这是谁给谁的权利？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空气忽然微微一颤，犹如波浪渐起，逐渐荡开一圈无形波纹！
栗色发丝被涌动的风卷起，千翎怔住，僵硬着缓缓转过身，朝着后方看去——
轰——！！
吞天沃日的耀眼白光在顷刻间爆发，犹如惊涛骇浪自森林的某一处扩张开来！
狂风猎猎，白裙翻飞。
眼前是遮天蔽日的耀眼白光，犹如排山倒海而来的澎湃山洪，吞没了周遭的一切一切，再看不清楚。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如一尊蜡像。
……
……
“这个实验……我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有我来亲身试验，才会把伤亡降到最低，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
“你明白吗？”
……
……
我不明白。
鼻子忽然发酸，眼睛温热湿润着，渐渐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跌落粉碎。
你这个傻子。
遮天蔽日的耀眼圣光如澎湃山洪席卷了整片森林，足足持续了数十秒，而后渐如浓雾消融溃散开来，显现出那片古木参天的森林。
栗色发丝散落双肩，洁净白裙染着一抹朦胧金色晨光，随风轻拂。
千翎站在光影交错的静谧森林间，脸颊带着两抹泪痕，如同一株不会言语的树，一动不动，安静无言，连睫毛也不曾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
背后忽然传来暖暖的温度。
睫毛轻轻一颤，她顿了顿，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啾！”
纤长尾刺垂落地面，轻轻摇摆。
小啾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依偎在她身边，撒娇般拿脑袋在她身上轻轻蹭蹭。
见她安静看着自己，眼神呆滞，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小啾暗红的眼睛眨了眨，再次凑过来轻轻蹭了蹭，口中发出低低呜咽声，像是在对先前丢下她自己跑掉而感到歉意。
嘴唇轻轻一颤，又一滴泪水顺着唇角淌下，渐渐舌尖尝到一丝咸咸的味道。
她缓缓伸手抱住小啾的脑袋，泪水滚烫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襟，却冷到颤抖。
“啾……”
也许是感受到那拥抱着它的双手所传递来的悲伤，小啾乖乖立在原地，任由女孩紧紧抱着自己，轻轻舔了舔她脸颊上的泪珠。
森林静谧，洒满温暖晶莹的金色阳光。
悲恸沙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起，久久不息。

第239章 桃花茶

接连几天的小雨，千翎窝在家里没有出门，也没有去神木穹顶上的书房。
澜风现在大概正暴跳如雷吧……就算去了书房估计也会被扔出去。
她窝在床上裹着被子，像一只蜗牛露出脑袋，看着窗外映着灯笼火光而若隐若现的纤纤雨丝发呆。
不想出门……不想去书房。
一看见澜风就会想起某个傻子，一想起就来气。
千翎咬住嘴唇，拉过被子把脑袋遮起来。
不管了……爱怎样怎样。
房间一片静谧，窗前白纱沾染着晶莹雨雾，轻轻拂动，隐隐透出窗外灯笼的朦胧火光。
忽然一个倒着的脑袋如倒挂的蝙蝠出现在窗外，晶亮的红瞳仿佛被雨水清洗过，安静注视着房间里那裹成一只大蜗牛的女孩，眨眨眼。
黑色膜翼收拢身侧，一条纤长尾刺轻轻摇摆，微微一顿，垂下，锋利尾尖警惕地翘起。
小啾趴在千翎床前的地面，安静打着瞌睡……一双暗红兽瞳忽然睁开，朝着窗外望去。
细雨纷纷，雨雾迷离，灯笼火光映着斜斜飘洒的小雨丝，再无他物。
歪了歪脑袋，它盯着窗外一眨不眨。睡意袭来，缓缓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很舒服地窝成一团继续睡。
午后。
雨丝斜斜飞洒，屋檐前的几处青翠盆栽“滴滴答答”如小曲轻唱，滴落着清透雨珠。
千翎站在门前，怀里抱着一个袋子。黎菁站在她旁边，收起手中的透明雨伞，轻轻敲了敲门。
门打开。
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一对黑色猫耳灵活地抖了抖。
小男孩看着她俩，轻轻眨了眨眼，清透的绿色猫瞳洋溢出晶莹光亮，很欢欣地回头朝着屋子里喊：“是黎菁姐姐和千翎姐姐！”
“小诺，几天不见，我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黎菁俯下身打量着他，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咧嘴一笑。
“哪有，”黑色猫耳微微抖动，他嘟嘟嘴躲开那揉脑袋的手，表情很认真，“我又不是笋子，哪里长得那么快……”
“小诺就像个小笋子呀。”千翎看着他的样子，不觉轻轻微笑。
小诺抬眼看着她，撅嘴：“黎菁姐姐整天胡说就算了，连小翎姐姐也笑话我。”
千翎笑着忍不住也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谁笑话你了，小笋子那么可爱。”
“对嘛，那么可爱。”黎菁凑过来，捏捏他的脸。
小诺看着她俩又是捏他的脸又是揉脑袋的，小脸微微一红，转身急急忙忙朝着屋子里跑去，一条黑色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噗嗤，今天坚持了5秒才跑掉，比昨天要多了2秒，有进步！”黎菁哈哈一笑，一副得逞的样子。
千翎看着小男孩急急忙忙跑掉的背影，轻轻一笑。
这才是正常小孩子的正常反应嘛，不像某些人，明明是小孩的样子却总是用无奈的眼神瞧人。
她顿了顿，嘴角笑容无声消散，又板起脸用力晃晃脑袋。
窗下雨珠连缀，犹如晶莹珠帘垂落而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床头摆放着绿色盆栽，青翠欲滴，为暗沉光线间平添一抹欣然生机。
年迈的猫族老奶奶躺在床上，听见轻轻的叩门声，缓缓睁开眼睛，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慈祥笑容，抬起手向着门口招了招，声音温和：
“阿菁，小翎，来，这边来坐。”
“桃奶奶，好些天没来看您了，这段日子身体还好吧？”千翎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将怀里的袋子打开，“这是黎夕新做的糕点，有您喜欢的桃花酥，尝尝吧。”
“难为你们每次都专门做了桃花酥给我送来，也替我谢谢阿夕。”桃奶奶看着她手中那花纹精致的五瓣桃花酥，笑着伸手接过来。
苍老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渐渐那糕屑洒了不少在床头。
“我、我来喂您吧。”千翎顿了顿，站起身。
颤抖的手艰难地将糕饼放回女孩手里，桃奶奶缓缓摇摇头：“人老了，东西拿不稳，胃口也不好。我吃不下多少，别浪费了，还是给小诺留着吧。”
黎菁拿着袋子轻轻晃了晃，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没关系的，这里还有很多呢，小诺那家伙要是馋嘴一口气全给吃光了，那可得撑坏呢。”
千翎看着眼前慈祥微笑着、轻轻摆手的老奶奶，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过袋子，将那块桃花酥放了回去。
“说起来今天是下雨天，你俩怎么想着来我这老太婆这儿了？”桃奶奶笑着，看向安静坐在床头椅子上的千翎，“小翎啊，我记得你是咱们中唯一在这谷底找到了工作的，每天都很忙碌，今天怎么没去工作？”
千翎顿了顿，抬头看着老人，露出一个微笑：“今天……休息呢，老板放我假。”
桃奶奶笑着，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在这恶魔族领地里，咱们一向受人歧视，没人愿意接纳，也没人愿意雇用。最初知道你找到了一份工作时，我还担心这老板会不会别有所图，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千翎看着老人眼里那一抹安心与放松，心里忽然一暖，轻轻微笑：
“您不用担心，我也好，阿菁也好，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倒是您要好好注意保重身体啊。”
桃奶奶看着她，轻轻点头，苍老的脸庞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
“茶泡好了。”声音轻快带着一丝稚嫩，自门口响起。
小诺端着两杯新泡好的茶水走进来，分别递到千翎和黎菁手里。
“喔喔，你还会泡茶呢，这小机灵鬼！”黎菁很是惊讶地睁大眼，轻轻喝了一口茶水，眼睛睁得更圆了，“这是桃花茶？味道也很棒！小诺，你简直完爆我们家的小果和小若哎！”
黑色猫耳轻翘，小诺站在床边，轻轻微笑，一条柔软黑色猫尾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千翎看着这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中轻盈漂浮的柔软桃花，低头轻轻一嗅，清香怡人的气息顿时盈满鼻息。
“这桃花还是今年春天时收集晒干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桃奶奶看着她俩一口接一口喝着，轻轻微笑，“茶要慢慢喝，才品得出味道啊，你们俩丫头喝这么快不怕烫着？”
两人却只顾着低头喝茶，不住摇头。
桃奶奶看着她俩，苍老脸庞每一根皱纹似乎都带着笑容。
“说起来，桃奶奶……”千翎一口气喝了足有三分之一，捧着茶杯抬头看向床上的老人，微微歪了歪头，眼里透出几分好奇，“您好像特别喜欢跟桃花相关的东西啊，你看桃花酥，桃花茶，还有以前在吟风河谷时您做的桃花布丁……”
“所以才叫‘桃奶奶’嘛。”黎菁一口气喝光了桃花茶，又将茶杯交到小诺手里，像只讨要松果的松鼠眨眨眼。

第240章 离开

桃奶奶躺在床上，身后垫着柔软枕头，双手交叠放于洁白被褥上。
她看着窗外，耳畔雨声淅淅沥沥。
“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别人给我取的呢……”
她收回视线，看向床前好奇而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千翎和黎菁，苍老面庞露出一抹温和微笑：
“我从小就爱桃，常常采了桃花编作花环，光着脚满山跑……后来被老头子撞见了，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千翎睁着一双琥珀色眼睛，听得很认真：
“所以……其实‘桃’这个名字，是您丈夫取的？”
桃奶奶点点头，眼底淌着一抹温和光亮。
“真好，”黎菁托着下巴点点头，轻轻咂了咂嘴，“感觉很浪漫耶。”
桃奶奶看着她一副羡慕的样子，淡淡一笑：
“我小时候无亲无故，没有住所，没有朋友，也没有名字，在兽人族村落里时常受人欺负。后来便索性一个人躲到了山上的桃林里，夜里休憩于桃树上，渴了饮用甘泉水，饿了捕食山鸡野兔，闲来无聊便编织桃花环、晾晒桃花干，日子倒也简单快乐……若不是后来碰见了老头子，跟着他下了山，大概一辈子都呆在那里不与人接触了吧……”
黎菁眨了眨眼，眼里忽然溢出晶莹光亮：
“啊，这么说，桃奶奶您以前是住在兽人族本部的？”
桃奶奶轻轻点头：
“我也知道，阿菁你们家以前也是住在兽人族本部的。为了小果，一大家人千里迢迢迁到吟风河谷来，真不容易啊。”
“只是可惜了黎桑这孩子……”老人低低叹了口气，“眼看着肚子里的宝宝出生了，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着多好……怎么就突然发生了那种事。”
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捏紧了几分，千翎低下头，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隐约遮住了她的脸。
“对了……阿菁，小翎，你们可知现在外面的情况？”
像是想起什么，桃奶奶看着床前的千翎和黎菁，眼里透出几分担忧。
“外面？”黎菁看着她，有些困惑地歪歪头。
“最近传来动静……说是战火开始蔓延了，”桃奶奶看着窗外飞洒的雨丝，声音低沉，“就像三百年前一样。”
千翎抬起头，眼神忽然微微一颤。
“您是说恶魔族与圣城……又开打了？”黎菁微微皱了皱眉。
桃奶奶微微低下头，声音淡淡：
“倒也不能说‘又‘开打……天使圣城爱伦伊斯与恶魔族之间征战厮杀了千万年，战火从不曾停歇。三百年的和平不过是暂时沉寂的表象，战争爆发是迟早的事。”
“阿菁，小翎……”她看着床前的两个女孩，声音轻轻，“当初是恶魔族挽救收留了我们，我感恩戴德，本不该说这样的话……”
“只是，若有机会的话，还是离开这里另谋出路吧。”
千翎看着老人眼里的劝诫，缓缓垂下眼睑。
原本……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啊。
“可是桃奶奶，您不是也说了，外面到处都战火蔓延，这谷底的恶魔族本部反而很安全，为什么要离开啊？”黎菁疑惑地轻轻皱了皱眉。
桃奶奶看着她，缓缓摇摇头：
“安全恐怕只是暂时的。如今的形势，硝烟渐起，战争一触即发……已有吟风河谷的例子在前，你们应该也见识到在对敌方面，即便仁善如天使圣城也会显露出暴戾残忍的一面……”
“千万年来，爱伦伊斯凭借神赐之光压制恶魔，几乎从未吃过败仗。三百年前若非那位天赋异禀的月神大人，恶魔族只怕连熔浆火海都难以脱逃，更何谈对抗……你们可曾想过，倘若将来有一天，恶魔族战败，依附于此的我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黎菁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渐渐眉头轻蹙：“您这么一说的话，好像真的……”
千翎捧着茶杯安静低着头，没有说话。
桃奶奶看着她俩，低低叹了口气：
“不过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我这老婆子也只是随口说说，不要过于担心。就现在来看，恶魔族有月神大人和界灵大人两位镇守，遍及伽兰黛尔内外的多处隐秘据点，数量庞大远超爱伦伊斯数十倍的恶魔卫兵……谁输谁赢可不一定呢。”
黎菁抬起头，没精打采的样子一扫而空，眼里又透出几分晶亮光彩：“嗯！我见识过月神大人的本事……恶魔族肯定不会输的。”
“至于我希望你们离开……是因为现如今局势紧张，不管谁胜谁败，这都是爱伦伊斯与恶魔族两族之间的事，若一不小心卷入其中，那才真正危险啊。”桃奶奶看着床前的两个女孩，语重心长。
千翎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的老人，手一点点捏紧。
“何况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受神木遮蔽，照不到阳光，终日黯淡……暗魔体质阴寒，即便照不到阳光也不要紧，可我们不同……”
“兽人族生来不喜受到拘束，自由自在生活在阳光之下，奔跑在山林原野之中，那才是生命与活力所在。”
桃奶奶看着安静端了新倒的茶水进房间的小诺，微笑着轻轻跟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小诺放下茶杯乖乖走过来坐到床头，握住她的手。
“就像小诺这孩子……他小小年纪，狩猎天赋极高，现如今却像是关进笼子的鸟……总有一天会丧失原有的能力。”
千翎安静注视着小诺，轻轻垂下眼睑，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透出几分担忧。
“虽说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生活稳定，安全且衣食无忧，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桃奶奶声音轻轻，“外面的确是战火蔓延，但也多是发生于恶魔族领地周遭，只要远离与恶魔族有关联的地区，虽说生活艰难一些，但至少性命无忧。”
桃奶奶顿了顿，抬起眼，隐约浑浊的双眼注视着床前的两个女孩：
“我之所以这么说，其实也是因为有一点私心……”
“最近，我时常梦到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也常常梦到在吟风河谷的日子……”她看着窗外飞洒的小雨丝，苍老的声音轻得像是飘散的蒲公英，“天灾人祸，说来就来，谁也难以预测。所以有些话，我想还是早些说出来为好……”
她缓缓看向床前的千翎和黎菁，眼神轻轻一颤，苍老沙哑的声音恳求中透出一丝细微哽咽：
“阿菁，小翎……若有一天我这老婆子撒手人寰，恶魔族这边又陷入危局……希望你们能带着小诺一起离开。这孩子聪明懂事，他会捕食，生活技巧也大多都已学会，不会拖累你们，也许还能帮上不少忙……”

第241章 存在的意义

“奶奶，你胡说什么啊！小诺不走，要走也要和奶奶一起走！”小诺眼圈一红，紧紧握着桃奶奶的手，声音稚嫩而坚定。
“桃奶奶，您别说这样的话，就算真有一天要离开，我们也会带您一起的。”千翎缓缓站起身，语气认真。
“小翎说得没错，要走我们一起走。”黎菁亦是坚定地点点头。
桃奶奶看着她们，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原本你们家已有小果小若两个孩子要照顾，如今把小诺托付给你们，我已是良心有愧……怎能再用这把老骨头来拖累？”
千翎看着她，轻轻皱眉：“桃奶奶，您别这么说……”
“小翎啊，你来。”桃奶奶温和微笑着，缓缓向着她伸出手，千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桃奶奶这把老骨头，别说是离开这里去峡谷外面，就连自己挪动下床都困难，平时也是小诺忙前忙后在照顾我……”
千翎一怔，轻轻皱眉，眼里透出几分疑惑惊讶：
“怎么会呢？我记得您身体一直很好的呀，以前在吟风河谷时您总是做桃花布丁给我们吃，平时也常常在河边散步……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
前几次来探望的时候，桃奶奶便总是躺在床上跟她们说话，她还以为是准备午觉便没多想，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身体原因，而且已经严重到下不了床……
“自从离开河谷来到这里，奶奶身体一直很不好，吃了药也没什么用，就这么一直拖着……”小诺低低嘟囔着，眼圈红红的。
“怎么会这样啊，看医生了吗？”黎菁关切地睁着一双金色眼睛，又轻轻皱了皱眉。
小诺摇摇头，咬住嘴唇：“这里的医生恨不得我们病死才好，才不会管呢。”
千翎一愣，眉头微皱，抿了抿嘴唇：
“那也不能拖着，别着急，看病的事……我来想办法，这谷底这么大，肯定会有人愿意……”
“不要白忙活了……”桃奶奶缓缓摇摇头，“我这算是水土不服，以前刚刚离开兽人族来到吟风河谷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现在年纪大了，不怎么经得起折腾……这几个月来，小诺几乎已经跑遍了谷底所有的药店，就连兽医也问过了，没有人愿意来。而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也清楚，不必再麻烦了……”
千翎看着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可是……”
桃奶奶抬起头，轻轻拍了拍千翎的手，声音慈祥温和带着一抹宽慰：
“小翎啊……我这老太婆本来也活得够久了，前半生呆在兽人族，后半生呆在吟风河谷……现如今，连这与世隔绝、神秘莫测的恶魔族本部都见识过了，此生无憾。就算最后葬在这恶魔族领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生命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轻抚着她的手，苍老浑浊的眼里闪烁着细微光华，唇边始终带着温和微笑：
“你和阿菁两个人也不小了，以后离开了恶魔族，找个远离战火的地方，早些寻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
“兽人族也好，别族也罢，纯血自然好，混血也没关系……只要他对你好，彼此携手共渡难关，生活会慢慢好起来。有一天你会发现生命的意义，慢慢明白，就算是这个艰难的世界，也有温存美好值得留恋的东西在。那才不枉此生啊……”
千翎微微一愣，低低重复了一遍：“生命的意义……？”
她从来都不明白生命的意义，也从来都没去想过这个问题。
十七年的生命行程，她像株小小的杂草努力活着，在很大程度上……其实也只是畏惧死亡而已。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耳边桃奶奶似乎还在叮嘱着什么，千翎低着头，轻声应着。
雨丝斜斜飞洒，屋檐下悬挂的小巧灯笼散发出温暖火光。
黎菁将手里的透明雨伞撑开，轻轻抖了抖水珠。千翎站在屋檐下，回头看向门口的小男孩，缓缓俯下身，轻轻抚抚他的脑袋：
“小诺，这里就你和桃奶奶两个人住，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们，知道吗？”
小诺看着她，轻轻点头，一双绿色猫瞳晶莹清润。
雨线漫天，涟漪满地。
两人打着伞立于朦胧细雨间，回头向着小诺挥挥手。
黑色猫耳轻翘，小诺笑着跟她们挥手，转身进门，轻轻将门关上。
檐前灯笼悬挂，橘红火光摇曳，在雨雾中晕染开朦胧光亮。
千翎看着那摇曳的灯笼，那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而下的清透雨珠，微微吸了口气，拉着黎菁的手，转身离开。
视野中忽然有两点小小的红光闪过，亮晶晶的，像是猫眼睛。
感受到一道视线，千翎微微一顿，转身抬头望去——
雨雾迷蒙间，一抹黑色影子自屋檐上方一晃而过，像是掠动的影子，又像是有什么消融在雨中。
是错觉？
千翎瞅着屋檐的方向，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又揉了揉眼睛。
夜晚。
窗外依旧细雨飘摇，映着檐下灯笼的朦胧火光，犹如飘洒的牛毛针轻盈透明。
千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黎小若窝在她怀里，两只小脚搭在她腿上，来回摇晃着。
“妈妈。”黎小若仰起小脸，一双晶润的异色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千翎看着窗外飘洒的雨丝发呆，睫毛也不曾颤动。
黎小若看着她发呆的样子，歪歪头。
“妈妈。”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双白嫩嫩的小手环过来抱住她的脖子。
千翎回过神，低头看着她，轻轻一笑：“怎么了，小若？”
黎小若看着她，很好奇地睁大着眼睛：“妈妈在看什么啊？”
窗外除了雨什么都没有啊，她却一直看着外面发呆。
千翎看着她白嫩嫩的小脸蛋，那双一眨不眨看着她、满满透着好奇的瑰丽异色瞳，以及头上那对白绒绒的小狐耳……顿了顿，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声音轻轻：
“小若，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第242章 勿蹈覆辙

黎小若瞅着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很认真地想着，小小的眉头微微一皱。
“嗯……那我换个问法，”千翎想了想，“你喜欢峡谷外面，还是这里？”
千翎和小啾离开峡谷去森林捕食的时候，曾带着黎小果、黎小若出去玩过几次。由于小啾那个绝不随便让人乘骑的倔脾气，她也只能将变成小狐狸的黎小果和黎小若抱在怀里，才能顺利地坐在小啾背上带他俩出去。
“峡谷外面！”黎小若像是一下子来了精神，没有分毫迟疑，一双异色瞳睁得大大的，洋溢出晶莹光亮，身后一条白绒绒的小狐尾欢欣地摇了摇。
“为什么呢？”千翎对于她豪不迟疑的回答感到有些惊讶。
黎小若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这里好黑，外面很亮。”
像是想起了什么，黎小若欢欣地笑起来，一双眼笑得眉眼弯弯，身后小狐尾摇来摇去：
“而且外面有好多树可以爬，还有好多小虫子可以玩！”
“谷底也有树和小虫子呀。”
黎小若嘟嘟嘴，摇摇头：
“谷底黑黑的，树很凉，小虫子爬得很慢，小若不喜欢。”
千翎看着她噘着嘴一副嫌弃的样子，不禁轻轻一笑：
“小若喜欢晒太阳，喜欢在山坡上跑，是吧？”
依旧记得每一次离开谷底去到外面时，明媚阳光下，雪白的小狐狸在绿绒山坡上来回奔跑的模样。又快又灵活，像一道穿梭的白色电光。
黎小若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睁着一双晶晶亮的异色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千翎，眼里盛满期待。
“妈妈要带小若出去玩吗？”
千翎伸手缓缓抚上她的脸，声音很轻：
“可是外面很危险，有很多会咬人的虫子和野兽，好吃的食物也很少，而这里很安全。”
黎小若眨眨眼，想了想，表情很认真：
“小若不怕虫子和野兽，小若会保护妈妈的。”
千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地伸手捏捏她粉扑扑的小脸蛋，刮刮那小鼻子：
“小若这么小就会保护人了？可外面除了虫子和野兽，还有很多坏人，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黎小若看着她，微微低下头，小小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想着什么。
半晌。
她抬起脸，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千翎，稚嫩的声音轻飘飘，如同飘散的羽毛：
“如果遇到坏人，如果他们欺负妈妈，惹妈妈不开心……”
“小若就杀光他们。”
声音轻盈稚嫩，语气平常随意，隐约渗着一丝凛冽肃杀。
细雨斜斜飘洒，黎小若脸颊边水蓝的发丝微微卷翘，映着窗外灯笼的朦胧火光。暗红的右眼中杏仁状瞳孔忽然微微一缩，瞳孔深处逐渐蔓延出浓稠血色。
千翎怔住，嘴角笑容无声消散。她看着怀中小孩血光灼灼的右眼，那稚嫩中透着冰冷杀机的声音……
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寒意。
眼前模糊着，隐约显出一抹银色，皎洁清冽，明丽澄澈……
却渐渐被浓稠鲜血所浸染，
再看不清楚。
心忽然泛起刺痛，如此熟悉。隐隐苍白的嘴唇微微一颤，用力抿住。
千翎缓缓伸出双手，捧住黎小若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妈妈？”
被捧住脸动弹不得，黎小若有些不舒服地微微挣扎了一下，抖了抖狐耳，抬眼看着近在咫尺这双琥珀色眼睛里的认真严肃，有些不知所措地轻轻眨了眨眼。
“小若，你听好。”
千翎看着她，眼里透着一抹凌厉认真：
“刚才的话，绝对不可以再说，也不可以那么想，你知道吗？”
黎小若看着她，轻轻抖了抖狐耳：“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那种想法是错的！什么‘杀光’不‘杀光’，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你还这么小哪里学来的这种词？！”
千翎盯着眼前的小孩，语调陡然提升，一双琥珀色眼睛里光芒亮得有些吓人。
黎小若呆呆看着她，大概是从没见她这么大声地凶过自己，又或许是被她严厉的表情吓到……鼻子微微一酸，一对雪白狐耳颤颤巍巍耷拉下来，声音低低夹着一丝哭腔。
千翎看着眼前的小孩低低哭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渐渐淌入她的掌心……
微微一怔，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捧着黎小若脸颊的手，眼神轻轻一颤，伸手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声音低低透着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
一不小心，竟把你看成了另外一个人。
黎小若哭得很伤心，伸手紧紧抱住千翎的脖子，一张小脸挂满泪珠，脸颊边微微卷曲的水蓝发丝隐约被泪水沾湿。
“妈妈……妈妈别生气，别骂小若……小若不说了……呜呜……”
千翎将她抱紧，手轻轻抚着她柔软的水蓝头发：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管怎样都不该这么凶你……”
黎小若依旧紧紧抱着她的脖子不放，眼泪哗啦啦像是奔流的溪水。
半晌，哭声渐小。
黎小若渐渐安静下来，偎在她怀里低低抽噎。
手轻轻理开那湿漉漉的脸颊边沾着的水蓝色发丝，千翎看着怀里低着头隐隐抽噎着的小孩，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了抖，缓缓翘起。
黎小若仰起湿漉漉的小脸看着她，纤长卷曲的睫毛还挂着晶莹泪珠，委屈地微微抿住的小嘴松开了些，眼里透出几分光亮。
“小若……刚才我说的，很重要，你知道吗？”千翎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黎小若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不能再有那样的想法，也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做一个善良温柔值得大家去爱的乖孩子，好吗？”
黎小若看着她眼里的温和光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声音稚嫩哭得有些沙哑：“好。”
千翎看着她举起小手臂抱住她蹭蹭脸，湿漉漉的水蓝发丝磨蹭着脸颊，痒痒的，不觉轻轻一笑。
小小的身躯，暖暖的温度，最亲近熟悉的关系……
就像曾经的谁。
睫毛轻轻一颤，千翎眼底隐约沁出一抹挣扎哀伤，缓缓闭上眼。

第243章 捕捉！贪吃鬼

雨丝斜斜飞洒。
千翎自饭桌上端过一小盘花糕，在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的黎小若面前蹲下身子。
甜甜馨香，自那精致松软的糕饼上散发出来。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一抖，机灵地翘起。
黎小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双眼睛却像是忽然被点亮，眼巴巴瞅着千翎手里那盘花糕，身后白绒绒的小狐尾摇来摇去。
千翎把盛着三块松软花糕的小盘子递到她手边，轻轻微笑：
“今天破例多吃一点好不好？不要再生我气咯。”
“嗯！”
黎小若欢喜地接过那小盘子紧紧抱在怀里，晶亮的异色瞳满满洋溢着光芒。
千翎看着她咬着花糕一脸满足的可爱模样，伸手拭去她脸颊边挂着的泪珠，轻轻微笑。
黎小若很专注地吃着花糕，时不时拿眼睛瞅瞅她。
“慢点吃，别噎着。”千翎轻轻抚抚她的小脑袋，眼神温和柔软。
静谧的窗口，灯笼的橘红火光氤氲于漫天细雨中，朦胧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糕的淡淡馨甜。
咕噜噜……
略显奇怪的咕噜声忽然响起，淹没于淅淅沥沥的雨声间，听不太清楚。
白绒绒的狐耳轻轻抖了抖，歪歪地翘起。
黎小若轻轻眨了眨眼，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千翎：
“妈妈你饿了吗？”
又轻轻舔了舔嘴唇，从紧紧抱着的小盘子里拿出一块花糕递给她：“花糕分你。”
“我不饿，小若吃吧。”千翎摇摇头，看着黎小若，眼里透出几分疑惑，“小若，刚才是你的肚子在咕噜噜叫吗？”
黎小若瞅着她，小嘴还咬着花糕不太空闲，轻轻摇头，声音模模糊糊：“不是。”
千翎站起身，环顾整个房间，轻轻皱了皱眉。
黎菁黎夕和黎小果上街买东西去了，这客厅里现在就只有她和黎小若两个人，哪里来的咕噜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细雨迷蒙，灯笼火光摇曳，晕染开一片明媚绚烂。
从之前离开桃奶奶家时就觉得有些奇怪……
是错觉？
白绒绒的狐耳轻轻抖动，黎小若坐在椅子上抱着小盘子，嘴里还咬着一块花糕。忽然被人轻轻抱起来，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妈妈？”
千翎抱着她转身朝着卧室走去，声音轻轻：
“雨下大了，我们去房间里吧。”
窗前白纱轻拂，晕染着朦胧水雾。
黎小若坐在床边抱着装花糕的小盘子，回头好奇地看着门边的千翎。
“乖乖在房间里等着我哦。”
千翎冲她眨眨眼，轻轻挥手。
黎小若看着她，点点头。
门轻轻合上。
千翎脸上的笑容无声消散，转身看向客厅窗户的方向，轻轻皱了皱眉。
随意地将一盘满满放着香甜花糕的盘子放在窗边的椅子上，千翎瞅了瞅窗外的方向，忽然低低惊叫一声：
“哎呀，糟了，厨房还煮着东西！”
她转身急急忙忙朝着厨房跑去。
“扑通”“扑通”的脚步声逐渐运去，细雨飘摇的窗口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
良久。
雨声淅淅沥沥。
窗外灯笼摇曳着火光，细雨纷纷，朦胧迷离。
忽然一条纤长蜿蜒的黑色尾刺自窗口探出，犹如蜿蜒的细蛇，悄无声息地伸向窗边椅子上装满香甜花糕的盘子，锋利尖锐的黑色刺尖准确无误地戳中一块松软花糕，尾尖轻巧翘起，犹如纤长的倒勾带着那花糕迅速收回。
栗色发丝柔顺垂落于双肩。
千翎躲在门边，一眨不眨地瞅着窗口方向，看见那黑色尾刺戳着一块花糕“咻”地收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一掠而过的幻影……
渐渐有些目瞪口呆。
拿过桌边黎夕随手放置的一根擀面杖，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口，贴着墙靠在窗边，看着身边不远处放着花糕盘子的椅子，屏住呼吸。
细雨斜斜飘洒，窗口滴滴答答的雨滴犹如小曲轻唱。
隐约可以听见微乎其微的嚼东西的声音自窗外上方传来，映着灯笼火光的纤纤细雨中隐约可见自上方洒落而下的细小糕屑。
不知过了多久。
纤长漆黑的尾刺再度自窗口探出，蜿蜒而下，缓缓朝着椅子上的花糕戳去。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一把抓住那黑色尾刺用力朝着房间里一拉——！
“啊呀！！”惨叫声自窗外上方传来。
一个黑色影子蓦地自屋檐上方栽了下来，摔在窗外淌满雨水的地上，溅起水花。
千翎看着那黑色影子一惊，一手紧紧抓着那不住挣扎想要抽回的纤长尾刺，一手紧捏着擀面杖就要从窗口翻出去——
那摔在地上的黑影见她抓着擀面杖就要翻出来，膜翼扇了扇有点慌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尾刺却被人抓住动弹不得、一个不稳又跌回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千翎三两下灵活地从窗口蹦了出来，动作娴熟看起来没少干翻窗这事……
“你是什么人？”千翎紧紧抓着那纤长尾刺，一步步缓缓逼近那黑影，缓缓举起擀面杖——
“等等等等等……！我、我不是坏人！”
那人忽然抬起头来，伸手挡在脑袋前，窝在地上尾刺被人抓着动弹不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卷曲的金棕色短发，看起来像小狗脑袋毛茸茸乱蓬蓬；一身黑色短裙看起来像是卫兵装扮，只是更显随意活泼。
女孩坐在淌满雨水的地上，一身湿漉漉皱巴巴看起来十分狼狈，双手挡在身前，可怜兮兮冷得抖成一团。
千翎看着她愣了愣，紧紧抓着那黑色尾刺的手微微一松，顿了顿，却依旧抓着没有放开。
“之前在桃奶奶家时，也是你在屋檐上？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我……”女孩顿了顿，微微缩了缩脖子，又隐隐打了个寒战，“我、我能先起来吗？”
千翎看着她坐在地上可怜兮兮冷得打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俯下身将她扶了起来：
“算了……先进屋子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谢谢啊。”女孩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嘴角还沾着几点糕屑。
千翎看着她一扫先前可怜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多了几分神气活现……板起脸，缓缓晃了晃那抓在手里的黑色尾刺：
“你不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第244章 珑牙

细雨朦胧，檐下狐狸灯笼摇曳着橘红火光，温暖明媚。
毛茸茸的金棕色短发挂着几颗小水珠，卷曲于脸颊边。
女孩坐在桌边，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这件白色的兽人族服饰，轻轻抚一抚那些白绒绒的皮毛：
“兽人族的衣服缀着这么多毛毛不会觉得很痒吗？”
又站起身在桌边转了转：
“唔唔，居然没有看到毛线球呢！不是说兽人最喜欢追着毛线球跑的吗……哎哟！”
忽然龇牙咧嘴地发出一声怪叫，她苦巴巴地转身看向桌边坐着的栗发女孩：
“……你就不能放了我的尾刺？”
栗色发丝散落于双肩，千翎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晃悠着手里那条长长的黑色尾刺：
“我说了，在你说清楚事情缘由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不会逃走的，我保证！”女孩信誓旦旦地举起手。
千翎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睛也不眨一下。
“哎……”女孩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皱起脸有点哀怨地瞅着她，“你不知道随便拉扯别人的尾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那随便拿尾刺戳别人家的食物就很有礼貌？”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吃得那么香，人家本来就正饿着肚子……”女孩吐了吐舌头，苦巴巴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我现在也好饿。”
感受到一道可怜巴巴的视线，千翎硬着心肠别开脸：
“快说吧，你到底是谁？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女孩像是完全没听见，歪着脑袋很仔细地打量着她，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不都说天使心肠软乐于助人吗？你怎么这样。”
语调轻松随意，像是在谈着什么平常不过的家常。
千翎整个人一僵，蓦地转回脸，看向身旁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起来悠然闲适的女孩，眼神惊异中透出一丝细微颤抖：“你……”
“你放心吧，我会保密的。而且……”声音轻松悠然。
女孩歪了歪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咧嘴一笑：
“我还知道……你摸过澜月大人的角。”
千翎看着她暧昧地冲着她挤眼睛，轻轻眨了眨眼，眼里透出几分惊讶，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低喃喃自语：
“那是真的……？”
依旧记得，那酒意朦胧间指尖所触碰到的、清凉光滑如冷冽玉石的触感。
女孩凑在她面前，睁大着一双暗红眼睛，很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
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羞窘表情，女孩有些遗憾地瘪瘪嘴，缩回脑袋：
“你都不会害羞的吗？你可是摸了人家的角哎，是角哎！”她睁圆了眼睛盯着她，“要负责的！”
又看向她手里抓着的黑色尾刺，哀怨地撅起嘴：
“你还抓我的尾刺，色狼！你要是男孩子，我肯定先打你一顿再让你负责！”
千翎像是充耳不闻，又像是在走神，微微皱着眉，看向身旁那喋喋不休的女孩：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到底是谁……？”
女孩看着她眼里的疑惑，再次将脸凑到她面前，眨眨眼：
“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你有印象吗？”
千翎打量着她的脸，那双充满期待的闪亮亮的暗红眼睛，摇头。
“不会吧？怎么会没有印象呢！”女孩很惊异，从椅子上蹦跶起来，原地转了个圈，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块花糕咬着，声音模模糊糊，“我和那些正儿八经的卫兵可不一样，你再想想？”
千翎皱着眉很纠结地看着她，似乎自动忽略了她又擅自拿了花糕吃的事。
这样站在面前拿着东西一边吃一边说话的样子，晶亮的红瞳……
鼻翼间仿佛隐约嗅见了橘子的清甜香味。
“啊，你不会是树屋里那个吃橘子的卫兵……？”千翎像是回想起什么，看着眼前的女孩，微微睁大了眼睛。
记得最初死里逃生离开爱伦伊斯，她在树屋里醒过来时，面前有个正吃着橘子的卫兵女孩。
“对啊，你想起来啦？”女孩满意地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你全身都是鞭痕，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可是不眠不休照顾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的小命救回来哦！”女孩坐到她旁边，很认真的模样。
虽然那三天三夜里，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澜月大人不眠不休在树屋里亲自上药照顾，虽除了换衣服等不太方便的事情，她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守在屋外，但也确实算是‘不眠不休照顾了三天三夜’吧？
她悄悄吐了吐舌头。
“原来是这样……”千翎看着她，微微舒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中抓着的尾刺。
刚刚一松开，那细长的黑色尾刺便如重获自由的蛇欢快地来回舒展摇晃了几下。
“这还差不多嘛……”女孩双手叉腰，晃悠着尾刺点点头，注视着面前的千翎，又微微撅了撅嘴。
“你可把我坑惨了知不知道！”女孩皱起脸盯着她，哀怨又气恼。
千翎看着她，有点茫然：“什么？”
“我好心好意去森林里给你找吃的，可你呢？你不仅骗了我，还自己偷偷溜走了！”女孩苦巴巴地抱怨，“还好澜月大人没责骂我，不然我可惨了！”
千翎看着她像个怨灵拿眼睛瞅着自己，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我要是不逃，那才傻呢。”
看着身边的女孩依旧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千翎微微皱了皱眉，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你既然是卫兵，跑来这里干什么？”
还鬼鬼祟祟地呆在屋顶上？
“卫兵？不，不，不，我才不是那种死板又无趣的卫兵呢。”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又拨浪鼓般摇晃脑袋。
她收敛起怨灵模式，放下翘着的腿坐端正了些，清了清嗓子，一双暗红眼睛很认真地注视着千翎：
“我叫珑牙，原本是澜风大人身边的贴身侍从，澜月大人回来后，澜风大人就调我过去成了澜月大人身边的一名护卫。”
她顿了顿，挠了挠脑袋：
“虽然……澜月大人可不需要什么护卫，他也不喜欢使唤我们，所以我平时都无所事事……”
她看着眼前安静看着她的千翎，忽然“嘿嘿”一笑：
“多亏你招惹了骞老，我总算有点事可做了，这不澜月大人就派我过来当保镖了吗？”

第245章 枯萎的信任

“保镖？”
千翎愣了愣，喃喃重复了一遍。
珑牙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咬着花糕点头，金棕色短发俏皮卷曲，一条黑色尾刺悠闲地晃悠来去。
千翎看着她像只饥饿的小狗咬着花糕，嘴边还沾着几点糕屑，有点怀疑地轻轻皱了皱眉：
“你，是保镖？”声音轻轻透出几分质疑。
“对啊，”珑牙继续点头，咬着花糕声音模模糊糊，又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蹦起来，扬起下巴拍拍胸脯，“放心吧，有我在，你很安全的！”
千翎看着她吃着花糕拍胸脯，一不小心噎住使劲咳起来、快要憋过气去，有点无奈地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神无奈。
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呢。
而且……
微微抿了抿嘴唇，她缓缓低下头，栗色发丝垂落，隐约遮住了脸。
“……我不需要保镖，”半晌，她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女孩，“你回去吧。”
珑牙看着她拉着自己朝着门口走去，用力咽下最后一口花糕，轻轻皱眉：
“不需要？怎么会不需要呢？你以为你得罪的是谁，那可是阁中首席长老骞疏啊！他只需勾勾手指就能拿走你的小命……”
千翎默然不语，只是拉着她朝着门口走去。
“喂喂，你等等，我是认真的！”珑牙有点着急地挣脱开。
千翎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到底怎么回事嘛？”珑牙撅撅嘴，又皱皱眉，“之前在树屋就是这样，我们是在救你，在帮你，又不是要吃了你，你干嘛又跑又拒绝的？”
千翎垂下睫毛，声音淡淡：
“救命之恩也好，收留之恩也罢，恶魔族对我们的恩情，我谨记于心。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
“你不用报答，澜月大人帮你们可从来都不是为了报答。”珑牙看着她，神情很认真。
声音顿了顿，珑牙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缓缓走得近了点，试探般开口：
“那个，千翎啊……澜月大人收留了你所在兽人族村落的人们，无偿提供衣食住行各种用度，现在又专门派我过来保护你的安全……”
“他做了这么多，你没想过是为什么？”
千翎抿着嘴唇，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抬起，一双琥珀色眼睛黯淡深邃如幽寂深潭，透出几分苦涩，几分嘲弄：
“当初在爱伦伊斯，他对我好，不过是想利用我做掩护，更好地隐蔽身份，去向爱伦伊斯复仇、去实施那些屠杀……”
“对他而言，那时候的我尚且有点利用价值……可现在呢？”她笑了笑，苦涩而悲哀，“现如今的我没有羽翼，也没有羽赐，不是天使，不是恶魔，也不是兽人……不伦不类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种族。”
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千翎咬着嘴唇，声音低低，有些沙哑：
“你倒是去问他，事到如今，他派出护卫来保护这样的我，到底还想利用我去做什么？”
珑牙愣住，嘴唇动了动，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
“利用……？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澜月大人对你那么好，你这样想他实在太过分了！”
千翎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挣脱开她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不是利用，那是什么？同情心泛滥？或者说……偶尔施舍一下曾经利用过的弱小蝼蚁，以表善心与追忆？”
珑牙盯着她，一双暗红眼睛渐渐睁得圆溜溜的：
“施舍？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气死我了！”
千翎别开脸，转身朝着屋里走去。
珑牙跟在她后面，拉住她的手，语气放软了几分：
“千翎，关于你和澜月大人之间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不就是几场屠杀嘛，而且说不定是意外呢？澜月大人那么强，才不需要处心积虑利用谁去实施呢……”
“是啊，我连作为棋子被他利用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更没必要留着我、保护我了，你也不用呆在这里。”千翎没有回头，声音低低透着冷冽。
珑牙看着她的背影，拉着她手臂的手一紧，声音蓦地提高了几分：
“你到底是不是爱伦伊斯的天使？天使虽然很讨厌，但不是也有几个像是宽容和信任之类的优点吗？”
“我知道你讨厌恶魔，你讨厌我们，就像我们讨厌天使一样……但是，但是千翎，澜月大人不一样，他对你那么好，他从来没嫌弃你是爱伦伊斯的人，全心全意地信任你、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当初在处刑台上，他为了救你……”
声音一顿。
千翎看着她像是忽然咯了牙，硬生生憋回后面的话……微微皱了皱眉。
珑牙瞅了瞅她，清了清嗓子，神情很认真：
“总之……你不能这么对待信任你爱护你的人，这么做会遭雷劈的！”
千翎睫毛微微一颤，缓缓垂落。
“信任……？”声音低低，喃喃自语。
她抬起眼，眼神黯淡间淌出一抹哀伤，声音轻得像是飘散的柳絮：
“我就是因为太相信他，太信任他，才会失去翅膀，害死了无辜的人，也把自己弄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欺骗与利用早已是事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再避无可避。
如何再相信你？
“那是意外嘛……”珑牙皱着眉咬着嘴唇，“再说死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你干嘛生这么久的气……”
“无关紧要的人？”千翎盯着她，“在你们眼里，是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就可以随意玩弄屠杀？”
珑牙看着她眼里的冰冷，皱了皱眉，不甘示弱地叉起腰：
“谁随意玩弄屠杀了？我看你们才是伪善呢！”
千翎转身拿过桌上放花糕的盘子朝着厨房走去，声音冷冽：“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珑牙孜孜不倦地跟在她后面，像只小尾巴：
“是澜月大人派我来的，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你有什么问题自己去跟他说。”
脚步一顿。
千翎转身看着她，一字一句：“这里是我家，请你出去。”
珑牙依旧面不改色：“这里是我们恶魔族的地盘，我才不出去呢。”
千翎看着她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副赖定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一双琥珀色眼睛渐渐睁得圆溜溜的。
珑牙瞅了瞅她，满不在乎地吐吐舌头，身后一条纤长尾刺慢悠悠地摇了摇。

第246章 再见，谢谢你

天空一片灰蓝，细雨斜斜飞洒。
宽大纤长的神木叶片被雨水洗净，嫩绿树叶随风轻曳，如千万风铃轻吟浅唱，无数清透雨珠自叶片间滚落，没入天地间连缀的雨线中。
橘红灯笼精致华美，悬于屋檐之下，纤长漫卷的银白色曼陀罗华缭绕其上，典雅中透出沉郁神秘的气息。
雕花窗棂染着橘红火光，树影斑驳间迷离扑闪着，隐约映出一抹少年的朦胧剪影。
书房熏香袅袅，纯白花枝置于书架、桌案上，花心处橘红火光悄然闪烁。
澜风斜倚于窗边的雕花木椅上，一手斜斜搭着额头，一手拿着一本陈旧古书安静读着。黑色长袍垂落于雕花木椅边，银白曼陀罗华泛起淡淡银光。
深紫短发垂落于脸颊边，氤氲着窗外灯笼的橘红光华，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火光。
他安静注视着手中的书，连睫毛也不曾颤动，声音淡淡：
“还知道过来呢，我以为你不想干了。”
浅浅栗色发丝垂落于脖颈间，素净白色裙衫点缀着暖融融的白色皮毛，看起来温暖柔软。
手腕处小银铃轻轻叮咛。
千翎站在桌案前不远处，仔细而小心地瞅着澜风那张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迟疑着，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澜风抬起眼，淡淡看了一眼那耷拉着脑袋站在桌案前的女孩：
“人是哥哥派去的，我无权干涉。你有什么不满，出门向上，自己去找他吧。”
千翎看着他一副懒散悠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样子，咬着嘴唇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
澜风看着她站在那里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几眼：
“不过我奉劝你，还是接受为好。”
千翎看着他，声音低低透着执拗：“我不需要保镖。”
“你不需要，你那一家子狐狸姐弟也不需要？”
千翎愣住：“什么意思？”
澜风悠闲看着手中的书，声音平静淡然，如空中那如烟如缕、缭绕而起的熏香：
“上次在谷外森林，你惹到的那位，可是我恶魔族德高望重的第一长老、脾气差到远近闻名的骞老骞疏大人。”
千翎微微抿了抿嘴唇，声音轻轻：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他还想吃我？”
“他当然不会吃你，上次也不过是饿急了，饥不择食而已。”
澜风缓缓将视线自手中书本移向桌案前的女孩，暗红双眸流淌着一抹橘红火光：
“不过……如果他够聪明，就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大概猜出一些东西来。所以现在谁都不能保证，骞疏是否已经知晓你的身份。”
千翎眼神微微一颤，眼底透出几分不安。
“骞疏可跟哥哥不一样，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果他知道，有爱伦伊斯的天使明目张胆活在他眼皮底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澜风看着她，轻轻蹙眉：
“恐怕不只是你，你那些狐狸家人，吟风河谷来的那些兽人……甚至连带我和哥哥，都会引来麻烦。”
千翎怔了怔，安静站在桌案前，缓缓低下头，手一点点捏紧。
“珑牙比较粗心马虎，但她的实力不逊于青潋。有她在，除非骞疏亲自动手，其他小喽啰都不成问题。”
澜风看着她依旧沉默着不说话，声音淡淡，像是叹息：
“就算你不担心你自己，难道吟风河谷那些兽人的性命，你也不在乎？”
千翎低着头，微微一顿，眼底隐约掠过一丝挣扎。
半晌。
书房静谧，熏香如丝如缕，缭绕而起。
“……为什么？”良久，声音低低响起。
澜风看着她，轻轻皱眉：“什么？”
千翎抬起眼，一双琥珀色眼睛直直注视着他，声音轻轻：
“我是爱伦伊斯的人，就算没有了翅膀，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也不会改变……你们明明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收留我、保护我？”
你们原本，应该是恨我的。
睫毛轻轻一颤，千翎微微低下头，声音低低：
“你们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别再莫名其妙地对我好。
如果那是欺骗与利用的前奏，宁可从一开始便清楚明了。
澜风看着她，轻轻蹙眉，一双暗红瞳眸若有所思。
半晌。
“我说过，”他看着桌案前那低着头的女孩，睫毛轻垂，声音平淡无波，“你出了问题，我和哥哥都会有麻烦。保全你，就是保全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安静打量了她几眼，声音轻轻，意味深长：
“至于哥哥嘛……也许，他有别的理由？”
书房一片静谧，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雕花窗棂火光氤氲，一片朦胧迷离间洒落着交错掠动的树影，斑驳迷幻。
浅栗色发丝散落于肩头，额前发丝轻垂，隐约遮住了脸颊。
千翎低着头，安静站在桌案前，没有说话。
澜风看着她，亦是沉默不语。
良久。
“……我不会帮你们对付爱伦伊斯的。”声音低低，却透着坚定。
澜风微微一怔，一双暗红眸子一眨不眨盯着那低着头站在桌案前的女孩，半天没有说话，忽然冷冷一笑：
“你有这个本事？”
千翎抬起眼，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双琥珀色眸子光芒亮得像是就要满溢而出。声音轻轻，一字一句，坚定执着：
“不管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澜风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暗红双眸中杏仁状瞳孔隐约收缩，渐渐眉头紧蹙。
“谢谢你给我工作，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也谢谢你上次在森林里救我……”千翎伸手将脸颊边几缕栗色发丝理到耳后，再度抬起眼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眼里透出几分诚挚，“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以后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报答恶魔族的收留之恩。”
这里很好，但不适合我。
千翎缓缓向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如同隆重的道别仪式，转身向着门口走去。脚步一扫来时的沉重，轻快了几分。
珠帘悄然拂动，一如银铃叮咛。
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
澜风盯着门口摇摆的珠帘，缓缓看向窗外树影斑驳间摇曳掠动的灯笼火光，以及上方千万苍翠树叶簇拥间那若隐若现的神木树枝……
幽幽叹了口气。

第247章 别离

细雨离离。
漫天雨线连缀着天和地，耳畔雨声淅淅沥沥。
千翎站在纤长粗壮犹如空中道路伸展开来的神木树枝之上，抬头望了望上方苍翠茂密的绿叶树冠。
清风泠泠，雨丝斜斜飞洒，苍茫浩渺的神木树冠如偌大的绿色海洋随风轻漾。
树冠摇曳漫卷的柔和“沙沙”声，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波一波，如小曲清唱，静谧又热闹。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来神木穹顶了。
她看着那些如千万风铃轻吟浅唱的碧绿树叶，几点清透雨珠自神木叶片间隙洒落，沾上发丝、脸颊，或是裙衫间那些白绒绒的皮毛。
伸手轻轻将沾湿的发丝理到耳后，千翎轻轻呼了口气，扯了扯自己的脸，露出一抹笑容。
早在从吟风河谷迁到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本部时，就已经决定好，终有一天要离开的，不是吗？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像是叹息，又像是安慰。
清新绿叶气息充盈着鼻翼，清爽舒适，像是身体每一个角落都盈满了清新氧气。
千翎仰着脑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那仿佛填满一整个世界的苍翠青绿，忽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留恋不舍从紧闭的心房中溜出。
其实还挺喜欢这神木的。
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了抚脚下那湿润粗糙的神木树枝，吸了吸鼻子，轻轻微笑：
“再见啦，以后也要好好的啊。”
即便在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也希望你永远都这么青绿茂盛，生机勃勃吧。
细雨斜斜飘洒，苍翠碧绿的神木叶片如风铃轻曳，轻摇慢卷着，发出柔和清脆的“沙沙”声。
忽然有细微的悸动感从指尖传来，
细小又清晰，一声一声，恍如心脏跃动。
千翎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湿漉漉淌着雨水的神木枝干，指尖粗糙湿润的触感间，依旧有细小的心脏跃动之声如柔和浪潮一波接一波荡漾而来。
她轻轻微笑，指尖轻柔地抚了抚那粗糙湿润的枝干：
“都说你是拥有灵性的神木，难道也懂得离别的不舍？”
清风流离，千万青碧树叶摇曳漫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无言的回应。
千翎站起身，撑开手中那把透明雨伞——动作却微微顿住。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犹豫着什么。却还是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上方烟波浩渺的绿树穹顶中，那隐约显出的、最高的一根神木树枝。
浅浅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沾着几颗清透晶莹的小雨珠。
睫毛湿漉漉沾着细小雨丝，轻轻颤动。
她遥遥望着那簇拥于千万神木树叶间的纤长枝干，仿佛遥望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不论真心还是利用，自此将落下帷幕。
“再见，小月。不管怎样……以后别再拿身体做傻事了。”
声音轻轻，淹没在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声间。
千翎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举起手中的透明雨伞，转身离开。
檐下灯笼摇曳着橘红火光，犹如一盏盏温暖明丽的小太阳，朦胧细雨中氤氲着光华，仿佛指引归途。
雕花窗棂华美旖旎，洒落着斑驳树影，隐约显出一抹少年的剪影。
千翎撑着伞站在那氤氲着橘红火光的雕花窗棂边，低头凝视着掌心里那枚灰色符石，缓缓将它放在窗边。
橘红灯笼温暖明丽，银白曼陀罗华精致典雅。
灯火摇曳，浅栗色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火光。
她看着窗棂上那抹隐约显现的剪影，声音轻轻：
“澜风，我把符石放在窗边了。”
一片静谧，雨声淅淅沥沥。
千翎理了理脸颊边几缕沾湿的发丝，声音低低像是叹息：
“你跟小月一样……别老是跟个木头人整天坐在那里了，偶尔还是应该出来走动走动。就算事情再多，身体弄垮了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细雨离离，窗棂蔓延着精美雕花，不时滚落下几颗清透雨珠。
千翎看着那枚安静躺在窗边、微微闪烁着光华的灰色符石，缓缓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碰了碰它。
空气细微颤动扭曲着，悄然漾开一圈透明涟漪。
窗前灯火氤氲，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无声。
细雨纷飞，朦胧迷离。
吱呀……
细微的声响忽然自紧闭的窗边传出。
窗户缓缓打开，雨丝斜斜飞洒，如飘散的雪花慢悠悠洒入窗内，沾上少年的深紫色短发。
白皙手指轻轻拾起窗边那枚残留着些微暖暖温度的灰色符石。
澜风看着手中的符石，又缓缓抬眼看向窗外。
“……真会管闲事。”
声音低低，淹没于漫天淅淅沥沥的雨声间，再听不清楚。
细雨朦胧，地面一圈圈细小涟漪如花朵接连绽放。
千翎撑着伞，站在路边。
远远望着屋檐下那一排熟悉的圆形狐狸灯笼，温暖的橘红火光轻轻摇曳着，仿佛温柔接待着她的归来。
这里才是家啊。
视线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轻轻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笑容。
回家啦。
橘红火光轻轻摇摆，轻柔吻上脸颊边垂落的浅浅栗色发丝。
轻轻叩了叩门，千翎站在门前，将雨伞收拢，又像只小狗晃了晃脑袋洒下雨珠。
门很快打开，几个脑袋很快探了出来。
“妈妈回来了！”黎小若欢欣雀跃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不住蹦跶着，向着她伸出小手臂，“妈妈抱！”
“翎姐姐，你终于回来啦，我们买了好多吃的，你再不回来都要吃光咯。”黎小果跑过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一双红瞳亮晶晶的，嘴边还沾着几点饼干屑。
“小翎，你跑哪里去啦？我们想着你和小若独自在家，所以买完东西就赶着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不见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
黎菁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将门打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雨伞，又轻轻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
“阿夕那家伙也很着急哦，不过我估计他等会儿又要啰嗦什么女孩子大晚上少出门之类的了……不觉得阿夕现在啰嗦的功夫跟姐姐越来越像了？你等会儿早点洗了澡回房间去，省得听他啰嗦！至于吃的嘛，我端到你房间里来，咱们慢慢吃……”
千翎看着黎菁凑在她眼前眨巴着眼睛吐着舌头，一副机灵样，怀里黎小若还在孜孜不倦地蹦跶扑腾着，而黎小果拉着她的衣角站在旁边，很认真地跟黎小若说教着，俨然一副老气横秋的小舅舅模样……
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胸腔却暖融融像是被什么盛满。
她揉了揉眼睛，笑着牵过黎小果和黎小若，向着屋里走去。
身后灯笼火光轻轻摇摆，缓缓将几道影子重叠，温暖柔和间，仿佛融为一体。

第248章 冰与雪的刑犯

雪花打着小旋儿，自灰蓝的天穹深处飘洒而下。
晶莹白塔呈螺旋状上升，塔身遍布冰棱，璀璨通透如冰雪雕铸。
银白海面一望无垠，晶莹剔透如一面纯白冰镜，平静得泛不起任何一丝涟漪。那孤零零的白塔安静屹立于海面之上，如天地间一名静默伫立的老者，千万年也纹丝不动，独守着漫漫岁月里那一世界的苍茫与孤寂。
大门厚重古旧，其上层层交错缭绕的锁链缓缓向着两边褪去，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繁密复杂的封印符文缓缓自满覆的冰渍之下亮起，如水流淌，逐渐缭绕成一朵绯红蔷薇。
红光闪烁间，尘封的大门缓缓向着两旁敞开。
门打开的瞬间，刺骨寒气如咆哮的冰龙转瞬间自门内汹涌而出，霜花怒放，墙壁、地面霎时缀满冰棱！
一名衣着打扮略显简朴粗劣的女孩提着饭盒站在那缓缓敞开的大门前，一一向着大门两侧笔直站立着的金甲卫兵行礼，踏着满地细碎冰渍，缓缓走入那间寒气四溢近乎封冻的房间。
寂静的房间里，盛放的璀璨霜花缀满每一个角落。
厚重大门缓缓关闭。
女孩站在门前，一条柔软细长的辫发垂落在身后。微微打了个哆嗦，她仰起脸，看着那一动不动被重重锁链束缚于空的高大男子，俯下身轻轻将怀中的饭盒放在满覆冰雪的地面。
睫毛凝结着冰雪，缓缓抬起，洒落下些微冰屑。
“你来啦。”声音自上空传来，慵懒柔和，像是睡眼朦胧地跟熟人打招呼。
女孩微微一愣，直起身，抬头看向那悬于半空的高大男子，露出一抹笑容：
“您醒了？”
男子低头看着她，淡淡一笑：
“既然是你来了，我怎么舍得继续睡？”
女孩看着他，低下头，脸颊微微一红：
“您又在胡说了。”
俯下身，将那方形饭盒的盖子略微揭开一条窄缝，一股热气自饭盒中飘出，一瞬间便被流窜的寒气吹散，再无一星半点的热度。
“听说您答应了玄老的要求，再过不久就能离开这里去外面了……”
女孩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上空，轻轻微笑：“恭喜您，就要重获自由了。”
男子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谢了。在这种鬼地方，能与我共享喜悦的，也只有你了。”
他顿了顿，眼里透出几分遗憾，声音低低仿佛叹息：
“只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女孩轻轻摇头：
“别这么说，这是好事啊，以后您去了外面，会有很多美味的食物，哪里是我这些粗劣的饭菜比得了的。”
“我倒宁愿呆在这冰天雪地里，”他看着下方的女孩，眼里淌出一抹柔情，“若能一直有你陪伴，即便一生一世的囚禁，我也甘之如饴。”
女孩缓缓仰起脸，看着他，眸光微微一颤。却又低下头，继续从那饭盒里一一端出饭菜，放在地面：
“……这次的饭菜我多做了几样，都是您爱吃的，请趁热吃吧。”
男子低头看着她，安静着没有说话。
几只简陋的碗，盛着热腾腾的汤和菜，放置于满覆冰雪的地面上，微微飘散着热气。
女孩缓缓站起身，细长辫发垂落腰际。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犹豫着什么，手微微捏紧。声音轻轻，像是飘落的雪花：
“您出去以后，一切还请珍重……如果，我是说如果……”女孩支支吾吾着，缓缓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忘了我。”
绚丽斑斓的世界里，谁还会记得一片雪花的色彩？
美食如锦，美人如画。
但求繁华锦瑟间，偶尔能忆起那一片纯净苍茫的世界，舌尖那一丝普通熟悉的味道，那一个微小卑微如尘埃碎屑的人。
“当然不会，”他轻轻微笑，“你也一样，可别下次进来个什么年轻的帅哥，就把我这大叔给忘了啊。”
女孩看着他冲着自己眨巴眼，禁不住“噗嗤”一笑，不住点头。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俯下身，从饭盒底层拿出一个圆形罩子，小心地将它罩在地面上那几碗热气腾腾的饭菜上，略微遮挡住寒气与一些洒落的冰渍。
男子安静地低着头，看着她，声音轻轻：
“不用罩起来了，反正等那些卫兵想起来、放我下来的时候，饭菜早就冷了。”
坚硬冰冷的锁链层层捆绑束缚着身体和羽翼，跪伏在地动弹不得，只能伸长脖子，像一只圈养的猫狗用舌头翻搅着吞咽食物。
冷硬的饭菜和着冰渍，吃在嘴里发出的脆响，胃里翻搅的寒气……
那是常人难以体会的滋味，他却足足品尝了三百年。
刻骨铭心。
女孩微微一愣，缓缓低头看向地面那微微冒着热气的饭菜，有些为难地轻轻皱眉：
“那怎么办……饭菜冷了可不好吃了，吃冷饭对身体也不好……要不我等会儿出去的时候，守着那些卫兵让他们赶紧放你下来吃饭……”
男子轻轻摇头：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刑犯的生死健康，何况是那些见惯不怪、早已麻木无感的卫兵……别给你自己白白找麻烦了，快回去吧。”
女孩仰脸看着他，有些着急，眼圈微微泛红：
“您一直都吃的是冷饭吗？您……您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既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何必让你白白担心难过？”
女孩眼圈泛着红，手渐渐捏紧，声音低低透着几分哽咽：
“可是……怎么能这样，就算是刑犯……”
男子悬于半空，安静地低头注视着她。
“其实……不用去求那些卫兵，也有办法可以吃上热的饭菜。”
“真的吗？什么办法？”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光亮。
雪白纤长的羽翼伸展到极致，覆满冰雪近乎封冻，数条粗壮铁链层层捆绑缭绕，将那衣衫褴褛的高大男子牢牢束缚于房间上空。
衣衫轻拂，几点冰渍从衣角脱落，悄然粉碎。
他看着下方的女孩，轻轻微笑，清澈双眸映着房间里满缀的璀璨冰棱，晶莹澄澈仿佛凝结着一片飘雪的寒冬：
“你上来喂我。”

第249章 罂粟

寒气氤氲，无数细小精致的霜花悄然蔓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逐渐凝结成一簇簇晶莹璀璨的冰棱。
睫毛凝结着冰晶，低低垂落。
高大的中年男子悬于冰封的房间上空，一双纤长羽翼满覆冰雪几近冻结，伸展于身体两侧，被重重铁链牢牢捆绑。
他低着头，注视着下空的女孩，声音轻轻：
“可以么？”
女孩仰脸望着他，愣了愣，轻轻皱着眉，又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按螺旋塔的规定，负责送饭的人不得在牢狱里停留过长时间，也不能和囚犯有过多交流，更别说是擅自接近、甚至喂饭了……
她低着头绞着手指，有些犹豫。
可是……
顿了顿，女孩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上空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男子，眸光微微一颤。
可是，
如果这个人是烈重影大人的话，也许……稍微冒一点险也没关系？
她抿着嘴唇，轻轻垂下眼睑。
自出生起，已经在这冰天雪地的螺旋之塔呆了十五年了。
从有记忆开始，她便一直和爷爷奶奶一起，学着煮饭、做菜，作为专门的送饭人，每天煮好饭菜给螺旋塔关押的囚犯送去。
这样的工作日复一日，虽枯燥乏味，可至少家人团聚，基本生活也不愁。因此，在螺旋之塔“给囚犯送饭”这样的特殊工作，虽寒冷艰难，却也是很多穷苦人们无奈的选择。
但作为代价，他们一生都不能再离开这里半步。
小时候，她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很美。她总是在那片银白色的冰海之上笑着奔跑，看着那些零零星星的雪花从天穹最深处飘洒而下，伸出红通通的小手去接住它们。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碰上了那些来回行走于海面之上的高大兽型骨架——那些忠贞而危险的禁地守护者。
如果不是刚好有卫兵经过救了她，大概生命早已戛然而止，消逝于冰海之下了吧。
从此她再不敢随便在冰海之上玩耍游荡。
只是这个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单调，除了雪，还是雪。
随着慢慢长大，爷爷奶奶慢慢老去，她开始独自承担起送饭的职责。
在第一次见识过螺旋之塔关押的囚犯之后，她缩在家里的小床上瑟瑟发抖了一整晚。
狰狞扭曲的面容，捆绑封禁的铁链，冰雪封冻的牢狱，残败嶙峋的羽翼和骨架，嘶哑尖锐的咆哮与怒吼……
原来，从小仰望憧憬着的那座皎洁白塔里，关着魔鬼。
而她的工作是给魔鬼送饭。
就像沸腾的水置于冰天雪地之中，原来心也是会冷却的。
这个世界那么让人绝望。
可除了挣扎着生存，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慢慢适应了，能够面不改色地提着饭盒进入那些冷如冰窖的牢狱，面无表情地在那些铺天盖地贯入耳际的咆哮与谩骂中端出饭菜一一放好，再提着饭盒离开。
洁白寒冷如冰雪，波澜不惊，安静沉寂。
原来，这就是生命的色泽——
在遇见烈重影大人之前，她一直这么想着。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活力充沛又幽默搞怪的人，会懒洋洋地打招呼，会煞有介事地点评饭菜的好坏，会精力旺盛地挑食和点菜，会饶有兴致地跟她讨论各种东西，关于囚犯的，关于卫兵的，关于穷人与富人的，甚至关于外界的……
虽然，他也是白塔关押着的那些魔鬼中的一个。
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那个男人就像火焰，温暖柔和地散发着光辉……
而她是仰望光明的飞蛾。
寒气流窜，尖利纤长的璀璨冰棱犹如密集的蛛网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隐隐传来冰棱生长的细微窸窣声。
男子悬于半空，注视着下方忽然陷入沉默、半晌没有说话的女孩，轻轻垂下睫毛，笑了笑：
“抱歉啊，我不该提这种要求的……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没关系，”声音忽然响起，女孩抬头看着他，眼里淌着晶莹光亮，“我愿意。”
如果是您的话，我愿意。
男子安静低头看着她，唇边露出一抹笑容，轻轻点头：
“那……麻烦你了。”
冷冽霜花悄然绽放，一如雪白的羽翼轻柔舒展。
女孩捧着热气袅袅的饭菜，双翼轻舒，缓缓向着房间上空升腾而起。
柔软纤长的辫发沾着几片雪花，自腰际轻轻飘拂。
她悬停于那被数重锁链牢牢钳制束缚于空的男子身前，双翼平稳舒展，小心地舀起一勺饭菜后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女孩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着，眼神淌出一抹温和：
“您慢点吃。”
男子抬眼看着她，声音轻轻：“谢谢你。”
“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你真的会愿意上来喂我，”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惊讶，“我可是第56层的S级刑犯哦，你不害怕？”
女孩轻轻摇头：
“不怕，虽然也在螺旋塔里，但您和那些刑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嗯……”女孩想了想，“您……很爱说话，很温和，也很体谅人，不像那些刑犯只会发疯吼叫。”
男子轻轻垂下眼睑，淡淡微笑：
“那是，我怎么可能与那些小喽啰相提并论。”
女孩看着他像是忽然陷入沉默，声音轻轻，有些支支吾吾：
“我……我不知道您是什么原因进入螺旋塔的，也不知道您在这里有多久了……但是……”
她看着他，声音结结巴巴却认真坚定：
“但是，我相信您不是坏人……就算曾经做错过什么事，肯定也是一时糊涂……”
男子看着她，目光柔和，没有说话。
“接您离开螺旋塔的人随时可能会来，”女孩看着手中端着的饭菜，声音低低，“这也许是我为您做的最后一顿饭了，以后……以后，请您一定要珍重。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您一定会过得自由快乐的……”
“自由……？”男子微微侧过脸，看向房间里那扇紧闭的窗外飘洒的漫漫白雪，“那种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呢。”
女孩看着他，轻轻舀起一勺饭菜再度递到他嘴边。
他侧回脸来，却没有张嘴，只是安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声音轻轻如飘散的霜雪：
“你真的，希望我自由快乐么？”
女孩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他看着她，轻轻微笑，眼神清澈流淌着一抹柔情，仿佛漩涡悄然流转，声音忽然空灵朦胧了几分：
“那……你愿意帮我么？”
女孩轻轻眨了眨眼，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可我除了做饭，什么都……”
声音戛然而止。
碗忽然自空中坠落，摔在地面皲裂粉碎，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热汤溅了一地。
女孩如一片轻盈雪花从空中坠落，柔软纤长的辫发轻轻拂动，雪白双翼沾着几片小雪花，无力垂落于身后。
她坠落在那摔碎的碗旁，柔顺辫发散开在地面，安静得仿佛一片沉睡的雪花。
褴褛衣衫凝结着冰霜，微微洒落下些微冰渍。
男子高悬于房间上空，纤长羽翼满覆冰雪近乎冻结，被重重铁链钳制舒服动弹不得。
他微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俯瞰着地面那失去意识的女孩，额前几缕随意垂落的发丝间，隐约闪烁着淡淡红光，如红霞迷醉。
朦胧闪烁着，呈现精致美艳的罂粟纹样，妖冶妩媚，摄人心魄。
他看着下方的女孩，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微笑，声音低低，像是幽幽叹息：
“你做得到。”

第250章 堕落的圣天使

白雪如絮，随风飞洒。
轻飘飘的小雪花打着小旋儿，不经意间，沾上那晶莹素白的塔身，悄然凝结成一朵朵冷冽霜花，无声生长扩张，而后化作那遍布塔身的尖锐冰棱的一部分。
六名身穿金甲的高大男子手持金弓、腰佩金剑，左右各三名，如铜墙铁壁站立于高大厚重的大门两侧，严谨肃穆，犹如六尊纹丝不动的冰雪雕塑。
隐约的冰渍碎裂声响起。
厚重古旧的大门满覆冰雪，缓缓向着两侧敞开，冰冷寒气悄然自门内溢出，地面、墙壁一路蔓延开细小璀璨的冰棱。
女孩缓缓自门内走出，恭敬地向着两侧的金甲卫兵行礼。
柔软辫发自腰间轻拂，她向着前方走去，铺满白雪的地面上印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忽然脚下一溜，像是不小心踩到雪水滑了一跤，女孩低低惊叫一声朝着地面摔去，正好摔在左边最外侧那名笔直站立着的金甲卫兵面前。
也许是由于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女孩挣扎了几下想要爬起来，脚下一溜，一个不稳再次结结实实摔了下去。
那金甲卫兵原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见这女孩倒在自己面前挣扎了半天都没能爬起来，微微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俯下身将她扶了起来。
“啊……谢谢。”
脚终于踩稳，女孩抬眼看着他，头发上还沾着几点雪花，不住点头躬身地道谢，眼里透出感激。
那金甲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淡淡：
“不客气。你是来送饭的？这里闲杂人等不得过多停留，赶快离开吧。”
“好的，我马上就……啊呀！”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女孩再度发出一声低低惊叫，蓦地转身看向后方那缓缓关闭的冰封大门，急忙跑过去：
“请、请等一下，我的饭盒忘记拿了！”
两侧笔直站立着金甲卫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快要合拢的厚重大门，声音淡淡：
“门已经快关了，下次再拿吧。”
“可是饭盒里还有要送到其他地方去的饭菜……”女孩看着那扇就要合拢的大门，急得直打转，“如果不能按时送过去的话，我会挨骂的……真的很抱歉，我、我很快就会出来的，求求你们了！”
两侧站立着的卫兵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一脸焦急地朝着门内张望的女孩，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
缓缓合拢的厚重大门冰雪满覆，窸窸窣窣洒落着冰渍，速度渐渐减缓，而后停顿住，不再动弹。
“赶紧吧。”门边的金甲卫兵向着女孩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谢、谢谢！”女孩微微一愣，眼里洋溢出喜悦，不住向着他们躬身致谢，小心地侧着身子从门间的窄缝钻了进去。
厚重大门微微一顿，再度缓缓合上，发出沉闷声响。
白雪漫漫，斜斜飞洒，地面深深浅浅的脚印渐渐被新一层飘落的白雪覆盖，再看不清楚。
良久。
厚重高大的大门冰雪满覆，如森严巨人泰然屹立。
除了冰棱悄然生长的细小窸窣声，门内没有半分动静。
“怎么还不出来？”
门边的金甲卫兵皱了皱眉，上前几步向着大门走去。
吱——
厚重高大的大门隐约松动着，忽然缓缓向着两侧敞开。
铺满白雪的地面上长长的影子无声掠动，自门内斜斜洒落。
女孩提着方形饭盒，出现在门口。
“拿个饭盒怎么拿了这么久？”那金甲卫兵看着她，皱眉。
柔软纤长的辫发自腰际轻拂，女孩抬起头，理了理脸颊边的头发，露出一抹笑容：
“抱歉，刚才烈重影大人跟我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一点时间。”
那金甲卫兵扫了门内一眼，声音淡淡：
“怎么，他醒了？”
女孩轻轻点头：
“他问我今天都是什么饭菜，我说了，然后他发了脾气，说他不吃那种喂狗的食物，让我滚。”
那金甲卫兵顿了顿，忽然冷冷一笑：
“不吃？那正好啊，我们也省了专门进去放他下来的功夫。”
旁边另一名金甲卫兵亦是冷冷一哼：
“都关了三百年了，还挑食？他以为他是谁？三百年前那个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圣天使，如今也不过是只关在这螺旋塔苟延残喘的丧家犬罢了，除了狂吠乱叫，还能干什么？”
“是啊，不用搭理他，等过几天饿得两眼发花，就算是潲水估计他也吃得香。”
女孩安静看着那几名冷嘲热讽的金甲卫兵，轻轻理了理脸颊边的头发，笑了笑：
“我还得送饭去别的地方，就先走了。”
向着两侧的卫兵行了一礼，女孩提着饭盒向着前方走去，柔软纤长的辫发自身后轻拂，洒落几点冰渍。
身后依旧隐约传来嘲讽议论声，模糊又清晰。
女孩轻轻垂下眼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天穹广袤深邃，黯淡灰蓝间透着一抹萧瑟冷寂。
白雪星星点点，自灰蓝的天穹中缓缓飘落，沾上那晶莹肃穆的螺旋状白塔，以及那一望无垠、平静无痕的银白冰海。
辫发轻拂，沾着几点白雪。
女孩提着一个方形饭盒，稳步行走于广阔无垠的银白冰海之上，仿佛踏着冰面，却每一步在那平静海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注视着四周那些分散分布、来回行走于冰海之上的高大兽型骨架，若有所思着，稳步自冰面上曲折行进，巧妙避开那些兽型骨架。
白雪翩然飞洒，沾上衣袍、发丝，悄然凝结，化作细小的冰渍，无声洒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微微一顿。
女孩站在那广袤无垠的银白冰海之上，脚踏海面，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自脚边悄然波动，身下冰海如银白镜面，清晰倒映着她的影子。
缓缓转身，看向身后遥远的某处，一望无垠的银白冰面之上，千万缓慢行走的兽型骨架之间，那一座寂静伫立的高大白塔。
风雪呼啸，白雪漫卷。
风卷起衣衫，雪花洒落，纤长辫发随风轻拂。
她看着天地间那默然伫立的肃穆白塔，额心处朦胧波动着，悄然显现出一枚红光闪烁的罂粟纹样。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笑容，轻轻的声音如同飘散的雪花，却忽然变得厚重深邃了几分，透出一丝沙哑浑厚的男音：
“永别了，螺旋之塔。”

第251章 伪装

寒风呼号，挟裹着漫漫白雪，肆意卷起素白衣衫，轻拂漫卷。
耳边隐约传来风吹拂着衣袍的猎猎声响。
女孩一愣，蓦地抬起头看向上空，眸光微微一颤，眼底透出几分惊异。
白袍轻拂，右脸面具映着漫天白雪，泛起冷冽光华。
老人缓缓自灰蓝的天穹中降下，双翼舒展，一身素白衣袍被寒风肆意卷起，衣袂翻飞。
女孩看着那白衣老人缓缓降落于前方不远处的银白冰海之上，一双白色羽翼缓缓收拢……
眸光微微一闪，她安静地提着饭盒站在原地，轻轻微笑，向着老人行了一礼：
“玄老。”
老人注视着她，点点头，唇边扬起一抹笑容。
数秒的沉默。
雪花打着小旋儿，随风悄然飞洒。
提着饭盒的手微微紧了几分。
女孩缓缓理了理脸颊边的几缕发丝，向着老人轻轻微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真巧啊。”
老人笑了笑，摇头：
“不算巧，我可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女孩微微一愣，笑容僵硬了几分：“……等我？”
“是啊，”玄老看着她，声音淡然悠闲，“难为你一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可惜……”
“也就到此为止了。”
女孩盯着他，脸色略微难看了几分，没有说话。
玄老立于不远处的银白冰海之上，幽幽叹了口气：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演技这么好。一把年纪了演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还像模像样的。”
女孩安静站在原地，依旧没有说话。
良久。
她缓缓抬起眼，瞳孔深处逐渐旋转而出一抹淡淡红光，妖冶妩媚的红色罂粟羽赐赫然自额心处亮起，光华璀璨，四散飘洒！
随手将提着的方形饭盒扔到一边，女孩缓缓向着前方不远处的白衣老人走去，额心罂粟羽赐光华灼灼，弥漫飘洒，逐渐缭绕氤氲在整个周身。
红色光晕如雾气缭绕，逐渐周身的空气悄然颤动模糊，仿佛一张湿润的纸渐渐脱落、粉碎。
老人负手而立，默然注视着远处红光缭绕间逐渐显露的人影，右脸半张面具泛着冷光。
褴褛衣衫被寒风卷起，洒落下几点冰渍。
高大瘦削的中年男子立于银白冰海之上，略显凌乱的头发垂落在肩头，纤长雪白的羽翼收拢于身后，窸窸窣窣洒落着冰渍。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淡淡红光，如秋水凝波，迷离朦胧而妖冶妩媚。
一双赤着的脚立于银白冰海之上，脚边隐约漾开几圈柔和涟漪。
他注视着远处那负手而立的白衣老人，微微歪了歪头，额心罂粟羽赐无声熄灭：
“怎么看出来的？”
玄老看着他疑惑不解的样子，淡淡一笑：
“不愧是三百年前魅惑众生的黄昏天使烈重影，即便关了三百年，依旧实力不减。”
男子懒懒地瞟他两眼，声音淡淡：
“拍马屁就不用了，快说吧，你怎么识破我的幻术的？”
玄老缓缓摇头：
“不论外表还是声音，你的伪装还跟从前一样完美，我可没识破。”
男子盯着他，眸光微微闪烁。
“是不是很疑惑，想不通？我既识不破你的幻术，你又不曾惊动过任何卫兵或是巡察的冰雪亡灵，那我是如何发现这送饭的小姑娘其实是你伪装的？”
男子盯着他，眉头轻蹙：
“你刚才说……你在等我？”
玄老看着他，不置可否。
男子脸色隐约难看了几分，声音低沉：
“……你早就知道我逃出螺旋塔了？”
玄老轻轻摇头：
“我可不知道你‘逃出’螺旋塔了，我只知道……你‘会’逃出螺旋塔。”
“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那男子，声音淡淡意味深长，“你逃脱的方式，多半会与那送饭的小姑娘有关。”
男子淡淡扫了一眼旁边地面上东倒西歪的方形饭盒，没有说话。
“不过……你倒是会怜香惜玉。”
玄老打量着他：
“就算说出实话，以那小姑娘对你的依赖和信任，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帮你、甚至和你一起逃离爱伦伊斯吧……”
“可你却偏偏选择对她施以幻术，操控着她设法拿到卫兵身上的钥匙，再以拿饭盒为由，再度进入牢房，解除束缚后便迅速地狸猫换太子，甚至编造出一堆谎话拖延卫兵进入囚房的时间，而后以那小姑娘的样子堂而皇之地逃离螺旋塔……”
男子盯着他，脸色越发难看。
“这样一来，不仅你逃脱了，那小姑娘也不会成为帮助你越狱的‘同犯’，也许还会因受到囚犯惊吓操控而变成‘受害者’，得到一笔数量可观的抚恤金……”
玄老看着他，赞叹地点点头：“算盘打得不错。”
男子垂下眼睑，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中透出几分疑惑：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惊动过任何卫兵或是看守，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已经逃离螺旋塔。”
他抬起眼，一眨不眨盯着那负手而立的白衣老人，一双眼睛光芒亮得有些吓人，声音低沉冰冷仿佛封冻：
“花陵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老人看着他，白色衣衫被寒风卷起，右脸半张面具沾着几片小雪花：
“在你提着饭盒、伪装成那送饭小姑娘的样子离开冰牢后没多久，我就已经接到情报、知晓了全部过程，包括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行动。”
男子怔住，顿了顿，忽然冷冷一笑：
“你的意思是，你对冰牢里我的一切行动都清清楚楚、了如指掌？”
玄老轻轻挑眉：
“差不多吧。”
男子看着他漫不经心却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眸光微微一闪，眼神渐渐透出疑惑与惊异。却微微抿了抿唇，再度开口，声音低沉透出执着：
“不可能，就算再高明的探子，也不可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隐蔽起来探知情报，何况是在那戒备森严的螺旋塔冰牢里！那里除了守卫和囚犯，根本没有人进得去！何况当时在场的，也只有我和……”
声音一顿，戛然而止。
褴褛衣衫被风卷起，凝结的冰渍悄然脱落。
男子忽然顿住，眼神轻轻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不敢置信中透出几分呆滞，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玄老看着他忽然陷入沉默，淡淡一笑，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和……谁？”

第252章 考验

男子呆呆看着眼前的老人，缓缓低下头，目光呆滞仿佛凝固，声音低低像是喃喃自语：
“不可能……我明明施加了幻术，她也在按我的意志行动，不可能中途清醒过来，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情报传递出去……”
玄老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
“烈重影啊……你够聪明，也够蠢。要知道在这世上，最高超的伪装，不是技巧与手法，更不是语言与行动……”
“而是漫长时光里一点一滴积淀的情感。”
男子安静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玄老打量着他，意味深长：
“你可算是玩弄人心的老手了，这次反被别人背叛利用，滋味如何？”
男子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冷冷一笑：
“……我承认，你派来的小丫头本事的确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她真的只是个送饭的……”
红光一丝一缕，如晨曦尽染的蚕丝，悄然缭绕氤氲于额心，美艳如亟待绽放的花朵。
他注视着那白发老人，额心处红光波动流转，寒气四溢的眸底渐渐浮起一层朦胧红光，如朝霞渐起：
“可那又如何？密探也好，送饭的也罢……多亏了这小毛丫头，时隔三百年，我烈重影终于脱离螺旋之塔、重见天日！”
他眯了眯眼，声音冷冽：
“即便那小丫头侥幸从幻术中清醒过来、偷偷跑来跟你打了小报告，让你提前做好准备在这里截住我……你以为，就万无一失了？”
“我烈重影就算在螺旋塔再关三百年，要论单打独斗……”他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丝倨傲弧度，“花陵玄，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玄老负手而立，安静立于不远处的银白冰海之上，素白衣衫被寒风卷起，轻拂漫卷。
“很好。”
老人点点头，缓缓抬起眼，淡淡一笑：
“我还在担心，就算是豺狼虎豹，关了这么久，都很难保证是否还保留着爪牙……看你这么有精神有斗志，也不枉我费了这些心思。”
男子看着他一副欣慰的样子，唇角再度勾起一抹嘲弄：
“花陵玄，你是不是脑子抽了？不管如今的我有没有精神斗志，都没打算帮你对付什么恶魔族什么月神，你说再多废话也没用。”
“这螺旋塔，老子呆了整整三百年，呆够了！看在曾经同为十二圣天使的份上，三百年前你干的那些蠢事，这三百年来无休无止的囚禁……我暂且不跟你计较。”
他眯了眯眼，眼底红色光晕如火焰缭绕吞吐，透出几分危险气息：
“可若你冥顽不灵非要阻碍我……那今日就来算个总账。”
寒风泠泠，衣衫翻卷。
玄老安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半晌。
幽幽叹息声低低响起，苍老中透出几分无奈：
“烈重影啊，你还跟三百年前一样自信过头。能从螺旋之塔冰封极狱中逃出生天的，你是第一个；身为逃犯还如此嚣张、大言不惭的，你也是第一个。”
玄老打量着他，眉头轻挑，冰蓝色眸底若有所思：
“你就没想过，为何这千万年来固若金汤、从不曾有囚犯逃脱的螺旋之塔，你却仅凭一点小聪明，就能如此轻松顺利地逃出来？为何我一早知道你逃出螺旋塔，却没有立即下令卫兵全力捉拿你，而是独自一人等在这里？我既发现你的伪装，不仅没有立即出手将你制服、送回螺旋塔，反而不慌不忙地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废话？”
烈重影盯着他，眸光微微闪烁，渐渐眉头紧蹙：
“……你什么意思？”
玄老缓缓叹了口气，仿佛逗弄耗子却渐渐失了耐心的猫，再度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刚才说了，你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采取过的每一步行动、包括在冰牢里发生的一切，甚至你逃跑的路线……我全都了如指掌。”
烈重影看着他，嘴唇轻抿，没有说话。
“当然了，这得归功于那个送饭的孩子。这些年来，你关心她、跟她聊天说话，不过是妄图骗取信任、方便从她口中探知螺旋塔的地形路线、卫兵的分布位置等情报……却没想到吧，在你利用她的同时，她也在监视窥探着你。”
玄老淡淡一笑，轻轻点头：
“那孩子很优秀，也很忠诚。多亏有她，才能让你这么顺利地逃出来啊。”
烈重影微微一怔，眼神轻轻一颤，眼底隐约透出几分疑惑惊异：
“‘让我’顺利逃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那丫头在谈话间不经意透露给我的种种情报，配合接受幻术操控、窃取卫兵的钥匙解除束缚、让我能顺利逃离螺旋之塔，都是……！”
玄老看着他，点头，声音轻轻却无比清晰：
“自然都是我的安排。”
烈重影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眼神狠狠一颤，眼底惊异中透出不敢置信，冰冷彻骨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一字一句：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耍我？！”
玄老缓缓摇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我的安排、替你肃清了一路的障碍，你以为就凭你那点骗骗纯情少女的本事，能从重重把守、道道天堑的螺旋之塔逃出来？”
“我的确是抛了诱饵，不过烈重影，这饵是你自己咬上的，可怪不得别人。”
褴褛衣衫洒落着冰渍，跌落在银白冰海上，如雨珠洒落，悄然漾开点点涟漪，逐渐化作雪水融入其中。
高大的中年男子赤脚立于银白冰海之上，身后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凝结着冰雪，窸窸窣窣洒落着冰屑。
短暂的沉默，却久远如一个漫长世纪。
“为什么？”良久，低沉浑厚的男音响起，隐约带着几分沙哑。
玄老看着他，微微垂下眼睑，声音淡淡：
“这是考验。”
烈重影缓缓抬起眼，盯着他，眼神微微闪烁：“……考验？”
玄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我需要的是忠诚的战士，敢于抛头颅洒热血的勇者，一个真真正正愿意为爱伦伊斯出力、屠尽恶魔族守卫家园的天使同胞！”
他看着那衣衫褴褛的男子，低沉的声音渗着冰冷：
“……而不是一个东躲XC只考虑自身安危享受的胆小鬼。”
寒风猎猎，素白衣衫随风翻卷。
老人缓缓仰起脸，看向上空灰蓝的天穹，声音低低如飘散的漫漫白雪：
“倘若你能抵制住我刻意透露给你的那一丝逃跑机会，遵从你原本所作出的承诺，为爱伦伊斯披荆斩棘——我也定会说到做到，待铲除月神、荡平恶魔族之后，必当迎你入长老阁度过余生，从此结束这漫无止境的囚徒生涯……”
缓缓将视线移向那安静立于银白冰海之上的男子，老人幽幽叹了口气，低沉的声音透出几分遗憾，几分肃杀：
“可惜啊……烈重影。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场赌博。”
“而你，一败涂地。”

第253章 囚徒

白雪漫漫，如夏日柳絮随风飘洒，轻舞漫卷着，悄然沾上褴褛衣衫。
“……忠诚？”声音轻轻，喃喃低语。
他缓缓仰起脸，看向那白雪纷飞的灰蓝天穹，声音轻盈缥缈如散落的霜雪：
“三百年前，旷古圣战。我烈重影身为十二圣天使之一，带领千万天使卫兵与恶魔族拼死血战厮杀，几度重伤险些丧命……又何曾有人记得？”
“圣战结束，爱伦伊斯死伤惨重，你们却突如其来扣给我一个屠戮同胞的罪名，一度严刑拷打，甚至一言不发直接将遍体鳞伤、无力反抗的我押入这与世隔绝的螺旋之塔，连一丝一毫的申辩机会也不肯给我……”
他缓缓垂下睫毛，看向那白衣老人，笑了笑，眼底嘲讽中透出几分凄然：
“你跟我说忠诚？整整三百年了……我在这螺旋塔呆了整整三百年，无人问津，落人话柄，极尽嘲讽折辱……又有谁在乎过？若非月神复活，恶魔族再度躁动不安，爱伦伊斯陷入危局……你会来找我？”
他直直看着那白衣老人，冷冷一笑：
“狡兔死，走狗烹。花陵玄，这是你的惯用手法。三百年前你从中作梗，害我关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直至今日，如今却以‘忠诚’之名要我为你卖命，不觉得太可笑了？”
玄老负手而立，安静注视着他，声音淡淡：
“看来……这三百年的囚禁，你不仅没有半分悔过之心，反而觉得很委屈？”
“烈重影啊……身为男人，应敢作敢当。三百年前，你的确曾为爱伦伊斯做出贡献，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无视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三百年前，我爱伦伊斯众天使与恶魔族拼死厮杀血战，白骨累累，死伤遍野！直到成功击杀月神、将那些苟延残喘的恶魔党羽赶回熔浆火海……圣战终于结束。那时候，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竭、动弹不得，你却满脑子只想着功过荣誉，不惜趁乱对多名受伤的圣天使痛下毒手……！”
“不是！人不是我杀的！”沙哑的声音突兀而起，将老人的话打断。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直直注视着他，眼神微微一颤，沙哑的声音悲恸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都是圣战中与我一起出生入死、并肩血战的兄弟啊……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何况我当时也是负伤在身，同为圣天使，我又有何能耐轻易击杀？”
“你说荣誉？”他笑了笑，苦涩而悲哀，“失去兄弟同胞的痛苦，我比谁都清楚……兄弟都没了，还要荣誉做什么？”
白雪纷洒，白衣漫卷。
玄老安静地看着他，眸光忽然微微一颤，缓缓垂下眼睑……闭上眼睛。
“罢了……烈重影。”
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不远处银白冰海之上的男子，冰蓝色眼眸映着晶莹霜雪，声音低沉肃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现在迷途知返、答应我的提议，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待事成之后，你依旧是爱伦伊斯的英雄、受到所有人的拥护和爱戴，而我的承诺，也必当兑现。”
烈重影看着他，缓缓垂下眼睑，声音低低，悠长缥缈恍如叹息：
“一个囚徒，即便做出天大的奉献，也终归是囚徒。人们对他，既不会拥护，更不可能爱戴，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惊惧与猜疑。就算我侥幸从月神的爪牙之下活着回来，荣耀归入长老阁……从此我所有的行动与思想，都将受到你们的制约监视……”
“跟换个地方囚禁又有何区别……？倒不如这螺旋之塔来得清静舒服……”
玄老看着他，轻轻皱了皱眉，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示：
“烈重影，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为爱伦伊斯出力，从此锦衣玉食、无拘无束；要么冥顽不灵自寻死路、身为逃犯永远葬身冰海之下……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
寒风漫卷，霜雪飘零。
褴褛衣衫随风翻飞，细碎冰渍悄然脱落。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略显凌乱的半长发散落于肩头，随风轻拂。
他缓缓抬起眼，注视着那白衣翻飞的老人，额心红光缭绕，渐渐显出一枚精致美艳的罂粟图腾。
“花陵玄，我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多是拜你所赐。整整三百年的关押囚禁，如今三言两语便想拿我当枪使，没那么容易！与其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倒不如今日你我痛痛快快做个了断！”
寒风泠泠，凛冽杀意骤然平地而起！
烈重影额心处罂粟羽赐霎时红光大盛，漫天飞洒的白雪映着耀眼红光，血光灼灼，恍若千万飘洒的暗红鲜血！
白雪曼舞，素白衣衫随风翻飞。
“真是急躁。”
玄老双翼一展，向着后方斜上空腾身而起。低头看向冰海之上的男子，他淡淡一笑，声音轻轻，若有所思：
“想拼命？就算再强的羽赐，沉寂冷却了三百年……还能掀起多大的波澜呢？”
烈重影仰脸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额心羽赐光华闪烁，顷刻间一抹旖旎红光自瞳孔深处流转而出，妖冶美艳犹如盛放的血色罂粟！
一圈淡淡红光赫然自空气中荡开！
脚下忽然一重，双翼亦是像是被什么攀爬而上，肆意啃咬吞噬着，越缠越紧，沉重不安像是即刻就要坠落而下！
玄老微微一怔，低头看去，眼里若有所思着，透出几分惊讶。
数条粗壮纤长的蟒蛇死死捆绑缠绕着双腿、双翼，硕大的蛇头烙着一枚血红的罂粟纹样，蛇眼亦是隐约闪烁着红光，通体赤红、恍如鲜血浸染！
玄老打量着那几条死死缠绕捆绑着自己双腿、双翼的赤红血蛇，那大张的蛇嘴，深深没入大腿的尖利蛇牙……以及胸腔中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下身、双翼各处传来的火烧般的剧烈疼痛……若有所思着，眼里透出几分赞许：
“这般虚弱的身体，还能强行凝聚精神力制造出如此幻境……”
“不愧是曾经的黄昏天使，就这么陨没在螺旋之塔，岂不可惜？”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安静注视着上空那被数条赤红蟒蛇层层捆绑撕咬的白衣老人，红光缭绕的双眼溢出冰冷寒意：
“少废话。我倒要看看，今日会葬身冰海的，是我这卑劣的囚犯，还是你这高贵的首席长老？”
玄老安静注视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是啊……我也很好奇呢。”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白雪飘飞的灰蓝天穹中某个方向：
“只可惜，你的对手……不是我。”

第254章 红梅落雪

叮……
铃音轻起，空灵悠远，仿佛来自天穹之上。
漫天飘洒的白雪中轻盈叮咛着，犹如一首由远及近的恬静歌谣。
天穹深邃广袤，白雪如夏日飞絮，纷舞飘零。
少女自漫天飞洒的白雪中擎伞而下，绯红缎带半绾雪色长发，明丽如盛放的雪中红梅。一袭素白裙衫被风卷起，轻盈透明如蝉翼薄纱，翩跹裙裾随风倾洒、翻飞飘舞如霜雪遗落。
纤长丰满的羽翼轻盈舒展，雪色长裙衣袂翻飞。
玉指轻擎一柄红色纸伞，怒放的墨色寒梅蔓延于伞面之上，诗情流连，画意盎然。纤细木制伞骨下端悬挂着一缕系有小巧铃铛的纤长红缨，轻舞慢摇，拂霜弄雪。
铃音叮咛。
烈重影安静伫立于银白冰海之上，缓缓抬起眼，看向上空灰蓝的天穹间缓缓降下的雪发少女。视线触及那张隐约熟悉的面容，眸光微微闪烁，透出几分惊异错愕：
“是你……？”
玄老悬浮于半空，身体、羽翼皆被数条粗壮有力的赤蟒死死缠绕捆绑、动弹不得。锋锐蛇牙撕咬啃噬，素净白袍渐渐沾染上斑驳血迹。
他淡淡扫了一眼衣袍上的血迹，周身依旧有密密麻麻的剧烈刺痛传来。缓缓闭上眼睛，额心悄然亮起一抹红光，蔷薇羽赐光华闪耀、一闪而没。
仿佛平静湖水中顷刻间被搅动扰乱的倒影，牢牢捆绑束缚着身体的数条粗壮赤蟒微微扭曲模糊了几分，发出刺耳嘶鸣声，渐渐崩塌破碎开来、化作无数赤红碎片消散于空。
犹如潮水褪去，身体各处灼烧般的剧烈疼痛悄然消散，而那鲜血浸染的白色衣袍也再度恢复成先前的一尘不染，再无半分血迹。
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泡影凝聚，而今幻梦破碎。
额心罂粟羽赐光华微微一闪，烈重影缓缓将视线移向那束缚解除后安静悬浮于空的白衣老人，眼底若有所思，轻轻皱了皱眉。
玄老双翼舒展、悬于半空，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银白冰海之上的男子，又抬眼看了看那缓缓自灰蓝天穹中擎伞而下的雪发少女，声音淡淡：
“都是老熟人，就不必客气了。”
雪发轻拂，衣裙翻飞。
少女安静注视着远处半空中的白衣老人，裙衫漫卷，雪色睫毛低垂，轻轻颔首。
寒风泠泠，霜花弥漫。
白袍沾着几片雪花，被风轻轻扬起。
玄老安静看向下空，轻轻眯了眯眼，右脸半张面具泛起冷冽寒光。
“那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俯视着银白冰海之上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冰冷幽远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审判宣读：
“狩猎开始。”
烈重影看着他，眉头轻蹙，眼神微微一颤。
霜花漫卷，白雪飘零。
寒风卷起翩跹裙衫，霜雪漫漫，衣袂翻飞。
雪白羽翼轻盈舒展，少女悬停于漫天白雪之中，纸伞轻擎，寒梅如墨。纯净素洁一如冬日里栖于枝头的白鸟。
雪色睫毛轻垂，她看着手中的纸伞，手轻轻抬起——
红色纸伞悄然自手中脱离，犹如轻盈竹蜻蜓，缓慢转动着，向着广袤天穹升腾而起。
霜雪漫漫，铃音叮咛。
烈重影仰着脸，安静打量着天穹中那衣袂翻飞的少女，眼底隐约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轻轻挑了挑眉，又痞里痞气地吹了个口哨：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我现在信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遗憾地摇了摇头：
“早知每天亲手给我做饭的是如此美人，哪还舍得离开螺旋之塔？”
长发如雪飘拂，少女看着他，声音轻盈空灵，犹如飘零的霜雪：
“请指教。”
寒风呼啸，雪花打着小旋儿，恍惚着忽然失了方向。
感受着周身不安涌动的寒风、天地间凌乱飞洒的霜雪，烈重影抬眼注视着灰蓝天穹中的少女，若有所思。歪了歪头，一双桃花眼讨好地轻轻眨了眨：
“咱们好歹也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你打打小报告也算了，难道真舍得对我下手？”
少女安静注视着他，面无表情，雪色长发随风轻拂，沾上几片飘洒的小雪花。
红色纸伞蔓延着淡墨寒梅，微微旋转着，如平稳的红色小船，轻盈悬浮于白雪纷扬的灰蓝天穹中。
叮。
红缨轻拂，铃音叮铃。
寒风无声而起，风雪翻搅波动，冰花弥漫，霜雪飞洒！凛冽寒气旋转呼号，霎时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霜风涌动，白雪漫卷，冷冽肃穆如寒冬骤降！
红光袅袅，少女额心处悄然浮现出一枚清丽典雅的红梅印记，光华灼灼如掠动的烛火，静默无言，却无言炽烈。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视线触及少女额心处那光华流溢的红梅纹样，微微一怔，眼底若有所思。
天穹深邃广袤，呈现萧瑟寂寥的淡淡灰蓝，却逐渐被那越来越多纷纷扬扬飘零而下的鹅毛大雪所遮蔽，再看不清楚。
白雪漫卷飞洒，打着小旋儿四散纷飞，却忽然被涌动翻搅的寒风悄然掀起。
少女安静凝视着下方银白冰海之上的人影，额心红梅羽赐红光流溢，宽大缥缈的素白长袖沾染着晶莹白雪，向着下方海面轻轻一拂——
漫天飘飞的鹅毛大雪微微一顿，飘洒速度骤然加剧，霎时霜花怒放，冰雪泠泠，白茫茫一大片，近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啾……
啾！
轻灵清脆的鸟雀啾啼声忽然响起，密密麻麻自天穹中传来！
雪白双翼平稳舒展，洁净尾羽纤长缥缈，羽尖呈现淡淡冰蓝色，晶莹无暇如冰雪凝聚。
无数轻盈雪白的羽雀双翼舒展、自漫天飞雪中穿梭而下，发出清越鸣啼，一路蔓延开凛冽冰雾！雪白羽翼、尾翎随风轻拂，翻飞舞动着洒落下无数旋转飘零的霜花，璀璨晶莹！
略显凌乱的半长发垂落肩头，随风轻拂，沾着几片小雪花。
烈重影赤脚立于银白冰海之上，流动的寒风挟裹着漫漫霜雪，肆意掀起褴褛衣衫。
身后纤长雪白的羽翼依旧满覆冰雪几乎冻结，他看着上空那清声鸣啼着从四面八方穿梭而来的雪白羽雀，漫天飞雪中隐约显现的那抹素白身影……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容，额心红光闪烁，罂粟羽赐赫然亮起：
“冰山美人啊……我喜欢。”

第255章 冰与剑

银白冰海一望无垠，白雪纷纷洒洒自天穹飘零而下，融入海面，化作浩瀚冰海的一部分。
赤色流光如蜿蜒前行的细蛇，自脚下悄然荡开的涟漪间游移而出！
烈重影赤脚立于银白冰海之上，仰脸注视着霜雪泠泠的天穹中那无数自四面八方穿梭而来的雪白羽雀，唇角勾起一抹倨傲弧度，瞳孔中旖旎红光如灯火亮起！
平静海面忽然微微一颤，渐渐泛起波澜！
掠动的红色流光如赤色闪电自海面穿梭来回，泛起颤动的涟漪，相互拥吻交织，自海面盘旋而起、耸入天穹——
嘶——！
三头粗壮高大近数十米长的赤色蟒蛇盘踞于海面，蛇瞳赤红，蛇头罂粟纹样光华闪烁！
臃肿粗大的蟒身缓慢游移，蛇头高扬，蛇嘴大张，朝着天穹中那穿梭而来的雪白羽雀发出尖锐嘶鸣！
啾——
无数白色羽雀自天穹俯冲而下，环绕着那三条粗壮赤蟒急速穿梭来去，扇动的羽翎弥漫开璀璨霜花，速度迅捷犹如无数穿刺来去的白色幻影！
呲……
冰花蔓延，随着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进攻，渐渐那巨大粗壮的蟒身凝结起厚重冰雪，一层又一层，近乎封冻！
烈重影安静注视着不远处那在无数白色羽雀穿梭来去间、逐渐被厚重冰雪覆盖动弹不得的赤色蟒蛇，笑了笑，额心罂粟羽赐微微一闪。
咔……
咔！
冰棱碎裂，冰屑迸射！
灼灼红光赫然自粗壮蟒身满覆的冰雪之下亮起！
嘶——！
三头“解冻”的赤蟒蛇瞳大张，红光闪烁，灼灼如晨曦之火！
粗壮纤长的赤色蛇尾高高扬起，向着周遭破空甩出！
三条巨大沉重的蛇尾接连砸落在银白冰海之中，溅起冲天巨浪！
空中无数雪白羽雀双翼舒展穿梭来去，带起凛冽冰雾，却猝不及防地被那赫然扫来的厚重蛇尾横空抽得飞了出去！
越来越多的羽雀自空中坠落，跌入那银白冰海之下，融化成冰水的一部分，或是在半空便被抽打得粉碎开来，化作一蓬冰雾消散。
雪发随风轻拂，素白裙衫翩跹曼舞。
少女双翼舒展悬浮于半空，安静地低头注视着下空那越来越多坠入冰海的雪白鸟雀，睫毛轻垂，雪色长袖轻轻一拂。
空中穿梭来去的白色鸟雀轻灵啾啼着，渐渐化作无数晶莹白雪飘散开。
飞雪漫漫。
褴褛衣衫随风飞扬。
烈重影立于那盘踞的赤蟒之后不远处，抬眼看着上空的少女，挑衅地轻轻挑了挑眉：
“不过如此。”
少女看着他，轻轻垂下睫毛，柔软洁白的长发随风轻舞，绯红缎带如雪中红梅点染其间。
身体前倾，双袖翻飞。雪白双翼轻轻伸展，映着漫天飞雪，犹如皎洁优雅的素色白鸟，自天穹中缓缓降下。
烈重影打量着她，又怪声怪气地吹了个口哨，抛了个媚眼。
三头粗壮赤蟒呈三角分布，庞大蟒身红光流溢，硕大蛇头高高扬起，朝着天穹之中的少女发出凄厉而狂怒的嘶鸣咆哮！
长袖轻舞，霜雪弥漫。
少女安静注视着下方银白冰海上盘踞的三头赤色蟒蛇，双翼伸展，身体轻盈悬停于空。双手向前轻抬，朝着两侧轻轻一拂——
呲——
顷刻间数道细长冰锁自那翻飞曼舞的雪白长袖中穿梭而出，如骤然闪现的银色电光，霜花弥漫，电光火石间已分别缠上三头赤蟒的硕大蛇头！
嘶！
嘶——！
恼怒凄厉的咆哮声顿起！
三条粗壮沉重的赤色蛇尾红光闪耀，同时从三个方向破空而上，犹如粗壮鞭影顷刻间抽向天穹上空的少女！
动作却微微一顿。
咔……
咔！
冰锁晶莹剔透、光华闪烁，窸窸窣窣洒落着冰渍。数道冰锁牢牢缠着那硕大的蛇头，锁链缓缓游移，渐渐越勒越紧！
寒气以看得见的速度自冰锁之上迅速蔓延扩张开，霜花弥漫，冰棱瞬放！
厚重冰雪顷刻间自冰锁缠绕处扩展开来，转眼已将那三头高大赤蟒整个冰封冻结！
沉重粗壮的蛇尾横空扫出——
却顷刻间被那风卷残云般骤然蔓延而来的冰雪所冻结，再动弹不得。
雪发翻飞，缎带轻舞。
少女睫毛轻垂，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冻结于空、近乎就要扫到她脸上来的冰封蛇尾，面无表情的面容泛不起任何一丝波澜。
双手轻轻一翻，掌心向上，长袖翻飞，随意向着两侧一挥——
数道自长袖中穿刺而出的细长冰锁骤然收紧，冰封的蛇头应声滚落！
冰锁无声收回，敛入袖中。
三条无头赤蟒盘踞于银白冰海之上，高大粗壮的蟒身满覆冰霜动弹不得、渐渐龟裂粉碎化作无数块坠入冰海之中，接连溅起巨浪！
从少女双翼舒展滑翔而下，到这三头数十米高的粗壮赤蟒粉碎崩塌，也不过短短十余秒。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安静注视着天穹中衣袂翻飞的少女，眼底透出几分惊讶：
“还不错嘛……”
雪色睫毛轻垂，少女安静注视着他，双翼轻收，犹如一道素白电光赫然自天穹中穿梭而下，长袖翻飞，雪白裙衫随风漫卷，弥漫开晶莹霜雪！
玉指轻抬，如拂弄琴弦。
少女眼底映着飘洒的白雪，长袖翻飞，指尖寒光一颤，悄然延伸出两把晶莹透明的冰剑！
细碎冰渍自剑身洒落，寒气氤氲，霜雪弥漫！
双手轻握剑柄，交织于胸前。少女自漫天飞雪中翻飞而下，衣裙翩跹，双手轻抬，双剑向前破空而来！
空气颤动着悄然泛起波纹，
霜花盛放，窸窸窣窣冰棱生长的声音近在耳畔！
烈重影伫立于涟漪连连的银白冰海之上，默然注视着那手持双剑破空穿刺而来的白衫少女，安静站在原地，没有半分闪躲。
白雪纷扬，霜风泠泠。
锋锐细长的冰剑直贯向前，晶莹素白的剑身冰雪凝就，剑尖光华闪动间，逐渐缭绕盛放出璀璨霜花！
霜花蔓延生长，如精致雪白而富有生机的植物，蔓延出细长清润的茎叶，悄然盛放的雪白花蕾，如迅捷电光一路飞速向前生长、抽芽长叶，弥漫开璀璨冰雪——
如汹涌洪流直直贯向前方那纹丝不动的男子！

第256章 霜雪陨没

白雪飞洒，长袖纷舞。
锋锐冰剑霜雪四溢，寒光泠泠直贯向前，剑尖冰霜如藤蔓弥漫生长，所到之处万物封冻！
烈重影立于冰海之上，安静注视着那手持双剑如一枚旋转飘洒的雪花自天穹中迎风而下、转瞬已近在眼前的白衫少女，周身流窜涌动的寒风，迎面而来汹涌生长的冰霜藤蔓，以及眼前近乎冰封冻结的空气……
身后收拢的双翼依旧满覆冰雪，冰渍泠泠，沉重得难以舒展。
他低低咒骂了一句，伫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抬起眼，他注视着那迎面直贯而来的锋锐冰剑，额心红光微微一颤，罂粟羽赐赫然光芒大盛！
冰海广袤，一望无垠。
平静海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隐约泛起波澜！
感受着下方海面的变动，少女神色微微一凝，轻握剑柄的手一紧，额心红梅羽赐赫然红光流溢！
转瞬间空气中飘洒纷飞的白雪剧烈旋转颤动着从四面八方被吸向那晶莹剔透的冰剑，密密麻麻的冰棱如璀璨花朵接连绽放，悄然融入剑身！
冰剑纤长锋锐、通体剔透晶莹，窸窸窣窣洒落着晶莹冰屑，寒光凛凛！
两柄光华闪动的冰剑赫然自手中脱出，风驰电掣朝着前方男子的心脏方向直直贯入，一路荡开凛冽冰雾！
双剑脱出的同时，少女双翼轻轻一展，速度霎时提升，整个人紧随于两道冰剑之后！
双臂轻抬，雪色长袖随风纷舞。
掌心寒气氤氲，仿佛无形黑洞，转眼间天地间那千千万万肆意纷洒的白雪从四面八方朝着少女飞舞的双袖间汇聚而来！
额心红梅羽赐光华流转，雪色长发飘舞于漫天飞雪之中。
少女双翼舒展向着前方飞速掠去，犹如一道白色幻影！
飞洒旋转的白雪轻盈环绕着那素白长袖，悄然旋转、飘洒。
少女注视着前方那伫立于银白海面一动不动的男子，前方两道光华灼灼的冰剑如飞泻的流星直贯向前——
双袖翻飞，霜雪漫漫，赫然向着前方一扬！
顷刻间千万流连旋转的白雪自少女双袖间呼啸而出，连带着其余飘洒飞舞的霜雪，刹那间仿佛整个天地间所有的冰雪凝聚于一处，化作一只巨大圣洁的白鸟，伸展开纤长巨大的羽翼，尖啸着向前扑去，弥漫开凛冽冰雾——！
双剑在前，冰鸟在后，挟裹着厚重冰雪，排山倒海汹涌而前、犹如千万坠落的璀璨流星！
寒风凛冽，冰霜席卷。
衣衫、皮肤转瞬间覆上层层冰雪，霎时冷却封冻麻木无感。
烈重影立于波涛翻涌的银白冰海之上，看着那排山倒海迎面而来的冰雪风暴，神色微微一变，眉头轻蹙，眼底赫然亮起炽烈红光！
偌大冰海平静广袤，波澜渐起。
千万赤色流光如蜿蜒细蛇，刹那间自烈重影脚下涟漪连连的海面四散扩张开，犹如闪电飞掠而出！
原本平静的海面霎时剧烈震颤波动起来，
犹如完整的蛋壳不住松动颤抖着，出现一道裂痕！
雪色长发沾染着漫漫白雪，随风翻飞舞动。
少女双翼舒展径直朝前，天地间飘洒的白雪围绕着那翻舞的双袖旋转飞洒，霜花弥漫。
动作微微一滞。
少女双翼一顿，低头看向那仿佛地震般剧烈颤动的银白海面，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显出几分惊异，双翼赫然一展、方向调转向着天穹迎风而起！
下一秒，
以少女为中心，整个冰海剧烈波动震颤着、忽然突兀地整个凹陷了下去！
凹陷处周围数十米高的冲天巨浪霎时以包抄之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犹如无数巨大的手掌顷刻间将那衣袂翻飞的雪发少女攥入掌心！
雪发轻拂，少女呆呆看着周身那赫然冲天而起的澎湃巨浪，眼神轻轻一颤，下一秒，已猝不及防被那从天而降的澎湃巨浪整个吞没！
红色纸伞轻盈悬浮于白雪纷洒的灰蓝天穹中，伞面墨色寒梅蔓延，微微旋转着，悄然化作无数轻盈缥缈的白雪，四散飘飞。
白雪纷纷洒洒，转眼已被澎湃巨浪冲毁、淹没，再无从寻觅。
原本遮天蔽日的鹅毛大雪也渐渐消失了，天地间星星点点的白雪缓慢飘飞，轻盈朦胧。
褴褛衣衫随风轻拂，皮肤、双翼遍布冰雪几近冻结。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整个冰海波涛翻卷动荡，他脚下却是一片风平浪静，涟漪浅浅。
脸色泛着苍白，冰雪覆盖的额头却隐隐渗着汗珠。额心罂粟羽赐红光微微一闪，悄然隐没。
他缓缓伸手，擦了擦脸上那冰雪封冻间略微开裂渗血的皮肤，又看了看手臂上几处同样开裂渗血的伤口，皱眉：
“啧……真狠。”
白衣翻卷，玄老安静悬浮于远处的半空，注视着下空那波涛跌宕的银白冰海，冰蓝双眸若有所思。
白雪纷飞。
良久。
银白冰海波浪翻涌，浪潮渐小，再度恢复成平静无波。
平静海面忽然微微一颤，一抹巨浪忽然冲天而起，再度溅落海面，泛起层层浪潮。
少女轻擎纸伞，如一弯素白明月自巨浪中显现，雪白双翼平稳舒展，斑驳血迹蔓延其上，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唔……！”
血迹斑驳的双翼忽然传来剧烈刺痛，少女微微一顿，如折翼的飞鸟失了平衡，无力跌落在银白海面上，身下泛起清浅涟漪。
绯红缎带半绾雪色长发，散落于腰际。少女低着头伏在海面，隐约撕裂破碎的素白长裙如花朵散开，略显凌乱。
红色纸伞跌落在不远处，墨色寒梅蔓延的伞面上显露着一道深深裂缝。
褴褛衣衫随风轻拂，洒落着些微冰渍。
烈重影站在不远处，脸上、手臂几处伤口渗着血迹，看起来没比那少女好到哪去。
睫毛轻垂，他淡淡看了那少女一眼，惋惜地叹了口气：
“好好一个美人，何必弄成这样。若不是你招招狠辣、咄咄逼人，我哪狠得下心、为自保不得不使出这种招数。”
霜雪漫漫。
少女伏在银白海面之上，雪色长发散落于腰际，绯红缎带自发间若隐若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灰蓝天穹中那安静悬浮的白衣老人。
白衣漫卷，玄老同样低头注视着她，面无表情。
额心红梅羽赐如烛火无声熄灭，
少女伏于海面，雪色睫毛轻垂，缓缓闭上眼睛。恭敬地低下头，在那涟漪连连的银白海面轻轻磕了一个头。
空灵柔弱的声音犹如铃音轻起，
带着几分沮丧，几分歉意，自漫天飘洒的白雪间低低响起：
“对不起。”

第257章 栗发少年

天穹苍茫，白雪星星点点，旋转飘零。
断断续续的掌声传来。
烈重影抬起眼，朝着掌声来源看去，眉头轻蹙。
玄老双翼伸展，平稳悬浮于空。右脸面具映着漫天飞雪，泛起冷冽光泽：
“罂粟花开，黄昏陨没。”
“不愧是最强的幻系羽赐，”他打量着那平静无痕的银白冰海，若有所思，“仅仅依靠幻境，便能将对手玩弄于鼓掌，甚至化虚为实，以虚无的幻境，造成真实的伤害。”
他笑了笑：
“不过……以你如今的状态，发动这种规模的幻术，恐怕消耗了不少精神力吧？竟然还能稳稳地站在这里，真了不起。据我的观察，刚才你明明可以一击毙命杀了她，却还是手下留情了。”
轻轻叹了口气，他眼底透出几分无奈：
“真不愧是三百年前那个四处留情的万人迷啊。当年你关进螺旋塔后，最叹惋痛惜的，恐怕就是十二区那些形形色色跟你有过***的姑娘了吧？”
烈重影冷冷一哼，微微扬起下巴：
“少给我东拉西扯说些废话。”
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低着头伏在冰海上动弹不得的少女，他抬起眼，冷冷注视着天穹中衣袂翻飞的白衣老人，额心罂粟羽赐红光闪烁，声音冷冽透出几分危险气息：
“花陵玄，接下来轮到你了。”
玄老打量着他，淡淡一笑：
“打了一架，精神还这么好？”
烈重影斜睨着他，歪了歪头，又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咔声响：
“有点乏了，但揍趴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玄老轻轻点头，眉头轻挑，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那最好。因为接下来……”
话音未落，
飞雪漫漫的灰蓝天穹中忽然闪过一抹斑驳幻影。
烈重影立于银白冰海之上，微微一怔，仿佛察觉到什么，蓦地抬眼向着天穹中看去。
下一秒，
无数掠动穿梭的绿色叶片悄无声息显现在眼前，连缀成千万绿色洪流环绕在周身飞速旋转！
鼻翼间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绿叶气息。
“什……”
烈重影愣住，蓦地自上空收回视线，看着周身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飞速掠动穿梭的绿色叶片，双眸愕然睁大，却已闪躲不及！
幻影斑驳，如千千万万旋转飞洒的绿色雪花穿梭肆虐——！
“唔……！”
剧痛赫然从身体各处传来，密密麻麻如千万虫蚁噬咬！
数道暗红鲜血霎时自周身飞溅而出！
烈重影捂着鲜血蔓延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周身褴褛衣衫仿佛被千万利刃齐齐割裂，一缕一段垂挂在身上，周身逐渐显现出无数冒着血的细小伤口！
眼前依旧是急速飞掠的绿色，幻影斑驳、速度迅捷，犹如飞泻的流星！
满覆冰雪的双翼颤抖着缓缓张开，用力一扬！
烈重影双翼一展、艰难地自那由千万飞速旋转穿梭的绿色叶片组成的狂暴龙卷风间腾空而起，羽翼颤了颤，又歪歪斜斜降落在不远处的冰海之上。
“该死，这什么鬼玩意……”
看了看周身那些深深浅浅的细小伤口，他倒吸了口凉气，皱了皱眉，又低低咒骂了一句。
抬眼注视着远处那再度如汹涌洪流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细碎绿色洪流，他眯了眯眼，眸底透出认真凝重，额心罂粟羽赐赫然如灯火亮起！
空气中蓦地荡开一圈红色光芒！
脚下银白海面微微颤动，突然溅起两道冲天浪潮，犹如一双巨大手掌自左右两侧合拢，如同坚实堡垒将烈重影包裹其中、密不漏风！
光线微微暗沉下来。
褴褛衣衫被割裂成一缕一段，隐约滴落着鲜血。
烈重影立于水光流溢的球形堡垒之中，微微舒了口气，捂着手臂鲜血蔓延的伤口，眉头紧蹙。
下一秒，细微的光亮忽然自周身流转的水球堡垒间透出，犹如树叶摇曳间闪烁的阳光。
他愣住，一眨不眨盯着那以看得见的速度瓦解溃散的水球防御，以及透明水流之外隐约可见的、千千万万穿梭切割的绿色叶片！
哗——
水球堡垒剧烈颤抖扭曲着，仿佛被千万利刃切割碾碎，渐渐溃散开来、化作两抹澎湃浪潮再度覆入冰海，显露出其中那衣衫褴褛、血迹斑驳的男子。
来不及喘口气，烈重影看着那顷刻间如饥饿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绿叶洪流，额心罂粟羽赐红光一颤，光华盛放如骤然升起的炽烈朝阳！
炽烈光华间，一只只通体赤红的鸟雀羽翼伸展、冲天而起，朝着那迎面扑来的绿叶洪流飞掠而去！
却转眼间淹没在那汹涌洪流之间，被那锋锐绿叶切割成千万零星碎片！
赤红羽翼脱落，红光微微一颤，空气赫然荡开一圈细小波纹——
无数在那飞速旋转的叶片切割之下断裂成无数截的赤红鸟雀颤动着，赫然爆裂开！
火星噼啪，火光四溅！
汹涌澎湃的绿叶洪流顷刻间被炸开来，分散成千万片。
空中绿色叶片如千万旋转飞洒的雪花，微微颤动着，四散飘飞，渐渐溃散成一点一滴，悄然消融于空。
“啧，总算……”
烈重影捂着鲜血横流的手臂，隐隐艰难地喘着气，额头细小汗珠滚落，额心罂粟羽赐如风中烛火悄然熄灭。
缓缓转过脸，他看着远处那伏于银白冰海之上的少女，眼神有些复杂。
雪发散落腰际，少女安静注视着他，缓缓摇头。
不是她？
烈重影盯着那少女，有些疑惑地皱着眉，又抬头看向灰蓝天穹中那白衣翻飞的老人，眉头轻蹙。
不对……那种绿色叶子，可不像是蔷薇羽赐的招数。
白衫飘拂，映着飞洒的白雪。
玄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仿佛忽然觉察到什么，烈重影微微一顿，蓦地转身朝着后方白雪纷洒的天穹中看去，眼神轻轻一颤。
天穹苍茫深邃，白雪如絮，旋转飘洒。
人影自漫天飞雪中缓缓降下，柔软雪白的羽翼自身后轻盈舒展。
竟是个看起来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
烈重影看着他，微微一愣，眼底透出几分惊讶，几分疑惑。
柔软短发呈现浅浅栗色，飘拂于脸颊边，几缕栗色发丝沾染着晶莹雪花，翘在头顶。
少年平稳降落于银白冰海之上，同样褴褛破旧、冰渍泠泠的衣衫随风轻卷，一双赤着的脚踏于银白海面，泛起清浅涟漪。
睫毛轻抬，他注视着不远处那血迹斑驳的男子，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晶莹，却毫无半分神采。
栗色发丝随风自额前轻拂，额心处淡绿光华氤氲缭绕，逐渐显现出一枚精致剔透的绿色三叶草纹样。

第258章 血瞳

暗红血液一点一滴，无声滴落。
没入银白冰海，晕开一片淡红。
烈重影捂着血色蔓延的手臂，隐隐喘着气，额头密密麻麻渗出细小汗珠。一身褴褛衣衫撕成一片片一条条，像是被什么利刃割裂绞碎，血色斑驳。
浅浅栗色短发沾着几片小雪花，垂落在略显苍白的脸颊边。
少年一身囚衣，站在不远处的冰海之上，褴褛衣衫随风轻卷，露出苍白瘦弱的手腕、脚踝。
他不动声色注视着前方那中年男子，仿佛观察一只受伤的猎物。
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漫天飞雪，仿佛冰晶凝结，泛不起任何一丝涟漪。
寒风呼号，白雪纷洒，褴褛衣衫遍布血迹，随风轻卷。
烈重影打量着那面无表情的栗发少年，缓缓抬起头看向上空某个方向，眉头轻蹙。
玄老双翼伸展悬浮于空，感受到一道疑惑的视线，淡淡开口：
“别这副表情。”
看了一眼远处那缓缓自冰海之上站起身的少女，他轻轻挑了挑眉：
“我可从没说过……你的对手是她。”
缓缓收回视线，烈重影再度看向前方不远处那栗发少年，眼神略微复杂了几分。
寒风挟裹着白雪，低低呼啸而过，卷起少年的栗色短发。
额前几缕浅栗色发丝随风轻轻拂动，显露出那淡绿光华氤氲的额心。
三片嫩绿的圆形小叶片，闪烁着淡淡绿色光华，恍若萤火流连。
“三叶草……？”声音低低，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惊讶。
烈重影盯着少年额心处那光华闪动的淡绿叶片，顿了顿，忽然冷冷一笑：
“那种烂大街的垃圾羽赐？”语气倨傲，透出几分惊异嘲讽。
玄老注视着下方银白冰海之上的栗发少年，声音淡淡：
“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垃圾羽赐也能化为利刃。”
“天才？”烈重影冷哼一声，扫了那面无表情的少年一眼，“可笑！你以为这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这种垃圾羽赐，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栗色发丝沾着雪花，轻轻飘拂。
少年站在原地，连睫毛也不曾颤动。
玄老看着他，笑了笑：
“是吗？那刚才是谁被垃圾羽赐弄得浑身是血？”
烈重影哼了哼，脸色难看了几分：
“那是因为我状态不佳，而这小鬼偷袭。”
白雪纷扬，星星点点，旋转飘飞。
玄老双翼伸展悬浮于空，素白衣衫随风轻卷，右脸面具泛起冷光。
“孰强孰弱，一试便知。”
他注视着下方一望无垠的银白冰海之上、那安静伫立的栗发少年，声音淡淡：
“这是千载难逢的实战机会。去吧，杀了他。”
寒风泠泠，栗色发丝随风翻飞。
浅栗色睫毛轻轻抬起，少年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睛里萤光乍现，额心羽赐赫然光华闪动！
寒风搅动，刺骨杀机在刹那间迎面扑来！
烈重影看着那栗发少年默不作声、周身却逐渐腾起强烈杀意……眉头紧蹙，额心罂粟羽赐赫然亮起。
少年一双琥珀色眼睛牢牢锁定着他，身后雪白柔软的羽翼轻盈舒展，犹如一道斑驳幻影一闪而没！
烈重影看着他忽然消失，愣了愣。
虚影在眼前一晃，下一秒刺骨寒意赫然自背脊升起！
烈重影一惊，蓦地转身、抬手挡在身前，额心罂粟羽赐红光一闪——
炽烈红光如骤然爆发的血色黄昏，遮天蔽日间一股大力将少年整个推了出去！
雪白羽翼轻盈舒展，少年自空中轻巧一翻，恢复平衡的同时，双翼舒展、借着推力朝斜后方升腾而起。
“速度不错，”烈重影打量着他，挑衅地歪了歪头，“反应也还将就。”
栗色发丝随风轻拂。
少年没有搭理他，浅栗色睫毛轻垂，单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淡淡绿色光晕如清泉悄然自掌心涌出，光华缭绕氤氲，渐渐凝成一片生长着三片圆形叶片的绿色三叶草。
睫毛轻垂，栗色发丝随风散落于脸颊边。
少年低头注视着掌心光华闪烁的草叶，轻轻一吹——
绿色三叶草轻盈自掌心飘出，如绿色小伞升起，绿光闪烁间，无声消散，化作千千万万细小的碎片四散飘飞。
随着碎片飘飞，一路绿光流连升腾，碎片之间绿光穿梭缭绕，渐渐光华越来越盛，千千万万轻盈嫩绿的三叶草显现于空！
栗色发丝翻飞飘拂，
少年居高临下俯视着下空的男子，一双琥珀色眼睛萤光缭绕，瞳孔深处悄然蔓延出一抹清浅绿光。
下一秒，千千万万三叶草汇聚而成的萤光洪流自空中四面八方呼啸而下，一路光华流溢！
“啧……”
烈重影看着那扑面而来的萤光洪流，眉头紧蹙，低低咒骂了一句。
双手轻抬，手背处红光缭绕、渐渐凝成两只纤长赤红的羽雀，与先前那白衫少女的冰雪羽雀一模一样，只是通体赤红！
“给你们看看什么叫活学活用。”烈重影挑了挑眉，眼底红光一闪，双手朝着上空一招。
纤长羽翼、尾翎自赤红过渡至黑紫，两只赤红羽雀双翼舒展赫然自手背处腾起，朝着上空汹涌而来的绿叶洪流穿梭而上，发出清越鸣啼，一路带起炽烈光焰！
呲……
呲呲！
纤长赤红的羽翼伸展到极致，遮天蔽日，散发着炽烈光焰！
啾——
清越鸣啼轻起，两只赤红羽雀自空中急速穿梭来去，所经之处光焰肆虐燃烧！
汹涌澎湃的绿叶洪流被推挤打散，千千万万锋利叶刃旋转飞洒，却来不及将那飞速穿梭的羽雀切割粉碎，便已陨没于炽烈光焰之中，化作透明光屑四散飘飞。
烈重影抬眼注视着那在蔓延燃烧的光焰之中渐渐溃散粉碎的绿叶洪流，歪了歪头，冷冷一笑。
白衣漫卷，玄老悬浮于不远处的半空，安静注视着那羽翼舒展的栗发少年，眼底波澜不惊中透出几分高深莫测。
褴褛衣衫凝结着冰渍，洒落下些微冰屑。
浅栗发丝随风飘拂于苍白脸颊边。
少年面无表情注视着那在灼灼光焰之中枯萎粉碎、化作千万碎片四散飘飞的绿色三叶草，缓缓垂下睫毛。
额心淡绿羽赐微微一颤，隐约黯淡了几分。
下一秒，犹如暗夜骤降，一抹暗沉黑色悄然染上额心三叶草羽赐的叶片边缘，浓稠如墨色沾染！
清透晶莹的琥珀色眼睛映着漫天白雪，瞳孔轻轻一颤，赫然收缩，化作杏仁形状！
一抹浓稠血色悄无声息自他眼里一闪而没，仿佛鲜血浸染！
烈重影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怔，苍白嘴唇颤了颤，惊愕而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你……?！”

第259章 绞杀！三叶草风暴

雪花打着小旋儿，忽然被不安涌动的风扬起，粉碎成一星一点。
两只赤红羽雀挥舞着光焰灼灼的羽翼穿梭来去，空中霎时烈焰席卷、光华耀目！
燃烧掠动的光焰间，无数淡绿色三叶草被火浪吞噬席卷着，枯萎粉碎，化作千千万万淡绿碎片，犹如晶莹萤火四散飘零飞洒！
下一秒，
犹如暗夜骤降，一抹浓稠黑色赫然染上那千千万万飞洒的碎片，淡绿萤光与深邃墨色相互交织融合，渐渐那飘洒纷飞的枯萎碎片悄然缝合生长，萤光缭绕间再度舒展开三片圆形叶子！
晶莹透亮的淡绿色三叶草，光华流溢，犹如萤火交织而成。只是那轻巧舒展的三片圆形叶子边缘，染着一抹深邃黑色，仿佛被暗夜浸染。
啾——
凄厉鸣啼惊起！
空中火光扑朔，如风中烛火剧烈挣扎闪动着、亟待熄灭！
数倍于先前的黑绿色三叶草旋转飞洒着，犹如汹涌澎湃的黑绿色山洪，顷刻间将那两只迅捷穿梭的赤红羽雀吞噬殆尽！
锋锐叶刃旋转切割，犹如巨兽口中的千万利齿——
咀嚼啃噬！
渐渐涌动的黑绿色叶片洪流间洒落下几点闪烁挣扎的红光，粉碎陨没。
光焰熄灭，腾起一缕颓败青烟。
浅栗色发丝迎风翻飞。
少年双翼舒展悬浮于空，面无表情注视着萤光穿梭的黑绿色叶片洪流间几点洒落的红光，暗红双眸血色蔓延。
缓缓将视线移向下方银白冰海，他注视着那血迹斑驳的男子，单手轻轻抬起——
空中无数飘洒旋转的黑绿色三叶草光华闪烁，融合成一股澎湃洪流赫然倾泻而下！翻卷的黑绿色三叶草挟裹着漫漫白雪，电光火石间如飞泻的璀璨流星朝着下方银白冰海之上的人影穿梭而去——！
褴褛衣衫沾染着斑驳血迹，被涌动的寒风肆虐卷起。
烈重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着脸，呆呆看着少年额心处那光华流转的三叶草图腾，那恍若墨色渲染的叶片边缘，以及……
那双血色蔓延的暗红眼睛。
“不……不可能……？”苍白的嘴唇隐隐颤抖，他呆呆仰着脸，口中喃喃低语，眼神惊惧愕然中透出一丝颤抖。
怔愣间，
汹涌澎湃的黑绿色叶片洪流旋转吞吐、转瞬已近在咫尺，仿佛狰狞蛮兽赫然张开巨口！
额心罂粟羽赐如烛火亮起，霎时红光肆虐！
烈重影脚下一抹红光如细蛇缭绕而出，自银白冰海之下一闪而没。
仿佛被什么所剧烈翻搅，平静海面霎时涟漪颤动，一抹澎湃巨浪赫然自烈重影身前冲天而起，如同一只巨大手掌，电光火石间朝着那迎面而来的叶片洪流劈去——
却在触碰到那汹涌而来的黑绿叶片洪流的瞬间，被千万飞速旋转的叶刃切割绞碎，化作一蓬水雾飘散开来、再度坠入冰海。
烈重影看着那顷刻间便越过水浪、贴上鼻尖的黑绿叶刃，瞳孔微微一颤，身后满覆冰雪的双翼赫然展开、整个人向着斜后方急速退去！
“该死……！”
他看着那转瞬间已如穿梭的流星旋转飞洒着、急速追来的黑绿色叶片洪流，眉头紧蹙，额心罂粟羽赐挣扎扑闪，炽烈红光再度亮起！
噗——
噗！
冲天巨浪接连自急速向后退去的烈重影身前溅起，一蓬高过一蓬，冰水四溅、水雾泠泠！
炽烈红光如赤色电光自巨浪间穿梭来去，发出“呲呲”声响！
却依旧只是使那旋转飞洒的三叶草洪流迟滞了几秒。
“唔……！”剧烈刺痛密密麻麻自强行张开的羽翼传来！
烈重影闷哼一声，双翼一颤，整个人失去平衡自半空直直坠落，跌在银白冰海之上漾开层层涟漪。
淡绿三叶草萤光流连，叶片边缘深邃黑色一点一滴向着叶片中心侵蚀，渐渐一半叶片已被浓稠墨色浸染！
千万黑绿三叶草旋转飞洒，汇合成铺天盖地的黑绿洪流，犹如急速旋转的黑绿龙卷风排山倒海穿梭而来，电光火石间已以摧枯拉朽之势抹除摧毁了那几道飞溅而起的冲天巨浪，朝着远处跌在银白冰海之上的烈重影直直扑去——！
褴褛衣衫血色斑驳，略显凌乱的半长发散落肩头。
烈重影双手撑着冰海，艰难地抬起头，隐隐喘气的唇边已渗出一抹血丝，身后无力垂落于海面的雪白羽翼满覆冰雪，冰雪斑驳间渐渐渗出血迹。
他看着那如漫天璀璨流星遮天蔽日倾泻而下的三叶草洪流，瞳孔微微收缩，额心罂粟羽赐红光剧烈闪烁挣扎，却终如风中烛火无声熄灭，再泛不起任何一丝光华。
绿叶翻飞，萤光流溢……
撕绞切割！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撕心裂肺，霎时响彻天际！
旋转的绿叶风暴如迅捷绞肉机，挟裹着厚重冰雪，穿梭肆虐！
渐渐浓稠鲜血自肉体肆虐飞溅而出，染红了那一大片圣洁冰海。
良久。
栗色发丝沾染着雪花，飘拂于略显苍白的脸颊边。
少年安静注视着下空血色蔓延的冰海，以及那悄无声息消散开来的三叶草洪流间、血肉模糊的人影……
额心三叶草羽赐萤光流连，无声隐没。
少年缓缓自半空轻盈降下，一双赤着的脚立于冰海之上，身后雪白羽翼轻轻收拢。
银白冰海一望无垠，波动翻卷的浪潮悄然平息，再度变得平静无波。
烈重影伏在冰海之上，全身上下血迹斑驳、无一处幸免，原本成条成段的褴褛衣衫已完全被绞碎，露出身体上那些开裂翻卷的肉皮、细长而密集几乎遍布全身的血痕……
浓稠血色自身下淌出，蔓延扩散，逐渐将冰海染成一片血红。
空气中血腥味蔓延。
素白衣袍随风翻卷，玄老自空中缓缓降下，立于那栗发少年身旁，一对白色羽翼自身后收拢。
睫毛浸染着血色，缓缓抬起。
烈重影伏于冰海之上，缓慢而艰难地抬起眼，看向前方不远处那白衣翻飞的老人，咽喉处俨然数道斑驳血痕，嘶哑干涩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一字一句细吞慢咽，凝固着刻骨恨意：
“花……陵玄……”
白雪飘飞，白衣漫卷。
玄老俯视着他，却又微微垂下眼睑，声音冷冽淡然如幽幽叹息：
“两分钟。烈重影，你可真是……输得一塌糊涂。”

第260章 零

睫毛轻颤，凝结着血珠，缓缓顺着血迹斑驳的脸颊滑落。
烈重影瘫软在冰海之上，细小密集的血痕遍布全身，一大片浓稠鲜血自身下源源不断地淌出，渗入冰海，晕开一片血红。
缓缓艰难地抬起眼，他看着不远处那同样身穿囚衣、赤脚立于银白冰海之上的栗发少年，苍白干瘪的嘴唇颤了颤，缓缓开口，又几抹浓稠鲜血从唇边肆虐涌出：
“刚才那是……恶魔血瞳？”声音沙哑模糊不清，隐约带着一丝细微颤抖。
虽然只是一瞬间，他却看得很清楚。
那种妖冶浓稠的红，野兽般诡谲神秘的杏仁状瞳孔……
那是恶魔的标志性特征。
寒风低啸，浅栗色发丝迎风翻舞。
少年注视着他，一双晶莹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波澜不惊。
缓缓从少年身上移开视线、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白衣老人，烈重影瞳孔一颤，眉头骤然紧锁，冰冷刻骨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惊异愤怒的控诉：
“花陵玄……！我只知你狼子野心，却没想到如今你为了权势力量、竟胆大包天对同胞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丧心病狂？”
玄老俯视着他，声音冷冽：
“我花陵玄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伦伊斯，为了彻底铲除月神、剿灭恶魔族，永绝后患！”
白雪飞洒，面具泛起冷冽光泽。
他缓缓垂下眼睑，苍蓝眼眸映着漫天飞洒的霜雪，仿佛寒冰凝结，冰冷封冻中渐渐渗出一丝肃杀残酷：
“为达此夙愿……不论前路多艰难、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终有一日神罚降身，我也问心无愧。”
寒风侵袭，霜雪漫漫。
鲜血一点一滴，没入冰海，如清浅丝线缓缓消融开。
烈重影伏于银白海面，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唇角鲜血蔓延，脖颈、手臂，全身上下皆遍布血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模糊的视野，眼皮无比沉重，整个世界仿佛摇摇欲坠。
睫毛被鲜血浸湿，视野一片血红。
模糊的视野里，隐约可见少年随风轻拂的栗色短发，苍白清秀略带几分孩童稚气的脸，简短褴褛的囚衣之下显露而出的苍白瘦弱的手腕、脚踝……
“这孩子……还没成年吧？”
烈重影打量着他，看着那脖颈、手腕处隐约可见密集陈旧的伤痕……缓缓看向少年身旁的老人，声音沙哑低沉仿佛质问：
“……你怎么下得了手？”
玄老看着他，面无表情：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少不了牺牲与代价。爱伦伊斯与恶魔族征战讨伐千万年，你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不也尚未成年么？”
“不论怎样的理由……花陵玄，别让一个孩子背负你的仇与恨。”
烈重影看着他，眉头紧蹙，鲜血淋漓的脸上一双眼却是光亮灼灼。
“孩子？”
玄老顿了顿，忽然冷冷一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淡淡看了一眼身旁那默然不语的栗发少年，他再度抬眼看向那血迹斑驳伏于冰海的男子，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低沉冷冽：
“从进入实验室的那天开始，他便不再是普通的孩子……”
“而是我爱伦伊斯最锋锐的刀与剑。”
烈重影一怔，眼神忽然微微一颤。
玄老打量着他，轻轻挑眉：
“倒是你，烈重影……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你若不那么死脑筋、有点先见之明，接受我的邀请，协助我共同完成实验计划……如今就该是你我举杯共筹、坐享成果之时。”
“又何至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寒风呼啸，卷起破碎褴褛的衣衫。
凌乱半长发散落于鲜血横流的脸庞，烈重影伏于冰海之上，源源不断的暗红鲜血自身体汹涌而出，蔓延扩散，逐渐染红了冰海。
“花陵玄……”他注视着那白衣老人，眉头紧锁，眸光轻颤，眼神隐约显出不安恍惚，“你违逆天道、制造出这种禁忌的东西……就不怕剿灭恶魔族不成，弄巧成拙反为爱伦伊斯招来灭顶之灾？”
白雪斜斜飞洒，浅栗发丝沾着几点雪花，迎风轻舞。
苍老的手轻轻抚上那柔软栗色头发，仿佛安抚一头忠诚温顺的猎犬。
浅栗色睫毛微微一颤，轻轻垂落。
少年安静低下头、任由老人轻抚着他的头，柔软浅栗色发丝轻柔飘拂于略显苍白的脸颊边，洒下几点轻盈雪花。
“这个不劳你费心。”
眼睑低垂，玄老凝视着身旁温顺安静的少年，声音淡淡，透出几分高深莫测：
“零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我放心得很。”
缓缓抬眼，他面无表情看向远处银白海面，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
“是吧？凝眉。”
绯红缎带半绾雪色长发，随风轻舞。
少女一袭素白长裙，安静立于广袤冰海之上，衣袂翻飞，如盛放的素净冰莲。
她安静站在远处，轻擎一柄损坏的红色纸伞，犹如无声的旁观者。听见老人的声音，雪色睫毛轻垂，少女轻轻颔首，一缕雪色长发自胸口柔顺垂落。
血雾一丝一缕，扩散缭绕，如蚕丝抽剥。
烈重影全身瘫软，安静伏在冰海之上。
暗红血色源源不断自身下淌出，没有丝毫减缓，血色一路蔓延，冰海一片血红。
白衣漫卷，右脸面具映着飞洒的霜雪，泛起冷冽光泽。
玄老看着他鲜血淋漓奄奄一息，艰难地低低喘着气，鲜血肆虐的干瘪嘴唇如缺氧的鱼隐约翕动，虚弱的气息却渐渐有进无出……
白发轻颤，他缓缓垂下眼睑，闭上眼睛。
老人转身径直离去，长袖翻飞。
唯有那苍老低沉的声音散落于风，喑哑黯淡，隐约显出一抹怆然悲凉，仿佛历尽千年沧桑：
“烈重影……你我两清了。”
栗色发丝随风轻拂，少年面无表情跟在老人身后，一双赤着的脚踏过血色蔓延的冰海，泛起细小涟漪。
白雪漫漫，裙衫翻卷。
少女轻擎纸伞，双翼舒展如一抹素白晨曦，向着那苍茫灰蓝的天穹轻盈升起，无声消融。
风雪漫漫。
一望无垠的银白冰海，白雪纷纷扬扬自灰蓝天穹飘洒而下，融入冰海，漫漫飞雪中隐约可见远处那默然伫立的螺旋状白塔。
天地静谧，霜雪飞洒。
血迹斑驳的人影伏于血色蔓延的冰海之上，褴褛衣衫沾染着血迹，悄然被飘洒的白雪覆盖。
忽然他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前方。
血色纵横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映着漫天飞雪，光亮氤氲。
“……蠢货。”
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弧度，他歪了歪头，额心红光缭绕，罂粟图腾无声浮现。

第261章 以血为誓

白衣飘拂，沾上几点飘洒的小雪花。
玄老行走于银白冰海之上，一袭素净衣袍被寒风卷起，衣袂翻飞。
脚步忽然一顿，脚下漾开的细小涟漪悄然止息。
仿佛觉察到什么，他蓦地回头看向身后——
银白冰海一望无垠，晶莹肃穆如一面广袤巨大的圣洁冰镜。
暗红鲜血一丝一缕，如剪不断理还乱的繁杂丝线纠葛缠绕，自冰海之下连缀穿插，无声流淌交织着，渐渐组合成一幅奇异诡谲的赤红图腾。
图腾赤红，呈圆形，几乎覆盖了整个海面。图腾边缘处繁复符文如流水缓慢流淌着，半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区域内赤红流光穿梭交错，红光闪烁间，隐约缭绕成一朵盛放的赤红罂粟。
玄老盯着那红光交织的圆形区域间盛放的妖冶罂粟，眸光微微一颤，眉头紧蹙：
“法阵……？”声音低低，疑惑而惊异。
而那红光流溢的法阵中心、即那盛放罂粟的花心位置，正是伏在冰海之上、周身鲜血淋漓动弹不得的烈重影。
“你……！”玄老脸色蓦地一变，死死盯着他，目光惊异不敢置信。
受到这种程度的创伤，残留一口气不死也罢了，怎么可能还有力气施展如此规模的法阵？！
褴褛衣衫散落冰海，溃散破碎成一丝一缕。
烈重影伏于冰海之上，血痕遍体、鲜血淋漓。
“是啊，这的确是……”
鲜血斑驳顺着唇角淌下，他缓缓艰难地抬起头，冷冷一笑。额心罂粟羽赐红光颤抖挣扎着，如风雨中的烛火迷离扑朔，光华却越来越盛仿佛穷途末路的蜡炬以生命为赌注燃烧献祭：
“最后一搏……！”
霎时炽烈红光自冰海之下亮起，光华灼灼如一轮赤红朝阳就要喷薄而出，光芒炽烈顷刻间照亮了整个天地！
漫漫飞雪映着炽烈红光，犹如漫天飘飞的鲜血！
空气剧烈颤动扭曲，仿佛被那自下而上升腾而起的红光与那自上而下飘飞的血色白雪所撕扯搅动！
渐渐烈重影周身红光穿梭缭绕，竟生生将空气撕开一道巨大的赤红裂缝！
白衣漫卷，面具沾染着白雪，泛起冷冽光华。
玄老看着他背后空气中那道逐渐扩张开的赤红裂缝，眼神蓦地一颤：
“这是……传送法阵？！”
雪白双翼冰渍泠泠，血痕遍布，缓缓自鲜血淋漓的背部伸展开。
随着羽翼舒展开来，烈重影血迹斑驳的身体缓缓自地面浮起，无数被鲜血浸染的白色羽毛自背后洒下，悄然融入冰海。
睫毛滴落着血珠，缓缓抬起。
他抬起眼，冷冷注视着那白衣翻飞的老人：
“这血誓传送阵……当初还是沧言手把手教给我的……虽然布置起来麻烦了点，但一旦形成……任何人，任何地方……哪怕是这与世隔绝、插翅难飞的螺旋之塔，也再拦不了我……！”
他冷冷一笑，又一抹暗红血沫自唇角汹涌而出：
“花陵玄……多亏你啰里啰嗦讲了半天废话，我才有这充足的时间准备……”
玄老看着他，眸光忽然微微一颤，眼底恍惚着忽然有些失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脸色隐约泛起几分苍白。
一时间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抽了魂魄。
栗色发丝沾染着星星点点的白雪，随风飘拂于脸颊边。
零安静站在老人身边，见他一动不动一副失神的样子，既不说话也不下达指令……
浅栗色睫毛轻垂，他注视着远处红光缭绕间那逐渐朦胧透明的身影，安静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仿佛无声的旁观者。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漫天飞雪，却平静得不曾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红光闪烁，抽枝展叶，
罂粟盛放！
雪白双翼挂满泠泠冰雪，血迹纵横，犹如残败却依旧平稳的风帆缓缓向着两侧伸展开来！
褴褛衣衫破碎颓败，烈重影周身血迹斑驳，笼罩于缭绕穿梭的赤色流光之间。
“花陵玄……”
他注视着银白冰海之上的白衣老人，眉头紧蹙，红光氤氲的眼底刻骨憎愤如烈焰骤然席卷，冰冷刺骨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鲜血浸染：
“整整三百年的囚禁折磨，我烈重影但凡一息尚存……终有一日当踏血而归，必要你、要爱伦伊斯血债血偿！”
红光穿梭，模糊人影氤氲于赤红流光之间，渐渐消融于空中那巨大的赤红裂缝之中，再无以寻觅。
只留下那悲凉哀凄的声音如刻骨诅咒回荡于寒风之中，久久不散！
血债血偿……！
天穹灰蓝，白雪飞洒。
广袤冰海一望无垠，晶莹海水中交织穿梭的红光悄然褪去，唯留那一大片斑驳血色，悄然蔓延扩散、逐渐失了痕迹。
白袍被寒风卷起，长袖翻卷，洒落几点晶莹霜雪。
老人伫立于寒风之中，漫天飞雪覆上他的白袍，衣袂翻飞间，旋转飘洒如歌舞纷呈。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缓缓抬起头，看向上空飘雪的苍茫天穹。
……
……
“阿影……阿影，快醒醒，别睡了！”
“……谁啊……搅人瞌睡烦不烦啊！……咦，沧言？你怎么……”
“我听说你又打架了，老师一生气罚你关螺旋塔禁闭，就偷偷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哼，我好得很……这次又是谁招了老头了，不就打了一架吗，值得发这么大脾气么？这么狠把我关到螺旋塔里来……死老头！臭老头！”
“你别骂老师了，老师也是对你寄予厚望才会生气的……不过阿影，你脾气是太冲了点，得改改……现在打打架也算了，以后成了圣天使、入住行宫，一言一行可不能随便了。”
“我才不怕呢……不是还有你么？要说老头子寄予厚望的，咱们一批人里，还有谁能比得上你极光天使云沧言？有兄弟你在圣殿里，我胡闹胡闹也没关系！”
“……再包庇你，总有一天我也得进螺旋塔了。说起来，阿影……你老这么胡闹，进螺旋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知道的时候，还能给你送点吃的穿的过来，万一以后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在这饿着冻着没人管也不是办法啊……”
“呸呸呸！什么不在了，什么饿着冻着没人管，你就这么希望我一直关在这鬼地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知道一个很厉害的传送阵法可以教给你，以后你要再犯了事、关在什么地方，就可以用这法阵逃出去了！”
“阵法？传送？连这螺旋塔也可以传送出去？这么厉害？！沧言，沧言，你在圣殿真不是白呆的呀，老头的老底都给你学去了吧！哈哈哈！”
“……这法阵确实厉害，就算螺旋塔这种密不漏风的结界也能够穿透出去。其名‘血之誓’，发动时要以自身鲜血催动羽赐，是一种厉害但危险性很高、所需时间极长、又非常消耗体力的阵法，除非性命攸关、或者你有十足把握成功，轻易不要发动！”
“不就一个阵法么，你干嘛啰嗦这么多……好啦好啦，别板脸！兄弟你最好了，也就你会这么为我考虑！我烈重影以鲜血起誓，一辈子都是你云沧言最好的兄弟！你有任何困难兄弟绝对义不容辞！”
“噗嗤……我知道了，别在冰室里划手指……有这闲工夫啊，你还是好好想想出去了怎么跟老师认错吧！”
……
……
睫毛轻颤，沾染着白雪，缓缓垂落。
老人缓缓闭上眼，眼底隐约沁出一抹悲戚苍凉。
“……罢了。”
缓缓转身，他向着冰海另一头走去，素净白袍被寒风卷起，霜雪飘零，衣袂翻飞。
浅栗色发丝轻拂，褴褛衣衫洒落下零星冰渍。
少年安静跟随在老人身后，一双赤着的脚踏过银白冰面，泛起点点涟漪。
寒风泠泠，白雪漫漫。
渐渐埋没了风雪间的身影，无从寻觅。

第262章 初冬

初冬的森林沉淀了秋日的斑斓繁华，多了几分静穆，几分祥和。
小溪流自森林间蜿蜒而过，清澈水面漂浮着几叶秋日残留的斑斓红枫。橘红的枫叶染着一抹淡淡青绿，边缘处泛起枯槁焦黄，随着清凉水波飘来荡去，不经意沾上几颗轻漾的小水珠。
千翎拿着一个竹制水壶，蹲在溪边，自那清澈水流间舀起一壶干净溪水。
小啾趴在溪流边打盹，一对膜翼暖暖地收在身侧，细长尾刺悠然轻摆。
初冬的风失却了最后一丝暖意，带来几丝清冷凛冽。
千翎拿着装满清水的竹壶站起身，柔软温暖的长裙自小腿边轻拂，雪白裙衫下摆处点缀着轻盈活泼的淡绿色四叶草，脖颈、手腕处环绕着暖融融的白色绒毛。
初冬的风遥遥自天边而来，卷起白色裙衫，轻盈缥缈的嫩绿四叶草如迎风而起，翩跹摇曳，轻灵而缥缈，仿佛就要自裙衫飘洒而下。
栗色头发不长也不短，伴随着冬日寒风的步伐，自肩头轻轻飞舞。
她望着苍青色的天空，丝丝缕缕的浮云不成形状，犹如几抹飞鸟掠过的痕迹，随时可被寒风抹去。
随着冬日降临，千翎褪下了纤薄轻捷的及膝白裙，换上了这件更加厚实温暖的冬日长裙。
这件长裙原本还是在吟风河谷时，黎桑亲手为她做的，只完成了一半。后来吟风河谷覆灭于战火，千翎在转移到恶魔族领地后，一针一线按着黎桑教她的方法，缓慢而耐心地完成了后面一半。
柔软舒适的面料，精致秀雅的淡绿色四叶草花纹……
看着这件长裙，触摸它，穿上它……仿佛就能忆起那个只比她大了几岁、却温柔细心如春日细柳的狐家少女。
远离故土的恶魔族领地里，千翎没有亲人，没有同胞，脑子里却从不曾忘记在离开爱伦伊斯的最初——
那最艰难迷茫的时光里，无私接纳无家可归的她、给予她温暖与信任的温婉女子。
黎桑，黎桑。
我会照顾好小若的，我会保护好小果的。
每每在那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里遭到歧视、遇到困难，沮丧泄气想要退缩的时候……千翎总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
那个人逝去了，化作了星辰。
却依旧照亮着她的夜空，指引着漫长而未知的前路。
对于现在的千翎来说，守护好黎桑的女儿小若，以及相依为命的黎菁黎夕黎小果三姐弟，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内容。
平静而规律的生活，却似乎自从误打误撞闯入森林里那场恶魔族的秘密实验起，发生了一些变化。
看似合乎情理，却似乎又残忍冷漠恍若酷刑的甲胄试验，遮天蔽日的白昼圣光，光华灼灼间被蹂躏灼烧的肌肤缓缓升腾而起的白烟……
仿佛不经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千翎默默看着，听着，本可置身事外，却再无法视若无睹。
因为……
那个承受实验的人，曾是她努力守护过的、朝夕相处视若至亲的重要家人啊。
却无力去呼喊，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千翎终于像只软弱的蜗牛缩了起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什么都不想。
可自从那自称“保镖”的卫兵女孩珑牙的突然出现，事情似乎再度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转折。
也许是心里始终闷着一口气，也许是真的很不习惯有人整天呆在屋顶上“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千翎硬着心肠拒绝了珑牙的好心“看护”。
可最后就算万般无奈下找到澜风那里去，却没想到不仅没能把这座“大佛”请回去，还心一直嘴一快自己主动辞退了这份苦苦守在神木穹顶之下、好不容易才从澜风那里求来的工作……
每当想起那天潇洒转身走人，千翎在心里掂量着那一丝小小得意的同时，又没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像个忧郁的小老头幽幽叹了口气。
最初找澜风求这份工作，原本是希望能依靠自己劳动过活的同时，也能对恶魔族的收留之恩尽可能做出一些报答……
现在她轻而易举就自己扔掉了这份工作。
可没懊恼多久，千翎很快便想明白了，又精神起来，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目睹过森林里那场甲胄实验后，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千翎忽然很清醒地意识到……
很多事，都已经不是她能自主控制、更不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就能轻松逃避过去的了。
可以装作没看到，没听见……
心却像是被藤蔓缠紧，难受得连呼吸也艰难。
她像一只妄自蜷缩的蜗牛，越蜷越紧，越蜷越深，再拔不出来。
在那峡谷谷底的恶魔族本部，千翎最大的牵扯与联系，除了作为朋友的井离和三时，便只有神木穹顶之上的那个人了……
那个曾经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如今却已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爱伦伊斯与恶魔族世代征战讨伐，她是逃脱在外、本该处死的刑犯，而他是恶魔族万人簇拥的王者。
她注定颠沛流离、夹在战争的缝隙中难觅一线生机；
而他注定站在风口浪尖……
成王，败寇。
千翎看着苍青色的天空发呆，栗色发丝在脸颊边轻拂。
已经再不是当初能够手拉手一起去天水市场买菜的那个人了……
已经回不去了。
爱伦伊斯也好，翅膀也好，天使身份的归属与荣耀也好……
全部都已经回不去了。
睫毛轻颤，千翎缓缓垂下眼睑，看向那波光粼粼的清澈溪流。
自从失去翅膀、自那浮空之岛坠落而下，她便再不把自己看做天使、看做爱伦伊斯的人了。虽然在很多时候，依旧残留着很多身为天使的天性和本能，比如……在与恶魔族的人们相处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始终带着几分抵触。
而自从爱伦伊斯的突袭，吟风河谷的覆灭，黎桑锦赫惨死天使卫兵之手……不得不承认，在最深最深的心底，原本对于故土的思念与忠贞早已无力粉碎，倦怠与失望如藤蔓纠葛缠绕，再难以挣扎呼吸。

第263章 各自相安

记得之前桃奶奶曾说过，现如今的外界，以伽兰黛尔为中心，硝烟渐起，战争的雏形早已无声酝酿。
考虑到从这伽兰黛尔以东的遥远恶魔族领地到远在伽兰黛尔以西的兽人族本部，遥远艰辛的路途，跋山涉水、躲避战争的同时，想办法混进兽人族本部后还要注意隐瞒黎小若混血的身份，安全地将她送回黎桑母亲身边，再安全地折返回来，加之严冬将临，气候严寒，更是加重了行路的艰难……
千翎和黎菁黎夕三人经过仔细考虑后，决定还是先在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待到春暖花开之时，再带着黎小若启程。
拿着竹壶转身自溪流边离开，千翎笑着轻轻敲了敲小啾的脑袋，它睁开眼看着她，摇了摇尾刺，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一摇一晃地跟在她后面顺着溪流往前走。
离开书房后的这段日子，千翎空闲了很多，有了足够的时间，来想清楚很多原本苦恼纠结的事。
原本被各种杂草藤蔓捆绑缠绕的心，也像是得以解脱，缓解释然。
千翎现在很清楚，接下来，只需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等到气候暖和一些，就能带着黎小若离开恶魔族领地回一趟兽人族。而她自己也能趁此机会道别这里，去寻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能够平稳度过余生的地方，遇见一个真正能执手相伴一生一世的人。
其实一直以来，千翎看着恩爱幸福的黎桑和锦赫两个人，打从心底为黎桑高兴祝福的同时，也有一些羡慕和感叹。羡慕她离开故土后能够遇见那个心爱相守的人，遇见那片真正属于她的安居乐业的河谷。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黎桑这样，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命中注定的那个地方……
哪怕最后结局不尽如人意，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千翎看着沿路溪水中漂浮的红枫，眼里光亮却一点点溃散，隐约透出黯然。
痴心妄想。
心底却有个声音如泉水中的气泡噗噜噜地冒着，反反复复，冷嘲热讽。
是啊……痴心妄想。
脚步微微一顿。千翎缓缓抬起头，看向苍青色天空中某个方向，仿佛遥望一个看不见的城市，一个看不见的人。
眼前萧瑟的森林冬景朦胧模糊着，恍惚间仿佛能看见随风轻拂的金发，如一抹流泻的金色阳光直直从云端倾入胸口，温暖如蜂蜜相融。
镜，镜……
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她望着天空发呆，轻声默念，一遍又一遍。
同样的一片天空，她遥望了数不清的春秋冬夏、日日夜夜。
从爱伦伊斯的屋顶，到吟风河谷的河畔，再到这遥远得近乎与世隔绝的恶魔族领地……
不曾变过的是那一如既往通透清澄的蓝天白云，变了的是那个仰望天空的人，那颗疲惫倦怠的心。
曾经咫尺，触手可及，如今却已遥远得再无从寻觅。
她捧着那卑微的仰望和憧憬，年年岁岁，从童年到少年。也许终归感化神明，才换来了那红枫斑斓、铃兰浅唱的短短数日。
流星般光华夺目间迎来命中注定的相遇，
却又如流星一瞬凋零，命中注定擦身而过、从此天涯永绝。
千翎望着天空，想象着翻涌的云海之上，有一个神圣巍峨的浮空之岛，而在它的上空，另有一座漂浮的小岛，那小岛上生长着巨大璀璨的金色月桂树。
此时此刻，那金发白袍的少年是否正立于月桂树之下，安静诵读，或是浅唱一首天籁之曲？
……
……
“镜……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
……
……
又想起离别前她曾问过的那句话，而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垂落。
千翎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脸。再度抬起头看向天空，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镜，谢谢你。
身为逃犯的她，能在离开爱伦伊斯之后，再次遇见他、吃到他亲手做的糯米团子，甚至成为朋友……
此生足矣，再不敢有更多的要求。
“小翎，不要放弃。”耳畔似乎又响起爷爷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的那句话。
千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吸了吸鼻子，不住点头。
爷爷，爷爷……你放心。
就算没了翅膀，沦落他乡，丢了身份，碎了信仰，哪怕是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在死亡降临之前，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地活着，好好走完剩下的路，带着最圆满无愧的笑容来见你和小羽。
至于那些繁杂荒芜的过往……
曾作为天使活过的十七年也好，早已化作光屑再寻不回的翅膀也好；
爱伦伊斯也好，恶魔族也好；
小月也好，镜也好……
千翎沿着溪流向前走去，白色裙衫被流转的风卷起，淡绿色四叶草翩跹曼舞。
全部都已经过去了。
唯愿此生不见，各自相安。
从此……将是全新的生命旅程。
清风过，脱落枝头的枯叶旋转着洒入清澈溪流，汇入色彩斑斓的枫叶间，随着水波漂流而下。
细长尾刺悠然轻摇，小啾跟在千翎身侧，脚步不快不慢，优哉游哉。
千翎看着它像个忠诚的影子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边，不觉轻轻微笑，伸手抚抚它的脑袋。
“啾。”小啾眯着眼睛一副舒服享受的模样，扬起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手。
“小啾啊，”千翎看着它撒娇的样子，笑着凑到它面前，轻轻眨眨眼，“我以后都没有工作啦，以后每天都陪着你，陪着阿菁小若他们，好不好？”
再没有倦怠的期许与憧憬，再没有疲惫的守护与利用……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人，相互陪伴着，欢笑也好，悲伤也罢……再也不分开。
“啾？”小啾看着她，歪了歪脑袋，似乎是不明白她说的话，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又似乎在说着什么好事……再次撒娇地凑过去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我们回家吧。”千翎学着小啾撒娇的模样，笑着轻轻蹭蹭它的脑袋。
视线中却忽然掠过一抹红色。
鼻翼间隐约飘来一丝淡淡的腥味。
千翎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顺着那丝腥味看向溪流中那些随着水流飘浮而下的斑斓红枫。
那种暗沉的红，不像枫叶本身的色彩，倒像是……
轻轻皱了皱眉，千翎迟疑了一下，三两步跑到溪流边，蹲下身子拾起一片清澈溪水中飘浮而来的枫叶。
青红的枫叶，边缘泛着焦黄，却沾染着一抹鲜血，看起来尚未干涸。
若隐若现的暗红血丝，自清澈溪水间晕开。
血腥味越来越重。
千翎皱了皱眉，放下那片枫叶，顺着溪流中那四散晕染的血丝四处搜寻——
“那个是……！”
她看着远处溪流中靠近对岸的位置、那随着水流缓缓漂来的人影，水中越来越多蔓延的血迹……惊讶地睁大了眼，拎起鞋子急急忙忙地跨过溪水。

第264章 受伤的天使

小啾瞅着她，尾刺摇了摇，也跟着她跑到溪流对岸来，站在溪流边好奇地瞅着那个漂浮在水中的人。
看上去像个男子。
所幸溪水并不深，千翎将拎着的鞋扔到溪流岸边，赤着一双脚站在溪水里，用力将那个一路顺着溪流漂来的男子拽到溪流岸边、又上岸来抓着那男子的两条手臂使劲往岸上拖。
无奈她的力气不够，而这意识全无、瘫软不动的男子即便半个身子淹在溪水里，身形看起来也很是高大。
沉甸甸像堆灌满水的棉花。
小啾看着她一次次使出吃奶的劲将那男子拖出溪流，劲一泄，手一松，那男子又像只软绵绵的泥鳅滑回了溪流里，反反复复好几次。
“呼，总算……”终于将人拖了上岸，千翎手脚一软，理了理湿透的长裙，坐在溪边轻轻舒了口气。
看着刚才主动跑过来咬着那男子湿透的衣襟、帮着她把人拖上来的小啾，她笑着揉揉它的脑袋：“真乖！”
“啾！”小啾摇了摇尾刺，发出一声骄傲低鸣。
却又轻快地跑上前，凑到那一身湿透倒在一边一动不动的男子旁边，好奇而警惕地嗅了嗅。
千翎取下手腕处沾湿的两圈白色绒毛，放在溪流边的白色石子上。
将湿透的长裙挽在腿边打了个结，千翎赤着一双脚走上前，在那男子身边蹲下来，仔细打量着他，伸手想探探他的鼻息……
目光忽然触及男子身后那对湿漉漉垂落在地面的白色羽翼，千翎一惊，手一顿，蓦地收了回来。
“啾？”小啾看着她的反应，歪了歪脑袋。
爱伦伊斯的人……？
千翎盯着男子身后那对血迹遍布的白色羽翼，顿了顿，小心地转着脑袋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并没有别的什么人。
奇怪……
怎么会有爱伦伊斯的天使，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远在伽兰黛尔之外的恶魔族领地外围森林？
而且好像还受了很重的伤……
千翎打量着那男子，困惑地皱了皱眉。
湿透的半长发贴着满是胡渣的脸庞和下巴，男子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身形高大，穿着一件破碎褴褛的衣衫，像是被什么数量极多的锋锐利刃同时撕绞切割，触目惊心的血口遍布全身。最为严重的是咽喉处的几道血痕，鲜血淋淋，暗红鲜血混合着水珠，自咽喉一路淌下，流至胸口，染红了褴褛衣衫。
除开那些遍布全身、密集而细小有些看起来已经隐约结疤的伤口，男子手臂、胸口处另有几处细长的新伤口，像是被锋锐纤长的刀剑所砍，鲜血淋漓横流不息。
遍体血痕，奄奄一息，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就像最初离开爱伦伊斯时候的她。
千翎缓缓伸出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的确还有一丝气息。
俯下身伏到男子胸口，确定他还有心跳，千翎微微舒了口气。
如果被恶魔族的人发现，这大叔可就死定了……
千翎看着那男子奄奄一息全无半分动静的脸庞，咬了咬嘴唇，手一点点捏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好歹曾经是同胞，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
她打量着那男子高大的身形，以及身后那双纤长羽翼，有点为难地皱了皱眉。
这可怎么搬得动？
难怪刚才她使出吃奶的劲都没能把这人从溪水里拖起来……
这么大一双翅膀，又在溪水里浸了个透，每一片羽毛都湿漉漉沾满了水，不沉才怪呢。
这也是以前在爱伦伊斯时，她最讨厌下雨天出门的原因……她那双又短又小的翅膀沾了水，都沉甸甸的很不舒服，更别说是这种纤长丰满的翅膀了。
不过……
千翎嘀咕着，盯着那宽大纤长的白色翅膀，哀怨又羡慕地瘪了瘪嘴，瞪了瞪眼。
以前真是做梦都想要一双像这样的大翅膀呀……
忽然一只黑色兽爪试探着缓缓举到那昏迷不醒的男子脸上，“吧唧”一声拍了上去。
细长尾刺轻轻摇摆，小啾凑在那男子旁边，饶有兴致地伸出爪子去拍他的脸，见他没反应，歪了歪脑袋，又“啪啪啪”接连拍了几爪子。
“小啾……！”
千翎赶紧把小啾摁在男子脸上的爪子挪开，再定睛一看，男子脸上已然出现一个清晰爪印……
“啾！”小啾瞅了瞅那昏迷不醒的男子，又瞅瞅她，尾刺轻摇，看起来十分有兴致。
“这不是猎物……不能吃，也不能玩。”千翎拍拍它的脑袋，有些无奈。
小啾瞅着她，又瞅向那男子身后那对白翅膀，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千翎看着它困惑的样子，噗嗤一笑：
“不是长着翅膀的都是鸟啦……”
小啾这家伙，打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谷底的驯兽场，大概从来没见过它们暗魔的天敌克星——拥有净化之光的天使一族吧。
不过……
千翎盯着小啾看起来宽阔有力的背，眼睛忽然一亮，跑到男子头部后方，蹲下身从背后将他扶了起来。
“小啾，快来！”千翎一边扶起那男子，一边朝着小啾招招手。
小啾瞅着她，又瞅了瞅那男子，像是不明所以：
“啾？”
初冬的风带着几分凛冽寒意，自枝头掠过，惊起几只鸟雀，洒落几片枯叶。
森林深处的某个僻静山洞。
粗细不一的藤蔓或青绿或枯萎，层层叠叠缭绕在山洞口，如盛放的春日繁花垂落而下，又如随风轻拂的珠帘，将大半个洞口遮蔽。
火焰自堆积的枯叶残枝上燃起，长长的阴影洒落在地面，晃动来去。
千翎坐在火堆边，自一旁拿过几根枯枝添入火堆里。
小啾趴在她旁边，舒服地烤着火打盹，不时发出几声轻鼾。
感觉着挽在腿边的长裙似乎渐渐烤干了，千翎解开腿边打着的结，点缀着淡淡四叶草的白色裙衫散落而下，自脚踝边轻拂。
拿起放在火堆旁的竹壶，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向着山洞内部走去。
火焰扑朔，地面阴影掠动。
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躺在山洞内部一处岩壁边，周身盖着一床厚实被褥，额头搭着一条冷毛巾。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千翎自男子身边坐下，将竹壶放在一旁地面。取下毛巾，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将毛巾放入一旁盛着清水的盆子里浸了浸，叠成方形再次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第265章 过往的残片

断续的梦境残片，如灯影摇摆。
剧痛撕绞着皮肉，如夏日暴雨倾覆而下，淅淅沥沥连绵不断，渐渐淹没了眼前荒芜的光景。
浩如烟海的岁月里，
漫长久远的记忆如沉寂千年的孤岛，涌动翻搅的雷电风暴下缓慢浮起……
……
……
阿影……阿影……
阿影！
……
……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再难窥见这世界哪怕一分一厘。
别喊了……
我累了。
……
……
“重影，这是新来的小师弟。你作为前辈师兄，以后要多多关照他。”
小师弟……？
这种一看起来就弱不禁风一副女人样的家伙？
脏兮兮的样子，像是大雨里捞出来的……
那双眼睛倒是挺清亮。
嘁，见到师兄也不知行礼打招呼，半点礼貌都没有……
谁要搭理他啊。
……
……
“喂，小鬼！这回是你输了哦，愿赌服输，训练结束后记得给我买酒来！”
“……你使诈。”
“什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使诈了？喂喂，你可不能输不起就耍赖啊，你还是不是男人？”
“……”
“哎你站住！老头子没教过你，离开前要先恭敬地向师兄请示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师兄，我可以走了吗？”
“嗯哼这还差不多，走吧……哦对了，你拿酒来的时候机灵着点，别被人看见了……特别是老头子！千万绕着走！记住啊！”
……
……
“师兄……”
“干嘛？！”
“……你的伤还好吧……？”
“你闭嘴！还不是因为你！”
“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啊？不就送个酒过来吗，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笨手笨脚被人发现就算了，还被告到了老头子那里！告到老头子那里也算了，你干嘛非要自己揽下来，直接承认是我让你带的酒不就好了吗？”
“可是……”
“拜托，大哥，不会撒谎就不要撒嘛……你那种蹩脚的撒谎技术，一眼就被老头子看穿了！我现在除了偷偷带酒入殿，还多了一条带坏师弟的罪名！你看看我这手，我这背，被老头打得都快肿成小山包了……痛死了呜……”
“噗嗤。”
“……你笑我？云沧言，你敢笑我？！”
……
……
“阿影，阿影！你看，我在书阁里找到了老师说过的那本……”
“喂喂，云沧言，我虽然说过允许你叫我阿影，但那只是因为我受不了整天有人在耳边‘师兄’‘师兄’地叫着烦死了，你别得意忘形，也别没事就大呼小叫的，在外人面前还是得叫我师兄！”
“哦那好吧……总之你快看，这本书！跟上次老师提过的那本一模一样对吧，我在星罗神殿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我看看……这怎么密密麻麻全是字，唔唔……算了拿开拿开，我看着就脑袋疼……你怎么就这么喜欢看这些烦死人的东西？”
……
……
“阿影？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等你啊，你跑到哪里去了？这里可是战场！到处都埋伏着恶魔卫兵，谁让你单独行动的？”
“对不起……我、我有点事，所以……”
“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有古怪……老实交代，到底干嘛去了？……唔，难不成是趁着休息间隙泡妞去了？这可不像你哟……”
“不、不要胡说！我……”
“哈哈，那你脸红什么？来来来，跟兄弟说说，看上哪家姑娘了？咱们十二圣天使里的？还是卫兵？普通人？哪个区的？”
“唔……不是，她……”
“果然！你果然是泡妞去了！哈哈哈哈！自己招的可不能怪我！”
“别笑了……阿影，我、我还是以后再跟你说吧，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
“沧言，你一个大男人，害什么羞啊！喜欢就去追咯，不过像你这种恋爱菜鸟，我得教你几招才行……嗯，我跟你说啊，女人其实很好哄的，首先，你得……”
……
……
“沧言，你可想清楚了！你年纪轻轻已是十二圣天使之一，老头子最疼你，现在将圣殿全权交于你手，将来很可能还会让你入主星罗神殿，成为长老阁首席长老！难道你想让花陵玄捡了这个大便宜吗？”
“区区一个肮脏的恶魔族女人，哪里值得你为她放弃这一切！”
“阿影，对不起……我意已决。从今往后，爱伦伊斯再没有云沧言这个人，你……就当我死在这战场上了吧。”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要气死我……！沧言，沧言！云沧言——！你给我站住！”
“傻子！你会后悔的——”
……
……
旌旗飘摇，白骨累累。
断折的刀剑，飘零的白羽，横流的血海……
模糊的记忆，却又如此清晰。
交织变幻着，一如那一天涌动的风云，遮蔽了天与地。
只剩下胸腔里心脏颤抖着呐喊着，却如此无力如此不可挽回……
痛入了骨髓。
……
……
“重影，走了！这一次最终决战，非生即死，势必要将月神和恶魔党羽彻底剿灭！”
“现在走？可沧言还没回来……”
“云沧言？哈，那个叛徒……现在大概也只有你还想着他了。”
“……他不是叛徒，他会回来的。”
“回来？重影……看来你还不知道？”
“云沧言早就死了！消息还是从恶魔族那边传过来的。听说就在他背叛爱伦伊斯、出逃没多久，孤身一人遭到了恶魔大军的重重包围，正面碰上了月神和界灵两名恶魔族最终首脑。”
“可笑的是，他身为爱伦伊斯圣天使，最后却连一点反抗都没有，心甘情愿死在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恶魔族女人手里！”
“简直就是我天使一族千百年来最大的耻辱！丢尽了爱伦伊斯的脸！妄为圣天使！”
……
……
蔓延的苦涩，苦涩……入了喉，入了骨。
沧言，沧言……
你这个傻子，我说过你会后悔。
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回来？
你舍了身份，舍了故土，舍了战友，舍了兄弟，舍了尊严舍了命……
飞蛾扑火般豁出一切去爱，
最后却以生命为代价，只为成全那一段荒芜的错。

第266章 话唠大叔

雨声淅沥，仿佛一曲幽远古笛，徘徊轮回着，自时光的那一头遥遥奏起。
像是跌入了荆棘丛，
密集的刺痛噬咬着身体，无止无休。
……
……
阿影……阿影……
起来了……别睡了……
……
……
指尖微微一颤。
又是一股撕绞般的剧痛如火焰的藤蔓盘绕而起，抽芽长叶，交织缠绕……封住了手脚，锁住了咽喉。
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如一抹皎洁月辉自午夜的枝头倾洒而下，无声无息，清润如水……
周身密集的刺痛感悄然缓解。
一种清凉的柔软触感覆着额头，鼻翼间隐约弥漫着清冽溪水的味道。
很舒服。
记忆里依旧是飞洒的漫漫白雪，肆虐的风霜冰棱……永无止息。
整整三百年。
终于风霜洗去，寒冬消融……
又到春天了么？
……
……
“咦，好像醒过来了……”
声音近在耳畔，又似乎很远。朦胧模糊着，仿佛揭去了面纱，由远及近。
眉头微蹙，他缓缓睁开眼，朝着眼前那熹微的光亮看去。
模糊的视野里，隐约有朦胧的光亮在闪烁。
浅浅栗色发丝轻轻拂动，晕染着远处闪动的光亮……
仿佛霜雪点缀。
恍惚着，眼前似乎缓慢浮现出漫天飘洒的白雪，冰渍泠泠的褴褛衣衫，苍白瘦弱的手腕脚踝，猩红的瞳眸……
以及那千千万万旋转飞洒的绿叶洪流。
咚——
下一秒，胸腔里心脏忽然剧烈一震，瞳孔蓦地狠狠缩紧！
“咦？”
千翎凑得很近，忽然被人一把掐住脖子，惊讶地睁圆了眼，一眨不眨盯着眼前那刚刚苏醒过来的男子，奋力在他手里挣扎：
“你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略显毛躁的半长发披散在肩头，约莫30出头的男子全身缠满绷带，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木乃伊坐在岩壁边的被褥里。
只是此时此刻那张被绷带遮了一大半的脸上，一双桃花眼却是红光氤氲、杀气蔓延！
感觉着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手指箍得越来越紧……
千翎渐渐有些喘不上气，脸色泛起几分苍白，用力抓着那男子的手臂不住挣扎着的手也渐渐有些发软。
“唔……！”
密集的刺痛忽然从身体各处传来，男子手臂一颤，仿佛触电般，发出一声闷哼。
千翎趁着他手放松的间隙，一咬牙一使劲奋力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
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千翎捂着脖子低低咳嗽起来，又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被褥里的男子。
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经过这段日子她每天忙前忙后的照顾调养，也只是勉强保住了性命……没想到这才刚刚醒过来，力气就这么大！要不是他现在身上有伤，恐怕没这么容易挣脱出来……
千翎抚了抚自己的脖子，微微咽了咽口水。
唔，她最近好像经常被人掐脖子呢……
之前在森林里碰上恶魔族的那什么骞老的时候，也是被人又是随手拎、又是掐脖子，像对待小鸡似的……这么想想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不过……
她一眨不眨盯着那全身绷带的男子，眉头轻轻一皱，站起身，大着胆子上前了一步，双手叉腰：
“你……你什么意思？我救了你，不感谢也算了，哪有一醒来就掐人的？”
唔唔……不生气是假的，这几天为了照顾这个人，她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小心地避开恶魔族的人、从谷底偷偷带出被褥、毛巾、食物什么的，又用吟风河谷那边带来的药膏给他上药，晚上怕他一个人在山洞里被野兽吃掉，又跟家里找了借口跑出来，和小啾一起整夜整夜地守在这里……
好不容易保住了他一条命，这个人却一醒来就用那种足足要人命的力气掐她……
很生气！
那男子捂着缠满绷带的胸口，一张苍白的脸隐隐透出痛苦，一双眼却是牢牢盯着面前那双手叉腰瞪着眼一副恼怒表情的女孩，目光冰冷隐约溢出杀气。
眉头微微一皱。
他打量着面前的人，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冰冷警惕的目光微微一顿：
“你……是女人？”
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几分疑惑困惑，几分不确定。
千翎身形一顿，整个人呆滞了两秒……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瞪大：
“我、我当然是了！我哪里不像女……”
见那男子依旧用怀疑的神色来来回回打量着她……视线最后停留在她的胸口位置，眉头轻蹙，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看、看什么看！”千翎脸微微一红，蓦地伸手挡在胸前。
男子全身缠满绷带，有些艰难地撑着身体坐在被褥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女孩那头浅栗色头发，那双睁得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以及那张似曾熟悉的脸……
皱了皱眉。
……是巧合？
“喂，小丫头。”懒散的声音淡淡响起。
千翎低着头，偷偷打量着自己那一马平川的胸口，有点沮丧地瘪着嘴，听见男子的声音，没好气道：“干嘛？”
男子看她一副沮丧样子，忽然淡淡一笑，表情若有所思：
“别看了，我见过的平胸不少，你不是最平的。”
声音淡淡轻描淡写，像是说着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实话。
千翎瞪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愤愤地转身朝着洞外走去：“我谢谢你啊。”
“干嘛去？”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管我。”千翎头也不回。
“这外面是森林？”男子伸长了脖子朝着洞外方向瞅，似乎动作过大拉扯到哪里的伤口，又龇牙咧嘴地缩回了脑袋，“喂，小丫头，是你救了我？”
“森林里毒虫野兽可不少，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呆在这里？你父母呢？”
“说起来我这身上好像没那么痛了……这绷带是你缠的？这药是你上的？嗯嗯……药的功效还不错，就是这绷带绑得丑了点，什么时候我教教你……”
“唔这被子还挺厚挺暖和的嘛，说起来我真是好久没盖过被子了……”
“啊对了，现在是什么季节？这里是哪里？你怎么救的我？你一个小丫头竟然能把我扛回来，还挺厉害的嘛……”
……
巴拉巴拉的声音源源不断，自身后响起。
像一只喋喋不休的大蚊子萦绕在耳边。
千翎站在洞口，素白长裙点缀着淡绿四叶草，自脚边轻拂。
她看着山洞口悬垂的绿色藤蔓，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
总感觉……
捡了个麻烦回来呀……

第267章 幻术与伪装

星海浩瀚。
高大宽敞的书架足有数十米高，摆放参差有致，一排又一排，如城墙叠砌，高耸入云。
书架上方是广袤无边的深蓝夜空，星光粼粼，如波动的水光，连缀成一条流动的斑斓银河。
静谧的夜晚，星辉如水。
书架上满满摆放的古旧书卷沐浴着朦胧星辉，陈旧泛黄的书页边角镀着一层柔和银边。
脚步声响起，
由远及近。
红袍少女自空无一人的数重高大书架间穿行而过，绯红裙衫被夜风扬起，明艳如盛放的蔷薇。
落地窗前。
玄老负手而立，周身沐浴着一层清冷星辉。
抬手掀开那垂落的暗红色幕帘，花风妍安静自幕帘后走出，恭敬行礼：
“爷爷。”
玄老没有回头，声音温和：
“妍儿，回来了？”
花风妍注视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闪，轻轻垂下眼睑：
“是。只是……”
声音低低，带着几分迟疑。
白袍跃动着星光，玄老缓缓转过身，注视着她，若有所思：
“怎么了，不顺利？”
花风妍脸色隐约有些难堪，轻轻点头：
“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卫兵从伽兰黛尔兵分三路展开搜寻追击，几次差点得手，却还是让他给逃了……”
玄老移开视线，注视着窗外，声音淡淡：
“不足为奇。他最擅长东躲西藏、耍小聪明，连螺旋塔都能逃出来，我本也没指望你们能抓住他。”
花风妍点了点头：
“毕竟是三百年前叱咤风云的黄昏天使，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能以命相搏、用自身鲜血施展传送阵术，之后又拖着那样的身体与精锐士兵多次交战，还能成功逃脱……妍儿自愧不如。”
玄老负手而立，安静注视着落地窗外流泻的星光，没有说话。
花风妍注视着他的背影，又补充道：
“不过……爷爷大可放心。虽然烈重影逃脱了，但他已经身负重伤、命悬一线，这会儿已经死在伽兰黛尔某个地方也说不定。而且……”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就算侥幸活了下来，恐怕也只是暂时的。”
“哦？”玄老侧过脸看着她，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怎么说？”
花风妍淡淡一笑：
“众所周知，伽兰黛尔平原位于爱伦伊斯脚下，乃我天使一族陆上庭院。烈重影自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若想彻底摆脱追兵、就一定会拼尽全力远离伽兰黛尔，找寻其他藏身之地。”
“如果我估计得没错，烈重影这一路生死逃亡的终点……将会在伽兰黛尔之外。”
“而同样众所周知……包括月神和界灵在内，三百年前恶魔族那些漏网之鱼的藏身处，也正是位于伽兰黛尔之外的某个隐秘地带。”
“而现如今月神归回，恶魔族沉寂三百年再度蠢蠢欲动，开始逐渐朝着伽兰黛尔渗透转移。因此……”
她笑了笑，绯红眼眸冰冷中透出几分肃杀残酷：
“身负重伤又孤身一人前往伽兰黛尔外部的烈重影，有极大的可能碰上来自伽兰黛尔之外的恶魔军队。这样一来，爱伦伊斯不用动一兵一卒，也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清除这个麻烦。”
白袍及地，沐浴着如水星辉。
玄老安静注视着她，笑了笑，点头：
“说得不错。不过妍儿，你忽略了一点……”
“烈重影的羽赐，是罂粟。”
花风妍一愣：
“那又如何……”
“罂粟，乃爱伦伊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幻系羽赐，数量稀少，千百年来也仅仅出现过几枚，”玄老声音平淡冷冽，“而当年烈重影能够位列十二圣天使，很大程度上，也是凭借这枚珍稀罕见的羽赐。”
“一个能够用顶级幻术伪装掩饰自己的人，别说是碰上恶魔族军队，就算他现在站在你我面前……又有谁能辨认得出？”
花风妍怔了怔，缓缓低下头，蹙眉：
“罂粟羽赐……真的这么厉害？”
嘴唇微微一抿，她再度抬起头，眼里透着几分执拗：
“可是爷爷，烈重影现如今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如若他真能在重伤情况下得心应手地使用羽赐，那为何在伽兰黛尔与追兵交战时不使用？反而是拖着重伤的身体死斗、伺机逃跑……”
“妍儿还是觉得，现如今的烈重影，就算拥有罂粟这种罕见强大的幻系羽赐，也未必能苟活。”
花风妍微微抬起下巴，眼底冰冷倨傲中透出几分戏谑：
“就算他运气好，没被恶魔发现，恐怕也逃不过那些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山林野兽。堂堂圣天使，死于荒野蛮兽之口，岂不可笑至极？”
玄老安静立于落地窗前，右脸半张面具映着清冷星辉，泛起皎皎光华。
半晌。
他淡淡一笑：
“是啊……就算再强大的羽赐，捏在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手里，也不过废剑一把。”
……
……
“沧言，沧言！你在这发什么呆呢？脸扭得跟条苦瓜似的……快去准备啊，这次可不是训练，而是真真正正地上战场！你这状态可不行……”
“唔，阿影……你怎么这么有精神，你、你一点都不会紧张吗？”
“紧张？为什么？就因为第一次上战场？”
“对啊……大家都多多少少有些紧张，只有你好像一点都不介意……”
“噗嗤，你傻呀？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的羽赐可是罂粟呀！”
“罂粟？可是……”
“就算哪天我在战场上真的一不小心受了很重的伤，我也有对策，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
“对策？什么对策？”
“嗯……假如，假如有一天，我一个人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没法走动，你们都不在、没人帮得了我，周围又到处潜藏着危险……”
“那我就用幻术把自己伪装成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荷花啊枫叶啊什么的，再呆在某个地方不动，或者顺着河流一路漂下去……这样既不会被发现，也能安全地等你们来找到我，说不定还能顺带偷偷懒！哈哈哈是不是绝妙！”
“唔，就生存性能来说……的确是不错的主意呢！既能暂避危险，又能安全等待救援……但是阿影，有一个问题……”
“你的罂粟羽赐有这么厉害的伪装幻术，我们谁都识不破，就算真的找过来，又怎么能看出哪个是你呢？说不定就真的把你当成普通的荷花枫叶什么的，直接忽略，去别处找人了……”
“咦……？唔……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对啊，所以你还是别用这种方法了，万一我们不在，你受了重伤还用幻术变成那种普通人根本认不出来的样子，就算有好心的人经过，也会因为幻术而觉察不到你啊……”
“呃……哎呀，那不重要啦！反正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烈重影这么强，才不会沦落到那种需要靠幻术伪装来躲避的田地呢……”
“而且就算真的有那一天，谁知道这世上会不会正好出现一个善良又好心、刚好能识破我幻术、对我一见钟情后心甘情愿救我回去的绝世大美女呢！”
“识破罂粟的幻术？一见钟情？救你回去？噗嗤……想得可真美，还绝世大美女呢，哪有那种事，我看你啊，遇到个恶魔卫兵还差不多，哈哈……”

第268章 赌

星辉如泪，织就一席薄纱，洒落肩头。
玄老立于落地窗前，安静注视着窗外流泻的星光。右脸半张面具映着朦胧星辉，隐约透出几分黯淡落寞。
“爷爷？”花风妍看着他发呆的样子，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白袍及地，染着一席璀璨星辉。
玄老缓缓转身，看向她，淡淡一笑：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花风妍轻轻点头，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凝重：
“爷爷，你看……有没有必要继续派人追击？毕竟这逃脱的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三百年前十二圣天使之一的黄昏天使烈重影，螺旋之塔56层的S级刑犯。妍儿认为……有必要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玄老安静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半晌。
“……不必了。”
没有看身后那一脸疑惑的花风妍，他依旧注视着窗外，声音淡淡：
“零那孩子下手一向没轻重，烈重影全身上下受到密集的绞割创伤，后来又用自身鲜血强行缔造传送阵术……”
“身负重伤，失血过多，又一路躲避追兵、逃亡奔命……估计是活不成了。”
花风妍注视着他，轻轻蹙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又顿了顿：
“……零？”
声音低低，透出几分疑惑。
“爷爷，我可听说，烈重影出逃那天，螺旋塔冰海出现了一对实力出众的少男少女……你口中的这个‘零’，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花风妍轻轻瘪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爱伦伊斯有这种轻轻松松便能碾压圣天使的人，我怎么不知道？爷爷，你是不是什么时候瞒着我，偷偷收了什么厉害的弟子？”
玄老看着她撅着嘴一副不满的样子，淡淡一笑：
“他们的确很强，但不算是我的弟子。”
“那是，”花风妍瞅着他，挑挑眉，“爷爷的弟子只有我和镜两个人，其他人，妍儿不认。”
玄老看着她一副骄傲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爷爷，你还没回答我呢，”像是想起什么，花风妍轻轻皱眉，“既然你说那两个人不是你的弟子，那他们是谁？拥有这般实力，定然不是普通人。”
玄老淡淡一笑，缓缓垂下眼睑，声音轻轻如飘散的云烟：
“自然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爱伦伊斯的秘密武器。”
“……武器？什么武器？”花风妍皱着眉，“爷爷，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
“好了，妍儿，不要多问了。”
玄老抬眼看着她，声音平淡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
“等时机成熟，爷爷自然会告知于你。”
花风妍看着他忽然冷却下来的神情愣了愣，轻轻瘪了瘪嘴：
“哼……那好吧。爷爷竟然有事瞒着我，还故意卖关子，过分……”
玄老看着她不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啊……你管理螺旋塔和天水区的事务已经够忙了，其他这些事，就交给爷爷来安排处理吧。爷爷虽然老了，但还没到老眼昏花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
花风妍瞅了瞅他，哼了哼，扬起下巴：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说话算话啊，爷爷，到时候你可得一五一十给妍儿说清楚。”
“你这丫头，”玄老伸手敲敲她的脑袋，无奈地笑了笑，“在爱伦伊斯，也就你敢这么跟爷爷讲话！”
花风妍满不在乎地哼了哼，神色微微一顿，抬眼注视着玄老，眼底再度恢复成认真凝重：
“所以，爷爷，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撤销追兵，不再继续搜寻了？”
玄老声音淡淡：
“苟延残喘之人罢了，无需再为其劳神费力。”
花风妍轻轻皱了皱眉，迟疑着，还是开口道：
“可那毕竟是曾为圣天使的烈重影，就这么放任他流落外界，怕会再生枝节……”
“虽说烈重影如今身受重伤苟延残喘，又孤身一人身处危机四伏、神秘莫测的伽兰黛尔外界，就算他一时运气好没死在恶魔手里……”
“万一，被别的什么人救了怎么办？”
玄老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缓缓摇了摇头：
“根据三百年前我对烈重影的了解，他是个极其自负、又极为警惕的人。”
“从他企图伪装成送饭女的模样逃离螺旋塔、却被我识破截住开始，他应该就没想过自己能毫发无损地逃脱了。血誓传送阵需要极长的准备时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那一刻起，他应该就已经开始筹划布置。”
“包括与我的对话，慢条斯理地与凝眉缠斗，甚至故意受伤，不动声色地利用伤口流出的鲜血偷偷缔结法阵……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零那个孩子，虽年纪尚小、羽赐普通，却迅捷果断、下手狠辣，没留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花风妍安静注视着他，微微扬着下巴，绯红眸底透着几分若有所思，几分倨傲不屑。
“所以，纵然成功逃脱，却受到如此致命重创……就算狡猾如烈重影，应该也没想到吧。”
玄老缓缓抬起眼，眼底若有所思：
“如今他身负重伤逃亡在外，为避开追兵，不得不孤身前往危机四伏的伽兰黛尔外界……”
“而根据我对烈重影的了解，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情况下，他为求自保，很可能会用幻术将自己伪装起来，避开潜在的危险，再找寻机会躲起来自我疗伤……”
花风妍眸光微微一闪，轻轻蹙眉：
“用幻术将自己伪装起来？”
玄老注视着她，点头：“没错。”
“罂粟羽赐所缔结的幻术无人可解，照这么说的话……”花风妍微微歪了歪头，“他杜绝了被恶魔或是其他危险生物发现攻击的可能，同时也杜绝了自己被好心人救助的可能性……？”
玄老轻轻点头：
“不错，在恶魔族势力遍布的伽兰黛尔外界，重伤的烈重影被恶魔或是其他危险生物发现的可能性高达99%，而被所谓的好心人救助的可能性只有1%，他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赌这1%，所以……”
花风妍点了点头，神情恍然大悟：
“所以，他这是断尾求生，孤注一掷，以幻术包裹自己，避开危险的同时也断绝了生路。”
“他在跟天赌，赌自己即便身受重伤，仍旧能残存一口气，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自己清醒过来，治疗恢复……”
花风妍轻轻挑了挑眉：
“不愧是昔日的圣天使，还挺有骨气的。不过要我说，受了那种程度的伤，要想在无人救助的情况下自己醒过来，自己疗伤……痴人说梦。”
玄老眼睑轻垂，声音淡淡：
“是啊。不过……在那种情况下，除了赌，他别无选择。”
花风妍理了理耳边的几缕发丝，神色轻松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爷爷，经你这么一说，妍儿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罂粟羽赐的幻术精妙绝伦，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识破，烈重影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无人相助的情况下他绝无生还可能。就算侥幸活了下来，身处危机四伏的恶魔族势力领域之内，谅他也翻不起什么浪子。”
玄老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好吧，爷爷，我即刻撤回伽兰黛尔的追兵，”花风妍明艳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我还有事，先回螺旋塔去了。之前要不是因为清玄区的事情、我不在螺旋塔，否则定叫烈重影当场毙命冰海，也免了这无穷后患。”
玄老看着她对自己行了一礼，轻轻点头，花风妍转身消失在垂落的暗红幕帘之后。
落地窗前星辉皎皎，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
白袍轻垂，洒落一席温润星光。
老人安静立于落地窗前，周身洒满星辉。
缓缓转身，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流动的银河，闪耀的群星……
苍老的声音隐约透着沙哑，低低响起，如喃喃自语：
“烈重影……我们也来打个赌吧。我赌你……”
“能活下去。”

第269章 大叔与小丫头

随着冬日降临，气候日渐寒冷。
清晨的森林缭绕着一层清浅薄雾，烟袅云蒸间，树林光影朦胧，若隐若现恍如世外仙境。
青绿欲滴的藤蔓夹杂着几条残败枯枝，交织缠绕着，如倾泻的绿色瀑布垂挂于山洞口，将大半个洞口遮蔽。
轻轻将洞口垂挂的藤蔓撩开一些，千翎抱着一堆干柴，轻手轻脚走进山洞里，素净白色长裙点缀着淡淡绿色四叶草，如皎洁白昙花瓣散落于脚踝边。
将怀中抱着的枯枝干柴放到岩壁边，千翎在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的火堆边蹲下身，拾起火堆边摆放着的两根木头，打算重新生火。
洞内光线较暗，忽然一点白色光晕如飞泻的流星自黑暗中一闪而过。
噗！
一蓬小小的明黄色火焰突兀地自熄灭的火堆上燃起，飘忽摇摆着，微小却温暖，将光线暗沉的洞内照亮。
拿着木头的手一顿，千翎看着那簇忽然自火堆上燃起的小小火焰，愣了愣，有些惊讶地抬眼向着洞内看去。
大约30出头的中年男子躺在洞内岩壁边的被褥里，全身缠满绷带，脸也遮了个大半，只露出一双带有几分睡意的桃花眼，懒洋洋地眨了眨：
“来啦，今天挺早嘛。”
千翎盯着他，又呆呆看向眼前那悠然摇摆的火焰，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惊讶中透着几分不确定：
“大叔……这个火，是你点的？”
男子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木乃伊躺在被褥里，看了看她的一脸惊讶，又淡淡地瞟了一眼火堆上的明黄色火焰：
“小伎俩而已。”
千翎一双眼睁得更圆了，一眨不眨。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男子看了看那蹲在火堆边依旧一脸惊讶地盯着自己的女孩，笑了笑：“怎么了，想学？”
“没……”
千翎摇了摇头，放下木头，从火堆边站起身，向着山洞内部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心地扶着男子从被子里慢慢坐起来靠到岩壁边，将枕头塞到他背后垫着，千翎拿过枕头边放着的竹壶，轻轻递到他嘴边。
大概是一个人躺在这动弹不得的，也确实渴久了，男子靠在岩壁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竹壶里的水，悠悠然地呼出一口气。
“哎呀，没了……？”他缓缓伸手抓着那竹壶，有些不甘心地晃了几晃，似乎动作幅度过大扯到哪里的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抽了口凉气。
千翎伸手将他的被子掖紧了点，拿着竹壶站起身：
“我再去溪边打一壶，大叔，你在这好好呆着，别乱动。”
男子靠在岩壁边，点了点头。动作忽然一顿，一张缠满绑带的脸微微皱起：
“小丫头，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大叔。”
千翎拿着竹壶回过头，见他一脸郁闷不满，不由一笑：
“可是大叔，你本来就是大叔嘛，不然我怎么叫你？”
男子瞟了她一眼，很不满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等我伤好了再刮了胡子，让你看看大叔有多帅哼！”
千翎看着他靠在岩壁边动弹不得，却仰着那缠满绷带的脑袋、一副骄傲不羁的模样，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午后。
随着入冬，森林不再如秋日那般清丽多彩，随时随地浸满柔和温暖的蜂蜜色阳光。而今即便是在这阳光最盛的中午，依旧是萧瑟清冷的初冬景象。
噼啪……
一蓬温暖明丽的明黄色火焰跃动于堆砌的枯枝干柴上，火光灼灼，时而溅起几点火星。
千翎坐在火堆边，拾起几根枯枝添入燃烧的干柴里。
全身上下缠满绷带的中年男子靠在火堆旁的岩壁边，背后垫着枕头，身上盖着一床厚实被子。
千翎看着他靠在岩壁边，全身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一双桃花眼却灵活地转来转去，不觉隐隐发笑。
“小丫头，你笑什么？”男子盯着她明显偷偷忍着笑的样子，一张脸哀怨地皱起，缓慢而小心地伸手扯了扯脸上的绷带，“还不是你绑成这样的，你就不能绑得好看一点？”
千翎瞅了瞅他脸上的绷带，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有人帮你绑已经不错了，大叔，别嫌东嫌西的。”
男子哼了哼，靠在岩壁边不再说话。
洞口垂挂的青绿藤蔓忽然似乎被什么撩隔开，轻轻摇曳着，发出轻响。
小啾叼着一只野兔从洞口钻了进来，跑到千翎身边，将口中叼着的野兔扔在她面前。
“这是晚餐？”千翎看着面前那肥大的兔子，笑着伸手揉揉小啾的脑袋，“这么大的兔子，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吧？”
小啾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原地趴下，很舒服地享受着她的抚摸，尾刺悠然轻摆，口中发出轻快的“啾啾”声。
明黄色火焰跃动于干柴之上，温暖明媚如一盏小太阳，将小小的山洞照亮。
男子盖着厚实被褥，靠在岩壁边，安静注视着眼前的栗发女孩和那趴在她身边的黑色野兽，一双眼映着跃动的火光，若有所思。
“你怎么会跟暗魔混在一起？”声音轻轻，带着几分疑惑。
千翎抬眼看着他，又看了看蜷在自己身边烤着火开始打盹的小啾，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
“小啾是我的家人。”
“家人？”
男子扫了一眼她身边蜷着的黑色野兽，语气透出几分惊讶：
“你说这只暗魔？”
千翎看着身边那像只猫咪很舒服地眯着眼、享受着她抚摸的小啾，轻轻微笑：“对啊。”
“小丫头，”男子注视着她，声音低沉像是带着几分警示，“暗魔这种危险的东西，特别是你身边这只这种体型的，只要一口，就能轻轻松松咬掉你的脑袋哦。”
千翎看了看他，声音轻轻：
“小啾才不会随便咬人呢，只要你不先招它。”
“而且，这段日子我们吃的食物，兔子啊野鸡啊什么的，基本都是小啾猎来的。这森林入了冬本来食物就很少，小啾肯定跑了很远的地方才捕到这些的，所以……”
千翎抬眼注视着他，眼神认真：
“请你不要这么说它。”

第270章 平板与理想

细长尾刺悠然摇摆，动作渐慢，缓缓垂落于地面。
鼾……
千翎低头看去，见小啾蜷在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打着轻鼾，鼻子边还悠悠然飘着个透明鼻泡。
不觉轻轻笑起来。
男子斜靠于岩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缠着绑带的脸映着跃动闪烁的火光。
“小丫头，你胆子倒挺大。”
千翎安静注视着那像个熟睡的小孩子很依赖地蜷在她身边的小啾，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眼神温软柔和：
“小啾跟我很像。同样孤身一人，同样死里逃生，同样受惠于人，同样渴望伙伴……”
声音低低，像是梦呓。
几乎听不清。
“死里逃生……？”男子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隐约透着一丝怆然，“像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恐怕一贯养尊处优、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吧。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死里逃生？”
千翎缓缓抬起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火光跃动扑朔，偶尔溅起几点小火星。
狭小的山洞，小小的火焰摇摆跃动，火光温暖明艳，为这寒冷潮湿的初冬增添了一抹温馨暖意。
临近傍晚，天空下起了小雨。
青绿藤蔓悬挂着无数细小透明的雨珠，清透雨滴顺着纤长的茎叶滑落而下，发出滴答轻响。
雨声淅淅沥沥。
肥大的烤兔架于火堆之上，炽热火焰吞噬咀嚼着，烟雾滚滚，扑鼻香味四散弥漫。
“烤好啦。”
千翎用小刀切下一大块还“滋滋”冒着油珠的烤兔肉，盛到盘子里，递向身旁的人：
“大叔，给。”
男子伸手接过盘子，看着那冒着油珠的焦黄兔肉，缓缓凑得近了点，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眼蓦地睁圆：
“唔唔，好香！今天这个特别香！”
“那是因为我洒了调料。”
千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解释。
切下自己的那份盛到盘子里，千翎把剩下的烤兔整个从火堆上取了下来，放到早已垂涎欲滴地坐在一边眼巴巴瞅着的小啾面前：
“小啾辛苦了，都是你的咯。”
“啾！”
细长尾刺欢欣地摇了摇，小啾叼起那烤兔，脚步轻快地朝着悬挂着青绿藤蔓的洞口跑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原地趴下，开始撕咬那焦黄嫩滑的兔肉。
虽说只是一只烤兔，可由于小啾猎来的这只兔子异常肥硕，因此就算是作为两个人加一只巨角魔的晚餐，似乎也并不算少。
晚饭后，雨小了些。
吃得饱饱的两人一兽窝在山洞里懒洋洋地烤着火。
千翎抱着双膝坐在火堆边，小啾一如既往蜷在她身边，细长的尾刺垂落在地面，时而轻轻抬起，悠悠然地摇摆两下。
感受到一道安静的视线，千翎转过脸看向岩壁边的男子，见他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点疑惑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
“大叔？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男子看着她，眨了眨眼，声音难得地正经而低沉：
“我只是觉得……”
“你跟我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千翎看着他一副感慨的样子，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男子托着下巴想了想，很认真地注视着她：
“我以前无聊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如果有一天我落了难，而假如这世上真的有人能识破‘伪装’救下我的话，那会是个怎样的人……”
千翎看着他，双手托着脸，点点头，一双琥珀色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亮闪闪的，像个等待褒奖的小孩。
男子看着她，很认真地举起一根缠着绑带的手指：
“首先，这个人，最好是女人！”
千翎点头。
男子也点点头，很认真地继续：
“比如说，大胸软妹什么的就很不错！其次，像在这种意境十足的森林里，或是别的什么场景，像是夕阳下的木屋，月光下的海滩什么的，两个人一见钟情，而后厮守终生永不离弃……”
千翎瞅着他，瘪了瘪嘴，很无趣地垮下脸：
“大叔……原来你是个花痴。”
缠着绷带的手指来回摆了摆，男子看着她，神情认真：
“小丫头，这你就不懂了，男人也有理想的好嘛！偶尔发发花痴、做个白日梦可不是你这种小姑娘才有的专利……”
千翎双手托着脸，懒洋洋地瞅着他：
“大叔的理想就是泡到大胸软妹？”
男子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理想终归只是理想，和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比方说，理想中的我此刻应该正奔跑在夕阳下的海滩上，身后跟着一群窈窕美人，娇羞的笑声弥漫在整片海滩，连海鸥也情不自禁为我们翩翩起舞……”
“而现实是我现在正和你这样一个……呃，‘可爱的平板小姑娘’？呆在一个又冷又潮的小破山洞里，整天躺着动弹不得不说，还得靠着暗魔捕食过活……”
“……”
千翎有些无语地垮下脸，转回头去，捡起几根干柴扔进火堆里。
“喂，丫头，生气了？”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伸过来，点小狗般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千翎没搭理他，继续捡干柴，扔火堆。
“开个玩笑嘛，真生气啦？”那只手却孜孜不倦，继续点她的脑袋。
千翎捂着脑袋向前挪了挪，讪讪地低下头去，从鼻子里闷出一声：
“真遗憾我就是这种无聊的‘平板小姑娘’呢，大叔你还是别搭理我了。”
“怎么会呢！平板小姑娘也是相当可爱的！再说虽然平是平了点，但有什么关系呢，没有谁天生就是大胸妹，你可以后天培养嘛！”
“相信大叔，大叔可是过来人了，只要你肯努力，克服‘平板’不是问题！总有一天，你一定也能成为一个……”
“大叔！”凶巴巴的声音近在耳畔。
也许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实在是魔音贯耳，又或许是照这趋势巴拉巴拉下去会没个完，千翎蓦地原地跳起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凶神恶煞地亮起拳头：
“你再提‘平板’这个词，我……我就打你哦！”

第271章 默许

天穹阴暗昏沉，时有银色电光自翻涌的漆黑云海间穿梭而过，犹如银蛇乍现，白光灼灼照亮了周遭涌动的乌云。
神木穹顶。
天地间雨线连缀，犹如朦胧纱帘，将世界所隔绝。
少年立于窗前，黑发如瀑散落身后。
黑裙女孩单膝跪地，恭敬地低垂着头，一对黑色膜翼垂落在身后。
“……什么时候？”声音清冷。
“大约1个月以前。”
“位置？”
“青云崖附近的一处隐秘岩洞，只是那一带植被茂密，洞口被重重藤蔓所遮蔽，不易发现。属下已在岩洞附近设下气味标记，不论卫兵还是驯兽场的暗魔，就算即刻出动，也能准确定位。”
“另外，溪流中残留着血迹的那些枫叶也已保存下来，随时可供验化。”
女孩注视着窗前少年的背影，声音恭敬。
雨声淅沥。
房间一片暗沉，唯有窗口光亮氤氲。
少年沐浴于窗前熹微的光亮之中，一头如瀑黑发散落腰下，随风轻拂。
半晌。
“你看清楚了？”
女孩微微一愣，随即恭敬颔首，金棕色短发卷曲于脸颊边：
“是，属下谨遵您的指令，一直守在千翎身边，虽然……她好像不怎么乐意接受，也不太配合，所以属下只能躲在暗处远远地跟着，不敢过于靠近……”
“而那名被千翎救下的男子，虽然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且一直藏身于岩洞中安静休养，但他那双白色羽翼属下看得很清楚，他的的确确是爱伦伊斯的人。”
少年安静注视着窗外连缀的雨帘，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澜月大人……”
“森林周围不论是山川平原还是湖泊，皆分布着我族的几处隐秘据点，空路陆路水路皆有卫兵监控把守，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擅自越过边界，进入森林领域范围之内，何况这个人还是爱伦伊斯的天使……”
“澜月大人，”女孩轻轻皱眉，眼里透出几分担忧，“您看，需不需要属下前去……”
“不用。”声音平淡。
女孩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恭敬：
“那，需不需要告知澜风大人或是禹老？”
黑发随风散落于肩头，两缕纤长的发丝自胸前散落，如倾泻的飞瀑没入腰下，一丝一缕，被流转的风轻轻拂起。
澜月注视着漫天雨线间随风摇曳的神木树叶，轻轻垂下睫毛：
“不用。”
女孩瞅着他的背影，一双暗红眼睛若有所思地眨了眨，透出几分了然，几分暧昧，又偷偷一笑。
雨丝斜斜飞洒，沾上黑色发丝，晕染几分朦胧雨雾。
“看着他。”声音淡然冷冽。
澜月安静立于窗前，一身黑色长袍迎风翻飞，脖颈双肩墨狐皮毛华美尊贵，衬着那白皙秀美的容颜：
“有任何异动，立即通知我。”
女孩看着他愣了愣，似乎是对如此简洁的处置感到惊讶和意外，却又轻轻眨了眨眼，会意地低垂下头，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是，属下明白。”
冬日的风带着几分凛冽，虽然还未刺骨，刮着脸颊却也有几分刺痛。
随着寒冬渐深，森林越发沉寂萧瑟，光秃秃的枝头脱落了繁密宽大的树叶，也没了啾啼聒噪的鸟雀，只留下一根孤单的枝杈，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严寒深冬。
“小若，慢点……”
千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渐渐脚步歪歪扭扭，靠着旁边一棵粗壮高大的古木停了下来，像只软绵绵的蚯蚓顺着树干滑下去，不动了。
小狐狸娇小雪白，像只白绒绒的小猫，在不远处的森林草坡上奔跑蹦跳着，不时钻到草堆里打几个滚。
见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小狐狸回头望过去，白绒绒的狐狸耳朵机敏地竖起，一双色彩潋滟的异色瞳交织着淡金与暗红的光。
“妈妈，妈妈！快来！”
白光一闪而过，黎小若自白光中显现，身着一件活泼可爱的粉白色冬日小袄，原地蹦了几蹦，举着挂着小铃铛的手不住朝千翎的方向挥舞。
“唔……小若，我实在跑不动了……”
千翎看着她站在草坡上向着自己挥手、活力充沛看起来一点都不累的样子，坐在树下脑袋靠着树干上，呼出一口气，又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妈妈跟黑糖一样缺乏锻炼。”
白光一闪，两秒后雪白的小狐狸像一团奔跑的小雪球蹦跶进了千翎怀里，白光又是一闪，黎小若瞅着她，小嘴轻撅，表情很认真。
“呃，我有锻炼的，”千翎眨了眨眼，表情认真诚恳，“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小若这么好的精神和体力，能跑得这么快这么久呢……”
黎小若瞅着她，歪了歪头：
“所以，妈妈才更需要锻炼呀！”
千翎看着怀里白光一闪，雪白的小狐狸已像一道银色电光“咻”地蹿了出去，转眼已没了影。
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额头，她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朝着黎小若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小若，慢点……”
也许是因为辞了书房的工作，千翎不再整天忙碌，空闲了许多，也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在她的狐狸家人们身边；
又或许是因为偶然救下了至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受了重伤、奄奄一息顺着河流漂来的大叔，一段日子过去，随着他伤势渐愈，话唠功夫也日渐增强，整天在她耳边巴拉巴拉个没完。
千翎在无奈无语的同时，却也感到些微温暖与温馨，并不讨厌排斥。
一来，大叔是爱伦伊斯的天使，也是她自从离开爱伦伊斯以来、见到的唯一的家乡人；
二来，有时候看着大叔，他跟她说话时候的语调，他的年纪……都会使她恍恍惚惚地忽然想起最遥远的记忆里、那轮廓模糊的、久远却亲切怀念的、名为“父亲”的那个人。
总之，自从入冬以来，时间似乎过得飞快。
千翎现在一整天里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森林里，最初是为了和小啾一起出来捕食，后来是为了方便照顾大叔，偶尔还能带黎小若和黎小果出来晒晒太阳、跑跑步什么的。

第272章 看不清的心

一说出峡谷玩，黎小果、黎小若两个小家伙高兴得又蹦又跳，像两块黏劲十足的面团整天黏着千翎，走一步跟一步，就连夜里，两只小狐狸也固执地守在她枕头两边，像是生怕她睡一觉起来就忘了这事。
每天早晨被两只软乎乎、白绒绒的小爪子拍醒，千翎又好气又好笑，黎小果和黎小若却是孜孜不倦，每天准点“拍脸”叫她起床，绝不耽搁一分一秒。而那懒洋洋趴在床尾、蓬蓬松松像一团乌云的黑糖，也只能幽怨地拿眼睛瞪着那两个抢了它地盘的家伙。
出了峡谷到达森林，或是森林附近的山川，千翎抱着两只小狐狸还没从小啾背上翻下来，就见怀中两道银色电光“咻”地蹿出，两个小家伙转眼已没了影。
虽然入了冬，这附近的森林、山川却依旧有不少大型野兽出没，千翎不得不时时盯着这两个到处玩闹的小家伙，注意他俩的安全。
虽说有小啾在，它也跟千翎十分有默契、乖巧听话，像捕猎吃饭一类的事完全不用担心，可如果按巨角魔的漫长年岁来算的话，小啾目前的年纪，也不过是个顽皮的“小孩子”。
因此，比起像个忠实的保镖时时刻刻跟在贪玩的小狐狸身边，它似乎更喜欢自己玩自己的。
在软软的草丛里翻一翻、滚一滚，昆虫野兽的洞穴里挖一挖、刨一刨，捉弄古树上盘踞的蛇藤……都是不错的游戏嘛！
一天又一天，千翎行走在森林山川间，带着这三个顽皮的“小孩”，睁着一双眼时时刻刻注意着他们的动向——特别是黎小若。
同样身为狐族与恶魔族的混血幼崽，比起玩闹一会儿就会乖巧安分地回到千翎身边的黎小果，黎小若似乎精力旺盛地有些过头、常常玩得不知东南西北。
奔跑、爬树、打滚、转圈，甚至抓捕小型野兽。
像是小兔子、小松鼠，甚至树枝上短暂停歇的鸟雀——都是那双奇异瑰丽的异色瞳牢牢锁定的目标。
千翎常常坐在山坡上的大树下，小啾蜷在她身边打着盹，黎小果化作的小狐狸则窝在她怀里，亦是睡得香甜舒服。
而往往这时候，黎小若化作的小狐狸却还在树上、山坡或是草丛里到处玩闹。
千翎看着她活力充沛又灵活敏捷的样子，不由感慨，几个月前还在黎桑肚子里尚未出世、躺在襁褓里睡得恬静又乖巧、她时常坐在窗边抱着她轻声给她唱《白雀》的黎小若，短短2、3个月，已成长为如今这活泼好动的小女孩了。
柔和温暖的心情，像果冻在心里轻轻摇摆。
看着一个人长大，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千翎托着下巴，看着天空发呆。
记得上一次有这样的心情，还是在爱伦伊斯的时候。
那时候，小月还是那个手牵着手走在她身边的银发小男孩。
整天冷着脸臭着脸，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却每次出门都是一整条街最受人瞩目的对象。
不管是买衣服、买糕点，还是去天水市场买菜，多亏了那张人见人爱的漂亮脸蛋，冰雪质感般柔顺纤长的银色头发……
千翎买的东西没少打折，甚至白送。
带着他上街就像带着打折券，还是无时间无地域限制的。
偶尔遇上正太控的怪姐姐怪阿姨怪婆婆，东西争先恐后地白送。
而每每在街上有热情的女孩子们围过来，惊喜地看着她怀里的小月，闪着一双双星星眼希望能抱抱他、摸摸他的头，又将棒棒糖或是别的零食一捧一捧地塞过来……
千翎看着那一双双期许的眼睛，终于还是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把怀中的小男孩递过去……
他却往往揪着她的衣襟不放、拿那双晶莹剔透的银色眼睛凶狠又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再瞪那些围过来想抱他的女孩子们，直到把围观的人一个不剩地瞪走，再转回眼睛来继续瞪她……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脸却臭得足以表明他被人妄自当做参观物品的愤怒与指控。
可爱又别扭的家伙。
每当想起那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千翎总是不自觉露出一抹傻笑。
下一秒笑容却渐渐消散，仿佛七彩的泡泡自阳光下缓慢飘起，色彩斑斓，晶莹透亮，而后轻轻“啪”地一声……碎裂。
她像只蜗牛把自己抱成一个团，将脑袋埋进膝盖间。
温热的眼角湿润着，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风暴，酸涩的喉咙越拧越紧，渐渐沁出几分苦，几分痛……
莫名其妙，却又自然而然。
小月……
我想你了。
干涩的声音卡在咽喉最深处，反反复复，却念不出来。
不是那个高贵无上的王，不是那个黑发长袍的秀美少年，不是那个万人簇拥的天才领袖，不是那个威震四方的月神大人……
只是小月，
她的小月。
虽然现在的她身边有了小若，有了小果，有了黎菁黎夕，黑糖也回来了，还有了小啾，甚至还有大叔这个家乡人……再不是孤单一人。
明明该知足，明明该大踏步继续向前走……
却总忍不住驻足回头，遥望那段支离破碎的岁月，那些温馨温暖的细节……
那些……小月在的时候，才有的东西。
只是他消失得那么彻底，无影无踪，连回忆的念想也没留下。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截然不同。一如他发色的变化，那样深邃的墨，仿佛被暮色吞噬，再回不去最初的晶莹与纯白。
千翎看着地面沾着透明水珠的草叶，低低垂落的睫毛染着一片朦胧雾气。
自从上一次在森林里的偶遇，自从她莫名其妙地冲他发了一顿火，自从辞退澜风书房的工作……
便再没见过他了。
缓缓垂下睫毛，千翎像只鸵鸟缓慢而沮丧地把脑袋埋进膝盖。
小月现在……应该很生气吧。
身为恶魔族尊贵高傲的领袖王者，任何人见到他都是行礼下跪，提到他的名字都是毕恭毕敬生怕有半分差池。
她却没规没矩一再僭越，不仅误打误撞搅和了实验，还当着澜风和那些长老的面骂他“笨蛋”，而当初在爱伦伊斯，她也完全把他当小孩来看，干了不少像是揉脑袋捏脸之类的出格事，放肆得不能更放肆……
他应该生气的。
是不是还会觉得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容忍她留在这个地方……？
可如果是这样，那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救她？
当初在处刑台，虽然她当时全无意识，后来却也能猜得出，应该是小月救了她；后来吟风河谷的事也好，被澜风找茬的那次也好，被小啾拐带的那次也好，森林里被那什么骞老抓住差点被吃掉的时候也好……
每一次每一次，
哪怕是她跟他发了脾气发了火，之后却只是一言不发派了珑牙过来当什么保镖……
千翎揪着脸颊边的栗色发丝，用力捶了捶快要爆炸的脑袋，又使劲晃了晃头。
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得脑袋快要炸开……
却依旧找不到任何的理由，能够合理地解释清楚前前后后这所有的行为与做法。
利用？
当初在爱伦伊斯，他要掩饰身份，她对他自然有点用处，如今断折双翼滞留于恶魔族领地，她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
那或许是……对当初她收留照顾他的些微真心与报答？
可倘若他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在，当初怎么狠得下心对爱伦伊斯那些无辜的人们展开血腥残忍的屠杀？
疑惑与猜测如藤蔓纠葛缠绕……再化不开。
千翎缓缓疲倦地将头埋入双膝，闭上眼睛。
小月……
我越来越……弄不懂你了。

第273章 导火索

灯火灼灼的谷底街道。
也许是入冬的缘故，簇拥于各色精巧灯笼之中的谷底城镇，在这寒冷的气候里，显得格外温暖温馨。
千翎走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间，黎小若拉着她的手，一路蹦蹦跳跳，一双色彩绚烂的异色瞳好奇地东瞧瞧、西瞅瞅。
小巧精致的灯笼一个挨一个，像一溜会发光的糖葫芦，串在街道上空那些交错穿插的线条上。
成百上千的小灯笼在头顶摇曳闪烁着，像是浩瀚夜空里闪闪发光的星星。
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黎小若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瞅着头顶的灯笼，一对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晃悠。
千翎顺着她的视线望上去，若有所思。
千千万万的灯笼高悬于空，随风摇摆，如烟火盛放。
而在那浩如烟海的灯笼海洋之上，是那巨大苍翠的神木树冠。
清风泠泠，树冠随风漫卷，朦胧清透的金色阳光自树冠缝隙间闪闪烁烁，如无声的诱惑与邀请，炫耀着来自峡谷之外那广大天地的风采。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
黎小若望着摇曳漫卷的树冠，一眨不眨。
忽然一只暖暖的手轻轻抚上脑袋，黎小若回过神来，顺着那只手望过去，笑得眉眼弯弯：
“妈妈。”
千翎轻轻微笑，又抚了抚她柔软的水蓝色头发。
心里却渐渐涌上几分萧瑟惆怅。
她当然知道……
黎小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自从离开过峡谷，见识过广袤无边的森林、形形色色的山川河流……
黎小若似乎越发在这暗沉的谷底呆不住了。
一说出谷底便欢天喜地，一说回谷底就愁眉苦脸，平时呆在屋里也总是闲不住地跑到窗口或是屋檐上、遥遥地望着峡谷上空发呆。
千翎行走在人来人往、灯火潋滟的街道上，看着黎小若拉着自己的手，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走着，东瞧西看，又时不时眨巴着眼睛瞅一瞅峡谷上空。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叹息，不安而忧虑。
记得桃奶奶曾经说过，关于兽人族天性的事。
正如暗魔不喜过于炽烈的光线，兽人亦厌弃阴冷潮湿。酣畅淋漓奔跑在阳光与清风之中，才是他们生命的意义与追求。
关在笼子里的鸟雀，失去了自由的天空，是不是也丧失了生命本应有的活力，和那个最真实自在的自己呢？
千翎轻轻咬住嘴唇，手一点点攥紧……却又无力松开。
伽兰黛尔也好，其他地方也好，这个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古老神秘的种族各据一方。
现如今爱伦伊斯与恶魔族剑拔弩张，伽兰黛尔战火蔓延……各种族自顾不暇，唯恐被战争波及。
又有谁会愿意去接纳流落在外的混血者呢？
因此，
短时间内，除了这峡谷谷底的恶魔族领地以外……
无处可去。
可每当看着小若望着峡谷上空发呆，看着那双清澈稚嫩的眼睛里满溢的落寞与期许……
她就会很难受，坐立不安着，却束手无策。
千翎用力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沉重消极的包袱，伸手拉扯着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等到寒冬过去，春日降临，在前往兽人族本部的路途中，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一考察沿途经过的那些地区，说不定能找到像当初的吟风河谷那样、即便是混血族裔也能不受歧视地、平安快乐地生活下去的地方呢！
而现在，只需要好好地度过这个冬季，好好地、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就可以啦。
像是心里的一团乱麻终于理顺，千翎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低头看着身边一蹦一跳的黎小若，千翎俯身轻轻揉揉她的脑袋，声音柔和：
“走累没有？要不要抱抱？”
黎小若一双异色瞳像是忽然被点亮，满满洋溢出光彩，毫不犹豫地向着她举起手臂：
“要！”
千翎笑着将她抱起来，黎小若笑得眉眼弯弯，一双小手伸过来抱住她，撒娇般轻轻蹭一蹭脸：
“妈妈最好了，小若最喜欢妈妈。”
“真的？”千翎笑着揉了揉她软软的水蓝色头发。
“嗯，”黎小若看着她，很认真地点头，一双异色瞳清透瑰丽，稚嫩的声音透着认真坚定，“等小若长大了，也会像妈妈照顾我一样照顾妈妈，像妈妈对我好一样对妈妈好，不让任何人欺负妈妈。”
千翎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像是在说着什么誓言，心却像是触碰到柔软温暖的棉花，暖得快要融化开。
笑着吻了吻怀中小孩的额头，千翎声音轻轻，像是期许，又像是祝福：
“好。那么，小若可要快快长大哦。”
人来人往，灯火潋滟。
千翎抱着黎小若，沿着街道边的店铺一边走，一边看。
由于之前在澜风书房工作攒下了一些钱，不仅能坚持过这个冬天，还能偶尔小小地“奢侈”一下。一路上边走边逛，千翎买了不少可爱新奇的小玩意，每一样都是两份，一份给黎小若拿着玩，一份给家里的黎小果带回去。
眼前的这条街道虽然不算是接近神木树干的中心区域，却依旧繁华热闹，人流如潮。
一路上，似乎都隐隐约约能听到周围一些低低的议论声，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怪异地打量着她们的目光。
对此，千翎早已习惯，也能做到视若无睹了，依旧抱着黎小若悠闲地四处转悠。
只是这一次，
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
“哎，快看快看……那是兽人么？你看那狐耳小女孩，你看她的眼睛，两只颜色不一样……”
“真的哎，好特别……”
“啧……再怎么特别，终究也不过是个小混血杂种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夭折掉，没什么好稀奇的。”
脚步一颤，缓缓停住，再迈不开一步。
千翎抱着黎小若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直直盯着身后不远处那议论嬉笑着的几个人，声音冰冷森然仿佛封冻：
“……你说什么？”

第274章 女儿

人潮涌动。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推搡着，朝着街道间某个方向张望，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低低议论声不绝于耳。
千翎站在涌动的人群中心，冰冷的目光直直注视着不远处的两女一男，嘴唇轻抿。
黎小若双手环着她的脖子，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围拢而来的人，一双异色瞳好奇地轻轻眨了眨。
说话人两女一男，纤瘦高挑，衣饰打扮看起来略比普通恶魔族人华贵几分。
听见千翎的声音，三个人停止了嬉笑议论，有些诧异地抬眼看着她。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人听到，那两名恶魔族女子相互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
不同于两名女子的局促不安，旁边的高挑男子打量着不远处的千翎和她怀里的黎小若，神色依旧处变不惊，声音淡淡：
“没说什么。再说这大街上说话的人多了去了，我们自己说自己的，你也管不着，对吧。”
千翎盯着他，声音冷冽：
“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
男子打量着她，神色依旧平淡无奇：
“那又怎样？”
“道歉。”
千翎直直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灯笼火光，冰冷封冻没有半分退让：
“我们没招惹你们，你却堂而皇之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未免太恶毒了点。”
“那个，不是的，我们没那个意思……”旁边一名女子摆了摆手似乎想解释，看着千翎怀里的黎小若，目光带着几分歉疚。
却突然被旁边的人打断。
“恶毒？”那男子笑了笑，“我又不是乱说的，那本来就是事实。陈诉实情而已，怎么恶毒了？”
他看了看四周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
“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抱着的那小孩难道不是兽人族的？还有那双怪异的眼睛，不就是混血杂种的标志么？”
“你……”
千翎惊异地瞪着他，看着周遭的人们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她怀里的黎小若，有些不安地将她抱紧一点。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翘起，黎小若看着她，又看了看那说话的男子，看了看周遭围拢而来的人群……
轻轻眨了眨眼，稚嫩的声音透着几分茫然，几分好奇：
“妈妈，什么是‘杂种‘？”
千翎怔了怔，轻轻将她抱紧一点、避开四面八方那些盯在黎小若身上的目光，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没什么……小若，我们回家。”
阴阳怪气的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千翎顿了顿，缓缓转回头，眉头紧蹙。
高挑的男子站在人群中心，冷冷注视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喂，我没听错吧？刚才这小孩叫你什么？——妈妈？哈，是‘妈妈’？”
尖锐古怪的笑声夹带着嘲讽，如刺耳哨音缭绕耳畔。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怪异的目光如无数针尖从四面八方扎来。
千翎怔住，手心忽然沁出一抹寒意，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什么，看着怀中的黎小若……却欲言又止。
男子抄起手，漫不经心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挑眉：
“看你的样子……十多岁？没成年？”
“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片子，竟然已经有3、4岁大的孩子了，”男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怪异嘲讽，“啧，真看不出来啊，你们兽人简直比我想象的……”
“还要浪荡！”
周遭议论声越发繁密，人们低声议论着，打量着人群中心的千翎和她怀里的黎小若，交头接耳，眼神怪异。
“你……！”千翎瞪着他，脸色发白，气得几乎发抖，“你胡说！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说你不是这小孩的妈妈？那她怎么会这么叫你？还是说……”
“你们兽人族的小孩，从小就能熟练地撒谎？”
旁边两名女子看着周遭越来越多的人，脸色有些难看，用力拉了拉那男子的手臂，似乎提醒他不要把事闹大了，那男子却依旧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了抖，缓缓耷拉下来，贴在脑袋边。
黎小若看着千翎隐隐发白的脸色，耳边是周遭嘈杂的人群议论声……
小手缓缓将她的衣襟揪紧，黎小若有些害怕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妈妈……？”
感受到怀中小孩隐隐颤抖的身躯，千翎嘴唇颤了颤，缓缓咬住嘴唇，轻轻将她抱紧，抚了抚她耷拉着的头，声音柔和：
“没事，小若，这个人净会胡说八道，咱们不理他。”
冷冷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千翎抱着黎小若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喂，怎么走了？你不是还要我道歉么？倒是回来继续说啊……”得意洋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是庆祝胜利。
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停住。
浅浅栗色发丝披散在双肩，脖颈处白绒绒的兽毛像一丛暖暖的蒲公英。
千翎抱着黎小若转过身，轻轻理了理耳边的栗色发丝，唇边露出一抹笑容，眉眼弯弯：
“这位大叔，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自说自话，我不搭理你一是因为怕吓到小若，二是因为搭理你这种肆意侮辱嘲讽别人的人渣只会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口水……”
“混血怎么了？每一个混血孩子身上都凝聚着来自不同种族的父母亲人无差别的爱与关怀，他们不比别人少一个鼻子少一个眼，只有无知的人才会自以为血统高贵有资格去嘲讽别人……”
千翎将怀中的黎小若抱紧，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抬眼注视着周围的人群，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满满洋溢着坚定：
“小若不是我生的孩子，但她就像是我的女儿，虽然我现在……还不够年纪、不够资格去做一个称职的妈妈，但我会尽全力保护好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侮辱她！”
周围人群议论声渐小，一片静默间，千翎的声音无比清晰。
良久。
一片鸦雀无声，忽然响起零星的掌声。
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热烈的掌声夹带着称赞叫好声，一波高过一波。
“好！说得好！”
“呜……我想起了我家女儿……”
“小姑娘说得好！”
“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了不起！”
“原来不是亲生女儿呀，我就说看着也不像……”
“不是亲生的都这么爱护，真难能可贵……”
掌声如潮。
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瞬间倒戈、鼓掌叫好的人群，又盯着眼前那抱着小孩不断向着人群鞠躬致谢的栗发女孩，嘴角抽了抽。

第275章 牲畜与管教

“谢谢，谢谢大家……”
千翎向着人群鞠躬致谢，看着那高挑男子吞了苍蝇般一阵青一阵紫的脸色，扬起下巴，吐了吐舌头。
男子死死盯着她，又看了看周遭依旧热烈鼓着掌的人群，脸色难看得可以拧出水来。
“有什么好鼓掌的？！”蓦然抬高的声音夹带着几分恼怒。
那男子环视着周围的人群，忽然冷冷一笑：
“一个卑贱肮脏的兽人族混血丫头，在这鼓吹什么平等理论，身为我恶魔族纯血族人，你们却在给她鼓掌？”
“要照这样来说的话，咱们这些纯正血统的人，倒是跟她们这些混血杂种没有区别了？”
掌声顿了顿，零零星星，渐渐没了声响。
周遭的人们相互瞅着，面面相觑。
一片静默。
千翎抱着黎小若，站在人群中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男子，没有说话。
很是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周围安静下来的人群，那男子转回脸来看着她，挑衅地挑了挑眉：
“你以为你抱着个小孩就了不起了？就有理？就能在我们恶魔族的地盘上嚣张？”
暗红的眼睛血色流溢，那男子盯着她，蓦地抬高了声音：
“卑贱的混血杂种，你也配在这里说话？你们最好通通哪来滚回哪去！少在这里碍眼！”
白绒绒的小狐耳颤了颤，低低贴伏于脑袋边。
黎小若一双色彩绚烂的异色瞳呆呆看着那面目凶狠的男子，小手紧紧揪着千翎的衣襟，有些害怕地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妈妈……”
“别怕，小若，有我在……”
轻轻抚了抚那柔软的水蓝色头发，千翎将怀中蜷缩的孩子抱紧了些，再度看向那一脸挑衅的男子，抿了抿唇：
“说来说去只会拎着‘杂种’这个词不放，看来你不仅是个人渣，词汇量还很匮乏。”
人群隐隐爆发出哄笑声。
男子盯着她，愣了愣，额头青筋一跳。
千翎清了清嗓子，眨眨眼，伸出食指，指了指峡谷上空：
“我们的确是混血没错，但接纳我们入住这里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们恶魔族的高层人物，所以要不要‘滚回去’，这个我真的做不了主。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去神木穹顶找人商量。”
男子盯着她，一双暗红眼睛瞪大了几分，咬牙切齿：
“你……”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千翎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注视着那男子，“从刚才在街上我就注意到，你和你旁边的女孩一路手拉手，关系很亲近？”
“那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男子瞪着她，声音冰冷。
千翎没有搭理他，看向那站在男子身旁一直有些局促不安，劝阻了几次却没起到什么作用的女孩，声音轻轻：
“你们是情侣？”
女孩愣了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脸颊微微泛起一片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千翎看着她，神色若有所思：
“刚才在街上，我看你们手拉手感情很好，只是有好几次你在专注挑选东西时，这个人却在跟你旁边的那名女孩动手动脚，你可知道？”
女孩一怔，脸色微微一白，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什么？……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
声音越来越小。
她看着那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怪异的男子，又缓缓转过脸看向身旁那一脸慌乱、不敢直视她的女孩，脸色僵硬：
“她胡说的吧，对吧，你们……”
“我……对、对不起！是他先……”旁边的女孩支支吾吾躲避着她的视线、似乎想解释，缓缓后退了几步，慌慌张张朝着人群外跑去。
四下一片安静，隐约有低低的议论声如浪潮起伏。
良久。
啪！
响亮的耳光响起，格外清晰。
“我看错你了！”
声音恼怒怨愤，女孩愤愤丢下一句话，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只留下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对着人群中心的男子指指点点。
那男子呆呆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个女孩，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新鲜出炉，热气腾腾。
“你……！”
蓦地转过脸瞪向那一脸淡然地看着他的栗发女孩，男子瞪圆了眼，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脚踏两只船的结果，一般都是这样。”
千翎看着他，挥了挥手，抱着黎小若转身朝着人群外走去：
“我劝你还是赶快追上去好好解释解释吧。”
那男子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怒目圆睁。
忽然一股大力从手腕上传来，
千翎一惊，整个人被那股大力直直扯回了人群中心！
“你……”
被那股大力扯得差点摔倒，千翎抱着黎小若小心地保持住平衡，抬眼惊讶地看着那近在咫尺死死抓着她手腕不放的男子，那双血色蔓延的暗红眼睛，眼神微微一颤：
“你想干什么……！”
男子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一双血红眸子如炽烈灯火亮起，声音低沉森然带着几分危险气息：
“小猫咪，你张牙舞爪得有点过了。”
“我本没打算跟你较真，可你竟敢搅和我的私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人群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围观的人们看着人群中心那争吵着忽然像要动起手来的男子，指指点点，却始终没有人上前制止。
“放手！”千翎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回手，“你自己脚踏两只船被女孩甩了，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还想打人？”
“打人？”
男子牢牢抓着她的手，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在这里——在我们恶魔族的地盘上，你们这些混血兽人不过是一群寄人篱下还不知收敛的牲畜罢了！”
他看了看周遭议论纷纷却袖手而观的人群，再度看向身前不断挣扎着的栗发女孩，冷冷一笑，一双暗红眼睛血色蔓延：
“我不过是教训一只欠管教的牲畜而已，谁看见我打人了？”
被人紧抓着手腕拉来扯去，千翎单手紧紧抱着黎小若，怕她在拉扯中摔下去。
黎小若紧抱着她的脖子，在她怀里蜷成一个团，白绒绒的小狐耳耷拉在脑袋边，隐隐发抖。

第276章 鬼影惊现

人流汹涌。
越来越多的人从街道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好奇地瞅着人群中心的高挑男子，和他死抓着不放的栗发女孩，以及那女孩怀里抱着的狐耳小孩……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们抄着手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似乎是注意到周围人群传来的些微议论指责声，男子顿了顿，看向人群，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大家看啊，这些恬不知耻的兽人，拖儿带女混迹我们恶魔族的地盘，白吃白喝白住，一个钱没有还这么招摇地在街上到处闲逛挥霍……”
感觉着怀中的黎小若蜷成一团隐隐发抖，千翎加大了挣扎的力度，想从那男子手里挣脱开。
那紧紧箍住她手腕的力道却越发加大。
“说起来你们还真是嚣张，”男子打量着黎小若手里握着的小玩具，冷冷一笑，“哪里来的玩具？你们兽人有钱么？我看这恐怕是……”
“偷来的吧？啊？”
千翎用力挣扎：
“你少诬蔑人！玩具是我自己买的，钱是我自己工作赚的，与你无关……！”
“工作赚的？”
那男子惊异地睁大了眼，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转过脸朝着周遭人群看去：
“大家听到了吗？竟然有人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境地，不仅白吃白住，还撒谎说自己在这里找到了工作、赚到了钱啊！”
人群议论纷纷，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而来，越来越多怪异的目光如利剑盯在人群中心的千翎身上，怀疑的，疑惑的，甚至嘲讽的。
“不是的，我真的是……”
千翎看着那些怪异的目光，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想要解释。
又一股大力从手腕传来，千翎一个不稳踉跄着朝前扑去，怀里的黎小若越发摇摇欲坠！
“小若……！”
千翎担忧地紧紧抱住蜷成一团的黎小若，抬眼看着那男子近在咫尺的脸，一双琥珀色眼睛透出恼怒：
“放开我！”
那男子暗红的眸子打量着她，冷冷一笑，压低了声音：
“想解释？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兽人族混血丫头，能在我恶魔族领地找到工作？你觉得谁会信？又或许，你能告诉我……是哪个傻子犯了糊涂竟给了你工作？”
千翎怔了怔，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说不出来？还是说……你撒谎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那男子看着她默然不语的样子，得意地挑了挑眉，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下巴，将脸抬起。
千翎惊住，看着那男子越凑越近的脸，那双滴溜溜转来转去打量着她的眼睛……
“你、你干什么！”
缩着脖子用力想摆脱那只手，下巴却被人捏紧动弹不得。
“都说兽人性情暴躁，看来是真的……”男子打量着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小辣椒啊……不过我喜欢。”
千翎盯着他越凑越近的脸，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惹恼的猫，嘴里隐约显出尖尖的小虎牙，寒光闪烁：
“放、开、我。”
男子满不在乎地抓紧了她的手腕将她继续往怀里扯，痞里痞气地吹了个低低的口哨，眼里透出几分暧昧：
“小丫头，你害我丢了两个资源，是不是该补偿点什么？”
人声鼎沸，议论如潮，却渐渐减缓平息了几分。
周遭的人们一眨不眨地瞅着人群中心的千翎和那高挑的男子，一双双暗红的眼睛满满透着八卦与好奇，疑惑与猜测的声音不绝于耳。
千翎看着那男子越凑越近，那化了妆般油光光不知搽了些什么的脸，那撅起的嘴，迎面而来的一股大蒜味……
砰！
沉重的头锤硬生生砸在男子额头，直直将他的头撞了回去！
随着一缕青烟幽幽飘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从男子额头鼓了起来。
“唔……”
活生生用脑袋给他撞了回去，千翎眼前亦是金花四溅，额头一片发红，脑袋一阵眩晕。
人群蓦地爆发出哄笑声，有人喝彩欢呼，有人遗憾摇头。
像在兴致勃勃地观看什么猴子表演。
冷不丁被人撞得个头晕眼花，那男子摇摇晃晃几乎就要摔倒，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大包，不敢置信地盯着身前的女孩，一双眼蓦地瞪大，眼底暗红血色骤然席卷！
“你……你找死！”
男子恼怒地瞪圆了眼，一手抓着手腕将那不住挣扎的女孩拖过来，另一手赫然扬起！
眼看着那男子扬起巴掌就要狠狠扇到脸上来，千翎无处躲避，紧抱着怀中的黎小若，咬住嘴唇用力闭上了眼睛。
初冬时节，谷底城镇张灯结彩，灯火潋滟。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街道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空气中悄然荡开一圈无形涟漪。
下一秒，
千千万万漆黑混沌的暗影挟带着刺耳诡谲的尖啸声，如泉水涌现，赫然自人群中心爆发！
涌动的人群在一瞬间被荡开，空中灯笼急剧摇曳着，火光扑朔，仿佛被什么撕扯翻搅着，如零星的枯叶散落而下，落在屋檐、地面，燃起灼灼火光！
漆黑的影子掠动穿梭，犹如狂乱的蝙蝠群肆虐飞舞穿梭！
“这、这是什么东西……”
“天啊，那是什么……影子？蝙蝠？”
“那玩意儿追上来了！快逃——”
“什么声音……！”
慌乱的人群四散奔逃，拥挤推搡着，惊叫声不绝于耳！
漆黑混沌的影子犹如穿梭肆虐的死神，拖着褴褛溃败的披风，从悬挂的灯笼间、奔逃的人群中穿梭来去，仿佛漆黑的浓雾毫无阻隔地自人体四肢间掠过！
刺耳诡谲的呼号咆哮声雷鸣贯耳，如午夜狼嚎四起，亦如坟头千万幽魂翩翩起舞！
惊恐人群的惊叫声，鬼哭狼嚎般穿梭肆虐的漆黑蝠影……
其间夹带着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号声，
淹没于声音的浪潮之间。
水蓝发丝微微卷翘，一对白绒绒的小狐耳瑟缩在脑袋边。
黎小若蜷曲在千翎怀里，嘶声大哭着，眼泪汹涌顺着脸颊滚落，一双泪水蔓延的眼睛泛起潋滟光彩。
缭绕氤氲的黑气如浓雾自她周身汹涌蔓延，化作千万零碎的蝠影冲天而起！

第277章 想保护你

千翎站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心，白色长裙翻飞而起，仿佛被一股不安狂躁的风所荡开。
柔顺散落于胸口的栗色发丝肆虐纷飞于脸颊边，略微凌乱。
她惊讶地看着四周那几乎在一瞬间被荡开、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而后脸色煞白七手八脚爬起来尖叫着四散奔逃的围观人群，上空千千万万灯笼之海仿佛被暴风雨所搅动，急剧摇曳荡漾！
穿梭掠动的黑影拖着褴褛长衫、零碎迅捷的蝠影成群结队，犹如骤降的狂风骤雨，自摇摇欲坠的灯笼海洋间穿梭来去，凄厉嚎叫绵长深邃、回音阵阵，如午夜幽魂翩翩起舞、哭号嘶叫！
千翎呆呆看着上空那成百上千穿梭来去的暗影，耳畔近在咫尺，是小孩子稚嫩而嘶哑的哭声。
稚嫩而青涩，隐约夹带着几分凄厉尖锐，几分森然噬骨。
如鬼魂肆虐。
“小若……？”
她呆呆看着怀中蜷成一团凄厉哭号着的黎小若，燥热而诡谲的黑气缭绕在她周身，越来越多零碎漆黑的蝠影如燃烧的灰烬自她周身腾起，汇入上空那穿梭肆虐的千万暗影之间。
而身前那高挑男子早已被整个掀飞了出去，摔在不远处，隐隐抽搐了几下、不动弹了。只是全身上下火焰灼烧般覆盖着层层旋转流转的黑气……
像一具烧焦的尸骨。
手颤了颤，缓缓抚上黎小若满是泪水的脸颊。
千翎轻轻将她抱紧，贴着她湿漉漉的脸颊，手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水蓝色头发，声音轻柔：
“小若，冷静点，冷静点……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白绒绒的小狐耳微微颤抖着，依旧瑟缩耷拉在脑袋边。
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黎小若嘶声哭号着，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脸颊边卷翘的水蓝色发丝。
“别怕，没事了……”
暖暖的温度从轻轻相贴的脸颊传来。
耳畔轻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如温柔的浪潮拍打着不安恍惚的海岸。
嘶哑哭号声顿了顿，渐小，渐小……
良久。
耳畔只剩低低的抽噎。
纤长卷翘的睫毛湿漉漉沾满泪珠，颤了颤，缓缓抬起，露出那如光明与暗夜般交织流淌的淡金与血红。
黎小若似乎渐渐冷静下来，轻轻抽搭着鼻子，一双泪水蔓延的眼睛里淡金与暗红的光交织闪烁，光彩流溢。
千翎看着她周身那些缭绕包裹的黑气渐渐淡化、如氤氲弥漫的浓雾悄然随风散去，耳边尖锐嘶哑的嚎叫声也逐渐淡化，抬起头，上空成百上千穿梭肆虐的黑影也如被风吹散的乌云消散……
轻轻舒了口气。
“小若，没事吧？”
千翎看着怀中虽安静下来却一直紧紧揪着她的衣襟不放的黎小若，有些担忧地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轻轻。
水蓝发丝微微卷翘，黎小若哭得有些打嗝，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
“妈妈，妈妈……”
黎小若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脖子，稚嫩的声音有些沙哑，夹带着哭腔：
“小若不要别人欺负妈妈，小若要保护妈妈……”
千翎微微一怔，感受着那双紧紧抱着她的小手臂，微小却坚定的力度……
眼角湿润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心却柔软得像一朵甜甜的棉花糖就要融化开。
“谢谢……”将怀中的孩子抱紧，千翎将脸颊轻轻埋入她柔软的水蓝色头发，闭上眼睛，“谢谢你，小若。”
清风流转，带着几分冬季的寒冷料峭，自峡谷上空摇曳漫卷的神木枝叶间穿梭而下。
千千万万悬挂的灯笼摇摆着，仿佛历经一场毁天灭地的狂风骤雨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街道、屋顶四处散落着坠毁的灯笼，烧得一片漆黑，狼藉满目。
见那些鬼哭狼嚎般的黑影似乎渐渐没了踪影，惊魂未定的人群停下了奔逃的脚步，密密麻麻拥挤在街道两头，遥遥瞅着空落无人的街道中心、那栗发白裙的女孩怀里抱着的小孩子，一双双暗红的眼睛相互瞅着，惊讶好奇而又畏惧，不敢靠拢。
“那个孩子……？”
“没错，就是那个孩子……她一哭，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影就蹿出来了……”
“兽人族的小孩也这么生猛……我、我再也不随便去围观了，吓死人了……”
千翎看着那些躲在远处、对着她和她怀里的黎小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一步也不敢靠拢的人群，有些不安地将怀里的黎小若抱紧了些。
“死、死了！”
“死人了！”
忽然爆发出惊叫声。
零零星星一些试探着靠拢这边的人们围在不远处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几个人脸色顿时“刷”得苍白了几分，一双双暗红的眼睛蓦地看向空落街道上的千翎和她怀里的黎小若，惊讶而不敢置信。
“杀人了，杀人了！”
“兽人在街上杀了人啊！”
“杀人犯，杀人犯！”
“兽人竟敢在我们恶魔族的地盘上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
愤怒惊异的声音如滔天浪潮卷起，充斥于整个街道。
越来越多的人从街道两头靠拢而来，围在那死去的男子尸体边，冲着街道中心的千翎愤怒喊叫，指指点点，谩骂讽刺，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敢靠近。
千翎看着那些愤怒指责的目光，耳畔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谩骂声……
缓缓将怀中哭得有些疲倦、抱着她的脖子没精打采耷拉着狐耳的黎小若抱得紧了些，千翎有些不安地缓缓后退了几步。
不能继续刺激小若。
千翎抿了抿唇，抱着黎小若转过身，却见身后不远处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就连四周的屋檐之上，也站满了听到动静后从四面八方的街道、住房中赶来的恶魔族族人。
议论谩骂声遮天蔽日。
千翎紧抱着黎小若，有些不知所措地缓缓后退了一步。
忽然些微清浅波澜自身旁漾开，如一阵平地而起的清风，轻柔拂开了千翎肩头的栗色头发。
黑裙翩跹，如盛放的暗夜玫瑰无声倾洒而下。
齐耳短发干练简洁，
脚尖轻点地面，青潋如一阵清风悄无声息显现于千翎身侧，短发轻拂，一对黑色膜翼轻轻收拢。
四周躁动的人群看着她愣了愣，面面相觑着，议论声讨声却如浪潮渐渐平息下来。
“那不是青潋大人么……”
“她可是澜风大人的心腹，很少亲自露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事儿已经传到神木穹顶了？这么快？”
“可不是嘛，这下这些兽人可吃不了兜着走，有好戏看了！”
……
……
幸灾乐祸又好奇期待的声音低低响起，连缀成闹哄哄的一片。
“青潋……？”
千翎看着自从离开书房以来已许久未见的青潋，怔了怔，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安地轻轻皱了皱眉。
没有搭理那些低低议论、好奇猜测着的人群，青潋面无表情转过身，走到身旁的栗发女孩身前，恭敬行了一礼，声音平淡而清晰：
“千翎小姐，澜风大人有请。”

第278章 麻烦精

清风流连，苍翠青碧的神木叶片发出“沙沙”轻响，千万绿叶轻摇曼舞着，连缀成一片烟波浩渺的绿色海洋。
书房掩映于斑驳树影之中。
雕花窗棂映着灯笼火光，泛起浓艳光泽。银白曼陀罗华蔓延于橘红灯罩之上，精致典雅，纹路细腻，闪烁着淡淡银光。
清风起，栗色发丝自肩头轻拂。
千翎站在洒满树影的神木树枝之上，看着不远处那间灯火流溢的书房，久久没有迈步。
斑驳迷离的树影闪烁着些微璀璨金色光斑，摇曳掠动着，如同冬夜的星光，洒满了整个世界。
灯火潋滟，树影婆娑。
古典秀雅的雕花窗棂，精致华美的银白曼陀罗华，光华灼灼的橘红灯罩……
不知何时起，原本神秘怪诞让人畏惧抵触的，如今已变得如此熟悉、如此怀念。
原以为，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微微吸了口气，千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抱着怀中的黎小若，向着书房走去。
白色珠帘轻轻摇曳，氤氲着灯笼火光，泛起淡淡橘红光华。
书房一片静谧。
一盏盏纯白花枝如小巧花灯放置于书桌、窗沿，以及房间四面几乎每一层书架边。
纤薄素白的花瓣安静绽放，微小而明亮的烛火自花心处燃起，时不时轻轻扑闪。
香醇清雅的淡香自花心处袅袅腾起，缥缈朦胧，如轻纱半掩美人面。
千翎看着书房四面的书架，那些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她曾经一本一本编了序号、又一本一本按顺序放置收整的书籍，那一盏盏无声绽放的白色花枝，鼻翼间弥漫着的熟悉熏香味道……
亲切怀念的感觉忽然如甘甜泉水自心底升起，暖暖的，很舒服，平复了原本纠葛于心的不安惶恐。
原来，
就算是曾经畏惧抵触的地方，呆得久了，也不由自主会产生些许依赖亲切的感情。
灰色狐裘外衣披于双肩，长袍斜斜垂落于雕花木椅之上，黑色衣袍之上蔓延着银白曼陀罗华纹样，华贵典雅，泛起粼粼银光。
少年坐于房间内部的雕花窗棂边，整个人氤氲于窗外灯笼的橘红火光之中，平添几分朦胧柔和。
白皙手指安静翻阅着一本厚重陈旧的古书，深紫短发如渲染的薰衣草，垂落于脸颊边，映着左耳那枚光华璀璨的黑色山茶花耳钉。
黑裙轻拂，青潋安静地上前几步，恭敬地向着少年行礼：
“澜风大人，人来了。”
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点头。
拿过桌案上的空茶杯斟满，放回他手边，青潋轻轻颔首：
“属下告退。”
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珠帘边的栗发女孩，青潋向着她点了点头，身后一双黑翼舒展开来，整个人转眼已如一抹掠动的影子消融在书房中。
熏香袅袅，如丝如缕。
房间一片静谧，唯有橘红烛火摇曳闪动，浮起一层朦胧暗香。
“那个……”
千翎抱着黎小若，站在书房门口垂落的白色珠帘边，看着窗边自顾自看着书似乎完全陷入了沉思的澜风，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白绒绒的小狐耳垂在脑袋边，微微抖了抖，轻轻翘起。
黎小若蜷在千翎怀里，有些没精打采。似乎嗅到了很好闻的淡淡熏香味道，有些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瞅了瞅四周：
“妈妈，这是哪里？”
千翎抚了抚她不安分地转来转去的小脑袋，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指点在唇上，做出静音的手势：
“嘘，轻点说话。”
黎小若瞅着她，歪了歪脑袋，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一根小手指点在嘴唇上，嘟起小嘴：“嘘？”
千翎看着她嘟着嘴又眨巴眼、可爱又机灵的模样，不觉轻轻笑起来，又举着手指“嘘“了一声。
书房一片静谧，唯有窗边的翻书声，以及门口的低低笑声。
深紫短发垂落于耳际，澜风安静看着手中的书，忽然顿了顿，似乎回过神来，抬起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神怪异地看着门口那“嘘”来“嘘”去、捂着嘴傻笑的一大一小两人，澜风收回视线，缓缓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千翎愣了一下，赶紧收敛住脸上的笑，抱着黎小若向着书桌这边走过来。
“呃，澜风……”
千翎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顿了顿，缓缓扯出一抹略微僵硬的笑容，抓了抓脑袋：
“好、好久不见，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千翎舌头打结，支支吾吾着，尴尬得想要挖个洞钻进去。
原本是想着今后应该再也不会来这神木穹顶，也再也不会见到澜风了，所以上次她才有那个胆子潇潇洒洒地辞退了工作转身走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到书房来了，还是因为犯了事……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白皙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澜风面无表情盯着她，一双暗红眸子映着窗外灯笼的橘红火光，唇边忽然扬起一抹“亲切”微笑：
“上次是放跑了驯兽场的巨角魔，这回是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你可真不是一般地会惹麻烦？”
千翎看着他的笑容，愣了愣，挠着脑袋，讪讪地笑了笑：
“可不是嘛……”
顿了顿，似乎脑子里断掉的那根筋这才连上，她看着澜风嘴角瞬间消失的笑容，那双冰冷得快把人冻结的暗红眼睛……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蓦地站得端端正正：
“不、不是的，我们本来好好走在街上，那个人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一些恶毒的话，我……他怎么骂我都算了，他骂小若，我、我忍不了……所以就吵起来了，然后……”
“然后你们就搞出了这场闹剧，弄得人心惶惶，顺便杀个人、扔个烂摊子给我？”
澜风盯着她，眼里似乎流动着寒气。
“不是的，”千翎皱着眉，似乎想解释，却又同样困惑迟疑，“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当时……”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黎小若看着她皱着脸一副解释不清的样子，歪了歪头：
“妈妈？”
澜风看着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却不知在说些什么，额头青筋微微一跳：
“人给我。”
千翎愣了愣：
“什么？”
澜风一眨不眨看着她怀里的黎小若，眉头轻蹙，神色透着几分凝重：
“……这个小孩。”

第279章 拉锯战

千翎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似乎示意她将黎小若交过去，愣了愣，却是抱着怀中的小孩缓缓后退了一步，眉头轻皱，眼里透出几分不安：
“澜风……你想干嘛？”
澜风看着她，依旧保持着双手伸出的姿势，面无表情，连睫毛也不曾颤动：
“你不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翎一愣，缓缓看向怀中那好奇地竖着一对小狐耳东瞧西瞅的黎小若，眼里隐约透出几分挣扎凝重，缓缓点头：
“想，可是……”
“那就把人交给我。”
千翎看着他眼里同样的认真凝重，迟疑着，微微咬了咬嘴唇：
“……但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得先保证，不论怎样都不会伤害小若。”
澜风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不安，若有所思着，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千翎见他点头答应，这才放松了些，抱着黎小若走上前。
澜风一向头脑聪颖，做事雷厉风行、手段多样，以一人之力将整个恶魔族的繁琐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阅读量更是大得惊人，当初她在书房整理书籍打扫卫生的时候，眼看着他风卷残云般一、两天“吃”掉一本又厚又沉的古书，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出于好奇，千翎曾趁着收拾书籍的空隙，偷偷翻开那些陈旧泛黄的古书，想看看里面到底写着些什么——
书页泛黄，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残缺不全。满满记载着细密繁复的小字、诡谲奇异的符文图腾，旁边标注着一些看起来很新的隽永字体，像是看书的人随手记下的笔记……
两秒时间她便果断地关上了书，从此再没去碰过。
虽然也挺喜欢看书的，但像这种又厚又复杂、全无标注解释的大部头……她多看一眼都会头疼。
从此对于澜风，千翎除了几分畏惧，几分好奇，更多了几分佩服。
而自从森林里，澜风挺“仗义”地自那古怪的骞老手里周旋着救她一命起，似乎也逐渐建立起几分朋友般的信任。
虽然澜风是恶魔族的人，又一向喜怒不定的，可只要是答应了的事情，一般还是会遵守承诺。
而且……
千翎看着怀中依旧好奇地闪着一双异色瞳、东瞅瞅西看看，轻轻嗅着空气中很好闻的淡淡熏香气味的黎小若，神色凝重复杂了几分。
之前那尖锐森然的哭号声，鬼影幢幢的蝠群暗影，缭绕升腾的黑气，莫名猝死的男子……
难道真的和小若有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或许……也真的只有澜风，才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千翎抿了抿嘴唇，缓缓将怀中的黎小若抱给桌案后的澜风。
白绒绒的小狐耳好奇地翘起，轻轻抖了抖。
感觉着身体忽然悬空，然后到了另一个怀抱里，黎小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瞅了瞅眼前这陌生的深紫短发的少年，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千翎：
“妈妈？”
“小若乖，”千翎站在桌案前，看着她轻轻微笑，“这是澜风哥哥，他……呃，他可喜欢小若了，想跟小若做朋友呢！”
澜风扫了她一眼，脸色看起来有点不爽。
黎小若瞅了瞅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又转回脑袋看向千翎，微微挣扎着，向着她伸出小手臂：“妈妈……”
“别动。”
澜风一手抱着黎小若，一手把那个不安分地死命朝着后面转的小脑袋扳过来。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了抖，耷拉了些。
黎小若瞅了瞅他，缩着脖子，似乎有些害怕，有些不适应，不断挣扎。
千翎站在书桌前，看着澜风坐在雕花木椅上，一手抱着黎小若，一手扳过她的小脑袋，而黎小若则很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挣扎着，刚刚把那小脑袋扳回来，很快又孜孜不倦地转了过去。
“妈妈，妈妈……”
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一遍又一遍。
千翎看着黎小若一次次地转过脸来，澜风又一次次地把那不安分的小脑袋扳回去，黎小若再转回来……
像一场接力赛，两个人谁都不肯先认输。
“那个，澜风……”
千翎犹豫着，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声音轻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小孩子是需要哄的。”
“……”
澜风瞟了她一眼，眼神怪异，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千翎看着那两个人依旧孜孜不倦地继续着持久的拉力赛，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站在书桌前安静“观战”。
澜风这家伙，一看就从来没跟小孩子相处过……还不肯听她的建议，恐怕要折腾好一会儿了。
不过……
千翎咬着手指，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澜风哄人的样子啊……
真想象不出来。
白绒绒的小狐耳耷拉在脑袋边，一条雪白的小尾巴如银针蓬起。
似乎是很不满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脑袋给她扳过去，黎小若小嘴轻撅，加大了挣扎的力度，几乎手舞足蹈。
千翎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雪白蓬松的小狐尾从澜风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再扫过来……
忽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这孩子怕生，还是我来吧！”
千翎赶紧上前将手舞足蹈的黎小若抱过来，顿了顿，又伸手理了理澜风肩头那件歪歪斜斜就要垮到地上去的灰色狐裘外衣，讪讪地咧嘴一笑，一秒不敢耽搁赶紧回到书桌前。
“妈妈。”
一到千翎怀里，黎小若顿时安分下来，伸出小手臂牢牢抱住她的脖子，又微微侧过脸，瞅了瞅澜风，一条雪白的小狐尾悠然地轻轻摇了摇。
“你胆子真大……”
千翎压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揪了揪她的小鼻子。
黎小若瞅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
似乎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迎面而来，千翎寒毛一竖，朝着桌案后一脸阴沉的澜风看去，嘴角僵硬着，赶紧扯出一抹笑容：
“澜、澜风……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澜风瞪着她，脸黑得可以拧出水来。
良久。
他缓缓收回视线，理了理肩头的灰色狐裘，又理了理脸颊边微微翘起的深紫色发丝，一张脸依旧是阴云密布。
“其实……小若很乖的，”千翎看着他，试探着开口，“或许你可以试着稍微哄哄她，像笑一笑什么的效果会更好……”
澜风盯着她，一张阴云密布的脸越发暗沉，像是暴风雨就要骤然降临。

第280章 不见不念

清风流转，仿佛平地而起。
卷起门口垂落的白色珠帘，发出叮咛轻响。
感觉着清风带着几分冷冽、从身后弥散开来，双肩栗色发丝被流转的风扬起，自脸颊边轻轻飘拂，痒痒的……
很熟悉。
像是察觉到什么，千翎回过头，向着身后看去——
清风流溢，化作一丝一缕，四散消融开来。
墨色长发如倾泻的飞瀑，自双肩飞泻而下，随风散落于腰际。
额前黑发柔顺轻拂，白皙秀美的脸庞上一双殷红眸子沉淀着暗红血色，犹如倾城绝伦的血色珍珠，瑰丽潋滟，不带半分人间烟火之气。
墨狐皮毛尊贵华美，点缀于脖颈、双肩。浓稠的墨色映着火烛光亮，晕染一片淡淡黑红，衬着那清秀容颜更显白皙精致。皮毛下端左右缀有两缕暗红色流苏，丝丝缕缕，随风轻曳。
长发如瀑，黑袍翻飞。
澜月无声显现于流转的清风之中，一身黑色长袍随风轻拂，暗红曼珠沙华蔓延其上，仿佛缓慢绽放开来，神秘尊贵而又旖旎华美。
流转的风自周身无声褪去，他抬起眼，看向窗边，声音淡淡透着几分疑惑：
“澜风，我要的资料什么时候能……”
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触及书桌前那栗发白裙的女孩，他怔住，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泛起些微波动，嘴唇颤了颤，却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澜风看着他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拿起桌案上的一叠文件，站起身从桌案之后走出，拿着资料向他走去。
“哥哥，我本来正打算带着资料过去找你的，”他看了一眼那站在书桌边的栗发女孩，“谷底那边忽然出了点事，现在正在处理。”
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视线，
千翎赶紧转回脸来，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站在书桌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接过澜风递来的资料，澜月抬眼注视着他，眼里透着疑问。
“一点纠纷小事，青潋已经去处理了。既然是对方先找茬动手，要压下来不是难事。只是……”
澜风顿了顿，微微蹙眉：
“对于那个狐族孩子引起的骚动，我们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处置。”
听到“处置”一词，千翎怔住，胸腔里有什么忽然剧烈一颤。
“不、不行！”
再无法去顾及什么，她急惶地转过身，紧紧抱着怀中的黎小若，上前了几步：
“小若是因为我才会突然失控的，杀人只是个意外……”
澜风看着她，面无表情：
“意外也好，刻意也罢，杀人是事实。谷底绝大部分族人原本便对兽人族的入住心怀不满，如今有混血兽人在我恶魔族的领地杀了人，不论谁对谁错，舆论都是一边倒的形势，而所有的矛头最终也势必会指向你们。”
“就这会儿，我估计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谷底。如果处理不当，这个小孩，你那些狐狸姐弟，包括其他来自吟风河谷的混血兽人，恐怕通通都会受到牵连。”
千翎怔住，缓缓低下头，脸色泛起几分苍白。
忽然陷入沉默。
书房一片静谧，熏香袅袅而起，如烟如缕。
“……不管怎样，这件事因我而起，后果我自己承担……”
千翎缓缓抬起眼，直直注视着澜风，声音轻轻：
“要处置……就处置我吧，与小若无关。”
澜风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
“如果仅仅处置了你就能解决事情、平息民愤，那也没什么好头疼的了。”
忽然感受到一道冷冽目光，澜风顿了顿，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我是说……就算处置了谁，这件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也不会降低多少。如今的形势，族人的不满与怨愤与日俱增，据我所知，近几个月来谷底发生的打架斗殴事件，绝大部分都与混血兽人有关。今天这么一搅和，矛盾越发激化，兽人族的混血族裔要想平平稳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千翎微微一怔，缓缓低下头，咬住嘴唇：“可是……”
“这件事我会处理。”声音清冽。
千翎愣了愣，缓缓抬起头，向着声音的主人看去。
澜月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没有人会受到处置……不用担心。”
千翎看着他，眸光微微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迟疑着，又咽了回去……缓缓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明明……上次才说了那种重话，明明……她连招呼都没跟他打，明明……她每一次，每一次，都只会莫名其妙跟他发脾气……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远离？
都说了不要再管我的事……
你为什么不听？
心里却有微小轻盈的气泡，噗噜噜地冒着，将心填满。
谢谢你，小月……
对不起。
再度陷入一片静谧。
袅袅的熏香缭绕而起，清甜好闻的淡香弥漫鼻翼。
澜月安静凝视着她，看着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缓缓垂下睫毛，他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哀伤，薄唇轻抿，不再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了？
上一次在森林见面的时候，还是斑斓秋季，而今已是凛冽初冬。
这么久没有见过面，你还是……连一眼也不愿多看我？
熟悉的思念与疼痛，如藤蔓纠葛，从胸腔蔓延开来，渗入四肢百骸……
却熟悉了，麻木了，习惯了……无法动弹，无力挣扎。
窒息一般。
感觉着空气像是忽然凝结，澜风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看那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低着头默然不语的栗发女孩，又看了看那睫毛轻垂像是陷入沉思的黑发少年……若有所思。
“哥哥，这些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不是还有别的事么，先回去吧……”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缓缓抬起。
澜月看着他眼里的规劝，又缓缓看向那安静低着头没有说话的女孩……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长发如瀑倾洒，散落胸口、腰际。
他转身离开，长袍翩跹，身后一对黑翼缓缓舒展开……
忽然一个幼小稚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满满洋溢着欣喜欢愉：
“爸爸！”

第281章 爸爸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翘，一双异色瞳清润瑰丽，交织闪烁着淡金与暗红的光。
黎小若偎在千翎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很舒服地将脸枕在那柔顺散落于肩头的栗色头发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悠闲好奇地四处瞅来瞅去。
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咻”地自千翎怀里冒出小脑袋，一双晶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瞅着那黑发黑袍的少年，眼里满满洋溢出晶莹光亮：
“爸爸！”
凝固般的沉默间，
忽然响起的声音稚嫩而欢快，打破了沉寂。
三个人同时愣住。
澜风睁着一双红瞳，蓦地转回头来，一眨不眨盯着千翎怀里的小孩，又看向身旁的澜月，一双眼微微睁大，惊异中透出几分呆滞。
千翎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着怀中的黎小若激动雀跃的样子，那机灵翘起的白色小狐耳，那欢快地摇来摇去的白色小狐尾……
缓缓抬起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不远处黑发少年的背影……
眼神微微一僵，透出几分呆滞。
长发如瀑散落腰际，黑色长袍轻轻拂动。
听见声音，澜月脚步一顿，迟疑着，还是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见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黎小若开心地笑起来，眉眼弯弯。
千翎眨了眨眼，似乎回过神来，赶紧将不住蹦跶的黎小若抱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
“小若……！胡说什么呢，不许乱叫。”
黎小若看着她，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转回小脑袋看向不远处的黑发少年，再次笑得眉眼弯弯，向着他伸出小手臂，声音欢欣：
“爸爸，爸爸抱……”
长发自胸口、背后垂落，如飞瀑直泻而下，散落腰际。
澜月立于原地，安静注视着那幼小的狐族孩子，耳边是稚嫩欢欣的呼唤声，一遍遍重复着，欢快而期许。
“小若……！”
千翎看着黎小若一遍遍喊着，又惊讶又着急，几乎想要捂住她的嘴。
“对不起，小若总喜欢乱称呼人……”
千翎慌忙道歉，有些尴尬不安地低着头，不敢去看黎小若口中所唤“爸爸”的反应。
“没关系。”声音清冽，自前方传来，透着几分温和纵容。
千翎微微一怔，似乎是对于他轻描淡写的态度感到意外，却依旧微微低垂着头，几缕栗色头发散落脸颊边，隐约遮住了脸。
睫毛轻垂，澜月安静凝视着她，几缕黑发自胸口垂落，晕染着一抹烛火的淡淡橘红。
感觉着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即便低着头、视野里似乎也能看到那抹逐渐走近的黑色身影……
千翎愣了愣，抱着黎小若的手有些不安地微微捏紧。
“爸爸……”
白绒绒的小狐耳翘在脑袋边，灵活地轻轻抖了抖。
黎小若看着那逐渐走近的人影，一双异色瞳满满洋溢着晶莹光亮，欢欣期许地向着他伸出小手。
脚步缓缓停住。
长发如瀑，黑如墨玉，一丝一缕，散落胸口腰际。
澜月注视着眼前幼小的狐族孩子，那双盛满期许的异色眼睛，那伸向他的小手……
睫毛轻垂，他眼里淌着一抹温和宽容，缓缓伸出手——
却忽然被闪躲开。
手微微一顿，他怔了怔，缓缓看向眼前那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他的栗发女孩，眼神忽然微微一颤，眼底不动声色着，却缓缓淌出一抹黯然哀伤。
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
千翎抱着黎小若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嘴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小月，这孩子乱叫的，你不用搭理……”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抵触，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爸爸……”
黎小若瞅着眼前的人，依旧固执地向着他伸出手，一双晶润的眼睛像是暮色里缀满星辰的湖泊，满满闪烁着期许光亮。
“小若，不许乱叫。”
千翎轻轻将她抱得紧一点，声音低低：
“……他不是你爸爸。”
黎小若看着她，又缓缓转过小脑袋看向眼前的人，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
“就是爸爸呀……”
千翎微微抿唇，轻声再次纠正道：
“不是。”
黎小若看着她，小嘴轻撅，却又微微松开，眼里透出几分期许，几分央求：
“妈妈，小若想要爸爸抱……”
千翎抿着嘴唇，轻轻将怀中的孩子抱紧，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我先送小若回去。”
澜月看着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朝着门口走去……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看他一眼。
睫毛轻颤，脸色微微泛起几分苍白。
却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澜风站在一边，默默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转身离开头也不回……若有所思着，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爸爸，爸爸！”
眼见着那黑发黑袍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野里，黎小若焦急地朝着他喊，不住挣扎。
“小若！”
感觉着怀里的黎小若不停扭动挣扎，一边还在大声呼喊……千翎有些恼了，脚步一顿，蓦地停了下来。
白绒绒的小狐耳抖了抖，微微耷拉了几分。
黎小若瞅着她眼里的严厉，停下了挣扎，小手却依旧轻轻攥着她的衣襟，声音低低，夹带着几分央求：
“妈妈……小若想爸爸，小若只见过爸爸一次，小若不想回家……”
“我说了，他不是你爸爸！”
书房一片静谧，声音无比清晰。
澜风愣愣地看着她，大概是从没见她这样大声、或是生气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黑发少年……若有所思。
长发如瀑，散落腰下。
澜月立在原地，睫毛轻轻一颤，缓缓闭上眼。
就算要伤那个孩子的心，你也一定要跟我撇清关系……是吗？
白绒绒的小狐耳颤了颤，瑟缩着缓缓耷拉下来，贴在脑袋边。
黎小若看着眼前的人，眼圈微微红了些，一双异色瞳隐约泛起水光，稚嫩的声音透着些微哭腔：
“妈妈……？”
千翎看着她，眼圈亦是微微有些泛红：
“不要叫我妈妈！平时惯着你，宠着你，所以你现在才养成了一见人就乱称呼的习惯！”
“我再说一次，他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你妈妈！”

第282章 融化

烛光闪动。
熏香一丝一缕，自纤薄纯白的花瓣间袅袅升起。
一片静谧，
唯有烛火悄然扑朔的声音，珠帘拂动的细微叮咛，以及……窗外风吹拂着神木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
白绒绒的小狐耳耷拉在脑袋边，微微颤抖。
水蓝色发丝轻翘，映着那张微微泛白的小小脸颊。
黎小若呆呆看着眼前的人，眸光微微颤抖闪烁，渐渐大滴大滴的泪水如莹白的珍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滚落。
千翎看着她，心忽然一颤，却又狠下心用力抿住嘴唇，别开脸。
黎小若哭得很伤心，眼泪一颗接一颗，肆虐汹涌，渐渐沾湿了脸颊边的水蓝色发丝。
“妈妈，妈妈……呜……”
她哭着伸出小手，紧紧抱住眼前人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紧紧贴着她，口中喃喃一遍又一遍。
“我说了……不要叫我妈妈。”声音低低，隐约夹带着几分哽咽。
自从开始学说话起，黎小若便总是很固执地叫她“妈妈”，叫黎小果“哥哥”，叫黎夕“九九”，叫黎菁“咕咕”……
纠正了许多次，却都没什么用，渐渐地大家便都不去管她了，由着她随便叫。
可没想到，这一昧的宠溺纵容，竟使小若养成了见人就叫“爸爸”的坏习惯……
这都是她的错，现在也由她来弥补。
眼圈泛着红，千翎硬着心肠别开脸不看她，死死咬住嘴唇，渐渐舌尖尝到一丝淡淡腥甜。
“妈妈……妈妈……”
黎小若哭得稀里哗啦，小手紧紧抱着她，泪汪汪的小脸埋在那柔软的栗色发丝间，稚嫩的声音哭得有些沙哑：
“小若……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小若是没人要的孩子……呜呜呜……”
幼小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悲伤而绝望……
像一道嘶哑的电光，直直劈在千翎心口。
血肉模糊。
久远的记忆犹如褪去的潮水再度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熟悉的悲恸，熟悉的绝望，熟悉的幼小与无助……
仿佛又回到那一个白雪纷扬的冬天，穿着补丁小袄的小女孩，提着菜篮子，站在人来人往的繁杂市场中间，哭得嘶哑绝望。
栗色发丝散落肩头，沾着几颗晶莹泪珠。
千翎缓缓侧过脸来，看着怀中紧紧抱着她的幼小身躯，近在耳畔是悲伤而沙哑的哭声……
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泛着红，她颤抖着紧紧拥住怀中的黎小若，眼泪忽然决堤而出：
“怎么会呢……怎么会没人要呢，小若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没人要……”
我们那么像，可又不一样。
你很好，很乖巧，很聪明，即便不能触碰，即便生死两隔，也拥有着父母亲期许祝福的目光……
而我，只是没用的累赘。
被扔掉也理所当然的累赘。
“妈妈……妈妈别不要小若，别生小若的气……小若会听话的……呜呜呜……”
黎小若紧紧抱着她，像只紧抱着竹子不放的小熊猫，哭得泪眼汪汪。
千翎将她拥紧，不住点头，声音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把这种绝望带给你，对不起我那么自私剥夺一个孩子最简单的要求……
长发轻拂，染着一抹朦胧橘红。
澜月安静站在不远处的书架边，看着门口紧紧相拥着哭成一团的一大一小两个人……缓缓垂下睫毛。
看着她抱着那个狐族孩子，温暖关切的眼神，亲近融洽的关系……
就像当初对待他一样。
却太遥远又太陌生。
连回忆的影子都再触碰不到。
白绒绒的小狐耳微微翘起了些，轻轻抖了抖。
黎小若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微笑着轻柔拭去她脸颊边的泪珠，轻轻眨了眨眼，声音低低，像是试探：
“……妈妈。”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小心翼翼，鼻子一酸，眼角湿润着，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却是笑着不断点头：
“嗯。”
见她应声，黎小若一双异色瞳蓦地绽放出瑰丽光彩，激动地扑上来抱住她蹭一蹭，一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感觉着湿漉漉的小脸蛋贴着脸颊蹭来蹭去，耳边是稚嫩的声音，一遍遍甜甜地唤着“妈妈”……千翎轻轻笑起来，将她抱紧，一遍一遍，轻声答应。
小若是真的……把她当做妈妈呀。
花瓣纯白，烛光闪烁。
澜月立于书架边，微微低着头，柔顺纤长的黑发泛着淡淡橘红，如倾泻的飞瀑散落于胸口、双肩。
烛火扑朔，白皙秀美的脸庞镀着一层朦胧火光。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
黎小若瞅着那默然不语的黑发少年，一双瑰丽清亮的异色瞳微微挣扎闪动。
千翎看着黎小若乖巧地偎在她怀里，时不时悄悄瞅一瞅身后的某个方向，眼里挣扎的期许微微闪烁，却只是轻轻抓着她的衣襟、不敢再说话。
轻轻抚了抚那柔软的水蓝色头发，千翎看着怀中的黎小若，心忽然一软，唇边缓缓露出一抹温和微笑，声音轻轻：
“我们去见爸爸，好不好？”
黎小若呆呆看着她，一眨不眨，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渐渐满满洋溢出晶莹光亮，身后一条白绒绒的小狐尾轻轻摇了摇。
黑发轻拂，自白皙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澜月立于书架边，安静得像是冬日里一株默然伫立的寒梅。
睫毛细密纤长，低低垂落，隐约遮掩了那瑰丽清澄的暗红眸底、无声流淌的黯然神伤。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缓缓停住。
他怔了怔，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人……眼神轻轻一颤。
千翎站在他面前，微微吸了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小月，能麻烦你……抱抱小若吗？”
声音低低，带着几分歉意，几分局促。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缓缓伸出手。
千翎见他似乎同意了，微微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上前两步，将怀中的黎小若抱给他。
澜风双肩披着那件灰色狐裘外衣，斜倚在另一边的书架边。
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三个人从分开到聚拢，再分开，再聚拢……
若有所思着，像在观赏着什么有趣的表演，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第283章 血统变异

柔顺清冽的墨色长发自胸口垂落，犹如倾泻的瀑布直直洒入腰下。
忽然被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撩起、握住，左右摇了摇。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黎小若瞅着掌心里摸起来清凉又舒服的黑色长发，轻轻眨了眨眼。
仰起脸，她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一双眼亮晶晶的：
“爸爸。”
黑发轻拂，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澜月低头看着怀中的狐族小孩，睫毛轻垂，殷红双眸映着朦胧光亮，安静流淌着一抹柔美潋滟的淡淡橘红。唇边缓缓显出的一抹浅浅弧度，清丽如午夜绽放的皎洁昙华。
黎小若看着他的笑容，一眨不眨，像是入了神，一双异色瞳亮晶晶的，像是洒满了星星的湖泊。
低下头，拨弄着掌心里清凉顺滑如丝绸质感的黑色长发，稚嫩的声音轻轻，透着几分好奇。
“爸爸的头发好长，比妈妈的头发还长……”
看够了、摸够了头发，又仰起小脑袋，瞅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轻轻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爸爸好漂亮呀……比妈妈漂亮，比小若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小若长大也要像爸爸一样漂亮……”
睫毛轻垂，澜月注视着她，又抬眼看向身前的栗发女孩，唇边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殷红双眸淌出一抹温柔笑意。
感受到一道带着淡淡笑意的视线，千翎瞅了瞅他，又盯着他怀里嘀嘀咕咕喋喋不休着、嘴里却频频提到自己的黎小若……有点无奈地讪讪一笑。
这嘴巴抹蜜的小家伙……夸就夸吧，干嘛扯上她。
偷偷瞅了一眼身前的黑发少年，千翎悄悄吐了吐舌头。
就小月那张天生丽质的脸……
别说是她了，就算是整个恶魔族，甚至整个爱伦伊斯……估计也没几个人敢跟他比。
还是小毛孩的时候，带着他上街便总是被人团团围观，走都走不脱……现在长大了，曾经那张小小、软软的脸却似乎出落得越发清秀漂亮，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样子，连第一次见面的小孩子都这么喜欢他，哭着闹着非要叫他“爸爸”……
才不要跟他比呢，
自讨没趣。
千翎在心里犯嘀咕。
另一边，黎小若一张小嘴依旧巴拉巴拉。
“爸爸……为什么爸爸的头发摸着凉凉的那么舒服？妈妈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和小若的尾巴一样软……”
“爸爸为什么不把头发扎起来？妈妈说等小若的头发长了，就可以扎小辫……爸爸头发这么长，可以扎好多小辫呢！”
“爸爸两只眼睛都是红色的，小若也有一只眼睛是红色，可是妈妈眼睛的颜色好奇怪呀……”
千翎愣了愣，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她，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忍住了。
小若，到底谁眼睛颜色比较奇怪呀？
“爸爸为什么没有耳朵？”黎小若举着自己那两只白绒绒的小狐耳晃悠来去，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看向身后的千翎，“妈妈也没有，会不会是拔掉了……？”
千翎愣了愣，再次惊讶地抬起眼来看着她。
拔掉耳朵？！
小若……你那小脑袋瓜子里怎么会装着这么可怕的词……
“爸爸……小若好想爸爸呀，”黎小若一眨不眨瞅着眼前的人，轻轻撅嘴，“上次爸爸走得好快，妈妈又睡着了，小若和哥哥怎么叫都叫不醒……”
千翎看着她撅着小嘴不满地嘀嘀咕咕抱怨着，眨了眨眼，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上次……？
长发轻拂，染着一抹朦胧光亮。
澜月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黎小若嘟着嘴向着他嘀嘀咕咕，始终没有说话，唇边却隐约带着一抹浅浅弧度，一双殷红眸子温和耐心。
缓缓将视线移向身前那一脸茫然无奈的栗发女孩，睫毛轻垂，他眼底流淌着一抹瑰丽旖旎的殷红色泽，眼神更加温软融化了几分。
却微微一顿。
他凝视着她，眉头忽然轻轻一蹙，一抹隐约复杂的神色从眼底一掠而过。
长袍翩跹，暗红曼珠沙华映着烛火光华，泛起一抹朦胧金红。
澜月抱着怀中的黎小若，黑袍轻拂，转身向着书架另一边的澜风走去。
千翎看着他，眨了眨眼，眼里透出几分好奇疑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也没有说话。
灰色狐裘温暖柔软，披于双肩，垂于黑色长袍边。
澜风抄着手斜倚于书架边，俨然一副悠闲看戏的模样。忽然见澜月抱着那狐族孩子向着他走来，微微一愣，抄着的手放了下来，漫不经心的样子也稍微收敛了些，一双殷红眸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有没有热毛巾？”声音淡淡。
澜风瞅着他，一眨不眨，眼神微微古怪疑惑了几分：
“没有，我的书房里从来没有那种东西……哥哥，你要热毛巾干什么？”
“……”
“……嗯……我这就叫人准备。”
轻轻打了个响指，书房门口珠帘轻曳，幻影斑驳间，青潋一袭黑裙显现于书房中，恭敬行礼：
“澜风大人。”
视线触及澜风身旁那黑发黑袍的少年，以及他怀里抱着的狐耳小孩，青潋愣了愣，迟滞了2秒，随后再次恭敬行了一礼：
“澜月大人。”
“一盆热水，一条干净毛巾，”澜风看着她，声音淡淡，“尽快。”
“是。”
青潋看着他，愣了愣，似乎是从没接到过这样的吩咐。恭敬颔首，双翼一展转瞬已消失在书房中。
熏香袅袅，如烟如缕，勾勒成蜿蜒形状。
白绒绒的小狐耳微微抖动。
黎小若两手趴在澜月右侧肩头，下巴靠在那暖和又柔软的墨狐皮毛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异色瞳，一眨不眨地瞅着不远处的千翎。
见她瞅着自己，千翎眨了眨眼，向着她挥挥手，又扮出一个鬼脸来。
黎小若笑得眉眼弯弯，也学着她的样子扮出一个鬼脸。
长发随风轻拂，镀着一层朦胧烛火光亮，如倾泻的飞瀑散落于胸口、腰际。
睫毛轻垂，澜月打量着怀中的小孩，抬眼看向身前的澜风，声音淡淡透着几分疑惑：
“谷底的那场骚动，是这个孩子引发的？”
澜风看着他怀里的黎小若，那双色彩斑斓的异色眼睛……神色凝重了几分，点头：
“没错。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确是事实。”
千翎站在不远处的书架边，听着澜风的话，微微低下头，神色亦是有些凝重复杂。
澜月看着怀中的黎小若，几缕黑发自脸颊边垂落，沿着胸口洒入腰际：
“这个孩子是我族与兽人族混血，混血族裔受血统限制，绝大部分人生来便带有缺憾。倘若有混血者突然间爆发出异乎寻常的能力……两种可能，服用刺激体能的药物，或者……”
“血统变异。”

第284章 昔日笑靥

“血统……变异？”
千翎怔了怔，看着趴在澜月肩头朝着她又是挥舞小手又是扮鬼脸的黎小若，那对灵活翘起的小狐耳，眉眼弯弯的小脸，口中一遍遍甜甜唤着的“妈妈”……
心忽然微微一颤。
听见声音，澜月转过身，如瀑长发自胸口、双肩倾泻而下，没入腰际。
千翎看着他，手微微攥紧了些，脸色隐约泛起几分苍白不安：
“……什么意思？”
澜月凝视着她，声音很轻：
“但凡混血者，血统的不纯粹或多或少都会带来一些影响，但众多的混血者中，也有极小的几率出现两种极端——天生便拥有极差、或者极强天赋能力的混血者。出现这种差异的原因，便是血统冲突造成的血统变异。”
千翎顿了顿，轻轻皱了皱眉：
“小若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可如果是血统变异的话，那两种极端里……这算是哪一种呢？”
“具体结论还得对那死亡的男子尸体进行检测分析过后才能得出。”
澜风看了一眼澜月怀里的黎小若，声音淡淡：
“既然这孩子不肯配合，那也只能先从尸体上入手。我事先吩咐过，死者尸体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实验室了，最晚明天就会得出结论。”
千翎看着他，缓缓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明天太晚了。”
澜月看了一眼身旁的澜风，声音淡淡：
“何必非要从尸体入手？当事人现在就在这里，直接检验便可。”
澜风看着他，又看向他怀里乖巧老实的黎小若，眼神古怪了几分：
“我本来也这么打算的……可这孩子不肯配合，一直在闹腾。”
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在白皙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澜月没有搭理，似乎是充耳不闻，又像是满不在乎……自顾自上前一步，将怀中的黎小若抱给他。
“爸爸？”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黎小若仰着小脸看着他，又瞅一瞅旁边的澜风，小嘴轻撅，伸手抓着他的袖袍不肯放。
澜月看着她眼里的怯意和抵触，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
“叫叔叔。”
黎小若看着他，缓缓转过小脑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的澜风……稚嫩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怯意：
“叔叔。”
澜风一顿，额角青筋微微一跳。缓缓抬眼看向身前一脸无所谓的澜月，有些无奈：
“哥哥……我有这么老么？”
澜月淡淡看了他一眼：“辈分。”
千翎站在另一边的书架旁，安静注视着这边，看着澜风一脸的不爽又无可奈何，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白绒绒的小狐耳翘在脑袋边，时不时轻轻抖一抖。
黎小若蜷在澜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袍，一双色彩绚烂的异色瞳不时瞅一瞅身后的澜风，又很快地转回小脑袋去。
“去叔叔那里，听话。”声音清冽，透着一抹温柔。
黑发如瀑散落，澜月低着头，注视着怀中的黎小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他不吃人。”
澜风盯着他，脸似乎又臭了几分。
黎小若看着他一本正经说着“不吃人”，又转过小脑袋看向身后一脸不爽的澜风，眨了眨眼，原本怯生生的小脸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还未长齐的小牙齿。
澜风看着那狐族小孩忽然就向着自己笑起来……哼了哼，别开脸。
“伸手，接人。”声音淡淡。
澜月双手将黎小若递过来，一双殷红眸子波澜不惊，安静注视着身前的澜风。
“……”
澜风瞅了瞅他，又看着面前这不再抗拒、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的狐族小孩……讪讪地伸出手，将她抱了过来。
“叔叔吃人么？”
一到澜风怀里，黎小若便笑眯眯地开口发问。
澜风看着她，声音淡淡：
“可说不准。”
“爸爸说叔叔不吃人，小若不怕。”
“而且，”黎小若想了想，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爸爸和妈妈都在这里，叔叔要是吃人的话，会被揍哦。”
“……”
“噗嗤——哈哈哈！”
忽然一阵明显憋不住的笑声自后方传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书架边的栗发女孩。
“对、对不起……我实在憋不住了……”
千翎笑得快直不起腰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看起来确实憋了好一会儿了。
澜风啊澜风……你也有今天？
看着澜风被那两个人逼得话都说不出来，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凌人气势……她忽然很坏心眼地有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忽然感受到一道凛冽视线，千翎条件反射般头皮一麻，蓦地收起了笑容，站得端端正正。瞅了瞅澜风那张铁青的脸，那双明显写着“你长本事了”的暗红眼睛……
“噗——哈哈哈哈！”
一个没憋住，她捂着肚子再次笑得快栽到地上去。
澜风恶狠狠瞪着她，一双红瞳瞪得圆圆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黎小若一眨不眨瞅着她，也笑得眉眼弯弯。
烟雾袅袅，暗香浮沉。
墨色长发晕染着烛火光亮，镀上一层朦胧光泽。
澜月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书架边那笑得直不起腰的栗发女孩……恍惚着，心底忽然涌出一股熟悉的暖意，无声流淌着，润入了四肢百骸。
这样的场景那么熟悉……这样的笑声那么熟悉。
曾经在爱伦伊斯，她也总爱这么笑他。一点点小事也能笑上很久，不弄得他满脸通红绝不善罢甘休。
那时候，他觉得莫名其妙、无所适从，总想迅速逃开。而她往往厚脸皮地凑过来，跟屁虫般跟在他后面，一边笑，一边道歉，一边拉着他的手摇一摇，摆出个鬼脸，等他被缠得扛不住稍微搭理她两下后，某些厚脸皮的人就会得寸进尺地将他抱起来欢天喜地地转几个圈圈……
又好气，又好笑。
无可奈何，却无计可施。
熟悉的温暖与疼痛交织纠葛，像汹涌的洪水，漫过了头顶……
无法呼吸。
如今的我，只是站在这里，安静地看着你笑着别人……
心底却缓缓浮起一抹酸甜的心情，
落寞又庆幸。

第285章 生气脸

白色珠帘垂于书房门口，映着朦胧灯笼光华，镀上一层淡淡橘红。
随风轻轻拂动着，发出叮咛轻响。
青潋无声显现于书房门口，手中端着一个方形托盘，其上放置着一个热气袅袅的木制小盆，一条干净白色毛巾：
“澜风大人，您要的热水和毛巾已备好。”
澜风一张冰冻三尺的脸还残留着几分青、几分紫，恶狠狠瞪了一眼书架边那见青潋进门、赶紧捂住嘴努力想憋住却依旧笑得一脸通红的栗发女孩，又缓缓移过视线扫了一眼青潋手中的热水盆，点头。
将托盘放在书房另一边的雕花木桌上，青潋轻轻颔首，黑翼舒展，如一抹暮夜暗影安静消融于书房中。
珠帘叮咛。
墨色长发自胸口垂落，染着一抹朦胧光泽，自腰间轻拂。
澜月站在原地，安静凝视着书架边那捂着嘴憋住笑、渐渐脸颊染上一抹桃红的女孩……又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身旁一脸恼怒的澜风，以及他怀里同样笑得眉眼弯弯的黎小若。
薄唇轻抿，纤长睫毛低低垂落，他缓缓别开脸。
“抓紧时间检验。”声音低低，透着冷冽。
澜风看着他面无表情扔下一句话便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微微一愣：
“我知道了……哥哥，你去忙你的吧。”
千翎站在书架边，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微微消散了几分。
小月……？
墨色长发如瀑倾泻，长袍掠动，暗红曼珠沙华映着烛火光亮，泛起旖旎光泽。
脚步微微一顿。
澜月立于书房门口，缓缓停下了脚步，一席黑色长袍轻轻拂动。
睫毛轻垂，他缓缓侧过脸，看向书房另一侧的雕花木桌……手一点点攥紧。
澜风看着他忽然转身离开、又忽然停了下来，现在又忽然朝着书房另一边的雕花木桌走去……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热气袅袅。
木制小盆雅致古典，盛满热水，袅袅热气自水中升腾而起，为书房中缭绕浮沉的淡香平添了几分湿润清新的水汽。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拾起托盘中的白色毛巾，浸入热水之中，拧干。
栗色发丝散落双肩，白色长裙点缀着清新四叶草，自脚踝边轻轻拂动。
千翎站在书架边，看着那黑发黑袍的少年拿着拧干的热毛巾向着她走来，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
脚步轻轻，缓缓停住。
澜月站在她面前，柔顺墨色长发自胸口、腰际倾泻而下，微微拂动。
“小月……？”
千翎仰着脸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毛巾，有些茫然疑惑。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暖热的毛巾带着温和暖意，轻柔覆上手腕处的肌肤。
千翎怔住了，低头仔细打量自己被热毛巾裹住的手腕，这才发现手腕上那隐约露出的几处抓痕淤青，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这难道是……之前在谷底街道被那名男子拉扯的时候，留下的抓痕？
这么久了，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柔和明媚的暖意，缓缓自手腕处扩散开来，像是暖入了心底最深处。
唤起了久远的回忆。
缓缓仰起脸，她看着眼前的人，那熟悉的清秀眉眼，柔顺纤长的头发，低低垂落的睫毛，静谧恬然的眼神……
恍惚着似乎又回到那一天，在云海之上的爱伦伊斯，天水区那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银发的小男孩拿着暖热的毛巾，轻柔小心地敷上她手腕处被虎仔抓扯留下的淤青……
心忽然一颤，像是漫出了鲜血，熟悉的疼痛……无声抽搐。
千翎呆呆看着眼前的人，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角湿润着，视线渐渐模糊了。
再看不清那熟悉的容颜。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双肩灰色狐裘温暖柔软。
澜风看着书架边那似乎完全沉入了另一个世界的两人，看着那黑发少年拿着热毛巾小心仔细地敷着女孩手腕处的淤青……眼底略微掠过一丝惊讶，一丝意外，唇边却缓缓显出一抹浅浅笑意。
“哥哥，我先去外面了。”声音轻轻。
黑色袖袍轻轻一拂，一圈透明涟漪轻柔漾开，澜风抱着黎小若，无声消融于涟漪之中。
花枝绽放，烛光摇曳。
书房一片静谧，熏香一丝一缕，蜿蜒而起。
淡雅香味带着丝丝水汽，弥漫鼻翼。
两个人相对而立。
暖热的毛巾敷着手腕处的淤青，暖意自手腕的肌肤一点点蔓延，融入了四肢百骸，将心脏温柔相拥。
良久。
“……谢谢。”
声音带着一丝细微轻颤，低低响起。
千翎低着头，轻轻抽了抽鼻子。
清风泠泠，墨色长发如倾泻的飞瀑散落于少年的胸口、腰际，几缕发丝被窗外的风轻轻吹起，拂上她的手臂，传来熟悉的清凉触感。
千翎看着那熟悉的柔顺长发，睫毛沾着几点雾气，轻轻颤动。
睫毛轻垂，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拿着热毛巾小心地敷着她手腕上的淤青。
千翎低着头，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轻轻托着自己手腕的、白皙好看的手发呆。
他的手却缓缓收了回去，热毛巾褪去，暖热的温度亦是从手腕处悄然消散。
千翎怔了怔，缓缓抬起头，呆呆看着眼前的人。
澜月拿着手中渐渐冷却失了温度的毛巾，转身向着书房那头的热水盆走去。
却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袖袍。
“那个，我、我自己来就好。”声音低低，自身后传来。
千翎缓缓上前两步，伸出手，拿过他手里的热毛巾。
长发轻舞，丝丝缕缕被清风拂起。
澜月立在原地，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依旧没有说话。
千翎站在他面前没有动，低着头，握着毛巾的手却缓缓攥紧了些。
“小月……”
她攥着毛巾，似乎犹豫着什么，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声音轻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在生气？”
低低垂落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没有说话。
千翎看着他默然不语的样子，白皙清秀的脸上一双殷红眸子安静得像是无声流淌的澄澈溪水，低低垂落的睫毛纤长而细密，在白皙脸颊洒下一片淡淡的扇形影子……
标准的生气脸啊。
“小月式”的生气脸。

第286章 别扭的温柔

每次生气都是这个表情呢。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眼神温暖中透着怀念，仿佛冰雪消融，渐渐淌出一抹笑意。
见她看着他傻笑，澜月顿了顿，有些茫然无辜地轻轻眨了眨眼，微微别开脸：
“……水冷了。”
千翎依旧安静地看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握着毛巾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刚才……小月明明就生气了，而且好像还气得挺厉害的，都差点直接转身走人了……却中途又停了下来，一言不发拿了热毛巾过来敷上她手腕处的淤青。
就像现在一样……抿着唇不说话，别开脸不看她，像个生闷气的小孩……
却又在闷声闷气地提醒她“水冷了”。
……别扭的家伙。
千翎凝视着身前的人，心底渐渐涌上一股熟悉的温和暖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冰消雪化。
至少此时此刻，我确定……
你还是我认识的小月。
那个沉默寡言、又细腻温柔的小月。
暖暖的温度包裹着心脏，像是化开了坚冰……这般熟悉，这般温暖，这般久违。
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始终带着一抹傻笑……
澜月微微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殷红眸底隐约泛起几分不知所措，一抹淡淡玫红悄悄爬上脸颊，如晨曦初现。
“小月，谢谢你。”声音轻轻，像是轻柔的叹息。
“之前在森林里，是我不好……”千翎微微吸了口气，声音轻轻，“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是恶魔族的事……我不该多嘴，也不该多管，更不该当着那些人的面骂你‘笨蛋’……对不起，我……我只是觉得，那种会伤害身体的实验，不管是谁，还是应该远离……”
澜月轻轻抿着嘴唇，睫毛轻垂，依旧没有说话。
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人安静得看不出情绪的脸，千翎攥着手里已完全冷却的毛巾，声音低低：
“还有刚才……我知道你生气了，我……我刚才确实笑得有点过头，一向嚣张的澜风竟然被小若给压制了，我一下子没忍住……”
千翎缓缓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你讨厌吵闹，而我一直都很吵……以前在爱伦伊斯，我也总是啰啰嗦嗦一直吵你，还有……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不是小孩，我……干过不少出格的事，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不讨厌。”声音很轻。
千翎怔了怔，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嘴唇微微一颤，却没再发出声音。
黑发柔顺轻拂于额前，纤长发丝如倾泻的瀑布散落于胸口、双肩。
澜月微微别开脸没看她，睫毛轻颤，白皙秀美的脸庞泛着一抹桃色红晕，声音轻轻，再度重复了一遍：
“……不讨厌。”
有过抗拒，有过不适应……却从未讨厌过。
一直吵吵闹闹下去也没关系，偶尔出格一些也没关系……
如果是你的话。
栗色发丝散落双肩，映着烛火光华，微微闪光。
千翎呆呆看着他，眼神有些诧异，有些惊讶……唇边缓缓扬起一抹轻松笑容，眉眼弯弯：
“嗯……那就好。”
烛光闪烁，熏香缭绕。
雕花窗棂典雅华美，清风过，树影翩跹，发出沙沙轻响。
两个人相对而立。
清风流连，拂起女孩的白色裙衫，少年的墨色长发，翻飞漫卷。
长发如瀑散落腰下，随风轻拂，他看着她手腕处那几道青中泛紫的淤青，缓缓垂下睫毛。
“过来吧。”
手被轻轻拉过，千翎微微一愣，看着那只白皙修长几乎能够裹住她手掌的手，那彼此轻轻相贴的掌心里，一点一滴传递着的暖暖温度……
如此熟悉，如此安心，
一如往昔。
“嗯。”声音低低，轻声应答
缓缓反握住他的手，贴近那透着暖暖温度的掌心……
白色裙衫轻拂，淡绿四叶草翩跹摇摆，千翎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向着书房另一侧的雕花木桌走去。
感觉着掌心轻轻握着的手不仅没有挣扎，反而缓缓将他的手握紧了点……
纤长睫毛低低垂落，他眼底渐渐淌出一抹柔和光亮，唇边不自觉显出一抹浅浅弧度。
热气袅袅，水汽氤氲。
相握的手轻轻松开，千翎看着他拿着冷却的毛巾浸入热水中……安静地站到雕花木桌边，老老实实的样子，像一只等待开饭的小狗。
暖热的毛巾敷上手腕，温暖舒适的温度，带着丝丝温润水汽，暖融融几乎就要睡着。
澜月看着她低头瞅着他的手发呆，渐渐眼睛眨了几眨，眼神迷糊了几分……睫毛轻垂，眼底隐约淌出一抹笑意。
缓缓将视线移向热毛巾裹着的手腕处、那几道深深浅浅的淤青抓痕……他眼底笑意无声消散，眉头轻蹙。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逞强。”声音很轻。
迷迷糊糊的睡意像飘浮的气泡悄然消散，千翎眨了眨眼，抬起头，正好望入那双安静凝视着她的清澈双眸。
清润瑰丽的殷红，像是玫瑰与蔷薇的色泽，却偏偏不带半分浓艳，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清晰显露出那神秘奇异的杏仁状瞳孔。
像红色的猫瞳一样。
千翎看着他的眼睛，那清澈见底的眼瞳中清晰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失神，呆呆地应了一句：
“哦……”
澜月看着她一眨不眨瞅着他的眼睛发呆，很明显心不在焉……声音轻轻，透着几分无奈：
“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感觉着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额头，千翎眨了眨眼，似乎回过神来，看着他眼里的无奈，顿了顿：
“……我没逞强，是那个人一直纠缠着不放，还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而且我也没想到他真的敢在大街上动手，更没想到小若会突然变成那样……”
将手中的热毛巾浸入热水中，拧干，叠成方形，再度敷上她的手腕。
睫毛轻垂，他的声音很轻：
“这次的事我会处理，那个孩子的事澜风那里也会给出一个答复。以后尽量不要独自出门，遇到突发情况，不要逞强，直接来神木穹顶找澜风，或者找我，知道吗？”
千翎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心底渐渐涌出一股熟悉的温和暖意，一丝一缕，抽芽长叶……将心脏温柔相拥。
她向着他用力点点头，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嗯。”

第287章 亡灵

清风过，珠帘摇曳，发出空灵轻响。
书房一片静谧。
纯白花枝如一盏盏小巧花灯放置于桌案上、书架边，纤薄花瓣无声绽放，橘红烛火跃动于花心，扑朔摇曳。
淡香萦绕，熏香袅袅。
空气微微一颤，悄然漾开一圈透明涟漪。
长袍轻拂，澜风抱着黎小若显现于涟漪之间，双肩灰色狐裘映着烛火光晕，染上一层朦胧光华。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黎小若眨巴着一双色彩潋滟的异色瞳，四下瞅着像在寻找什么，目光触及雕花木桌边的栗发女孩，一张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妈妈！”
见黎小若开始在澜风怀里不安分地挣扎起来，向着她伸出小手，千翎看了看身前的澜月，将手腕处敷着的热毛巾褪了下来，走到澜风身前将黎小若抱过来。
“妈妈，外面好漂亮，有好多红色的星星啊！比森林里看到的白色星星还要好看……”
一到千翎怀里，黎小若小手一伸抱住她的脖子，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眨巴着，满满洋溢着兴奋激动。
红色的星星？
千翎眨了眨眼，顿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笑着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那是谷底城镇的灯火，不是星星。”
“就是星星嘛……”黎小若眨眨眼，依旧坚持。
千翎看着她执着又兴奋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黑发如瀑散落腰际，染着一抹朦胧烛火光华，澜月立于雕花木桌边，安静注视着澜风：
“检验出来了？”
澜风看着他，点头。
千翎微微一怔，似乎才回想起什么，抬眼看着身前的澜风，眼神微微一颤，迟疑着开口：
“……结果怎么样？”
澜风低头注视着她怀里的黎小若：
“这孩子身上的确存在魔力波动……而且这股魔力来自自身，而非外力施加。至少从这一点可以判断，谷底那场骚动，那名猝死的男子……的确是这孩子引发的。”
顿了顿，他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默然注视着他的黑发少年，神色凝重复杂了几分：
“血统变异。”
千翎一怔，脸颊微微泛起几分苍白，缓缓将怀中的黎小若抱得紧了点。
澜风看了看她，转身回到雕花窗棂边的桌案后坐下，抬手向着书架上端一招，一圈清浅涟漪无声自书架处漾开，一本厚重书籍转瞬已出现在他手中：
“混血族裔通常情况下都有较为明显的缺憾，这孩子平时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千翎轻轻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摇头：
“没有……小果的话，不太会控制兽身与人身之间的转换，有时候说着说着话突然就变成了小狐狸，小若还好，我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对了，”澜风看着她怀里的黎小若，声音淡淡，“和我猜测的一样，这个孩子的确是血统变异，但属于良性。”
千翎看着他，眼里忽然透出几点光亮：
“良性？”
澜风看着她，点头：
“之前哥哥也说过，在无数的混血者之中，血统变异的几率非常微小，千百年来也只出现过寥寥数人。而血统变异包括两种极端，恶性与良性。恶性血统变异的混血者，往往集两种血统的劣势于一体，而良性的混血者，反之集两种血统的优势于一体。”
“恶性血统变异往往给混血者带来巨大的压迫，造成各种各样的身体和心理问题，严重的，甚至会疯癫痴傻。而良性血统变异正好相反，它不仅不会给混血者带来负面影响，反而随着两种不同血统的完美融合，在完美继承两种血统的优势之下，还有极大的可能赋予混血者一种异常强大的天赋能力。”
看了一眼她怀里东瞅西看的黎小若，澜风声音淡淡：
“也就是说，这良性的血统变异只会给她带来好处。”
“真、真的吗？”
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像是忽然被点亮，满满洋溢出欣喜光亮，声音隐约带着一丝颤抖，眼角亮晶晶似乎就要沁出一滴眼泪来：
“太好了，我还以为……”
“别高兴得太早。”
澜风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缓缓将手中的厚重书籍翻开，白皙指尖轻点，陈旧泛黄的书页如飞逝的影子急掠而过，发出轻响。
“刚才我已经看过青潋递交上来的现场情况汇总，加上对这个孩子的探察检验，初步断定……由于良性血统变异的影响，她天生便拥有一种强大的天赋能力。”
千翎微微一怔：“天赋能力？”
澜风看着她，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不远处书架边安静注视着这边的澜月，眸光微微闪烁，眼底透出几分凝重复杂：
“阴冷寒湿，森然入骨……这孩子周身萦绕的魔力气息与我族相似，却更加浓稠深邃。这种能力……当属最巅峰极致的黑暗属性，我也只在古书上见过……”
纤长黑发散落胸口、双肩，澜月立于书架边，安静注视着这边，渐渐眉头轻蹙：
“到底是什么？”
“亡灵。”
澜风看着他，眉头轻蹙。缓缓将视线移向千翎怀里的黎小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
“这个孩子……呼唤了亡灵。”
忽然陷入沉默。
书房一片静谧无声，熏香缭绕弥漫。
烛火扑朔，淡香氤氲。
千翎呆呆看着桌案后的澜风，浅栗色头发散落肩头，跃动着淡淡橘红火光。
“亡……？”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
缓缓低下头，她看着地面发呆，眼神微微闪烁，眼底惊异而不敢置信。
脑海里一片空白，缓缓浮现出灯火通明的街道，拥挤推搡的惊恐人群，穿梭肆虐的蝠群暗影，凄厉尖锐的嘶叫咆哮……
嘴唇微微泛起几分苍白，缓缓抿住。
难怪了……那种仿佛来自地狱的诡谲暗影，凄厉尖啸……
竟然是……
亡灵？
白绒绒的小狐耳微微抖动，水蓝发丝卷翘于脸颊边。
“妈妈？”
看着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烛火扑朔的声音都听得见……
黎小若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瞅着眼前的人，亲热地伸出小手，抱住她轻轻蹭蹭脸。

第288章 鲛人传说

熏香袅袅，烛火跃动。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映着烛火光亮，泛起一层柔和橘红光泽。
澜风注视着桌案前那忽然陷入沉默、半晌没有说话的栗发女孩，又缓缓看向她怀里撒娇般蹭来蹭去的黎小若：
“兽人族体质偏属阳性，而我族体质偏属阴性。身为兽人族混血族裔，却拥有黑暗属性之中极为罕见的强大天赋能力——唤灵，这只能说明……经过良性血统变异的影响，这个混血孩子体内所包含的两种血脉，在完美融合的基础上，各自所占比例也有所改变。比起阳属性为主的兽人族血统，她的体质更偏向于我恶魔族的暗属性。”
千翎抿着嘴唇，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小若其实……算是恶魔族的人？”
“不算。她没有角，也没有膜翼、尾刺，自然算不上我族后代。但要论暗魔一系所独有的暗属性魔力……”
澜风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澜月：
“即便是在我恶魔族千百万年的漫长历史中，‘唤灵’之力亦是数一数二的强大天赋能力。因为她呼唤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亡灵——来自地狱的血腥使徒。”
墨色长发散落腰际，澜月立于书架边，安静注视着千翎怀里的黎小若，没有说话。
熏香袅袅，淡香氤氲。
白绒绒的小狐耳灵活翘起，水蓝发丝微微卷曲于脸颊边。
清透瑰丽的异色瞳犹如浑然天成的赤金色玉石，清澈见底，光华氤氲。
感受着一只暖暖的手轻轻抚了抚脑袋，黎小若仰起脸，瞅着眼前的人，甜甜笑起来，软乎乎的小脸凑过来轻轻蹭蹭她。
千翎看着这像只黏人的小猫咪亲热依赖地抱着她蹭脸的黎小若，恍惚着，忽然有些感慨。
原来，
这个她一直陪伴着、等候着降生，后来又时时守护照料着、生怕有半点闪失的小家伙……
竟然这样强？
奇异的心情，几分欣慰，几分轻松……
又几分酸涩。
……
……
“其实，我一直很担心......这个孩子也是兽人族与恶魔族混血，我怕她会像小果一样因血统不纯造成一生的缺憾......”
“任何血统都既有优势又有不足，兽人族也曾有过混血族裔因同时继承下两种血统的优势而变得格外强大的先例，但能够同时继承下两种血统的优势，那可能性几乎为零，绝大部分的混血族裔，都只会因血统冲突而留下缺憾。这个孩子恐怕也......”
“宝宝这么活泼爱动，怎么会有缺憾呢？”
“黎桑，不要担心。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有可能的啊，这个孩子这么亲人，这么可爱，她一定不会有缺陷的。”
“宝宝啊，你一定要是个健康聪明、活泼可爱的孩子，稍微爱闹一点也没关系，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勇敢坚强，不辜负母亲的期待，成为她的骄傲。”
……
……
手指轻抚着怀中孩子柔软的水蓝色头发，千翎看着她，嘴唇轻轻颤了颤，眼角渐渐湿润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黎桑……
你再也不用为小若担心了。
她很强，比我们都强。
虽然现在还很幼小，但总有一天，雏鸟会长大，会长出丰满的羽翼，翱翔九天。
而在那之前，不论是作为姐姐还是作为妈妈，我一定会替你好好陪伴在她身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伤害她。
眼角湿润着，不知不觉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千翎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了抹眼角，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澜风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神色怪异的暗红眸子。
千翎眨了眨眼，还挂着一道泪痕的脸扭曲抽搐着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来：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呢……谢谢你，澜风……”
“好事？”
澜风看了看她，声音淡淡：
“是好事没错，但也不一定。”
千翎看着他，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千万年来，这世上降生的混血族裔数不胜数，尽管血统变异几率极低，良性血统变异出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但通过良性血统变异获得强大天赋能力的，绝不仅有这狐族孩子一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曾是一代风云人物，对一个种族、一个地区，甚至于整个世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千翎安静注视着他，点点头。
“千百年前，鲛人族曾经出现过一名强大的混血者。和普通族人一样，他拥有着嵌满璀璨鳞片的鱼尾，强大灵活的控水能力，以及……”
声音微微一顿。
澜风注视着身前的栗发女孩，暗红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神色略微古怪了几分：
“一双白色羽翼。”
千翎点点头。
三秒的沉寂。
“什么？！”尖利的声音自书房中突兀炸响，几乎要将耳膜撕裂。
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满满透着惊讶与不敢置信。
澜风双手捂着耳朵，一双红瞳死死瞪着眼前的人，额角青筋一跳，再一跳。
澜月安静站在书架边，一脸平静无波，俨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有什么好惊讶的？别族可以混血，你们爱伦伊斯的天使偏偏就要特别一点？”
恼怒的声音，近在咫尺。
千翎看着澜风那双血光灼灼的暗红眼睛，摆了摆手，一张脸依旧写满惊讶：
“不是的，我只是……我一直以为，离开浮空岛屿、独自流落在外的天使很少，就算有，估计也是像我这种被爱伦伊斯赶出来的……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鲛人与天使的混血后代呢，还是那么强的人！”
澜风依旧瞪着她，捂着耳朵的手缓缓放下来：
“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何况混血族裔的存在，本来便是各种族纯血贵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像你们这种高高在上自诩圣洁尊贵的种族，自然不会任凭这种丑事流传下来，你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千翎瞅了瞅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也是哦……”

第289章 荒芜的真实

“那后来呢？那个长着翅膀的鲛人后来怎么样了？”千翎一眨不眨看着澜风，眼里透着好奇。
“显而易见，凭借着良性血统变异带来的强大力量，原本苟延残喘的混血者成就了一番霸业，他改革制度、废除约束混血者的种种规则条例，整个鲛人族焕然一新、实力倍增，从原本的小部族逐渐扩张，最终成就海上霸主——鲛人帝国。”
“而当时的鲛人族纯血贵族虽见不惯他接纳混血者，却也不敢妄议。而随着帝国的日渐强大，混血者理所应当登上王位，成为当时的鲛人族一代霸主。而那个时代，也是公认的、对于混血者来说最自由公正的时代。”
千翎很认真地听着，一双琥珀色眼睛渐渐洋溢出晶莹光亮，忍不住抱住怀中的黎小若轻轻蹭蹭脸：
“唔唔！这简直太励志了，我们小若以后也可以这么干！”
白绒绒的小狐耳歪了歪，黎小若仰着小脸，瞅着她的一脸欣喜欢愉，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
“后来呢？”千翎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瞅着澜风，溢满期待，“还有后来么？”
澜风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星星眼，声音淡淡：
“作为传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完美了。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后来的好。”
千翎顿了顿：“为什么？”
澜风看着她，面无表情：
“因为，所谓‘后来’，并不都是你想象的那样。”
“可是……你不能吊人胃口、讲一半就不讲了嘛，”千翎轻轻皱了皱眉，看起来很难受，“我想知道结局……”
澜风看着她的一脸坚持，脸色微微泛起一层寒意：
“那好，我告诉你结局。结局就是，鲛人族发生内乱，纯血贵族带领的叛军与混血者的王军展开了殊死搏斗，而混血者最终惨死于同胞之手，鲛人帝国再度由纯血贵族掌权，而从那之后历经千万年，混血族裔再没能翻身，永生永世为奴为仆。”
千翎呆呆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颤：
“……什么？怎么会呢……那个人那么强，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就被……”
“是啊，鲛人族弱小之时，纯血贵族尚且不敢发出半点违逆之声，却为何在帝国日渐强势之时，反而突然率军叛乱、屠戮君主？而那名混血者孤身一人之时尚且能逆转乾坤，带领千万混血族裔建立帝国，却为何在稳坐王位之后反而落得如此下场？你想知道是为什么？”
千翎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为什么？”
澜风看着她，忽然冷冷一笑：
“因为你们天使圣城爱伦伊斯，突然介入。”
千翎怔了怔，嘴唇微微一颤，声音低低带着几分焦急：
“什么？爱伦伊斯……？不可能……！”
“日渐强势的鲛人族，吞并周边海域各个小部族，最终成就海上霸主，并且开始逐步向内陆扩张……你以为，其他种族就只是默默看着它成长、任由它发展壮大，最终威胁到自家门口？”
千翎愣住，眼神忽然狠狠一颤。
“那名混血鲛人王者，根据史书记载，他最终死于鲛人族纯血贵族之手。可实际上呢？”澜风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实际上，是天使圣城爱伦伊斯，勾结鲛人族纯血贵族，联手将其镇压！不然你以为，一向胆小怕事、畏手畏脚的纯血贵族为何会突然如此强势向君主发难？君王死后，鲛人族必然陷入更大的内乱，若非爱伦伊斯暗地里协助，屠君篡位的纯血贵族如何平定内乱、排除异己？”
千翎呆呆看着他，脸色泛起几分苍白。
深紫发丝垂落耳际，染着一抹灼灼火光。澜风坐于雕花木椅之上，冷冷看着桌案前陷入沉默的栗发女孩：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熏香袅袅，烛光摇曳。
墨色长发散落胸口、双肩，如倾泻的飞瀑直直洒入腰下。
澜月立于书架边，安静凝视着窗边桌案前一动不动的女孩，睫毛轻垂，始终没有说话。
良久。
“为什么？”
声音低低，透着困惑。
澜风看着眼前的人，暗红双眸跃动着火光：
“不论是强大的混血者，还是日渐壮大的鲛人帝国，对于高高在上的种族而言，都是潜在的威胁。我得承认，在某些时候，你们爱伦伊斯那些天使脑子确实好使，他们发觉了看似团结强大的帝国中，混血者与纯血者之间隐藏的嫌隙，也察觉到自诩尊贵正统的纯血贵族为了自身利益不顾族群盛衰的特性，并且一步步挖掘它、扩大它，最终……引爆它。”
他打量着面前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女孩，若有所思：
“看来……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呢。也对，强大的实力，意味着能够随心所欲篡改历史，抹去污渍，只留下光辉。骗别人，也骗自己。”
“爱伦伊斯干过的丑事，可不仅仅这一件两件呢，”澜风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你要想听，我不介意跟你好好聊聊……”
“澜风，”声音冷冽，透着警示，“够了。”
澜风抬起眼，看了看书架边的黑发少年，声音平静淡然：
“哥哥，这是事实，她应该知道……”
澜月直直注视着他，殷红双眸血色逐渐浓稠深邃了几分，声音冰冷：
“我说够了。”
熏香袅袅，淡香氤氲。
千翎站在桌案前，脸颊泛着苍白，缓缓抬起眼，注视着眼前默默闭了嘴不再说话的澜风：
“不管怎样……澜风，谢谢你帮我弄清楚小若的事情，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澜风扫了她一眼，没有作声。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蹙了蹙眉。
“等等。”
千翎抱着黎小若，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忽然被人叫住，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之前检验的时候，我曾以暗属性魔力试探这孩子，因为同为暗属性，所以她自身并不排斥我的魔力。”
澜风注视着她怀里的黎小若，眉头轻蹙：
“但有一点很奇怪，在这孩子身上，我感觉到另外一股力量。非常微弱，像是某种外在魔力的残留，一般情况下很难察觉出来，但当其他魔力靠近这孩子时，那股微弱的力量便涌现出来，萦绕在她周身。”
澜风注视着眼前的千翎，声音低沉，透着几分疑惑：
“可曾有人给她施加过祝福印记？”

第290章 烙痕

“祝福印记？”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他，眼里几分茫然，几分好奇：“那是什么？”
“算是外在赐予的一种蕴含守护或者祝福力量的魔力，”澜风看着她，目光平静，“有印象么？”
千翎很认真地想了想，抿着嘴唇，皱了皱眉，又歪了歪脑袋……而后低下头瞅着怀里的黎小若。
黎小若也仰着小脸瞅着她，白绒绒的小狐耳一歪一翘。
澜风看了看那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的样子，随手关上桌案上的厚重书籍，白皙指尖轻轻一划，两圈清浅涟漪自指尖、书架上端接连漾开，书籍转眼已回到书架上原本的位置。
千翎依旧无比纠结地仔细回想着，搜肠刮肚的样子，渐渐一张脸拧成一团……澜风盯着她，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不动声色瞅了一眼不远处书架边那面无表情注视着他的黑发少年，再度看向桌案前的栗发女孩，耐着性子开始解释：
“一般来说，不论强者还是弱者，将自身魔力注入他人体内，或深或浅都会留下印记。”
千翎很认真地看着他，点头。
“注入魔力留下的印记一般分为两种，福印和咒印，”澜风注视着她怀里的黎小若，“这孩子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疤痕印记？”
千翎咬着嘴唇，仔细想了想：
“特殊的疤痕印记好像没有……不过，小若身上有一块胎记。”
“胎记？”澜风看着她，轻轻蹙眉，“什么样的胎记？”
“我记得好像在背上……”
千翎低声嘟囔着，一手抱着黎小若，一手将她脖颈边的粉白色小袄略微褪开一点，露出肩背。
“啊对，就在这儿。”
千翎看着黎小若肩背处那个不易察觉的浅浅痕迹，眼里透出几分担忧：
“是这个吗？”
黑色长袍斜斜垂落于雕花木椅边，灰色狐裘染着一抹朦胧火光，澜风自桌案后站起身走到她旁边，抱过她怀里的黎小若。
澜月立于雕花木桌边的书架旁，墨色长发如流泻飞瀑散落腰际，纤长发丝跃动着烛火光亮，泛起橘红光泽。
睫毛低垂，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边，注视着那抹栗发白裙的影子……却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这个胎记很早以前就有，小若刚出生那会儿，我们给她洗澡的时候就发现了。”
千翎凑在澜风旁边，时不时瞅一瞅他的表情，像是生怕他看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澜风低着头，看着怀中小孩肩背处那个浅浅印记，渐渐眉头轻蹙，暗红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怎么了吗？”
千翎打量着他，迟疑着开口：“这个就是普通的胎记而已，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什么祝福印记……”
“不是胎记。”声音顿了顿，像是透着困惑，“……也不是印记。”
澜风看着黎小若肩背处的浅浅痕迹，眉头紧蹙：
“这更像是……烙痕。”
千翎凑在他旁边，惊异地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得铜铃大：
“烙、烙痕？！”
一把抱过他怀里的黎小若，她焦急地伸手将那粉白色小袄更加褪去一些，仔细打量那块浅浅的疤痕。
“妈妈？”
白绒绒的小狐耳翘在脑袋边，黎小若瞅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安慰般伸出小手抱住她蹭一蹭脸。
“怎么会是烙痕……”千翎一眨不眨盯着黎小若肩背处那浅浅的痕迹，眼神狠狠一颤，“这不可能……小若出生之后，我一直都守在她身边，她从没有受过烫伤，身上怎么可能有烙痕……”
如果那真的是烙痕，难道小若在她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受到过烧伤？
缓缓将怀中的黎小若抱紧，千翎微微咬着嘴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澜风看着她怀里的黎小若，神色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白皙指尖缓缓抚上黎小若肩背处的浅浅痕迹，顿了顿，又缓缓收回。
“的确是烙痕。而且……”声音微微一顿，“这烙痕周围残留着魔力。”
千翎愣了愣，缓缓抬眼看着他。
澜风低头注视着那浅浅的疤痕，眉头轻蹙：
“而且这个气息……与我之前提过的那股奇怪的魔力一模一样，应该来自同一个人。”
缓缓将视线移向身前的栗发女孩，澜风看着她，眉头轻蹙：
“你再仔细想想，这孩子可曾受过烫伤？”
千翎缓缓摇头：
“没有……小若出生以来，我一直在她身边，从来都不允许她碰火焰之类的危险东西，她进厨房我们也一直小心地看着……”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动，一条雪白蓬松的小狐尾轻轻摇摆。
黎小若抱着千翎的脖子，看着她低着头有些消沉的样子……忽然转过小脑袋，一眨不眨盯着澜风，撅起小嘴，向着他露出一个鬼脸，吐吐舌头：
“叔叔不许欺负妈妈。”
澜风看着她那双瑰丽潋滟的异色瞳，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这孩子是我族与兽人族混血，对吧？”
千翎抬眼看着他，点头，表情有些诧异，像是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澜风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再度看向她，神情认真：
“既然她是兽人族与我族混血，那么，这也意味着……这世上能烧伤她的，除了火，还有……”
澜风顿了顿，神色略微怪异着几分：
“天使圣光。”
千翎一怔，眼神忽然狠狠一颤。
“圣光……？”声音低低，透着几分细微颤抖。
千翎缓缓抬起眼，眸光微微闪烁，像是回想起什么，脸色泛起几分苍白：
“你说得没错，小若的确曾经遭到过圣光的灼烧……”
仿佛又回到那一片尸横遍野的河谷，眼前混沌模糊着，浮现出一片金光灼灼，插满房屋与地面，璀璨如金色星辰。
记忆里依旧是那间漆黑的房间，被人一脚踹开的门，断裂的门锁，冰冷的夜风……
杂乱的床上蜷缩疼吟的狐族少女，苍白手指紧捂之下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只白光闪烁间悄然抚上她肚子的手，那耀如白昼的炽烈圣光，少女唇角汹涌而出的浓稠鲜血！
以及……
少女那如同痛苦挣扎般剧烈胎动着的腹部处，缓慢升腾而起的一缕白烟。

第291章 四叶草印记

“……事情就是这样。”
声音低低，透着一丝细微颤抖。
千翎低着头，轻轻将怀里的黎小若抱紧，眼圈有些泛红。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染着一抹朦胧烛火光亮。澜风看着她，轻轻蹙眉：
“你的意思是……烙痕是这孩子出生之前就有的？”
千翎想了想，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当时这孩子尚未出世，而她的母亲在分娩过程中腹部受到了白昼圣光的正面触碰，并对此有很强烈的反应？”
千翎抿着嘴唇，眼神微微一颤，眼底渐渐沁出一抹痛楚……缓缓闭上眼，点头。
澜风看了看她泛着几分苍白的脸色，又缓缓看向她怀里的黎小若：
“这孩子的母亲既是纯正的狐族血统，那么一般情况下，天使圣光根本伤不了她。只是恰逢怀胎之时，母子血脉相连，而她被圣光触碰到的地方又恰巧是即将生产的腹部，所以才会有剧烈反应。”
声音微微一顿。
澜风抬起眼，注视着身前耷拉着脑袋有些没精打采的栗发女孩，眸底透着几分疑惑：
“但不管怎样，她的母亲毕竟是兽人族的人，就算生产过程中腹部受到白昼圣光的照耀，她所承受的也只会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伤痛，而白昼圣光所带来的净化烧灼之力，绝大部分只会透过母腹，作用在拥有暗魔血统的胎儿身上。”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连母亲都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为什么这孩子承受了白昼圣光的绝大部分净化之力，却安然无恙，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疤痕？”
千翎皱了皱眉，又咬了咬嘴唇，似乎也很纠结……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当时……黎桑流了很多血，肚子里胎动也很微弱，后来虽然找来了村子里幸存的兽人族老人接生，可孩子一直都生不下来，我们本来都以为小若活不了了……”
千翎低下头，看着怀里像只黏人的小猫抱着她蹭来蹭去的黎小若，唇边缓缓弯起一抹欣慰弧度，眼神温软仿佛融化：
“可没想到，这小家伙健健康康的，一点事都没有，一生下来哭得可响了。”
熏香袅袅，缭绕升腾。
书房一片静谧，花枝盛放，淡香弥漫。
柔软灰色狐裘外衣披于双肩，镀上一层柔和橘红光亮。澜风安静注视着她怀里的黎小若，眉头轻蹙，没有说话。
半晌。
“所以归根结底……只是运气好？”
声音低低，透着困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这么觉得，”千翎睁大着一双眼，凑到他面前，很赞同地点点头，“河谷里的人们都说，小若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降世呢！”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奇迹。”
澜风面无表情扫了她一眼，似乎是对于这种天真的说法表示鄙视，又似乎是嫌弃她凑得太近了……
默默瞅了一眼身后不远处书架边的黑发少年，他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顿了顿，又伸手把她怀里的黎小若抱过来。
白皙指尖将黎小若肩背处的粉白色小袄略微褪去一点，澜风注视着那道颜色浅浅不易察觉的烙痕，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千翎安静站在他旁边，瞅一瞅他，又瞅一瞅黎小若肩背处的烙痕，眼底透出几分担忧。
“澜风……看出什么了吗？”
深紫发丝垂落耳际，暗红双眸火光潋滟。
澜风打量着那浅浅的烙痕，忽然微微一怔，波澜不惊的眸底隐约掠过一丝惊讶，一丝意外，一丝不确定……渐渐眉头紧蹙。
千翎看着他目光灼灼盯着那烙痕像是入了魔，连睫毛都不眨巴一下……迟疑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澜风？”
嘴唇轻抿，澜风缓缓抬起眼，直直看着她，眸底隐约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有问题吗……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千翎被他怪异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声音渐低，没了底气。
“这个烙痕的形状……”澜风安静看着她，面无表情，“像什么？”
“形状？”
千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又歪了歪脑袋：
“呃，这个……颜色太浅了，看不出来……”
“……叶子。”声音淡淡，像是努力在保持着耐性。
千翎眨了眨眼，仔细瞅着那烙痕，眼里渐渐淌出几分光亮：
“咦……？真的，仔细看的话……这个真的很像叶子的形状呢！澜风，你还挺厉害的嘛，这样都能看出来……”
她看着那微小而不明显的叶片状烙痕，忽然轻轻皱了皱眉，似乎纠结着什么：
“不过……这个叶子看起来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见过……”
“……”
澜风盯着她，额角青筋微微一跳，声音低沉，像是抑制着怒火。
“……四叶草。”
千翎仔细瞅了瞅，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蓦地抬起头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差鼓掌了：
“哦对没错，就是四叶草！”
又理了理自己的白色长裙：“这个跟我衣服上的四叶草一模一样呢！就是颜色太浅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千翎打量着那四叶草形状的烙痕，一边嘟囔着一边抬起眼看向旁边的人，皱了皱眉，眼底透着几分困惑，几分好奇：
“不过这烙痕怎么会长成这样，在疤痕里还算好看的呢……”
映入眼帘的，是澜风那张冰冻三尺的脸，那双死死盯着她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的暗红眼睛，以及注视傻子一般的怪异眼神……
“……你就没有点别的想法了？”声音咬牙切齿。
千翎看着他冰冷严肃的表情，顿了顿，眨了眨眼，皱了皱眉，咬了咬嘴唇……看起来十分艰难纠结地开始“思考”。
烛光闪烁，熏香缭绕。
澜月立于书架边，长发如瀑散落胸口、双肩，柔软墨狐皮毛缀着两缕暗红色流苏，簇拥于脖颈、胸口间，白皙秀美的脸庞映着烛火光华，精致轮廓镀上一层柔和橘红。
睫毛轻垂，洒下一片淡淡影子。他安静注视着窗边的栗发女孩，眉头微蹙，殷红双眸渐渐淌出一抹担忧。
栗色头发垂落双肩，发丝泛着一抹橘红火光。
千翎咬着嘴唇皱着眉，仔细瞅着那四叶草形状的烙痕，渐渐一张脸再度拧成一团，一双眼却依旧茫然。
澜风盯着她，看她似乎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想法”，却依旧一脸茫然……缓缓叹了口气。
白皙手指缓缓将黎小若肩背处褪开的粉白色小袄理好，澜风顿了顿，抬眼注视着眼前依旧一脸纠结的栗发女孩，声音轻轻像是叹息：
“千翎，你的羽赐还在。”

第292章 争议

清风流连，树影翩跹。
雕花精致典雅，自窗棂下端蔓延而起，掩映于灯火与树影之中，光影迷离。
“羽赐？”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身前的澜风，眼里几分茫然，几分不确定……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
澜风面无表情看着她，暗红双眸跃动着火光，认真中透着几分凝重，几分笃定。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却缓缓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上前一步将他怀里的黎小若抱回来，声音轻轻：
“翅膀都没了，哪里来的羽赐……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熏香袅袅，烛光摇曳。
澜月立于书架边，黑发柔顺纤长，一丝一缕如倾泻的飞瀑散落于腰际，白皙秀美的侧脸晕染着烛火光亮，仿佛薄纱轻笼。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轻轻一颤……纤长细密的睫毛缓缓垂落，遮盖了那殷红眸底一掠而过的几分挣扎，几分痛楚。
忽然陷入沉默。
花枝纯白无暇，犹如小小的白色灯盏放置于书架每一层，橘红烛火自花心亮起，随风轻轻闪动。
良久。
“据我所知，天使一族的羽赐羽翼向来相伴而生，”澜风看着眼前低着头默然不语的栗发女孩，缓缓开口，“一般来说，羽翼消失，羽赐也会同时失效。也正因如此，在对敌方面，我们往往以斩落对手羽翼，从而封禁其羽赐为第一步……”
千翎缓缓抬起眼，盯着他，抿住嘴唇。
“当然了，”澜风打量了她一眼，依旧轻描淡写，“这一招不会用到你身上，别摆那个臭脸。何况……你也没有翅膀给我砍。”
“……”
千翎别开脸，从鼻子里闷出一声。
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盯在后颈，澜风顿了顿，表情微微一凛，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来……漫不经心的态度略微收敛了几分：
“但也有例外，比如……你。”
千翎一怔，缓缓抬起眼看着他，嘴唇颤了颤，却没有发出声音。
“虽然我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使你的羽赐在羽翼折损的情况下还能留存下来，但我能确定一点……”澜风看着她，眉头微蹙，眸光深邃了几分，“它的确存在。”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眸光微微一颤，手一点点攥紧……却缓缓低下头，依旧没有说话。
澜风打量着她，缓缓垂下眼睑：
“你自己的羽赐是否存在，你就从来没察觉到过？”声音轻轻，像是无奈，又像是叹息。
千翎低着头，栗色头发镀着一抹朦胧光亮，垂落在脸颊边，隐约遮住了她的脸。
缓缓咬住嘴唇，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的羽赐还在，但是……”缓缓抬起眼，她注视着眼前的澜风，眸光微微一颤，“我没有翅膀，连圣光也没办法凝聚，怎么可能还有羽赐，而且就算真的有，我的羽赐也根本没什么用……”
“存不存在，有没有用……”澜风看着她，左手轻抬，漆黑指爪伴随着流窜的黑紫色电光，顷刻间自指尖弹出，“一试便知。”
千翎看着那电光流窜的尖利指爪，微微一怔，脸色隐约泛起几分苍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澜风，你……”
深紫短发映着灼灼火光，澜风看着她，面无表情，一双红瞳赫然自掠动的光影间亮起，血色流溢！
顷刻间电光肆虐，光影颤动！
前后不过2秒，千翎呆呆看着电光流窜间那直直贯向她咽喉的黑色指爪，整个人仿佛被定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嚓——！！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墨色长发晕染着朦胧烛火光华，迎风翻飞而起，几缕柔顺纤长的发丝轻柔拂上脸颊，带来熟悉的清凉触感……仿佛无声的安慰。
千翎呆呆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忽然一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光影掠动，电光四溅！
两只同样伸展着尖锐黑色指爪的手撞击在一起，空气颤动着刹那间荡开巨大的波澜！
烛火扑朔，光影颤动！缭绕而起的熏香刹那间被一股强横波动拦腰折断，化作成无数缕，溃散消融！房间四面书架剧烈颤动着，顷刻间无数书籍接连坠落而下！
墨色长发随风翻卷，澜月立于千翎身前，长袍翻飞，伸展着黑色指爪的手抵于胸前，眉头轻蹙，殷红双眸血色蔓延：
“澜风，给我停手。”声音冷冽。
深紫短发飘拂于脸颊边，澜风看着他，微微一怔，黑紫色电光流窜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立即收回：
“哥哥，你让开。这是为她好。”
“人只有被逼到绝路，才能激发出潜在的力量。要想知道羽赐是否还在，又有何种能力，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墨色长发迎风翻飞，澜月冷冷看着他，指尖波澜渐起：
“我说了……不行。”
涌动的风低低吐息，顷刻间自白皙指尖盘旋而出！
感受着一股无声洪流夹带着凛冽寒意迎面而来，澜风微微一顿，眉头轻蹙。
黑色袖袍随风翻飞，幻影斑驳间，电光流窜的手转瞬已无声收了回来。尖利锋锐的黑色指爪缓缓自指尖褪回，其上穿梭肆虐的黑紫色电光亦是无声熄灭。
书房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烛火剧烈扑朔颤动，渐渐平静下来。
熏香袅袅。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随风轻扬。
澜风立于桌案边，双肩灰色狐裘柔软温暖，染着一抹橘红火光。
淡淡看了一眼桌案边的黑发少年和他身后的栗发女孩，袖袍轻拂，他理了理肩头的狐裘外衣，转身回到桌案后坐下，声音淡淡：
“那就没辙了。”
风是涌动的野兽，低低吐息，盘旋来去，渐渐化作清浅洪流，一丝一缕无声消融。
澜月立于千翎身前，看了看桌案后默然不语的澜风，睫毛轻垂，眼底血色无声散去。
千翎站在他身后，栗色发丝散落双肩，衬着那张隐约有些发白的脸。
缓缓眨了眨眼，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看了看身前的黑发少年，又看了看桌案后冷着一张脸默然不语的澜风，有些不安着急地皱了皱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293章 平淡的快乐

白绒绒的小狐耳一歪一翘，不时轻轻抖一抖。
黎小若依偎在千翎怀里，小手环着她的脖子，小脑袋舒舒服服地枕着她脖颈间暖暖的白色绒毛，一双色彩潋滟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瞅一瞅她，瞅一瞅身前的澜月，又瞅一瞅雕花窗棂边的澜风……
像是疑惑着，怎么突然大家都不说话了？
熏香袅袅，烛光闪动。
黑发纤长柔顺，如倾泻的飞瀑直直散落腰下。
澜月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人，几缕发丝自双肩散入腰下，柔软温暖的墨狐皮毛点缀于脖颈间，衬着那白皙脸颊更显清俊秀美。
千翎仰脸望着他，又瞅了一眼窗棂边的澜风，微微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对不起……小月，我……”声音低低，透着沮丧。
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上次是骞老，这次是澜风……我总是给你惹麻烦。
澜月看着她，睫毛低垂，声音很轻：
“澜风做事雷厉风行惯了，没有恶意，我替他道歉。”
黑袍斜斜垂落，澜风绷着脸坐在桌案后的雕花木椅上，听见他的话，微微一愣，呆呆转过脸来看着他，瞟见千翎的视线，又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千翎见他虽然依旧冷着脸不看这边，周身气息却明显柔和多了……微微松了口气。
要是因为这事弄得澜风和小月闹了矛盾，那她的罪孽可就深重了……
“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澜月看着她，声音轻轻。
“嗯。”千翎点点头。
“至于羽赐，”他顿了顿，“如果的确还在，并且拥有能力的话……翎，那会是你保护自己的最好武器。”
“嗯……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千翎看着他眼里的认真，轻轻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澜月看着她，睫毛轻垂，缓缓上前一步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我送你回去。”
“嗯……咦？！”
千翎条件反射般点头，四周景象一晃，忽然被人抱了起来，整个人上升了一个高度，一双眼蓦地睁圆。
“小小小月！你你你……”
呆呆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脸，熟悉的精致轮廓……脸颊蓦地一烫，她慌忙挣扎着想要下来，无奈双手抱着黎小若，不敢动作过大。
柔顺黑发自脸颊边轻拂，他看着她，殷红双眸映着烛火光华，柔美潋滟如绽放的红莲：
“翎，以前在爱伦伊斯，是你带着我走……”他深深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现在该我了。”
轻柔的声音近在耳畔。
千翎呆呆看着他，心微微一颤，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恍惚着，似乎又看见，在那云海之上、星辰之下的浮空之岛，樱花盛放的初春里，栗色短发的女孩牵着银色长发的小男孩行走在夕阳西下的街头，热闹繁杂的天水市场，花团锦簇的游园会……那么平淡，又那么快乐。
还想像以前一样，抱着你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虽然速度不快，虽然笨手笨脚，但一点都不用担心坠落……
而今我再也不能了。
“别哭。”
白皙手指轻柔拭去脸颊的泪水，他凝视着她，眉头轻蹙，殷红双眸隐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疼惜。
“没、没哭……”
千翎一愣，赶紧胡乱抹了抹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泪水，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澜月看着她脸上隐约残留的几点泪痕，缓缓垂下睫毛，轻轻将怀中的人抱紧一点，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白绒绒的小狐耳精神地竖起。
黎小若抱着千翎的脖子，一双大眼睛瞅一瞅她，又瞅一瞅眼前的澜月，一条白绒绒的小狐尾欢快地摇来摇去：
“爸爸抱妈妈，妈妈抱小若……”
又瞅了瞅看起来有些紧张窘迫、不知所措的千翎，歪歪脑袋：
“妈妈为什么不抱着爸爸的脖子？就像小若抱妈妈这样，很安全不会掉下去哦。”
千翎看着她有板有眼地跟她示范怎么抱脖子，有点无奈地笑着敲了敲她的小脑瓜。
熏香袅袅，淡香氤氲。
澜风安静坐于桌案之后的雕花木椅上，深紫短发垂落耳际，柔软灰色狐裘外衣披于肩头，晕染着一抹朦胧柔和的橘红火光。
他安静注视着那黑发黑袍的少年抱着怀中的栗发女孩和那狐族小孩向门口走去，暗红双眸若有所思。
“千翎。”
声音忽然响起。
千翎微微一愣，像是小学生忽然被老师点名般，蓦地从澜月肩头探出脑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雕花窗棂方向看去，声音低低透着几分疑惑：
“是……？”
深紫发丝垂落脸颊边，泛着一抹朦胧火光。澜风看着她，顿了顿，还是缓缓开口：
“如果我估计得没错，你的羽赐……应该属于辅助型。”
长发轻拂，澜月抱着千翎缓缓转过身来。
总算不用扭过脖子，千翎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澜风，轻轻眨了眨眼：“辅助型？”
澜风看着她的一脸茫然，有些惊讶地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知道什么是辅助型？”
千翎缓缓摇头。
澜风看着她沮丧又诚实地瞅着自己，俨然一副乖巧学生的模样，缓缓扶了扶额，叹了口气，却又了然般缓缓点了点头：
“这是你们天使一族关于羽赐最基本的常识……不过既然你辍学得早，那么在爱伦伊斯没有学到这些也属正常……”
千翎瞅着他，微微垂下眼睑，点头。
“不具备杀伤力，一般情况下只能起到帮助自身或者同伴的作用，”澜风看着她，声音淡淡，“这样的羽赐，通称‘辅助型’羽赐。也就是说，你能帮助自己，或者他人，但倘若独自一人面对敌手，还是走为上策，明白？”
千翎很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表情虔诚像是恨不得拿出小本子记个笔记。
“既然哥哥不许我对你出手，”他瞅了瞅安静注视着他的澜月，微微叹了口气，“那要想得知羽赐的具体能力，只能靠你自己摸索了。”
“我给你的建议是……”澜风看着她，眸光深邃了几分，“去找结界之类的既拥有魔力又安全稳定不会危及自身的东西，毕竟是你自己的羽赐，只有不断的试验和领悟，才有发掘的可能。”
千翎看着他，点点头，一双琥珀色眼睛洋溢着些微光亮，唇边扬起一抹真挚微笑：
“我知道了，谢谢你，澜风。”
澜风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脑子本来也不好使，实在有问题解决不了……可以来问我。”
黑色袖袍轻轻一拂，透明涟漪无声漾开。
千翎微微一怔，看着自己掌心里忽然出现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的灰色符石，又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澜风，嘴角缓缓露出一抹笑容，轻轻将掌心的符石握紧，用力点头：
“好。”
黑袍掠动，长发轻拂。
澜月抱着千翎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看向窗边的人，殷红双眸淌着一抹柔和烛火光亮，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清浅微笑。
澜风安静注视着他，唇边同样缓缓显出一抹笑容，轻轻点头。
清风平地而起，流转的洪流无声吐息。
门口白色珠帘随风轻拂，发出叮咛轻响……
重新归于平静。

第294章 皎洁如月

星光如水。
风来自峡谷之外，清凉的，冷冽的，带着一丝初冬独有的轻薄寒意。
神木自谷底无声擎起。
枝干纤长有力，如空中行道向四方延展开，苍翠树叶随风漫卷，流泻的星光晶莹皎洁，如朦胧轻纱自摇曳的绿叶海洋间洒落。
少年身披星辉，
自峡谷上空摇曳漫卷的苍翠树冠中缓缓降下。
夜风卷起他的长发，倾洒翻飞。深邃墨色渲染其上，流泻星辉点染其间，皎洁神秘，犹如暮夜与星辰的完美结合。
长袍翻飞，墨色狐裘尊贵华美，暗红流苏随风轻舞。
黑色长发自脸颊边轻拂，他看着下空璨若星海的灯火，黑翼轻舒，平稳缓慢地向着谷底滑翔而下。
沐浴着如水星辉，
白色裙衫被风轻轻拂起，清雅小巧的绿色四叶草跃然其上，随风轻曳。
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女孩，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栗色头发不长不短，散落于胸口、双肩，随风轻轻拂动，晕染一抹朦胧星光。
千翎看着下空浩如烟海的城镇，一头浅栗色发丝被风拂起，柔和飘拂于脸颊边。
不管看多少次，
谷底的灯火还是那么美。
真的就像小若说的，是红色的星辰呢。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巧翘起。
黎小若依偎在她怀里，小手环着她的脖子，软乎乎的小脸靠在她脖颈间柔软温暖的白色绒毛间，一眨不眨瞅着下空光华流溢的城镇，稚嫩的声音透着欢欣：
“飞高高，飞高高，爸爸带妈妈和小若飞高高……”
千翎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水蓝色头发，心底隐约淌出几分慰藉，又几分恍惚。
夜风清浅，黑色长发随风翻飞。
缓缓抬起眼，她看着眼前少年沐浴在朦胧星光中微微闪光的侧脸，渐渐有些失神。
小月还是像以前一样清秀漂亮，却似乎又有所不同。
大概是因为……曾经那个她抱在怀里的小小男孩，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是如今的翩翩少年了。
记得那时候，她总是努力挥舞着翅膀带着他到处扑腾，小心地将怀中的小小身躯护好，生怕他一不留神摔下去……
现在她成了被护在怀里的那个。
奇异的心情。
像是种子发芽，抽出青嫩的枝叶，将平静的心湖点开一圈柔和波动。
夜风撩起柔顺纤长的发丝，翻飞飘拂，清冽柔软如星光织就的绸缎。
柔软墨色狐裘点缀在脖颈、双肩，染着一抹朦胧星辉，两缕暗红色流苏缀于狐裘之下，随风轻舞着，星辉斑斓。
千翎看着脸颊边近在咫尺柔软的墨色狐裘，周身萦绕着熟悉的温暖体温……睫毛微微颤动，眼底隐约泛起几分迷蒙睡意。
洒满星光的峡谷上空，苍翠神木树冠夜风中摇曳漫卷着，枝叶间千千万万飘洒而下的晶莹星光摇曳闪烁，光影迷离，仿佛漫步银河。
感觉着怀中的人脑袋点了几点、晃了几晃，渐渐歪过来，没了动静……
澜月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胸口像是进入了梦乡，熟悉的睡颜，随着夜风翻卷而起的栗色头发……
睫毛轻垂，他缓缓将怀中的人拥紧一点，声音轻轻：
“别睡，会着凉。”
栗色头发散落在脸颊边，随风轻轻拂起。
感受着额头轻贴着的脸颊传来的暖暖温度，耳畔近在咫尺，轻柔的声音仿佛梦中呓语……
千翎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眼底迷蒙的睡意消散了几分，抬眼朝着上方看去。
黑发染着星辉，随着夜风飘拂于额前，睫毛纤长细密，低低垂落，在那瑰丽清澈的殷红色眸底洒下浅浅碎影。
他低头看着她，眸光温软仿佛融入了漫天星光。黑色长发，细密睫毛，殷红双眸，白皙脸颊……无一不晕染着朦胧星辉，仿佛星辰簇拥，而他是璀璨银河间那一剪最朦胧的月光。
皎洁如月。
千翎呆呆看着他，朦胧的睡意仿佛暮色被清晨阳光无声驱散，胸腔中有什么忽然微微一颤，像是无声烫入了一抹朦胧月华……
融化了心跳，淹没了呼吸……
停滞了时光。
静谧的世界里只剩下漫天如水的星辉，以及星辉下的少年。
白绒绒的小狐耳机灵地高高翘在脑袋边，黎小若环着千翎的脖子，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瞅着眼前相互看着却不说话的两个人，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一条雪白的小狐尾轻轻摇了摇。
余光瞟到那凑得很近的小脑袋，那对一歪一翘的小狐耳，那双满满透着好奇光亮的异色眼睛……千翎微微一怔，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来，不敢再看他。
澜月凝视着她，眸光轻颤，睫毛低垂……缓缓移开视线。
星辉如水。
夜风拂起发丝，拂动着脸颊，痒痒的。
千翎睡意全无，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敢再抬头。
脸颊却始终有些发烫。
夜风清浅，苍翠神木树冠沐浴着璀璨星辉，摇曳漫卷于峡谷上空，遥遥地闪着光，仿佛天穹中一湾无声流动的绿色湖泊。
浅栗色发丝迎风飘拂，千翎看着下空渐渐接近、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的城镇，忽然微微一愣。
等等……
记得刚来到这谷底的恶魔族领地时，小月曾带她去过峡谷外的一间树屋，之后他也像这样送她回来过一次，虽然那次也是从峡谷上空回谷底，但速度很快，像影子一样自神木树冠下方一掠而过，没有惊动谷底任何人，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已经悄无声息回到了家里的后院。
可这次却感觉不太一样……
千翎看着眼前那丝丝缕缕在夜风吹拂下缓慢飘拂翻飞的黑色长发，又缓缓看向谷底光华流溢的城镇。
以这样的速度从被星光照亮的峡谷上空滑翔而下的话……
谷底的族人只需稍一抬头，很容易就会注意到他们吧？
千翎瞅着谷底那些交错蜿蜒、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又缓缓抬头瞅了瞅他晕染着星光的侧脸，有些疑惑担忧地轻轻咬了咬嘴唇。
从神木穹顶到谷底城镇，对小月来说，只需要几秒就够了吧……？他却偏偏选择滑翔而下，不慌不忙的，倒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身为恶魔族尊贵无上的王者，任何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他却亲自送她和小若回谷底……
就不怕被人看见，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么？

第295章 流言与护盾

初冬的风带着几分凛冽，自峡谷上空流转而下。
精美小巧的灯笼呈现温暖橘红，交错悬挂于城镇上方，随风轻轻摇摆，连缀成一片广袤无边的灯火海洋。
街道蜿蜒绵长，人流如潮，闪烁的灯火间涌动来去着，微小如虫蚁。
栗色头发随着夜风翻卷而起，千翎看着轮廓越来越清晰的谷底城镇，轻轻皱了皱眉。
照这个方向继续的话……
会降落在街道上吧？
她瞅了瞅眼前少年沐浴着朦胧星辉微微闪光的侧脸，又缓缓看向下方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轻轻抿了抿唇。
“小月。”
感觉着袖袍被人轻轻拉了拉，澜月低头看向她，眼里透出几分疑问。
千翎打量着下方的城镇，伸手指向一处离街道不远的树林，仰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送我到那里就好，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
他看了一眼她指着的那片树林：
“没关系。”
千翎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依旧不慌不忙向着谷底缓缓降落而下，而且完全没有调转方向的意思，直奔街道而去……忽然有些着急。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
这谷底的恶魔族族人对吟风河谷来的兽人族人们恨之入骨，小月身为恶魔族的领袖人物，万一被一些好事之徒看到他亲自送她和小若回谷底，肯定会到处散播一些流言蜚语，给他带来负面影响。
而且……
千翎瞅了瞅之前跟那名死掉的恶魔族男子发生冲突的街道，微微咬了咬嘴唇，眼里隐约闪过一丝挣扎不安。
虽然之前那些围堵的恶魔族族人已经被澜风派去的人驱走了，但毕竟死了人，他们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她自己惹出的事自己承担，不能把小月牵扯进来……
视线在谷底城镇间四处游移……
找到了！
千翎看着那熟悉街道两旁的熟悉房屋建筑，眼里透出几分光彩……下一秒眸光一颤，她眼里光亮忽然消散，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睁大，透出几分惊异不安。
那些人……！
灯火灼灼，兽人族人们居住的区域内，街道间、房屋上，密密麻麻全都站满了恶魔族族人，他们拥挤在屋顶、院落，踢门、踹打窗户，似乎还在谩骂，围得水泄不通……
而房屋窗户全都紧闭着，街道上也看不到任何兽人族人们的踪影……
千翎看着那黑压压一大片蜂群般熙熙攘攘涌动来去的恶魔族族人，脸色苍白了几分。
竟然真的像澜风说的那样，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果然被迁怒了！
完了完了……
这次祸闯大了！
感觉着那轻轻捏着他袖袍的手微微攥紧了点，澜月低头看向她，见她一眨不眨盯着谷底某个方向，咬着嘴唇，眼神呆滞着，不安又焦急，表情严肃得像一只偷油被抓住的老鼠……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看着谷底那熙熙攘攘涌动的人群，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隐隐约约能听到的叫骂声……
若有所思。
“小月，你送我到树林那里就好了，真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千翎一双眉毛像两条蚯蚓快要拧到一起，蓦地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严肃，像是恨不得抱着黎小若直接跳下去，嘴角却偏偏故作轻松地扯出一抹僵硬笑容来，一抽一搐。
他看着她拧成一团的脸，没有说话。
逞强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叹息。
栗色发丝随着夜风舒卷拂动，千翎像一只炸毛的猫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扭着脑袋去看谷底城镇间那涌动谩骂的人群，无奈身在半空，动弹不得。
星辉斑斓，夜风清冽，墨色长发随风拂动，染着一抹如水星光。
“翎，别怕。”声音近在耳畔。
他看着她，白皙侧脸晕染着朦胧星辉，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着，恍若透明：
“我陪你一起。”
千翎一怔，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捏着他袖袍的手缓缓攥紧了些。
她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
“小月，这跟你没关系，我已经够麻烦你了……”
轻轻咬了咬嘴唇，千翎看着下空灯火流溢的谷底城镇，眼里透出几分担忧：
“而且……你还是快回神木穹顶去吧，要是被人看见了……”
澜月安静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声音低低：
“我送你回来，很丢人？”
千翎一愣，赶紧摆手，又像个拨浪鼓使劲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
偷偷瞅了一眼他的神色，千翎抿了抿嘴唇，迟疑着还是开口：
“小月……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现在不论做什么……都要注意影响，我很感谢你送我和小若回来，但如果被别人看见……会产生误会的，弄不好还会有不好的流言传出去，会影响你的名誉……”
声音越来越小。
千翎低头看着谷底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的街道，眉头轻蹙，眼里焦急而不安。
“流言是利刃，也是护盾。”声音轻轻，近在耳畔。
千翎愣了愣，抬头看着他，有些茫然困惑地轻轻眨了眨眼。
漫天星辉。
黑色长发随夜风飘拂于白皙脸颊边，星光如水自身后漫卷摇曳的苍翠神木树冠间隙流泻而下，少年清秀精致的面容映着朦胧星光，仿佛薄纱轻笼，若隐若现……
他凝视着她，声音很轻：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找你们麻烦。”
夜风清浅，栗色发丝迎风轻拂。
千翎看着他，轻轻皱眉。
利刃？护盾？
……什么意思？
小月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哦不对，他一直都这样，以前在爱伦伊斯，那银发的小鬼头说起话来也是有板有眼的，像个小大人……
夜风泠泠，带着几分凛冽寒意。
千翎看着下方越来越接近的谷底城镇，有些不安地微微咬住嘴唇。
柔顺纤长的黑色长发晕染着朦胧星辉，随风轻柔扬起，如丝如玉。
千翎安静注视着眼前星辉朦胧间少年清冷又柔和的侧脸，周身萦绕着熟悉的体温……
这般温暖，这般怀念，
驱散了夜风的萧瑟……
和心底的不安。

第296章 大好人

初冬的城镇依旧灯火通明，昼夜不熄。
店铺屋檐下悬挂着精美小巧的灯笼，门前摆放着各色花树，明亮的烛火跃动于精美灯罩之中，细腻雅致的纹路若隐若现。
不同于偌大谷底的其他地区，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居住的这一片区域，不论街道还是房屋，都有着自己别具一格的特色。
屋檐下一排排圆乎乎带着小耳朵的灯笼，窗台上满满摆放着榛子栗子松果玉米棒的小篮子，晾晒的小鱼干，点缀着各种色彩毛绒绒兽毛的衣饰……
只是此时此刻，原本人来人往、热闹繁华的街道店铺尽数关闭，再看不见兽人族人们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熙熙攘攘的恶魔族族人。
黑色膜翼收拢于背后，纤长锋锐的尾刺低低垂落，如游移的长蛇无声伸展。
谩骂声铺天盖地。
身穿暗沉衣饰的恶魔族普通族人成群结队游行于街道间，大多数是其他地区闻声而来的恶魔族族人，其中竟也包括这条街道的一些店铺老板。
他们一路游行一路谩骂，踹打房屋大门，飞上屋顶跺脚，悬浮于窗户边朝着里面张牙舞爪、威胁恐吓……
圆形灯笼被人扯落，跌在地面腾起耀眼火光；窗台摆放的小篮子被纤长有力的尾刺横空扫落，榛子、栗子各种干果滚了一地，被人一脚踩个稀巴烂。
“人呢？都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
“躲在屋子里算什么本事？兽人族都是些孬种么？”
“敢在我们恶魔族的地盘上杀人，无法无天了你们！早看这些混血杂种不爽了，今天定叫你们弄弄清楚，这是谁的地盘！”
屋檐下，城镇上空，越来越多的灯笼被纤长的尾刺抽打下来，落在屋顶、地面，腾起冲天火光！
咒骂声遮天蔽日。
圆乎乎的狐狸灯笼零零星星悬挂于屋檐之下，不少跌落在地燃起火光，其余还挂在屋檐下的也是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火光扑朔闪动。
素白窗纱洒落而下，将房间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柜子桌子死死抵在门口，不时被门外传来的踹打、撞击震得“哐哐”响！
白绒绒的狐耳如灵敏的风向标竖起，不时被屋外震耳欲聋的踢打谩骂声惊得一抖。
房间一片昏暗，熄灭了所有灯火。
黎菁贴在墙边，一双金色兽瞳自昏暗光线间亮起，光华闪动。
黎小果蜷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一对白绒绒的小狐耳耷拉在脑袋边，隐隐发抖。
小啾趴在床边，瞅一瞅她俩，又瞅一瞅窗外，一条细长尾刺悠闲地摇晃来去。
黎夕在抽屉、柜子里翻找来去，看起来很是忙碌。
房间气氛凝重深沉。
唯有黑糖蜷在床上枕头边，窝成一团蓬蓬松松的乌云，舒舒服服打着盹。只是在窗外动静过大时，轻轻抖一抖那黑色猫耳，而后懒懒地抬起脑袋瞅一眼窗外，不慌不忙地张开嘴打个大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
“好了，”黎夕拿着手里的几个包裹走过来，递给墙边的黎菁，“带上这些应该差不多。”
黎菁拿过他递来的包裹看了一眼，轻轻皱眉，又扔回他手里：
“收拾包裹有什么用？外面全是恶魔族的人，咱们就算侥幸逃出去，这里可是地下峡谷的谷底！没有巨角魔之类长翅膀的东西根本就出不了峡谷……”
声音顿了顿。
“说到巨角魔，咱们这儿还真有一只……”
视线缓缓移向床边蜷成一团打着盹的小啾，黎菁眨了眨眼：
“可这家伙除了小翎谁都不让骑，还不如没有呢……”
黎夕看了一眼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将包裹塞回她手里：
“能不能逃出去不知道，但先把必要的东西带在身上总没错。”
黎菁看着手里的包裹，又抬眼看了看隔着朦胧窗纱隐隐约约可见院落地面上燃烧的灯笼，皱了皱眉：
“唔唔……这灯笼可是我跟小翎跑了好多条街才选中的，回来又辛辛苦苦自己挂好……这些野蛮人……我看他们比当初吟风河谷那些天使好不到哪里去！混蛋！人渣！”
黎夕见她朝着窗外喊，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一双金色眼睛瞪圆，压低了声音：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黎菁很不满地挪开他的手，一双金色眼睛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本来就是嘛！你说说，自从咱们来到这儿，这些人什么时候给过好脸色？逛个街买个东西也要被人骂，明目张胆骂的，偷偷骂的……以为谁听不见呀？”
黎菁抖了抖那对白绒绒的狐耳，不满又骄傲地撅起嘴：
“别的本事咱没有，耳朵可灵着呢，说坏话的一个也漏不掉哼！”
黎夕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初在兽人族还不是一样？即便同胞也有血统之分，尊卑之别……更何谈别族？”
黎菁皱着眉，贴着墙壁坐下来，缓缓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可是澜月大人好像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在她旁边坐下来的黎夕，一双金色兽瞳在暗沉光线间亮起，闪亮亮的：
“种族也好，混血也好……他好像从来都没在乎过，不仅主动接纳我们，还无偿提供吃住，这样的大好人简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黎夕想了想，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我同意，像澜月大人这样……贵为一方领袖，实力强大，统帅千军……”
“还长得好看。”黎菁闪着一双星星眼补充了一句。
黎夕转过脸扫了她一眼，翻个白眼，继续道：
“总之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原本完全不用搭理咱们的，领袖人物中也有这么好心的真是难得……”
哐——！
又是一阵剧烈的踢踹声，窗户蓦地发出“哐哐”声响！
黎菁耳朵一颤，整个人缩在墙壁边大气不敢出。
“怎么办怎么办……”她看着窗外朦胧扑朔的灯笼火光，眉头紧蹙，眼神微微颤动，“你说小翎和小若怎么还不回来……她们不会还在街上吧？难道被那些恶魔族的人抓住了？”
“哎呀呀……到底是谁嘛，吃饱了撑的杀什么人啊！这下可好了，所有人都跟着倒霉……”
耳边黎菁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着，黎夕注视着随风撩起的窗纱之外，暗沉天空之中，那抹映着朦胧星光隐约可见的人影……
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呆呆看着那星光斑斓的峡谷上空，眼神惊异中透着几分呆滞：
“那个不会是……？”

第297章 万人臣服

风带着几分凛冽，自峡谷上空流转而下。
千万灯笼迎风而起，城镇上空一片潋滟海洋，波光摇曳。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街道间，屋顶上。伸展的双翼，游移的尾刺，燃烧的灯笼，冲天的火光……
满目疮痍。
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屋顶上、半空中、街道间，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上空。
清风如水流，自空中划过无形的波痕，卷起城镇上空的灯笼，迎风翻飞，层浪迭起。
一众恶魔族族人熙熙攘攘拥挤于街道间，站在房檐上，悬浮在半空中，面面相觑，或只是呆呆仰着脸，望着峡谷上空那漫天如水星辉间若隐若现的朦胧人影……一双双红瞳惊异而不确定，神情木讷呆滞，远远看上去，熙熙攘攘密密麻麻，如同一大群仰望天空的虔诚猫鼬。
“小翎？！”
素净纱帘垂落于窗口，隐约被人撩起一个小角，露出三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我我是不是眼睛花了？”黎菁睁圆了一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旁边同样一脸呆滞的黎夕，狠狠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那个不是小翎吗？她……呃，她怎么又上天了？”
“天使本来就会上天，就像你生来会上树一样。”黎夕望着峡谷上空，缓缓回了一句。
“就算是天使，小翎没有翅膀，怎么上天……”黎菁瞅了他一眼，伸长了脖子继续从窗纱的小角里偷偷瞅，眼里忽然洋溢出几分光亮，“啊……那个……是小若！小若也在呢！你看！”
无人回应。
黎菁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向旁边的人。黎夕没有搭理她，依旧呆呆仰着脸，一眨不眨看着星辉斑斓的峡谷上空，那道沐浴着漫天星光的黑色人影，眼神透着几分呆滞：
“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重点……”
白绒绒的小狐耳高高翘起。
黎小果伸着一个小脑袋挤在两个人中间，努力仰着脸朝着峡谷上空张望，一双大眼睛渐渐溢满晶莹光亮，声音欢欣透着激动：
“是翎姐姐和小若！还有……上次那个恶魔族的漂亮大哥哥！”
清风吐息，如流转的洪流穿梭来去。
卷起大大小小的灯笼，掀起一汪潋滟灯火海洋。
黑色长袍迎风翻飞，墨狐皮毛尊贵华美，暗红流苏轻拂曼舞，褪去了朦胧星辉，染上一抹灼灼火光。
少年一席暗沉黑袍，双翼舒展，缓缓自灯火潋滟的城镇上空平稳降下，风卷起他的黑色长发，一丝一缕，轻拂漫卷，柔顺散落腰下……
鸦雀无声。
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百上千恶魔族族人纹丝不动站在街道间、屋檐上，看着那黑发长袍的少年抱着怀中的栗发女孩缓缓自城镇上空降下，一双双猩红眼睛自暗沉暮色中亮起，犹如千万狼影隐匿于暗夜。
清风吐息，渐如流泻的星光散去。
澜月抱着千翎平稳降落于街道间，黑色长发散落腰下，身后一对黑翼无声收拢。
白色裙衫随风轻扬，缓缓洒落而下，淡绿四叶草轻轻摇曳。
千翎紧紧抱着怀中的黎小若，整个人像只蜗牛缩在澜月怀里，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四周或近或远那一大片浓艳如火的猩红眼睛。
目光触及遍地杂乱的干果、篮子、花盆，燃烧的灯笼腾起的炽烈火光……
手轻轻一颤，缓缓将那黑色袖袍攥紧了点。
睫毛轻垂，澜月面无表情抱着她向前走去，一席暗沉长袍被夜风卷起，暗红曼珠沙华犹如盛放的血月，暮色中泛起妖冶火光。
杂乱的栗子榛子滚了一地，被人踩得稀巴烂。
大大小小的灯笼坠于地面，熊熊燃烧的火焰连缀成一片汪洋火海，灼灼火光冲天而起！
少年抱着怀中的女孩，自扑朔席卷的火焰间走过，长袍翻卷，仿佛漫步一处荒芜战场。
一片静谧，唯有火光扑朔闪动，映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四周的恶魔族族人呆呆看着他，停下了踹打，忘记了谩骂，不约而同缓缓向着街道两边退开几步，为他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半晌。
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恭敬惊喜的喊声伴随着零零星星的跪地声接连自屋檐、地面响起。
“月、月神大人！”
“月神大人！”
“是月神大人……”
“月神大人……！”
……
……
火光冲天。
街道两旁，屋檐之上，成百上千的恶魔族族人齐齐跪拜于地，纤长尾刺恭顺垂于地面，恭敬虔诚如叩拜神明。
惊喜兴奋的叫喊声越来越密集，一波高过一波，交织成一片繁复杂乱……
响彻夜空。
栗色发丝拂着在脸颊边，随着走动轻轻摇摆。
感受着耳边来自四面八方遮天蔽日的兴奋喊叫声，千翎悄悄向着四周瞅了一眼，视线触及那满街密密麻麻跪伏叩拜的人群，那一张张兴奋激动的脸，一双双偷偷看着这边、光华闪动几乎就要满溢而出的暗红眼睛……
悄悄抬起眼，她看着眼前少年晕染着朦胧火光的侧脸，心里泛起感慨。
不愧是一族领袖啊……这阵仗……
这些凶巴巴的恶魔族族人，平时脸拧得跟什么一样，在小月面前一下子就像是一群饿狼变成了绵羊……
她瞅了瞅街道边那些一边大声叫喊着“月神大人”，一边不停跪拜叩首的恶魔族族人，那一双双激动地看着这边、水光蔓延几乎就要流出泪来的暗红眼睛……
嘴角微微一抽。
抬眼悄悄瞅了瞅他面无表情的脸，千翎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
果然。
面对这种场面，就小月那个冷淡的性格，果然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身为领袖，也许应该友善地跟激动的人群一一握个手、致个意？
不过……
千翎看着那些入了迷般直接忽略她傻乎乎盯着小月泪眼婆娑的恶魔族大叔大妈、大爷大娘、青年男女，恭敬虔诚的喊声响彻耳畔，一路跪拜叩首的人群……又缓缓抬头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轻轻抿了抿嘴唇。
看这些人的反应，显然很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小月的吧……
而且以小月那个性格，肯定也从来没做过什么亲民的举动，甚至离开神木穹顶出现在谷底的时候，也非常非常少吧……？
真可怜。
环顾四周，她看着那人山人海齐齐跪拜叩首的壮观景象，心底有一个声音，悄悄叹了口气。

第298章 虔诚

坠落的灯笼杂乱堆积于街道间，燃烧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势渐小了，又被迎面来的水浇了个透彻，化作黑乎乎一片黏在地上，腾起几缕枯槁黑烟。
原本便并不宽敞的街道间挨挨挤挤跪满了人。
长袍轻拂，少年抱着怀中的女孩自街道间走过，两侧及身后的街道上一众恶魔族族人恭敬跪拜叩首，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亦是涌动着向着两旁退去，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的恶魔族族人，有的原地恭敬跪伏而下，有的膜翼伸展降落于街道间，还有的急急忙忙端来接满水的盆子，膜翼一展飞往街道各处，一一将地面燃烧的火焰扑灭，又顺势将地面杂乱的篮子、干果等东西踹到街道两边，清理出一条干净通道。
一双双红瞳亮如灯火，溢满晶莹光亮，一眨不眨瞅着街道间那行走而过的黑袍少年，越来越多的人跟随其后，一张张脸映着灯火光亮，兴奋激动的样子一扫先前的凶神恶煞，热闹欢欣得像是开展什么盛大的活动。
议论纷纷，此起彼伏。
“月神大人！月神大人……看这边！看这边呀！”
“……那真的是神木穹顶上的那位么？天呐！我竟然亲眼看到本人了！是不是做梦是不是做梦？快掐掐我……”
“澜月大人竟然来了谷底！第一次看见他来谷底！运气太好了……”
“月神哥哥……月神哥哥……”
小孩子挥舞着小小的膜翼，努力扑腾着朝着人头攒动的前方张望。
“嘘嘘！不要命的小鬼头，什么‘哥哥’，‘哥哥’是你叫的？要叫‘大人’！”
“咿呀——！好帅呀！头发好长，皮肤好白，眼睛好红！我我我……”
“怎么办怎么办！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没怎么化妆呀……有没有粉借我补一下？”
成群结队的少女拥挤着忙碌着，躁动的空气中脂粉香浮动。
“月神大人！您三百年前对恶魔族的解放，大伙儿感恩戴德！要不是您，老头子一家早饿死在熔浆河岸，哪能挨到不愁饥寒、子孙成群的今日啊……呜呜呜……”
年迈的老人颤抖着枯瘦双手，跪伏在地不住叩首，老泪纵横。
“澜月大人，小的自娘胎里就知道您了呀！小时候书本上只要是关于您的战役事迹，那是反反复复看得滚瓜烂熟！一边看还一边比划，兄弟们对您，那是真真的佩服敬仰啊！”
“当年凭一人之力干翻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的可不就是这位吗？那是真解气啊！我爸妈没事就念叨，我虽然没见过那场面吧……但想想都激动不是！”
“果然真人比历史书上画的好看得多……看看那头发，那侧脸……”
“角呢？角在哪？摸不着看一眼也行啊……唔，讲道理，黑头发的话……角还真是不太明显……”
……
……
街道间涌动着、屋顶上满站着，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街道间那面无表情向着前方走去的黑袍少年，他却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的女孩向前走去，睫毛轻垂，完全无视四周那些尖叫议论的人群，安静得仿佛那里空无一人，而他只是独自漫步。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翘，歪一歪，抖一抖。
黎小若眨巴着一双瑰丽异色瞳，好奇地瞅着四周那些欢天喜地尖叫呼喊的人们，又仰起小脸，瞅着眼前的千翎，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他们在干嘛？”
千翎看着她，认真想了想：
“嗯……他们在……高兴。嗯对，他们很高兴……在庆祝。”
黎小若一眨不眨瞅着她，亮晶晶的眼里透着好奇：
“庆祝什么呀？”
千翎想了想，笑着伸手刮一刮她的小鼻子：
“庆祝小若回家。”
黎小若看着她，“咯咯”笑起来，一张小脸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抱住她撒娇般蹭一蹭脸。
感受着毛绒绒的小脑袋蹭着她痒痒的，千翎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目光触及周遭那依旧欢欣激动的人山人海，不觉悄悄吐了吐舌头。
看来之前的操心是白费了。
这些人根本恨不得扑到小月身上来，哪里有闲工夫去注意她和小若，更别说是去传播什么流言说他坏话？
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微微松缓了几分。
不过……
她看着眼前少年氤氲着朦胧灯火光亮的清秀侧脸，轻轻皱了皱眉。
看小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样子，加上以往对他的了解……他应该并不喜欢这种人山人海的吵闹场面吧？
千翎看着他，困惑地轻轻咬了咬嘴唇。
从神木穹顶到谷底城镇，对于小月来说，应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却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带着她和小若滑翔而下……
这样也罢了，他之前送她回来过一次，现在他带着她和小若沿着街道走，应该也是知道路的……
为什么不直接降落在家门口，反而是降落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又慢悠悠沿着街道一路走过去？
看起来不但没有半点避嫌的想法，更像是刻意展示给别人看一样……
千翎百思不得其解，一张脸渐渐皱成一团。
“到了。”轻轻的声音近在耳畔。
四周欢天喜地的吵闹声一顿，犹如褪去的浪潮，转瞬间已鸦雀无声。
低低的议论声伴随着惊叫，密密麻麻传来。
人们相互瞅着，面面相觑，一双双红瞳惊异又沉醉。
“说话了，说话了……他说话了……”
“我没太听清楚？说的什么……？”
“到了？倒了？盗了？不知道……总之他说话了！”
“有生之年能看到月神大人本人，还能听见他说话……我觉得值了……”
“哎呀呀连声音也好好听！好想再听一遍……”
……
……
千翎皱着一张脸，还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微微一愣，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向着周围那些似曾相识的街道建筑看去，这才反应过来，低低“哦”了一声，赶紧抱着黎小若从他怀里下来。
脚刚刚着地，还没站稳……
忽然无数冰凉的视线带着疑问困惑，仿佛凛冽冰锥从四面八方射来，钉满她的脑袋。
千翎一个激灵，生生打了个寒战，不经意看见四周街道、屋檐那成百上千如炽烈灯火亮起的灼灼红瞳，安静得仿佛凝固的气氛，那无数刺在她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的冰冷视线……
嘴角一颤，腿忽然有些发软，一颗松缓下来的心抖了抖，颤颤巍巍再度高高悬挂而起。
总感觉……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第299章 身份与揣测

夜风起，灯火扑朔。
圆乎乎带着小耳朵的狐狸灯笼悬挂于屋檐下，歪歪扭扭，零零星星，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一片杂乱的街道挤满了人，燃烧的灯笼已大部分被浇灭，枯槁黑烟无声飘摇。
成百上千璨若灯火的猩红眼睛自黑夜中亮起，犹如暮色下的烛火，亦如千万灯盏随风而起……
街道间、屋顶上，密密交织闪烁着，
连缀成一片潋滟火海。
一片静谧，时有疑惑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那个好像是兽人……”
“那小姑娘？不知道……没耳朵也没尾巴，看不出来……”
“她还抱着个小孩呢，那小孩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应该是兽人族没错。”
“这没耳朵也没尾巴的兽人丫头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唔，之前明目张胆在街上杀人的……好像就是她们！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小孩诡异得很……！”
“没错没错，我也看见了，那狐耳小孩一哭，我眼睛一花还没回过神来，人就死了！”
“竟然劳驾澜月大人亲自送她们回来，这到底什么情况……”
……
……
千翎站在人群中，紧紧抱着怀中的黎小若，耳畔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
轻轻抿着嘴唇，她悄悄瞅了瞅四周那一双双亮如灯火的炽烈红瞳，缓缓低下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恶魔族族人……刚才明明还欢天喜地跟过节一样，又是跪拜又是叩首的，一双双亮闪闪的眼睛一眨不眨盯在小月身上，一个个恨不得直接扑到他身上来……
她的存在感是有多弱，才会这一路过来都完全被无视掉，现在却又突然像开批斗大会一样被人议论？
微微侧过脸，千翎瞅了瞅身后不远处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门，熟悉的圆形狐狸灯笼……轻轻咬了咬嘴唇。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去的话……会不会连累黎菁黎夕他们？
“进去吧。”熟悉的清冽声音传来。
长发散落腰下，镀着一层柔和光亮。
澜月安静看着她，声音很轻：
“不用怕，我看着你。”
千翎抬起眼，看着他氤氲着朦胧灯火光华的脸，仿佛无声流淌一抹潋滟火光的殷红眸底，恬静又令人心安的眼神……
脑海一片空白，恍惚着忽然想起，以前在爱伦伊斯时，曾带着他一起去游园会，看见那个光环游戏。那时候，投掷东西一向没准头的她偏偏要去挑战最难的第三个柜子，当所有人笑得前俯后仰……
他也是像这样，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像一株无言的玉兰树。
虽然，已不再是昔日那双清澈如水晶的银色眸子……
却依旧是那样静谧恬然、令人心安的眼神。
忽然有勇气像是清泉自干裂的土地缝隙间涌出……
千翎看着他，点点头，微微吸了口气，不再看四周那些灼然若火的赤红眼睛，不再听那些密密麻麻的议论声，缓缓迈开僵硬的步子，转身向着后方走去。
人群涌动熙攘，街道间人头攒动，成百上千恶魔族族人仰着脑袋努力朝着前方张望，而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的人们亦是大多半跪在地，或是膜翼一展加入街道间的人群，困惑又好奇地朝着前方那黑发黑袍的少年瞅……
却始终没有任何人敢于膜翼舒展悬浮于空、居高临下俯视他。
人山人海。
圆乎乎的狐狸灯笼零零星星悬挂于屋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千翎低着头，紧抱着怀中的黎小若，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
依旧有成百上千冰锥般刺骨冰冷的目光钉在她全身，沉重的脚步有些发软，胸腔中一颗心悬挂着摇摆来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敢去看周遭那些怒视着她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得默然不语着缓缓让出一条通道的恶魔族族人。
四下一片寂静，脚步缓缓停住。
千翎站在屋檐下，缓缓伸手想要叩门，忽然一阵“哐哐铛铛”挪动东西的声音自门内传来，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一颗长着白绒绒狐狸耳朵的脑袋自门内冒了出来。
“小翎！总算回来了，快进来。”
黎菁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又看着她怀里的黎小若，微微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跑哪去了你俩，急死我了，那些恶魔族的人像疯了一样跑来砸东西，还念叨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谁杀他们人了，莫名其妙……”
黎小若瞅着她，眨巴眨巴眼：“咕咕。”
圆乎乎的狐狸灯笼悬于屋檐下，随风摇摆，散发着灼灼火光。
感受到一道安静的视线，犹如暮色中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前路，带来暖意与安心……
千翎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远处。
长发黑如墨玉，散落于胸口、双肩，柔软尊贵的墨狐皮毛缀着暗红流苏，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人群簇拥之下，少年立于原地，安静地远远注视着她，没有言语，没有靠近，殷红双眸瑰丽柔美如绽放的红莲，无声流淌着一抹柔和潋滟的橘红火光。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胸腔中有什么忽然轻轻一颤。
低低议论声此起彼伏。
四周的恶魔族族人打量着那相互看着却不说话的两人，疑惑猜测的声音连绵不绝、渐渐连缀成一片杂乱音潮。
长发轻拂，一丝一缕随着夜风轻轻扬起，晕染一抹朦胧火光。
纤长细密的睫毛轻轻垂落，自白皙清秀的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她，长袍轻拂，缓缓转身离开。
千翎站在屋檐下，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片静谧。
街道间，屋顶上，千万红瞳火光灼灼。
人们看着那黑袍少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而那名由他亲自送回来的看起来身份神秘不知是何来历的兽人女孩依旧站在屋檐下，呆呆站在那里，看起来傻乎乎的。
议论声密密麻麻，如波涛起伏。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欢欣：
“爸爸？爸爸！”

第300章 愿你否认

白绒绒的小狐耳灵活轻翘，蓬松松的小狐尾左右轻摇。
黎小若眨巴着一双色彩潋滟的异色眼睛，瞅着远处人群簇拥间那道黑色身影，见他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过来，然后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轻轻抖了抖狐耳，她有些着急地仰脸看了看一脸呆滞状的千翎，拉了拉她的衣襟没有反应，又继续看向那道逐渐远去的黑色身影，急急地向着他喊：
“爸爸，爸爸！”
人头攒动，四下却一片寂静。
街道间、屋顶上，陆陆续续跟在那黑袍少年身后离开的恶魔族族人安静而井然有序，虽人山人海，却没有半分喧嚣气息。
只是在那稚嫩焦急的声音响起的一刻，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秒……
而后陷入死寂。
所有人脚步停住，惊异地回头看向那栗发女孩怀中抱着的异色瞳孩子，面面相觑。
看着四周街道、屋顶一瞬间看向这边的成百上千灼如灯火的猩红眼睛……
千翎一愣，像是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捂住黎小若的嘴，把后面那几声“爸爸”硬生生堵了回去。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轻抖了抖，又歪了歪。
被人忽然捂住嘴，黎小若微微挣扎起来，双手拉下那只捂着她嘴巴的手牢牢抱在怀里，仰起小脸看向她，有些茫然地轻轻眨了眨眼：
“妈妈？”
一片死寂，
人山人海，鸦雀无声。
黎菁站在门边，双眼呆滞，已然进入石化状态。
这边黎小若还在继续发问。
“妈妈，爸爸为什么要走？”稚嫩的声音带着困惑。
黎小若一眨不眨仰着小脸看着她，小嘴轻撅：
“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
又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襟：
“妈妈，妈妈让爸爸留下来好不好？小若和妈妈，还有哥哥，还有咕咕和九九，都在这里，爸爸一个人住外面好可怜……”
千翎看着怀中孩子盛满期待的眼睛，耳边是小心又期许的稚嫩声音……嘴唇轻轻一颤，喉咙却酸涩着发不出声音。
小若，如何回答才能不伤害到你？……不伤害到小月的名誉？
一片静谧，鸦雀无声。
人山人海，街道、屋檐，千万猩红眸子夜风中闪烁着，连缀成一片寂静火海。
夜风清浅，灯火灼灼。
黑发纤长柔顺，如倾泻飞瀑散落腰下，随风轻拂，晕染一抹朦胧火光。
听见声音，澜月脚步微微一顿。
长袍轻拂，暗红曼珠沙华泛起浓艳火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远处，白皙侧脸氤氲于跃动的灯火间，精致轮廓若隐若现。
黎小若看着他，眼里渐渐洋溢出晶莹光亮，笑得眉眼弯弯：
“爸爸。”
灯火摇曳，周遭城镇街道一片静谧，街道、屋顶站满了人，越来越多闻声而来的恶魔族族人自天空中降落而下，原本便拥挤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一双双红瞳一眨不眨盯着人群中心那黑发黑袍的少年，低低议论声如波涛渐起，连绵不绝。
“爸、爸爸？搞什么……这什么情况？那兽人小孩叫澜月大人……？！”
“私生子……？难道是私生子？不会吧，我的天……这简直是惊天秘闻……！”
“难怪亲自送回来，这么看重……私生子……肯定是私生子啊！”
“看那小孩的眼睛，可不就是我族和兽人族的混血……？可万万没想到，这混血对象竟然是月神大人……”
“这么说的话，那个没有耳朵尾巴的兽人族丫头就是孩子的母亲……？也就是……月神大人的地下情人？看着也挺普通，不怎么样嘛……”
“这速度够快的……澜月大人回来这才多久，竟然就跟兽人好上了……还连小孩都……”
“不是吧……月神大人向来冷冰冰又不近女色的，身边连个女佣都没有，哪里有女人能靠近他，更别说是肮脏的兽人……”
“可这样的话，当初他接纳兽人族就解释得通了……若要将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名正言顺养在身边，混在一群人里接回来是最安全的做法，也不会引人怀疑……”
“难怪那个孩子那么厉害，小小年纪，杀个人跟切菜似的，若说这天才基因是来自那位的话，我信……”
“胡说什么呢！我不信咱们恶魔族的最高领袖会自降身份跟兽人偷奸……”
“谁知道呢……这大概是这些年咱们恶魔族最轰动的绯闻了……竟然是月神大人！三百年前他可都从来没出过什么大的绯闻呢，简直太激动人心了！”
“是啊是啊，今天可真是来对了，这种好戏错过了太可惜……”
……
……
夜风清浅，掀起墨色长发，随风轻拂。
澜月立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白皙清秀的脸颊晕染着朦胧火光，纤长细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在那清澈见底的殷红眸底洒下浅浅碎影。
人山人海，议论纷纷，渐呈鼎沸之势。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独立一处无人之地。
圆乎乎的狐狸灯笼悬于屋檐之下，随风轻轻摇摆。
千翎站在屋檐下，栗色发丝随夜风自脸颊边轻拂。
小月……
她看着人群中那沉默的少年，耳边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杂乱议论声，好话，坏话，揣测，谩骂……
胸腔中有什么忽然一颤，像是扎入了一根很深的刺，漫出鲜血。
嘴唇颤了颤，她想冲上去大声解释清楚，看着怀中的黎小若，脚却僵硬着再迈不开一步。
只是心底像是洞穿了一个孔，鲜血从那里漫出，一点一滴流淌下来，将胸腔盛满。
“爸爸，爸爸留下来好不好……”稚嫩的声音带着欢欣，喃喃重复。
黎小若一眨不眨看着人群簇拥间的黑袍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许。
黑发自额前轻拂，白皙清秀的脸颊晕染着朦胧灯火光华。
睫毛轻抬，殷红眸底犹如无声绽放的彼岸花，自那如幕帘撩起的纤长睫毛之下显露而出。
澜月安静注视着远处那期许地看着他的狐族孩子，长发被夜风卷起，一丝一缕自白皙脸颊边轻轻拂动。
睫毛轻颤，他缓缓移过视线，看向黎小若身后的人……
忽然对上他的视线，千翎怔了怔，眼神轻轻一颤……这一次却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轻轻摇头。
小月……
否认吧。
只要你否认了，只要你没有承认，那么不论小若如何称呼，又有多少解释不清的流言蜚语……
这些忠诚于你、信任于你的恶魔族族人，一定不会相信。

第301章 交代吧

夜风泠泠。
遥远夜空之上，树冠摇曳，星辉如水。
城镇人头攒动。
街道、屋顶，千万炽烈红瞳如灯火亮起，连缀一片汪洋火海，波光闪烁。
紧闭的房屋、窗户，不知何时悄然开了一条小缝，飘拂的窗纱亦是撩起一处小角，露出一对对灵活翘起的兽耳，一双双惊惧又好奇的兽瞳，努力朝着人山人海的街道间那黑发长袍的少年瞅。
伸着脑袋努力张望着，面面相觑，皱了皱眉，眨了眨眼。
“胡说……小若明明是黎桑和锦赫的孩子，当初我老婆就在接生的人里，看着出生的……”
“可不是嘛……只是小若那孩子命苦，还没出生已经没了父亲，好不容易出生了，又没了母亲……”
“是啊，那家里现在就剩下他们狐家四姐弟，小果还小，阿菁马虎，也就阿夕跟小翎稍微靠谱点……”
“说起来……小翎那孩子也挺苦的，没有耳朵又没有尾巴，听说那会儿她一个人流浪在外，满身血淋淋的伤痕，怪吓人的，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好在黎桑收留了她，这才留在吟风河谷的……”
“那也难怪黎桑锦赫去了，她护着小若跟护自己女儿一样……这是在报答呢……”
“唉唉……都是苦命的人，那孩子挺拼的，听说之前她为了给小若换牛奶，自己主动去为恶魔族的人做事……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可不是嘛……这事儿好像还瞒着阿菁她们家？”
“是啊……那孩子瞒了所有人，还是有人偶然看到她一个人出入各种恶魔族的各种区域，跑来跑去的，像是帮人跑腿送东西，才大概猜测着的……”
“小翎对小若的确是真照顾，就算亲生的做到这个程度也是不容易的……也难怪小若跟她亲，整天叫她‘妈妈’，她好像也认了，没反驳……”
“反正没有血缘关系，黎桑也就比她大几岁，就算叫‘妈妈’也没什么不妥吧……”
“可说句不中听的，像小翎这种年纪的女孩子，混血，还没有耳朵尾巴，来历不清，现在又拖着个小孩整天叫她‘妈妈’……以后估计是很难嫁出去了。”
“也是，但凡脑子正常的男人，都不会要这样的女人……除非她貌美如花，或者聪明绝顶。”
“……那没戏了。”
“少议论别人，看看外面，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干什么……”
“唔，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毕竟是月神大人亲临，但凡听到风声的都赶过来了……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好端端的，小若怎么会管月神大人叫‘爸爸’？”
“长得俊呗……不懂了吧？现在这小孩也要看脸认人的……”
“可这也太乱来了，她叫谁“爸爸”不好，偏偏是那位大人……我看外面这些恶魔族的人都快炸开锅了……”
“小若的父母是黎桑和锦赫，这在咱们吟风河谷人人知晓，可这些恶魔族的疯子不知道呀……”
“唔，那会儿被天使圣城围剿，还是这些恶魔救了咱们呢，骂他们‘疯子’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呸！那是月神大人好心，这些恶魔族的卫兵啊族人啊，一个个凶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活吃了咱们！今天还跑来砸东西，不是疯子是什么？”
“唉……也是，当初吟风河谷呆不下去了，若不是月神大人收留，咱们能去哪呢？”
“可要是因为小若这根本无中生有的事儿，影响到月神大人的名声，这真是……罪过啊……”
“咱们是不是应该去解释解释……？”
“好啊，你去，来来来，门给你打开，小心着点啊，万一死了尽量落个全尸，等这些恶魔走了，我们好给你回收。”
“滚滚滚，你怎么不去！”
“我看没什么好担心的，既然是莫须有的事，月神大人又不傻，自然会澄清否认的，小孩子乱叫两声，真信了的不是傻吗？”
“好像也有道理呢……”
……
……
低低的议论声隐没于窗下、墙角。
街道、屋顶间，红瞳闪烁，一片火光潋滟。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繁复交织的议论声如夏日蝉鸣。
夜风清冷，卷起黑色长发，一丝一缕自胸口、双肩倾泻而下，洒入腰际。
澜月安静立于人群中心，黑发自脸颊边轻拂，清秀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灯火光华。
千翎抱着黎小若，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理所应当的否决。
他安静地看着她，殷红双眸清澈见底，褪去了所有繁杂与喧嚣，只留那一抹仿佛从未消融过的人影，清晰倒映在瑰丽如秋日湖水的眸底。
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他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她怀里的黎小若。
白绒绒的小狐耳轻翘，水蓝发丝卷翘于脸颊边，黎小若很专注地看着他，一眨不眨，对上他的视线，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爸爸，爸爸……”
清风流溢，
长发氤氲着灯火光华，随风轻拂，深邃如夜空，流动一抹赤色星光。
他轻轻微笑，皎洁如午夜的月光，从静谧的树梢上无声洒落：
“听话。”
忽然陷入死寂，鸦雀无声。
周遭密集的低低议论声忽然消失了，所有人呆呆看着这边，有的嘴还没闭上，有的嘴正在张开……像是集体被定住。
长袍随风而起，肆意飘拂翻飞。
深深看了一眼黎小若身后的人，他转身离开，黑翼舒展，长袍翻飞，如一抹熄灭的月光，随风消散于暮色。
再无半分痕迹。
只剩千翎抱着黎小若，石化般僵在屋檐下，四面八方的街道间、屋檐上，人山人海，亦是同样一脸呆滞的人。
红瞳灼灼，耀如灯火。
沉寂5秒，
积蓄的火山赫然喷发！
“他他他他……笑笑笑了！”
“笑了笑了，我的苍天啊！”
“啊啊啊啊我不行了，没有一点点防备！心脏……”
“天呐！妈呀！我看见了澜月大人的笑容！！”
“听话？听话……他说‘听话’？听话什么意思……听什么话，听谁的话……？！啊啊啊……谁来给个官方解释！”
“那个父亲一般的口吻是怎么回事！！难道那真的是澜月大人的孩子？！啊啊啊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这简直比上次澜风大人吃泡菜的那个新闻还要轰动……！”
“天啊我不活了——！！啊可是……可是……笑起来好好看，好好看咿呀……”
……
……
千翎呆滞站在原地，俨然一尊雕塑，风中颤抖。
怀里黎小若还在撅着小嘴，不满地嘟囔，却不仅一点都不沮丧生气，反而一双眼亮晶晶像是得到了最甜最甜的糖果。
缓慢而僵硬地转身，朝着屋子里走去，千翎一张呆滞的脸像是被抽了魂，眼睛鼻子嘴巴融化般软绵绵吊在脸上……
忽然一道灼灼目光自前方亮起，灼热得像是快要烧着她的头发……
千翎呆滞地眨了眨眼，缓缓抬眼看过去，整个人又是一僵——
金色兽瞳闪闪发光，黎菁像一只壁虎扒在门边，目光灼灼一眨不眨盯着她，嘴角抽了抽，忽然弯起一抹诡异弧度：
“小~翎。”
停顿2秒，一颗脑袋从她身后探出来。
黎夕盯着她，一双金色眼睛却闪闪发光丝毫不逊于黎菁，声音低沉：
“老实交代……”
再停顿1秒，黎小果冒了出来，星星眼：
“交代。”
又1秒，一颗黑色脑袋冒出来，纤长尾刺摇了摇：
“啾。”

第302章 藏在心底的人

夜渐深。
城镇一片宁静，原本熙熙攘攘围堵在街道、屋顶的恶魔族族人已如秋日的枯叶被风卷走，留下那一片杂乱的街道，遍地踩烂的干果杂物，摔碎的瓦片花盆，以及遍地黑漆漆一大片烧焦的灯笼残屑。
胖乎乎的狐狸灯笼带着小耳朵，扯掉了几个，剩下零星几个歪歪扭扭悬挂在屋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素白窗纱被风卷起，轻摇曼舞，染上一抹朦胧灯火光华。
屋内，
灯火依旧亮如白昼。
黎小果、黎小若、黑糖三只小家伙东倒西歪、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远远看上去像三团没叠好的衣物，小啾蜷在床边打着轻鼾，鼻子边悠悠然飘着个透明鼻泡。
客厅。
千翎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恭谨放在双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一动不动，老实得像个听课的小学生。
“还有呢？”拷问般凶巴巴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她摇摇头：“没了。”
金色兽瞳亮闪闪，一对白绒绒的狐耳高高竖起，不时灵活地轻轻一抖。
黎菁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一眨不眨盯着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
“真的吗？你觉得我会信吗？”
黎夕站在黎菁旁边，亦是一眨不眨盯着她，表情严肃像一尊伟岸石像，眼睛却闪闪发光。
千翎瞅了瞅这俩人审犯人的姿势，有些无奈地耷拉下脑袋：
“真的没了。”
白绒绒的狐耳抖一抖，黎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
“你还在天使圣城的时候，就已经跟澜月大人认识了？”
千翎点点头。
“然后你们俩在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
千翎扳着指头算了算，点头。
摸着下巴的手顿了顿，黎菁一眨不眨盯着她，1秒，2秒……
又转过脸看向旁边同样一脸古怪的黎夕，两人对视一眼，脸颊忽然不约而同飘起一朵红云，暧昧地向着她挤了挤眼睛：
“小翎啊……真看不出来，啧啧啧……艳福不浅哟……”
千翎见他俩意味深长地冲着她贼笑，愣了愣，脸颊微微一烫：
“想、想什么呢你们！小月那会儿就是个小毛孩，才这么高！”
她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着，顿了顿，又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皱着眉像是陷入了纠结。
难怪当初那银发小鬼头长得那么快，明明最初才到她腰间，短短一两个月时间就到她胸口位置了……
原来是个伪小鬼。
“哎哟，还有专属昵称呢……”黎菁暧昧地眨了眨眼，一双眼亮闪闪，“小孩怎么了，感情就要从小培养的嘛！”
千翎瞅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有些无奈，张了张嘴还想解释，又放弃了，讪讪地扯了扯自己的手指。
“我还奇怪这月神大人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在吟风河谷，要只是路过、顺手灭一波天使卫兵那也算了，可竟然主动提出接纳咱们，还派巨角魔队接我们到恶魔族本部，吃穿住行各种用度一律免费提供……”
黎夕摸着下巴，眉头轻蹙，又瞅了瞅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爱屋及乌。”
黎菁使劲点头，一双眼睛亮闪闪快要掉出来，伸手握住千翎的手使劲摇了摇：
“没错！小翎呀，我们都是沾你的光呢！”
千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缓缓抽回手：
“别胡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怎么没有？”黎夕看着她，表情认真，“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澜月大人没有理由对咱们这么好，既然你曾经救过他，你们又在一起生活过几个月，他对你有感情也很正常。”
千翎一怔，呆呆看着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感情？”
自然有感情。
曾经……他是她唯一的家人啊。
“对啊，”黎菁今天一反常态地非常赞同黎夕的观点，使劲点头，“当初你不是救过他、照顾过他么？澜月大人现在做的这一切肯定是在报答呀。”
千翎瞅了瞅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早已经搞不懂那个人了。
倘若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一丝一毫的报答之心……
当初他在爱伦伊斯制造那些屠杀案的时候，他滴水不漏隐瞒身份的时候，无声无息不告而别的时候……
可有将她当做家人？可曾想过死在他手里的那些人都是她的血脉同胞？可曾想过他突如其来失踪她有多着急多伤心？……抑或知晓也无所谓，反正不过一枚用完便可丢弃的棋子？
可倘若几个月的朝夕相处，真的全无半分感情……
处刑台上为什么要救她？
森林里为什么宁可跟那名恶魔族长老撕破脸也要护着她？
今天又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下小若“父亲”的身份？
千翎咬着嘴唇，一双眉毛渐渐拧成一团。
可不管怎样，有一点却清晰摆在眼前……
加上今天这次，她又欠他了，越欠越多……什么时候还得完？
千翎揪着头发唉声叹息。
“说起来……小翎啊，上次小啾逃出驯兽场的时候，在峡谷上空不也是澜月大人出手救了你么？”黎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眼睛忽然放出光来，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黎夕眨了眨眼，眼里也放出光来：“没错，本来以为是巧合的，原来……”
“没错没错，小翎啊，他几次三番对你这么好，肯定是看上你了！”黎菁眨巴着一双星星眼凑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千翎安静看着她，任由她拉着她的手，眨了眨眼。
黎菁盯着她，1秒，2秒……
垮下脸，讪讪地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好像也不太可能喔……”
千翎瞅着她，吐了吐舌头。
“呃，小翎啊，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喔……”想了想刚才那句话似乎不太好，黎菁赶紧摆摆手，皱着眉很为难的样子，“主要是……”
“那毕竟是澜月大人，恶魔族的最高领袖，三百年前传说中的大人物……站在他那样的人身边的，一定也不会是小人物吧……而且你是圣城的人，你们不是天敌么……”
感受到一道小心翼翼的视线，千翎没好气瞟了她一眼：
“我知道，不用解释了。”
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人是明月，而她是墙角里一株不显眼的杂草。
经历过风吹，雨打，日晒，雷劈……
能够卑微地继续活下去，已属侥幸。
当初能够遇见那样的大人物，能够照顾他一段日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幸运的吧。
只是这幸运的代价，也太大了点……是她那卑微渺小的世界所承受不起的。
千翎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一片空空如也，缓缓垂下睫毛，嘴唇轻抿。
见她忽然陷入沉默，黎菁有些慌张地跟旁边的黎夕对视了一眼，连忙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小翎，我又胡说了，你知道我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对不起……其、其实，没有关系的呀！天敌又怎么了，澜月大人既然公开承认了小若父亲的身份，也就是说，他承认他跟你……”
千翎抬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捏捏她的脸，叹了口气：
“我又不生气，你急什么。”
黎菁打量着她，露出一抹笑容，轻轻抖了抖那对白绒绒的狐耳，由着她捏她的脸：
“真的不生气啊？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
还以为戳中了痛处……
原来，那并不是你的痛处啊。
“阿菁你说的又没有错，没什么好生气的……”
千翎缓缓垂下睫毛，声音轻飘飘像是蒲公英升起：
“而且……我有喜欢的人。”

第303章 忘了，罢了

白绒绒的狐耳轻翘，忽然一顿，蓦地高高竖了起来。
“喜欢的人？！”
黎菁、黎夕惊异地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1秒，2秒……
两颗脑袋不约而同地迅速凑了过来，两双金色兽瞳满满洋溢着一模一样好奇又八卦的光：
“……谁啊？”
千翎瞅了瞅他俩，低下头轻轻扯了扯自己的手指，脸颊隐约染上一抹红晕：
“你们不认识……”
黎菁一双金色眼睛眨了眨，蓦地睁大了些，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恍然大悟般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我们都不认识，那肯定是你以前在天使圣城的时候认识的人对不对？”
千翎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应该也算吧……？
虽然……在爱伦伊斯的时候，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小时候在蔷薇园，一次是在几个月前的处刑台……
却从未想到，在一切走向末路之后，却又柳暗花明，覆灭之后迎来新生。
曾经在爱伦伊斯如隔天堑的那个人，遥远到她踮起脚尖也触碰不到的那个人……却在吟风河谷那红叶翩翩的秋日再次邂逅。
“小翎？小翎——”一只手指戳戳她的脸。
“嗯……啊？”
千翎像是回过神来，蓦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黎菁那张贼笑贼笑的脸：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千翎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没有……”
“所以……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们爱伦伊斯那种长着又白又软的大翅膀的天使吗？”黎菁瞅着她，眼睛亮闪闪。
千翎看了看她，点头。
黎菁一双眼睛越发晶亮，一脸沉醉地啧了啧嘴：
“好棒啊……天使的翅膀哩……好想摸摸看哦，肯定又软又香，手感超好……”
“你说的那是胸。”千翎一本正经。
黎菁脸一红，扑过来使劲揉她的脸：“坏死了你……！”
千翎扒开她的爪子，瞅了瞅站在一边脸色有些发红的黎夕，忍不住噗嗤一笑：
“好啦好啦，这么晚了，你俩快去睡吧。”
感受到一道好笑的视线，黎夕瞅了瞅她，脸似乎又红了几分，冷哼一声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黎菁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面前的千翎，瘪了瘪嘴：
“可你还没跟我讲‘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有你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千翎看了看她那一脸不满，讪讪地站起身，把她朝着房间方向推去：
“没什么好讲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且……”
声音微微一顿。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黎菁怔了怔，转回脑袋看着她：
“……过去的事？”
千翎安静注视着她，轻轻微笑：
“嗯。”
黎菁眨了眨眼，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什么意思啊？你……你不喜欢他了？”
千翎轻轻摇了摇头：“因为我们没有可能啊。”
他在云海之上的浮空之岛，她在神木遮蔽之下的恶魔族领地……
今生今世，再难相见。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他应该只是把我当朋友而已……”
声音低低，带着几分沮丧。
黎菁看着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皱了皱眉，迟疑着缓缓开口：
“小翎……你、你这算不算是失恋……？”
千翎看着她一脸难受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容：
“应该也算吧，但没关系，我总有一天会忘掉的，忘掉就好了。”
忘掉就不疼了。
黎菁瞅着她，轻轻点头，忽然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胳膊，拿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
“以前姐姐跟我说过，失恋是每个想要获得幸福的女孩子都有可能会遇到的事，很正常的，没什么了不起，只要向前看，慢慢就会好起来。”
黎菁轻轻笑起来，两颊露出一对酒窝：
“在这种时候，就需要家里人陪着啦……今天我跟你一起睡吧，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陪着你。”
千翎看着她眼里的关切，点点头，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还有喔……”黎菁想了想，表情很认真，“以后万一什么时候，我也失恋了……你也得陪我。”
千翎盯着她眼里的狡黠，伸手敲敲她的脑袋，有些无奈：
“在这儿等着我呢……好，答应了。”
黎菁笑得眉眼弯弯，挽着她的手朝着房间走去：
“其实小翎啊，你完全不用担心的，还有澜月大人呢，他对你这么好，现在还认了小若当女儿，你们俩以前又一起生活过，正好可以……”
“又胡说。”千翎没好气道。
“我哪儿胡说了？”黎菁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澜月大人长得那么好看，又有实力，你没看见今天那阵仗吗？人山人海呢，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估计是看惯了这种大场面，见惯不惊了……”
千翎讪讪叹了口气：
“他就是这种冷淡的性格，跟场面没关系……”
估计天塌下来，那张冰冻的脸也泛不起半分涟漪。
要想让那张小小的臭脸有点变化，除非……
强制穿上女装，或者强制洗澡。
千翎眨巴着眼，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些熟悉的画面……
头戴小王冠、身穿蓬蓬裙的粉红‘小公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浴巾和睡衣迅速躲进浴室、锁上门的银发小鬼头，那凶狠瞪着她、睁得圆圆的清透银瞳，羞窘得不知所措的绯红脸颊，脚底抹油的速度……
“噗嗤。”千翎捂住嘴。
黎菁瞅着她，好奇地睁大了眼：“你笑什么啊？”
千翎依旧捂着嘴憋着笑，渐渐脸颊有些发红，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黑历史。”
黎菁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叹了口气：
“你啊，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吧。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看这恶魔族里觊觎澜月大人的人可不少，从几岁的小姑娘到几十岁的老太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让别人抢了去，你就后悔吧！”
千翎满不在乎地冲她吐吐舌头：
“让她们抢好了，又不关我的事。”
黎菁瞪她一眼，语重心长：
“你不考虑自己，好歹考虑考虑小若呀，你得保住小若这个爸爸！你这个‘妈’怎么当的？”
千翎伸手扯扯她的脸：
“行了啊，别人不知道也算了，你不许胡说，小若的爸爸是锦赫大哥，怎么能随便认别人。”
“澜月大人自己都承认了……”
“他那是犯糊涂。”
黎菁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翎啊……什么犯糊涂，人家为了你，连自己的名誉都不顾了，你应该赶紧主动示好嘛！”
千翎瞅了瞅她，摇头：
“我不知道小月为什么不否认……但肯定不是你说的这样。就算以前我照顾过他一段日子……”
对于恶魔族那位尊贵无上的月神大人来说，那大概也不是什么太“美好”的回忆吧……
记得她给他穿过女装，捏过脸，揉过脑袋，抱起来转过圈圈，还给他吃过不少黑暗料理……
现在想起来真是心惊肉跳。
黎菁很无奈地看着她，讪讪摇了摇头，钻进被子里打了个滚，摇了摇那条白绒绒的狐尾：
“笨死你算了……我要睡觉了，懒得管你哼。”
千翎看着她几乎不一会儿已经睡着、发出轻轻的鼾声，有些无奈地吐了吐舌头，伸手理了理被褥。

第304章 神秘灯笼

清晨。
风带着几分清新气息，轻柔拂起白纱，窗外朦胧灯火光亮若隐若现，淡淡橘红随风轻摇。
浅栗色发丝散开在洁白枕间，睡得有些卷翘。
千翎像只懒洋洋的猫，在被子里窝成一团。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是飘拂的白纱，白纱之后是朦胧的橘红光亮，像是爱伦伊斯的晨曦弥漫在粉白色的天穹之中。
她缓缓坐起身，睡眼惺忪地伸了个大懒腰，眼里冒出亮晶晶的泪花来。
瞅了一眼旁边的被褥，空落落。
奇怪……
黎菁那个一向睡到大中午的家伙，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脸，脱下睡衣，换上那条白色长裙，手腕戴上那两圈白绒绒挂着小铃铛的皮毛，又拿过床头的梳子折腾着睡得毛毛躁躁的头发。
白纱轻拂，灯火氤氲。
千翎赤着一双脚下了床，伸手将飘拂的白纱理到窗户两边，束好，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虽然在这光线暗沉的谷底，白天和黑夜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闻不到阳光和花朵的香味，也看不见云层和晨曦的轮廓……可清晨的空气依旧是清新舒服的，象征着崭新一天的开始。
千翎站在窗前，攥着拳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爷爷，小羽。
今天的我也会加油的哦，你们要一直、一直，看着我呀。
灯笼轻摇，朦胧橘红光华吻上浅浅栗色发丝，泛起晶莹光亮。
余光忽然瞟到窗外那一排随风轻摇的精致灯笼，暖暖的橘红火光……
千翎愣住了，缓缓探出脑袋，凑得近了点，一眨不眨盯着那灯笼上的纹路，一双琥珀色眼睛渐渐瞪得圆溜溜的，惊得快要掉下来。
后院。
“阿菁——！！”骤然响起的惊叫声快要掀翻房顶。
白绒绒的狐耳悠闲地翘起，蓦地一颤，像是被惊雷劈中，软趴趴耷拉下来，贴在脑袋边。
“小、小翎？你你你要干嘛……”
黎菁捂着自己那对耷拉下来的狐耳，看着那旋风般从房间里刮出来的女孩，惊恐地睁大了眼，一条白色狐尾银针般蓬了起来，如临大敌。
千翎一头栗色头发散落在肩头，赤着一双脚急急忙忙跑过来，站在屋檐下，气还没喘匀。
黎菁一头雾水地盯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没事吧？慢点说。”
千翎不住摆手，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视线一晃，她盯着自己头顶那一排精致典雅的灯笼，一双眼再度瞪圆，手指颤了颤，向着上方指了指：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黎菁抬头看过去，眨了眨眼，像是这才想起了什么，一双金色眼睛蓦地洋溢出晶莹光亮，一把握住她的手：
“哎呀，你注意到啦？眼力劲儿不错嘛！这灯笼是不是很漂亮？”
千翎看着那随风轻摇的华美灯笼，顿了顿：“漂亮是挺漂亮……”
“不不不对，这个纹路……”她像是回过神来，急得舌头打架，“这个纹路是怎么回事？咱们的狐狸灯笼呢？”
晨风流溢，屋檐下一排崭新精致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摆，白色纸质灯罩晶莹纯白如霜雪点缀，旖旎华美的殷红色曼珠沙华蔓延其上，妖冶艳丽如鲜血涂就。
“咱们的狐狸灯笼不是被人扯掉了嘛，剩下的零零星星几个挂在那里奇怪得很，我本来打算今天去买新的灯笼补上的，”黎菁瞅着头顶的灯笼，笑得眉眼弯弯，“刚才我睡着睡着听见有声响，起来一看，这些灯笼已经挂在这里了。”
千翎呆呆仰着脸，看着头顶轻轻摇曳着的曼珠沙华灯笼，有些支支吾吾：
“所以……这个灯笼……到底是哪来的？……谁挂的？”
“不知道，我起床的时候就已经挂好了。”
黎菁摇摇头，仰脸看着那素白灯罩上精美典雅的红色纹路，眨了眨眼：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是小偷，小偷才不会溜进门来帮人挂灯笼呢！而且这个花纹好特别的感觉，以前逛遍了街上的灯笼铺子，都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灯笼呢！”
千翎一张脸皱成一团：
“……你知道这个纹路代表什么？”
“知道啊，”黎菁拍着胸脯，向着她挤了挤眼睛，“这个是澜月大人的烙印之物，曼珠沙华！而且我还知道，恶魔族最顶级的另一位大人物——澜月大人的弟弟兼心腹，澜风大人，他的烙印之物是曼陀罗华！”
千翎很是意外地看着她，顿了顿，有些好奇地微微睁大了眼：
“烙印？”
黎菁摸着下巴，想了想：
“嗯……听说，‘烙印’是恶魔能力的一种综合展现，也算是本人的一种象征，一般以暗属性的花木为主，应该跟你们天使的羽赐差不多……”
“不过，你们天使的羽赐好像每个人都有，是先天的，但烙印不一样，烙印要稀少得多，只有极少数恶魔才拥有烙印。而且据我知道的，咱们吟风河谷的恶魔族族人没一个有烙印的，姐夫那么厉害也没有烙印……”
千翎听得一愣一愣的，缓缓拉住她的手，一双琥珀色眼睛亮闪闪：
“阿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你竟然还知道‘羽赐’？！”
黎菁扬起下巴，耸了耸肩：
“那是！我可是咱们吟风河谷第一八卦小能手，这些事怎么瞒得了我？而且以前在河谷的时候，姐夫有时候跟他们恶魔族族人一起商谈事情，难免会提到关于你们天使一族的一些东西，天长日久的我当然就知道咯……”
千翎看着她，有些感慨，抬眼看着那高悬于空的曼珠沙华灯笼，脸又皱了起来：
“既然这个花纹是小月的烙印之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黎菁摸着下巴，眉头轻蹙，1秒，2秒……凑到她面前，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食指：
“两种可能。一，这是澜月大人派人送来的。毕竟烙印是本人的象征，这恶魔族里谁有那个胆子在灯笼上滥用澜月大人的烙印？”
千翎想了想，点头。
想想澜风书房外的银白色曼陀罗华灯笼，若烙印是本人的象征，那确实没人敢滥用……
“二，这是昨天那些闹事的恶魔族族人送来的。”

第305章 夫人

“昨天那些人？可他们为什么……”千翎疑惑地盯着她，一头雾水。
黎菁想了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想啊，昨天晚上那人山人海的场面，足有几千人，澜月大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你和小若回来，又众目睽睽之下默认小若父亲的身份，这种惊天绯闻传出去，现在外面肯定炸了锅呀！”
“那些恶魔族族人有眼不识泰山，敢跑来砸咱们的东西，简直是欺负到太岁头上了！”黎菁哼了哼，一双金色眼睛亮闪闪的，“我猜他们知道澜月大人的老婆女儿在这里的时候，肯定都快吓尿了！”
千翎瞅着她，没忍住还是插了一句嘴：
“那是假的……”
“假的也没关系呀，”黎菁冲她眨眨眼，“只要那些人当真就行了！”
“我估摸着那些人昨晚肯定失眠咯，肯定抠破了头皮也在想该怎么弥补自己的无礼……”
黎菁歪了歪脑袋，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这不就一大早送了灯笼来，还特意制作成曼珠沙华的纹样，好显示咱们作为亲属的特殊身份嘛！”
“而且你看，”黎菁拉着她向着屋内走去，指着客厅墙边的一大堆东西，“这些都是昨天那些人送来的呢。”
千翎看着墙边那几乎堆成小山的零食、果脯、小玩具，五花八门，眼花缭乱，足可以开一间零食小店……站在原地整个傻了眼。
“早上一开门，门外全堆满了，搬了几趟好不容易给搬完，估摸着这会儿差不多又该堆起来了……”
黎夕咬着一个苹果，慢悠悠从厨房方向溜达过来，将手中的两个苹果抛给两人。
“而且，”他看了看门外方向，表情有些怪异，“街道也收拾干净了，早上打开门还见到有恶魔族的人在打扫，扫地的扫地，泼水的泼水，见我开门还跟我打招呼，一群人围过来热情得很，也没人再提昨天死人那事儿……”
“果然领袖亲属待遇就是不一样……小翎啊，这可都是沾你的光呢。”黎菁摸着下巴点点头，冲着她暧昧地挤了挤眼睛。
千翎站在原地，忽然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黎菁黎夕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双琥珀色眼睛从门缝里悄悄瞅了瞅，缓缓将门推开。
人来人往，街道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地面洒着干净清水，空气中氤氲着清新水汽，身穿着暖暖兽毛点缀的服饰的兽人族人们和身穿暗沉衣袍的恶魔族族人悠闲行走于街道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一场。
来不及感慨眼前那和谐融洽的景象，千翎看着脚边遍地堆满的水果、鲜花、零食玩具，站在原地再度愣了神。
“看吧，我就说又堆满了，”一颗脑袋从她后面探出来，黎夕啧了啧嘴，“也许咱们该挂个牌子，写上‘今日谢绝收礼’，等小果小若把零食吃光了，再挂上‘欢迎送礼’……”
“没错没错，这个主意好……唔唔！这街道……真的好干净啊！”又一颗脑袋探出来，黎菁闪着一双星星眼，惊呼。
千翎看了看左右这两颗激烈探讨着的脑袋，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
忽然有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千翎愣了愣，抬眼看去，却见街道四周的恶魔族族人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一眨不眨朝着她看，一双双红瞳亮晶晶的。
千翎心里“咯噔”了一下，正想脚底抹油溜回门里去……
忽然一束鲜花递到面前。
她愣了愣，脚步微微一顿。
花束后冒出两张腼腆的小脸，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
“姐姐，送给你。”
千翎怔住了，看着面前那还滚着晶莹露水的白色花束，鼻翼间是清新馥郁的芬芳气息……有些不确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送给……我？”
两个小女孩抱着花束，亮晶晶的红瞳看着她，使劲点头。
“谢谢你们……”千翎有些受宠若惊地伸手接过那一大捧白色花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她接过花束，两个小女孩开心地笑起来，其中一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具递过来：
“还有这个，送给小若妹妹。”
千翎一愣，有些疑惑：
“你们怎么知道……？”
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笑着将小玩具塞进她怀里，稚嫩的声音透着认真：
“奶奶说过，月神哥哥对我们有恩，月神哥哥的家里人就是我们的家里人，我们不能帮着大人们清扫街道，也不会挂灯笼，所以只能送鲜花和玩具给姐姐和小若妹妹……”
“灯笼？”千翎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屋里的灯笼，真的是你们挂的？”
两个小女孩摇摇头，有些不满地撅起小嘴：
“是族里的叔叔阿姨们挂的，小孩子不让去，说我们会吵着姐姐和小若妹妹睡觉……”
千翎看着眼前嘀嘀咕咕着的两个恶魔族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忽然有暖暖的温度，如清泉自心底涌出，带着蜂蜜的甜甜味道，将胸口盛满。
等千翎回过神来，两个小女孩已经一边挥手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小小的膜翼一展，转眼已消失在屋顶。
伸手向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千翎看着手中这一大捧沾着露水的新鲜花束，低头轻轻一嗅，清新馥郁的芬芳气息萦绕鼻尖。
却来不及跟身后的黎菁黎夕感慨两句，四周越来越多的恶魔族族人抱着各种食物、花朵和玩具一拥而上，围得水泄不通。
“那那那个……不不用客气的……”她赶紧抱着花束使劲摆手，声音却很快淹没在周遭热情声潮之下。
“你就拿着吧，”身穿普通族人服饰的恶魔族大叔抱着一袋子坚果，神情诚挚，“先前啊，咱们是对兽人族抱有一些偏见，其实那天在街上的情景，我们也都看到了……”
旁边的女子不住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那天在街上，的确是那男子冒犯在先，咱们都看到了，只是那时候……嗯，毕竟他是我们恶魔族的人，大家多多少少有些偏袒，再加上死了人，大伙儿火气一上来，可不就犯了些蠢事，还请你见谅……”
“没错没错，只是没想到竟然冒犯了夫人，这真是该死！好在小若小姐身手不凡、为民除害，小小年纪已有她父亲的风范了啊！”
千翎呆呆睁圆着一双琥珀色眼睛，一张脸渐渐一路红到脖子根，舌头打架结结巴巴：
“夫夫夫……？”

第306章 无言的护佑

门轻轻合上。
门外喧嚣热闹声依旧持续，千翎站在门边，左手抱着一大捧新鲜白色花束，右手抱着一大袋坚果，脑袋上、脖子上挂着几只各种颜色的花环，怀里满满当当塞满了小玩具、小零食。
“这个这个这个……”黎菁手里捧着一大杯香醇牛奶，一双金色眼睛惊异地睁大，“竟然有人送来了牛奶！这东西在这谷底不是很稀缺的吗？”
黎夕忙着搬地上小山般堆满的零食、用品，看了她手里的牛奶一眼：
“那个应该是街上那家杂货铺老板送的，”见她依旧一脸茫然，又补充了一句，“小胡子，每次看见咱们都翻白眼的那个。”
“哦——”黎菁转着手里的玻璃杯子，瞅见杯底印着的店铺名，恍然大悟地点头，“真的是他呀，那老头不是向来瞧不起咱们的么？以前每次去他铺子里买东西，都装模作样拿着个扫把，使劲朝咱们脚下扫……噗哈哈，这回怎么这么大手笔，竟然送了牛奶来？”
“还有这个，玫瑰香粉，”黎夕晃了晃手里精致小巧的盒子，挑了挑眉，“抹了这个，你的脸要么香到被蜜蜂蜇得满脸包，要么红得像猴子屁股。”
“呸，你才像猴子屁股！”黎菁冲着他吐吐舌头，“我才不抹这个呢，而且这个也不是送我的。”
“是吧？”她扭过脑袋看向门边的女孩，抛了个媚眼，“夫~人。”
栗色发丝翘在头顶，绕了几个圈，风中颤了颤，软绵绵耷拉下来。
千翎瞅了瞅那两个一脸暧昧贼笑的家伙，脸微微一红，抱着怀里的一堆东西急急忙忙朝屋里走去。
“哎哎，夫人！你的鞋！”黎菁拎着一双鞋挥了挥。
“哪来的鞋？”黎夕拿过那双鞋打量了两眼，疑惑地盯着她。
“刚才有人见小翎赤着脚，就送了双新鞋过来……忘了谁给的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我数都数不过来，哪里记得住……”
“其实吧……”黎夕摸着下巴，表情很认真，“就她现在这种小屁孩年纪，叫‘夫人’是不是太显老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黎菁竖起一根食指，煞有介事地摆了摆，“‘夫人’是敬称！什么显老不显老，规矩懂不懂？”
“哟哟懂完了你，了不起完了你，这才来恶魔族多久啊，什么规矩条例都摸清楚了，你怎么不剪了耳朵尾巴，再镶一对膜翼上去？有助于更好地融入这个群体呢！”
“好啊好啊，来来来，我先剪了你的耳朵试试……”
白光接连闪过。
千翎赤着一双脚站在屋檐下，回头见两只白狐狸又掐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门轻轻关拢。
白纱自窗前轻柔拂起，朦胧灯火光华时隐时现，暖暖的橘红光亮倾洒在窗口。
缓缓将怀中的花束、坚果和其他小玩意儿们放下，又摘下脑袋上、脖子上的花环放到床头……
千翎像一只松鼠爬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团。
白纱轻拂，灯火迷离。
精致华美的白色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曳，隔着朦胧白纱，暗红色曼珠沙华纹样若隐若现……
她看着灯笼发呆，脸颊有些发烫。
又缓缓将脸埋在柔软被褥里，讪讪叹了口气。
这是造的什么孽……
原本以为，只要小月没承认，那么不管小若怎么称呼，流言如何猖獗，那些忠诚又疯狂的恶魔族族人肯定不会相信，所以她也没有作什么解释……
可她却偏偏忘了一点，如若他承认了，那么同样的，不管谁再如何解释，那都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抓狂，却又无可奈何。
千翎抱着被子唉声叹气。
那个笨蛋……就算知道他是在帮她，可哪里有这样帮人的？
夫人……？！
她抱着被子打了几个滚，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头。
这下子解释不清了。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皮糙肉厚，也不在乎再丢了这所谓的名誉……
可是，小月不一样啊。
她虽然不是太了解，但至少也知道……小月身为恶魔族尊贵无上的领袖王者，私生子这种程度的绯闻不论是对他的形象，抑或声誉，都是相当强力的冲击……
普通民众也好，他的下属追随者也好，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他、看待他？
伽兰黛尔其他部族，甚至敌对势力，一旦听闻这个消息，又会怎么看待他？这种绯闻一旦经过渲染传播，流言猖獗，最终势必绯闻变成丑闻……到时候又怎么办？
好吧，虽然……根据她对他的了解……
小月应该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吧……？
可不管怎么说，他以后总是要娶老婆的，万一给未来的恶魔族王妃殿下知晓他还有个私生子，当即悔婚不肯嫁了怎么办？闹起来怎么办？到时候这一切一切都是她和小若的罪过……
千翎揪着头发快要抓狂，将自己裹成一条毛虫在床上滚来滚去。
就算小月已经不是在爱伦伊斯时候她身边的小月，可他依然是小月啊……
那个性格冷淡、什么时候都一副无所谓表情的小月，有时候真的让人很不放心的小月……
等严冬过去、春日再临，她就会和黎菁黎夕一起带小若回兽人族本部一趟，等处理好一切，不管黎菁黎夕他们最终如何抉择，她都不会再回恶魔族来了……
可难道要因为这个丑闻，影响小月一生一世么？那样她怎么能安心离开？
千翎咬着被角，一张苦瓜脸皱成一团，眼角几乎要冒出泪花来。
为什么要默认啊……
笨蛋！笨死了……
……
……
“流言是利刃，也是护盾。”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找你们麻烦。”
……
……
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那句话。
千翎顿了顿，咬着被角的嘴一松，她像一条搁浅的鱼躺在被褥里，抱着被子不再动弹。
浅栗色发丝自洁白枕间柔顺散开。
她看着天花板发呆，目光渐渐透出呆滞。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难怪那天他带着她和小若不慌不忙从神木穹顶滑翔而下，简直就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后来又自顾自降落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更是众目睽睽之下默认下小若父亲的身份……
这一切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放慢速度，故意带着她和小若出现在那些闹事的族人面前，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认下关系……
就为了让那些恶魔族族人亲眼见证，让他们有所忌惮，永远不敢再来找麻烦，从根本上缓解冲突，以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
……
……
“这件事我会处理，没有人会受到处置……不用担心。”
……
……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就是你说的“处理”？
那你自己呢……？你怎么不为自己考虑考虑？你到底……把自己的名声当成什么了？儿戏？筹码？抑或只是……
护盾……？
眼角微微一湿，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了。
千翎紧抱着被子，缓缓将脸埋进柔软洁白的枕头。
湿润的凉意，一点一滴，顺着脸颊，渐渐润入了胸口。
却如此炽热。
傻瓜……
我又欠你了。
算上这一次……已经欠了太多，太多。

第307章 幸存的四叶草

冬意渐深。
森林古木林立，薄雾袅袅，几分寂静单纯。
枯槁泛黄的草叶铺满地面，其间随意散着几根枯木枝。
黑色兽爪踏在地面泛黄的草野间，发出沙涩轻响。
细长的尾刺低垂于地面，左右轻曳。
小啾悠然漫步于森林间，长着犄角的脑袋贴着地面嗅来嗅去，黎小若一蹦一跳地跟在它后面，一身暖暖的粉白色小袄系着金色小铃铛，温暖明亮，为这萧瑟的寒冬增添了一抹盎然生气。
千翎坐在不远处一根倒塌的枯树干上，双脚悬空，悠闲地轻轻晃着，垂落的洁白裙衫下显出绣着小巧四叶草纹样的牛奶色腿袜。
她低着头，柔软的栗色头发垂落在胸口与双肩，雪白洁净的绒毛点缀于脖颈、手腕。
冻得略微有些发红的手指灵巧跃动，她手里织着一条暖黄色围巾，神情专注。
清晨的风吹拂着雾气，如缥缈的云雾缓慢游移。
千翎放下手中的毛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向着红通通的手指哈了口热气。
抬眼见不远处，小啾趴在一株粗壮大树的树洞口，神情机敏，一双暗红兽瞳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候什么。
黎小若在它旁边蹦来跳去，几次伸手去抓那悠然摇摆的细长尾刺，却每次都刚刚好被它灵活避开。
千翎坐在枯树干上，远远瞅了瞅他俩，见那两个家伙各玩各的，完全没注意她，又瞅了瞅四周，缓缓放下手里的毛线和围巾。
食指轻抬。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微微屏住呼吸，神情有些紧张。
手指白净纤细，冻得微微有些发红。
指腹处忽然微微一闪，而后缓慢亮起一团小小的白色光晕，微小却明亮，如萤光闪动。
她看着指尖闪烁的明亮圣光，微微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轻松笑容。
自从在澜风那里知晓羽赐还在，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
这段日子，谷底依旧流言沸腾，大小城镇街道的恶魔族族人一反常态地热情送礼，家门口每天都被各种新鲜花束、水果、玩具或是其他东西堆满……
的确如小月所说的，再没有人来找麻烦了。
只是她现在走到哪里被围观到哪里，就连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看着她都是一副暧昧的样子，说话三句离不了“月神大人”……
因此，虽然旧有的麻烦解决了，新的麻烦也不少。比如说，现在的她上街虽不需要再担心有人谩骂，却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地闲逛了。
千翎现在基本两点一线，往返于谷底的家和森林里大叔养伤的隐秘山洞间，上街购置东西的任务也交给了黎菁黎夕。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便尝试着凝聚圣光，原本只是听了澜风的话，想随便试一试，也没抱什么希望。
却没想到，初到吟风河谷时怎么都无法绽放的圣光，如今却能在指尖亮起一团小小的光晕了。
千翎惊喜的同时也猜测着，也许如澜风所说……
断翼之后，她那枚小小的四叶草羽赐真的顽强地幸存了下来？
记得爷爷曾说过，天使的羽翼羽赐相伴而生。
倘若羽赐真的还在的话，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在未来某一天，某一个时刻……
那对逝去的洁白羽翼还能再回来？
按着爷爷教过的方法，她尝试着把圣光凝聚到额心，拿着镜子紧张地等候着……
终于，伴随着闪闪烁烁的淡绿光华，一枚小小的叶子显现了出来，长着四片圆形的小叶片。
虽然轮廓模糊，光华黯淡……可它真真实实地存在啊。
千翎傻乎乎看着镜子里那闪闪烁烁的小小四叶草，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泪流满面。
仿佛找回了遗失的希望。
躲在房间里大哭一场后，她睁着一双又红又肿像两个大核桃的眼睛，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一整晚，每当迷迷糊糊睡着，又从睡梦里惊醒，她反反复复地点亮圣光，凝聚到额心，每一次看见镜子里那闪烁的淡绿光华，她就讪讪松一口气，之后却又总忍不住反反复复地再次确认。
接连几天，千翎顶着两个熊猫眼，到处寻找澜风所说的“安全结界”来试验羽赐。
谷底结界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比如驯兽场关押暗魔的区域，那里全是合适的结界。可千翎仔细一想，总不能一直往暗魔堆里扎吧？万一真的闯入了结界惊扰了什么暗魔，那她可惨了……而且那地方到处是恶魔卫兵，就算是井离和三时在，万一看到她的圣光或者羽赐，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恐怕会是瞬间化友为敌的事……
仔细考虑过后，千翎决定拿峡谷上方的大型结界来试验。
由于曾无数次坐在小啾背上穿过结界，而且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带澜风给的结界符石，因为即便没有也从来没有过任何影响，她也一直认为是那个结界有问题……
现在想来，也许真的和她的羽赐有关？
第一次去试验的时候，千翎坐在小啾背上，看着峡谷上空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之上，那隐约流动着的透明结界，有些紧张地咬着嘴唇。
却如清风穿过云海，畅通无阻，一如往昔。
千翎又惊又喜，却又疑惑不清。
羽赐并未显现，她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真的是羽赐的力量使她和小啾穿过了结界？或者结界真的有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抱着疑问，千翎主动跑去神木穹顶问澜风。
一听她还在孜孜不倦质疑他的结界，澜风立马黑了脸，一句话没说已直接将她轰出了书房。
千翎苦着一张脸又跑到窗边去，某些人却直接“啪”地关上了窗，冷冷扔下一句“自己琢磨”。
果然只要小月不在，澜风就又变回凶神恶煞的样子了……之前那个主动给了她符石、让她有问题来书房问的“善良”澜风，果然是伪装的？
千翎冲着雕花窗棂上的剪影吐了吐舌头，却也只得讪讪作罢。
就算羽赐使她穿过结界，可小若身上那个四叶草模样的烙痕又是怎么一回事？既然是白昼圣光的灼烧留下的，又为什么会是跟她的羽赐一模一样的四叶草形状呢？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自己琢磨……她要是有澜风那个脑子那个阅历，早就琢磨透了，哪还用得着头疼……
晨风吹拂，薄雾漫漫。
千翎看着手中织了一半的暖黄色围巾，讪讪叹了口气，理了理毛线球，又继续一针一线织起来。

第308章 幻语

忽然一根绿绒绒的狗尾草偷偷摸摸从头顶翘下来，扫了扫鼻尖。
“阿嚏——”
千翎一个大喷嚏，手中的毛线球咕噜噜滚到草地上打了几个转。
“啊……”她看着满地乱麻似的绕了无数圈的毛线，一张脸苦巴巴地皱成一团。
“大叔！你又恶作剧！”她蓦地扭过脑袋瞪向身后的人。
雪白纤长的羽翼自空中伸展开来，轻轻扇了扇，缓缓收拢于身后。
男子约莫30出头，一袭素衣，缓缓自半空降落而下。
“哟。”
半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妩媚桃花眼懒洋洋地眨了眨，他饶有兴致地晃了晃手里的狗尾草，歪了歪头：
“怎么知道是我？”
千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倒塌悬空的枯树干上跳下来，捡拾起草野间的毛线球：
“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无聊？”
男子摸了摸下巴，挑眉：“那倒也是。”
千翎蹲在草地上，一手拿着毛线球，一手捋着一地杂乱的毛线。
忽然一颗脑袋好奇地凑到面前，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咦，这个……！”
手中忽然一空。
再一看，织了一半的暖黄色围巾连带着毛线球已一齐到了他手里。
“还我……”千翎急急伸手来抢。
男子悠闲地将围巾举高了些，成功避开那双跳来跳去始终够不到的手，仔细打量着，点点头：
“嗯……看起来还行，勉勉强强，再绣上一朵罂粟就完美了。”
千翎蹦跶了几下够不着，讪讪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他，从鼻子里闷出一声：
“快还我啦，大叔，这不是送你的。”
“……不是送我的？”男子愣了愣，似乎很是惊讶，低头看着她，忽然凑近了点，暧昧地挤了挤眼睛：
“那不会是送男朋友的吧？”
千翎没好气地扫他一眼，趁他凑过来赶紧拿过他手里的围巾和毛线球，转身轻巧翻上那倒塌悬空的枯树干坐下，继续整理毛线：
“不是男朋友啦……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男朋友。”
男子打量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上前斜靠到那枯树干上，很是怜悯地啧了啧嘴：
“那真是可怜，想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女朋友早不知换了几拨了。”
千翎一边整理毛线一边看了看他：
“大叔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是啊……”男子仰脸看着天空中那一抹光秃秃的浮云，“几百年前的事了。”
千翎理顺了毛线，一圈一圈缠到毛线球上：
“所以大叔，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好好呆在山洞里养伤嘛？”
男子没好气地活动活动脖子，叹了口气：
“那山洞又小又破，你这丫头又整天不知跑哪鬼混去了，我一个人呆在那无聊透顶，再不出来你想活活闷死我？”
“再说了，我的伤早就……咿！”
千翎看着他挥舞着缠满绷带的手臂给她看，又不知扯到了哪的伤蓦地倒抽一口凉气，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大叔……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你身上那些伤可不轻，要完全康复至少也得过了这个冬天了。”
男子扯着手臂的绷带吐了吐舌头，抬眼看着她，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说起来，你不想我从山洞里出来，恐怕不单单是因为我的伤吧？”
千翎织着手里的围巾，点头：
“这附近的森林野兽很多。”
“只是野兽？”
千翎看了看他，顿了顿：“还有……恶魔。”
男子打量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你怎么觉得我会怕恶魔？”
千翎看了看他身后那双白色羽翼：
“这不是很明显嘛……你们，是天敌。”
男子点点头，笑眯眯：“不错嘛，你很清醒。”
声音一顿，他唇角笑容无声消散。
“既然清楚恶魔是天敌，又为什么要跟他们混在一起？”
织着毛线的手一顿，千翎整个人一僵，惊异地转过脸看着他，舌头有些打结：
“什、什么……？”
一只手拍在她肩上，男子哈哈一笑：
“开个玩笑哈哈，不要当真嘛！”
千翎看着他“大兄弟”般拍着她的肩，笑得完全不似刚才那质问般的语调……有些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说起来，丫头，你平时都住哪儿啊？”男子好奇地瞅着她，又看了看四周的森林，“你父母呢？”
千翎顿了顿，轻轻摇头：
“我没有父母。”
男子看着她愣了愣，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那……有别的什么亲人么？”
声音一顿。
“比如，弟弟之类的？”
千翎看着手中的暖黄色围巾发呆，缓缓停下了动作，仿佛回忆起什么，唇边渐渐露出一抹温暖笑靥：
“有啊。我曾经有一个……这世上最好的弟弟。”
男子安静注视着她，若有所思。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我永远记得他。”
千翎仰起脸，注视着天空，轻轻微笑。
“不在了？”男子一愣，皱了皱眉。
千翎低下头，继续织手中的围巾。
男子打量着她，眉头轻蹙。
啧……
搞错了？
“大叔，那你呢？”千翎看着他，声音透出几分担忧，“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严重的伤？”
男子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淡淡一笑：
“仇家弄的……几百年了，还是不肯放过我。”
“……仇家？”千翎轻轻皱眉。
犹记最初从河流里发现大叔时，他全身上下遍布的淋淋血痕，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什么样的仇恨，非要将人赶尽杀绝至如此境地？
忽然一只暖暖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千翎愣了愣，呆呆看着他。
“丫头……别露出这种表情。”
男子看着她，唇边显出一抹微笑：
“不管怎样，还好我遇上了你，这才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呢。丫头，我欠你一个人情。”
千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大叔……你好好活着就行啦。”
男子注视着她，眼睑轻垂：
“丫头，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那时候……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千翎织着围巾，抬眼看了看他，有些茫然：
“我先是看见河流里有很多枫叶沾着血，然后就看见你了啊。”
“倒是大叔你，怎么会顺着河流漂下来的？你身上这么多伤，一直浸在水里很容易感染的……”
千翎低头一边继续织着围巾，一边嘟囔。
忽然一只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心。
她怔了怔，抬起眼，正好望入眼前那双红光氤氲的桃花眼：
“大叔……？”
清风徐徐。
半长发被风轻轻拂起，男子注视着她，额心处红光氤氲，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出一枚赤色罂粟图腾。低沉的声音朦胧模糊而虚无缥缈，仿佛笼罩于雾气之中：
“丫头，回答我。你是爱伦伊斯的人，对不对？”

第309章 何处不为家

双瞳赤红，漩涡流转，缥缈花火无声绽放。
浅栗色发丝迎风轻舞。
琥珀色双瞳清澈如湖水，悄然融入一抹赤红，泛起灼热涟漪。
千翎呆呆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仿佛陷入无形涡流。
点在额心的手指，传来灼热温度。
烈重影看着她，眉头轻蹙，额心罂粟图腾妖冶浓艳如鲜血涂就，低沉的声音幽远空阔，恍若深谷回音：
“丫头，回答我……”
“你是爱伦伊斯的人，对不对？”
指尖微微一颤。
千翎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空洞无神，流转的赤红光晕如零碎的花火，自瞳孔深处弥散开来：
“我……”
声音微微一顿，她皱了皱眉，嘴唇微微颤抖，眼里渐渐透出几分挣扎，几分迷茫。
烈重影注视着她，微微一愣……眉头轻蹙，眼底氤氲的红光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回答我。”
指尖轻颤，缓缓攥紧。
千翎轻轻皱眉，嘴唇隐约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一抹淡绿流光自瞳孔深处一闪而没，
如萤华乍现。
细小密集的疼痛刹那间密密麻麻自周身传来！
“唔……！”
指尖一烫，烈重影惊住，触电般蓦地收回了手。
低头一看，却见手臂、胸口多处缠满的白色绷带下竟已隐约渗出血丝！
细密繁琐的刺痛，自那大大小小突如其来裂开的伤口传来。
“啊……大叔，你流血了！”
氤氲的红光如潮水无声褪去，千翎一双琥珀色眼睛恢复了清澈，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忽然她惊异地睁大了眼，放下手中的毛线球和围巾，急急忙忙从倒塌的枯树干上跳了下来。
“呃，没事……”
烈重影愣了愣，看着女孩着急地抓着他的手臂、小心地伸手去理那被血丝染红的绷带，目光有些复杂。
“奇怪，大叔你这段日子休养得很好，伤口不应该会突然复发的啊……”千翎盯着那隐约沾着血色的绷带，苦恼地皱起脸。
“啊对了，”像是想起什么，千翎扬起脸看着他，轻轻皱眉，“大叔，刚才你说了什么吗？我好像走神了，没听到……”
风带着几丝凛冽寒意，拂起浅栗色发丝，安静飘拂于脸颊边。
他看着女孩额心处如烛光一点一滴悄然熄灭的淡绿色光华，那光华黯淡间隐约显露的轮廓……眸光一颤，声音低沉透出惊异：
“……三、三叶草？”
真的是……
那个‘三叶草’？！
千翎一眨不眨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目光怪异，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抚上脑袋，她愣了愣，抬眼看去：
“大叔？”
半长发垂落肩头，烈重影看着她，眉头紧蹙，声音低沉：
“丫头……你的羽赐是三叶草？”
千翎想了想，摇头：
“不是，我的羽赐是四叶草。”
“……”
2秒的沉默。
“啊啊啊啊——！你你你说什么？！”尖叫声炸响，光秃秃的森林枝头刹那间“扑啦啦”惊起一群飞鸟。
烈重影捂着耳朵，身后一双收拢的白色羽翼抖了抖，颤巍巍飘下几片羽毛来。
千翎像一只炸毛的猫蓦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圆，双手交叉挡在身前，使劲摆手：
“我……我这个人最喜欢乱开玩笑了，有时候还会大白天说梦话！你你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
捂着耳朵的手缓缓放下来，烈重影看着她的一脸惊恐像被踩了尾巴，幽幽叹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丫头，你果然……是爱伦伊斯的人。”
千翎不住后退，急得快要冒出眼泪来：
“不是！我我……”
烈重影打量着她，眨眨眼：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恶魔，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
千翎咬着嘴唇，迅速拿过之前随手扔在旁边枯树干上的毛线球和围巾，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小啾和黎小若走去。
“喂喂，丫头，你去哪？”声音一步不落跟在身后。
脚步一顿，停下，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千翎没有回头，声音低低：
“大叔……你伤好了就回爱伦伊斯去吧。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你就当从没有见过我，好吗？”
烈重影摸着下巴，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
千翎缓缓侧过脸看向他，唇边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却是异常苦涩：
“如果……大叔你还想平平安安回到爱伦伊斯，最好就不要跟我扯上关系，回去后也不要跟别人提到我。”
烈重影看着她愣了愣，胸腔中有什么忽然一颤。
大概是因为……
那个眼神所透露出的，那原本不应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深深的悲怆……与绝望？
“爱伦伊斯？”他眨了眨眼，嘴角忽然扯出一抹不羁笑容，“我为什么要回去？”
千翎看着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呢？
那里是……家啊。
“天地之大，何处不为家。”
风卷起半长发，迎着漫天飘飞的枯叶。
他仰起脸，望向天空，声音轻盈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
“既是它先舍弃我，我又何必再念着它。”
千翎看着他眼里那抹萧瑟苍凉，轻轻皱眉：“大叔，你……？”
烈重影低头看着她，眼底一扫阴霾，唇边又露出一抹标志性的不羁笑容，随手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个脑蹦儿：
“行了，说说你吧。”
他打量着眼前的栗发女孩，轻轻皱了皱眉：
“丫头，有一点我早就想问了……你的翅膀呢？”
千翎揉着额头，整个人忽然一僵。
指尖轻颤，缓缓捏紧。
她迟疑着抬起眼，看着大叔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玩世不恭，如今却盛满着关切真挚的桃花眼，微微抿住嘴唇。
紧攥的手一顿，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声音轻飘飘像飞舞的蒲公英：
“我犯了错……这是惩罚。”
“犯错？”烈重影轻轻蹙眉，满不在乎，“像你这种年纪的小毛丫头，能犯多大的错？”
“我引入了恶魔。”声音低低。
摸着下巴的手一顿，烈重影一眨不眨看着她，一双眼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些，一脸“刮目相看”。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是事实。”
千翎低着头，唇边噙着一抹苦笑：
“我很笨……也很傻。就算是被人打得皮开肉绽扔进了螺旋塔，也从头到尾都不肯相信……”
烈重影安静听着，渐渐眉头紧蹙。却忽然一顿，蓦地凑到她面前，一双桃花眼惊异地睁大：
“你、你进过螺旋塔？”
千翎看了看他，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啊哈！这真是太巧了！”
烈重影欢天喜地差点蹦起来，一双桃花眼笑成一对弯弯月牙：
“没想到咱们还是狱友呢！”

第310章 记载之外

“狱……友？”
千翎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透出惊异：
“大叔，难道你也……？”
烈重影不置可否，闭上眼，微微凝神。
额心红光一闪，赤红光晕一点一滴，如泉水涌现，渐渐凝成一朵妖冶美艳的赤红罂粟。
“这是我的羽赐。”他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额心，轻轻挑眉，“有印象么？”
千翎一眨不眨盯着他额心那红光氤氲间华美妩媚的赤色罂粟，皱了皱眉，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是罂粟？罂粟……”
眸光忽然一颤，一双眼蓦地瞪大：
“赤、赤色黄昏？你……你难道是……！”
“哎哟，不错嘛，真没想到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我的封号。”烈重影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拎过那瞬间脚底抹油转身逃跑的家伙，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丫头，这说着说着话就逃跑的毛病可不好，要改。”
千翎一边挣扎一边被人往回拎，又惊又急，舌头又开始打架：
“你……你是螺旋塔十大暴徒之一的甲级刑犯、黄昏天使烈重影？！天啊……我我我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不跑才傻呢！”
“老是遇到？”烈重影眨了眨眼，拎着她放回一边的枯树干上，又皱眉，“什么十大暴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千翎像一只仓鼠抱着怀里的毛线球和围巾坐在倒塌的枯树干上，颤颤巍巍看着他，明显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烈重影瞅了瞅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叹了口气：
“丫头，这就吓到了？我看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嘛，那会儿救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万一我是个坏人？”
“那不一样啊……”千翎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瞅了瞅他额心处缓慢熄灭的赤红罂粟图腾，声音低低，“大叔……你真的是那个……？”
声音顿了顿，似乎犹豫着什么。
“那个居功自傲、屠戮同胞，罪恶滔天理应关在螺旋之塔永生永世不得安宁的堕落圣天使？”烈重影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嘲讽中透着苦涩，“是这个意思吧？”
千翎看着他，嘴唇颤了颤，却没有发出声音。
半晌。
“不是……”她缓缓摇了摇头，“大叔你……不像那样的人。”
传说中，三百年前那个城府深沉又血腥残忍的圣天使，那个圣战之后突然丧心病狂屠戮同胞、最终被众天使合力制裁押入螺旋之塔的凶厉暴徒……
怎么会是这段日子以来，那个时而倨傲不羁，时而又单纯幽默，一直如父亲般陪伴在她身边的大叔？
烈重影看着她，轻轻挑眉：
“是吗？你刚才逃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千翎瞅着他，低下头：
“对不起……我突然知道你的身份，的确有点吓昏头了……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话……我不相信大叔会是那样的人。”
烈重影眼睑轻垂：
“……为什么？”
千翎缓缓抬头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因为……大叔的眼神很清澈，很干净，那种满手血腥的暴徒才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呢。”
烈重影愣了愣，缓缓侧过脸，看着她眼里的真挚与信任……嘴唇微微一颤，缓缓显出一抹同样的弧度：“是吗……”
你也一样呢。
“丫头……”他顿了顿，像是犹豫挣扎着什么，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
却缓缓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信啊。我本来就不相信大叔会做出那种事。”
烈重影看着她，半晌……微微叹了口气，神情轻松了不少，唇边又露出一抹熟悉的不羁笑容：
“蠢丫头。轻信于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千翎笑了笑，冲着他吐吐舌头。
心底有什么释然放松下来的同时，却又忽然有什么微微一颤，传来熟悉的刺痛。
恍惚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双清澈见底的银色眼睛，皎洁晶莹，如午夜的月华。
她愣了愣，缓缓低头，看着手中的暖黄色围巾发呆。
胸口抽痛着，反反复复，如此熟悉。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如果不是所有的事迹如铁证陈列……我多想，能像相信大叔这样，永远相信着你……哪怕是欺骗我自己。
手指轻轻抚上那柔软的面料，千翎缓缓将怀中的围巾抱紧，栗色发丝自脸颊边垂落，隐约遮盖了她眼底的苦涩。
“丫头？”忽然一只手指轻轻点了点脑袋。
千翎抬起头，望入那双透着担忧的桃花眼，有些茫然地轻轻皱了皱眉：
“呃……我又走神了，大叔你说了什么吗？”
烈重影看着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没说话，倒是你这丫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苦瓜脸，变脸跟天上的云似的。”
千翎讪讪笑了笑，抓了抓脸颊边的头发。
“说起来，现在我的羽赐、我的老底都给你知道了，”烈重影看着她，眨眨眼，“你不打算说点关于你的？”
千翎想了想：
“我说了啊，不过我可不像大叔你，在螺旋塔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我那会儿只在螺旋塔呆了3天，就上刑场了。”
烈重影看着她，轻轻蹙眉：
“刑场……？”
千翎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片空空如也，点了点头：
“虽然很长一段日子都挺难过的，但也没什么可抱怨了……本来也是我罪有应得。”
烈重影看着她眼里的自嘲，眉头轻蹙，缓缓垂下眼睑……眸光却微微一闪：
“不对……”
他抬眼看着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心，眉头轻皱：
“丫头，羽翼既已断折，为什么你的羽赐没有消失？”
千翎缓缓摇头：
“不知道……我也觉得很奇怪。”
烈重影看着她，神色认真：
“刚才你说……你的羽赐是什么来着？”
千翎声音轻轻：“四叶草。”
“四叶草……”
烈重影摸着下巴，眉头轻蹙，似乎陷入沉思：
“我好歹在爱伦伊斯呆了几百年，也曾持老头的特许自由出入星罗神殿藏书阁，但凡羽册中记载着的、爱伦伊斯历史上曾出现过的羽赐，小时候基本都被老头逼着背过，因此绝大部分我都有所印象……”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他，一双眼渐渐洋溢出光芒，不住点头。
烈重影瞅着她那一脸的崇拜，清了清嗓子：
“嗯哼……在我的印象里，爱伦伊斯历史上曾出现过的，尊贵强大的羽赐多以蔷薇、玫瑰一类为代表，而普通没什么能力的羽赐就很多也很普遍了，像什么薄荷，苜蓿，菖蒲，芦苇……对了，还有跟你的羽赐很相似的三叶草，都是些烂大街的普通羽赐。”
他微微抿了抿唇，眉头紧蹙：
“可你说的这个‘四叶草’……我从来没听说过。”

第311章 凋零月桂

千翎微微一怔，揪了揪脸颊边的栗色发丝，轻轻皱眉：
“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羽赐太不起眼了，所以羽册里才没有？”
烈重影摇了摇头：
“不论强弱，但凡历史上出现过的羽赐，都会载入羽册。作为爱伦伊斯最权威的羽赐收录典籍，每三年，羽册的名录就会更新一次，做一些补充和修正。平日里也有专人负责挖掘、收录新诞生的羽赐，就算偶尔出现一些缺漏的情况，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补齐。”
“虽然……我最后一次看羽册，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但至少我能保证一点……”
他看着眼前的千翎，目光认真：
“当时的羽册里所记载的、爱伦伊斯千万年漫长岁月里曾经出现过的羽赐里，并没有‘四叶草’这种羽赐。”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笃定，轻轻皱眉：
“你是说……”
烈重影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你的这枚四叶草羽赐，要么被历史遗忘了千万年，要么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羽赐……世间独有，仅此一枚。”
千翎呆呆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惊异地睁大：
“只、只有一枚……？”
烈重影看着她一双眼睛一张嘴瞪得像3个圆溜溜的鹅蛋，有些好笑地点点头：
“是啊，我也没想到呢，你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拥有这种世间仅有的珍稀羽赐。要论珍稀度……恐怕连我的罂粟羽赐也得给你让步了。”
千翎傻傻笑起来，抓了抓头发。
烈重影看着她，微微一顿，又皱了皱眉：
“可既然你拥有这种珍稀羽赐，爱伦伊斯怎会轻易将你处刑、甚至任由你流落在外？根据我对长老阁那帮疯子的了解，他们应该会好吃好喝把你供起来才对，再不济，也该在螺旋塔给你安排一间坐北朝南的上房。”
千翎瞅了瞅他的一脸正经，缓缓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我犯的错太大了，只有一死才能平民愤吧……”
烈重影瞅了瞅她又一脸沮丧地垮下脸，伸手安慰般揉了揉那没精打采耷拉下去的脑袋：
“放心吧，只要你的羽赐够珍稀，就算你捅破了天，那帮疯子也会想方设法保住你的命。他们没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区区一个犯人小丫头身上，竟然有这种举世罕见的珍稀羽赐。”
千翎抬头看着他，缓缓点头。
“一般来讲，爱伦伊斯处刑犯人之前，都会有一些调取资料、检查羽赐之类的惯例……可他们却根本没发现你的羽赐不对劲，这恐怕不是粗心那么简单，而是根本没去查过吧？”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嘲讽：
“看来如今的圣天使里……做事毛躁的家伙也不少嘛。”
千翎看着他微微一怔，缓缓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审判天使……好像很讨厌我，之前在天牢也是，用完刑就直接画押了，没走过什么正规程序……”
烈重影一愣，眉头紧蹙：
“天牢？用刑？直接画押……？！”
“哈！”他冷冷一笑，又是惊异又是嘲讽，“看来不仅毛躁，胆子还挺大嘛！”
千翎看着他明明很生气却又一脸嘲笑，有些担忧地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大叔……？”
“嗯咳我可不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烈重影一边哈哈笑着摆了摆手，一边又咬牙切齿低声嘟囔了几句，“当初我一边审犯人一边喝了点酒，老头可罚我跪了一夜……”
风来自苍茫天穹，无声卷起他肩头的半长发。
“真该让那老混蛋看看……”他仰起脸，看着天空，嘴角勾起一丝怆然嘲讽，“如今的爱伦伊斯……可真是‘后生可畏’。”
感受到一道安静又困惑的视线，他顿了顿，低头看向那愁眉苦脸看着他的女孩，冰冷嘲讽的模样一顿，蓦地收敛了起来，笑哈哈地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
“说起来，丫头，你对羽赐的相关知识很匮乏啊，你完全不了解自己的羽赐嘛！”
千翎皱着脸挪开他的爪子，一张苦瓜脸快拧出水来：
“我是不知道嘛……我又不像大叔你，背过羽册……”
烈重影举着一根食指晃了晃：
“跟羽册没关系，我记得爱伦伊斯的课堂上有反复讲过羽赐的相关知识吧，虽然麻烦又头疼，但还挺全面的，你是不是整天上课开小差？”
千翎愣了愣，迟疑着，还是缓缓开口：
“我没有上完学……”
“没有上完学？”烈重影一愣，皱了皱眉。
千翎点点头：
“我父亲翅膀受伤后，就没了工作，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后来……嗯，因为要供弟弟上学，所以我就辍学回家了。”
烈重影摸了摸下巴，皱眉：
“可我记得爱伦伊斯一直都有专门针对穷人的福利补助啊……你是哪个区的？”
“天水区。”
他一脸恍然大悟，摆了摆手：
“哦……那难怪了。天水区有史以来可就是穷人汇聚、贪官滋生的重灾区，一家姐弟里有一个能上学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千翎盯着他，吐了吐舌头。
“想当年我管理茗宿区时，那可叫一个风调雨顺、夜不闭户。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优秀的管理能力……”烈重影得意洋洋地抹了抹鼻子，一脸骄傲地“哼哼”着。
“茗宿区……？”声音低低，透着几分惊讶。
烈重影瞅了瞅她，眨眨眼：“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千翎摇摇头，却缓缓抿住嘴唇，捏紧了手。
茗宿区……
是金色月桂树生长的地方啊。
“唉唉……只可惜，那地方听说现在归一个月桂羽赐的治愈型小鬼管了，”他啧了啧嘴，“月桂……哼，还是我的罂粟好。”
千翎看着他不满地嘀嘀咕咕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呢，上次听那混蛋花陵玄的意思，治愈型也得上战场……”他托着下巴，优哉游哉吹了个口哨，“估计茗宿区很快就要换主咯。”
千翎一愣，眸光微微一颤，眉头紧蹙：
“什么……？”
烈重影看了看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想啊……现在的伽兰黛尔可不一般，明里暗里，到处都藏着恶魔族的爪牙，若不是靠着罂粟的幻境维系，我可没法活着逃到这儿。”
“治愈型的这种时候跑来凑热闹，这不是找死吗？”

第312章 对峙

“大叔你的意思是……镜要上战场？”
声音低低，隐约透着一丝细微轻颤。
烈重影点头，顿了顿，忽然转过脸看着她，眨眼：
“镜？”
千翎摆手，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以前认识的人……他、他也是治愈型的。”
“那就得看实力了，”烈重影懒懒地打个哈欠，“战场上瞬息万变，没人有那个闲工夫去管治愈型的，所以他们一般只会在后方支援。”
“能够上前线拼杀的治愈型……”他眯了眯眼，“放眼如今的爱伦伊斯，恐怕也只有那个被花陵玄吹上了天的月桂小鬼吧。”
指尖轻颤，缓缓攥紧。
千翎低着头，坐在倒塌的枯树干上，目光有些呆滞。
战场……？
她没有见过战场。
却见过吟风河谷血洗后的惨景，遍地横尸，断折金箭，血色蔓延的原野和河流……
而所谓战场，是比这还要惨烈千万倍的存在。
他要去那样的地方。
千翎看着地上摇晃的草叶发呆，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忽然一只手在眼前一晃，她愣了愣，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人。
烈重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笑了笑：
“丫头，你在担心什么？”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暧昧，脸微微一红，赶紧摇头：
“没有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烈重影摸了摸下巴，眨巴眨巴眼：
“看来你的相好在爱伦伊斯？还是个治愈型的？”
“没、没有的事，什么‘相好’……”千翎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脸颊却渐渐有些发红。
烈重影瞅了瞅她红通通像只番茄的脸，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不过根据我专业的眼光来看，你这恐怕是个单恋，没结果。”
千翎瞅了瞅他，有些没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声音低低透着沮丧：
“……知道还说。”
烈重影看了看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揉揉那毛绒绒的栗色头发：
“丫头，不用担心。普通的治愈型是去不了前线的，你那位安全得很。”
感受着头顶宽大掌心传来的温暖，千翎抬起头，看着他。
却又缓缓低下头，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风卷起白色裙衫，轻柔拂过枯木边的泛黄草叶。
远处小啾依旧趴在树洞边，专心致志守候着。黎小若一身粉白色小袄，坐在泛黄草地上百无聊赖摇晃着腿，雪白的小狐尾悠然摇来摇去。
冬日的风穿过枯木枝梢，零星的枯叶大大小小，如翻飞的蝴蝶翩然而下，不经意掠过一条纤长的黑色尾尖。
远处森林古木林立，层层叠叠枯槁树枝向着天空托举而起。
风过，千万泛黄树叶如悬挂的风铃曼舞轻摇，沙沙而响。
女孩轻巧立于枯槁树枝之上，一头金棕色短发卷翘于脸颊边，肃穆暗沉的黑色短裙带着几分俏皮，随风轻扬。
风起，叶落，旋转飞洒。
身影隐没于叶片枝杈的摇曳碎影间，轻易难以察觉。
她注视着远处林木簇拥的森林空地，倒塌的枯树干，栗发的女孩与她身边拥有着白色羽翼的男子，身后一对收拢的黑翼缓缓伸展开，转眼已如清风掠过枝头，没了痕迹。
留下漫天飘飞的枯叶，如冬日雪花旋转而下，散入地面的枯黄之中。
冬日的午后飘飞着小雨。
一汪银色湖泊嵌于森林之中，清澄湖面水雾朦胧，漾开细小涟漪。
宽大的叶片滴落着雨水，忽然被人伸手撩开。
烈重影自湖岸边层层叠叠簇拥的叶片间走出，略微活动了几下缠满绷带的脖子和手臂，身后一双收拢的白色羽翼亦是轻轻扇了扇，抖落一些雨珠。
看着眼前细雨飘飞间烟袅云蒸的湖泊，他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回头看了看身后朦胧细雨间的森林，慢条斯理踱着步，沿着湖岸散起步来。
惬意悠然地哼着小调，视线触及手臂上的白色绷带，他伸手轻轻扯了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丫头绑的绷带真是勒死人了……说了几次还是绑得这么紧。
一段日子的休养，身上的伤好了很多。虽然也只是勉强能自由走动了，但比起最初昏迷不醒、半死不活靠着幻术伪装顺河流逃命的时候，那是强多了。
脚步微微一顿，他站在湖泊边，抬起手，指尖红光微微一闪，娇小妩媚的罂粟自指尖缓慢绽放开来。
他看着指尖轻盈飘浮的赤红罂粟，若有所思。
当初九死一生从螺旋之塔逃出来，又从伽兰黛尔一路被追杀到这里，奄奄一息、几度昏厥的他不得已躲入河流之中才暂时避开了追兵，走投无路，不得不耗尽最后的力气凝聚幻术包裹了全身，将自己伪装成一片红色枫叶，混入水面上其他飘浮的枫叶之中。
一路顺着河流飘去，他混在枫叶里，重伤昏厥、意识全无。梦境中却在跟自己打赌，也许天不亡我，能依靠河流抵达一个安全的地方，清醒过来，重觅生路。
就像以前跟沧言开玩笑的时候说过的那样，他也想过，会不会遇到一个能识破幻术、救下他的人？
可在这个远在伽兰黛尔之外、恶魔族势力遍布的地方……怎会有那样的人？而且就算真有人能识破幻术救下他，万一那人是恶魔，是追杀的人，或者其他危险人物怎么办？
红光缭绕，如雾气氤氲，而那罂粟花朵绽放于迷离雾气之中。
他看着指尖，不自觉笑了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万万没想到……
会是那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年纪不大，经历却跟他如此相像。
不过……
手指轻轻一抹，赤红罂粟随风消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灰蒙蒙堆满乌云的天空，细密雨丝飞洒而下，睫毛轻颤，他皱了皱眉。
四叶草……？
羽翼断折的情况下还能幸存下来的未知羽赐，还能如此轻易地识破他的罂粟幻术……
那到底……？
天穹苍茫，云海涌动。
湖泊静谧，水汽氤氲，飞洒的雨丝在水面漾开细小涟漪，晕起迷离雾气。
少年一席黑色长袍，缓缓自云海翻涌的天穹中降下，纤长有力的黑翼舒展于空，一头黑色长发散落双肩、腰下，随风轻轻拂起。
细密纤长的睫毛轻垂，他注视着下方湖岸边的人影，秀美清俊的面容泛不起半分涟漪，一双殷红眸子血色蔓延，妖冶赤红如盛放的三途彼岸花。
清风穿梭，低吟浅唱。
似乎骤然间察觉到什么，烈重影一愣，蓦地抬头看去，瞳孔一颤，赫然缩紧：
“月……神？”

第313章 你在哪里

（坏消息……宝宝没考过。嘤嘤嘤好伤心……我要去葛优躺了……/(ㄒoㄒ)/~~科三科三，浪几天再来战！只是不稳定的更新恐怕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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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飘摇。
斜斜飞洒的雨丝染上黑色长袍，却未浸湿半分。
天穹廖远，云海涌动。澜月一袭暗沉黑袍，流苏曼舞，衣袂翻飞，缓缓自云海翻涌的阴暗天穹中降下。
雨丝飘飞，水雾朦胧。
银色湖泊烟袅云蒸，仿佛薄纱半笼。
黑色身影掩于缥缈水雾之间，若隐若现，恍如悬停于空的地狱之蝶，静待着梦醒时分。
烈重影立于湖岸边，仰脸看着湖泊上空的黑袍少年，眼神颤抖闪烁，几分惊异，惊异中透出呆滞，呆滞中透出不敢置信……脸色渐渐泛起几分不安苍白。
半晌。
冰冷嘲弄的声音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
他直直注视着湖泊上空的人影，挑了挑眉，又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月神大人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只是没想到啊……三百年的沉眠，竟也没能洗去这居高临下的拽劲呢……你说是吧？”
天穹无垠，云海翻涌。
纤长有力的黑翼平稳伸展于空，暗红曼珠沙华蔓延于黑色长袍之上，衣袂翻飞，泛起凛凛血光。
澜月安静悬浮于空，柔顺纤长的黑发如倾泻飞瀑直直散入腰下，随风轻轻拂起，偶尔沾上几点小雨珠。
细密纤长的睫毛轻垂，他面无表情注视着下空的人影，蔓延的血色仿佛夜幕中无声绽放的彼岸花，悄然自眸底盛放而出！
空气微微荡开一圈细小波纹。
下一秒，强大沉重的威压铺天盖地，顷刻间如巨石压下！
雨丝飞洒，转眼已乱了方向！
杂乱的雨点打在湖面，密密麻麻，波涛翻搅，雾气蒸腾！
“唔……！”
烈重影一惊，肩头蓦地一沉，整个人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雪白双翼瞬间舒展开，他咬着牙仰起脸，额心红光一颤！
下一秒，赤红罂粟赫然自额心亮起！
细雨飞洒，云海翻涌。
澜月俯视着他，长发轻拂，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暗红眸子血色蔓延。
沉重威压遮天蔽日！
挣扎闪烁的罂粟如风中火烛，终于还是溃散开去，消散了轮廓。
下一秒，暗红鲜血自烈重影全身多处缠满绷带的伤口处迸射而出！身后一双羽翼亦在重压之下生生溅出血来！
“呜！”
剧痛从身体每一个角落传来，他颤颤巍巍一个不稳，腿一软整个人已单膝跪了下去！
手掌艰难地撑着地面，他咬着牙抬起头，嘴角隐约已渗出血丝，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仿佛咀嚼碾碎：
“月神——！你有本事就痛痛快快杀了我，别在那慢慢吞吞磨时间！想当王八那是你的事，老子没空跟你耗！”
沉重的威压依旧铺天盖地，如巨石碾压着全身的每一块骨骼！
撑着地面的手掌渐渐越发颤抖，又是几股鲜血从开裂的伤口溅出，白色绷带被染得血红！
“该死……！”
烈重影半跪在地面，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身后一双白色羽翼亦是颤抖着撑开，却如风雨中的小舟，渐渐摇摇欲坠、匍匐而下……
黑发自白皙脸颊边轻拂，澜月安静注视着他，缓缓垂下睫毛……眸底蔓延的血色无声散去。
天崩地裂般的沉重威压赫然消失，全身咔咔作响的骨头也在一瞬间松缓了下来，烈重影整个人匍匐在地，隐隐艰难地喘着气，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丝，缓缓抬头看去，眉头紧蹙，眼底困惑中透出几分警惕：
“你……什么意思……？”
长袍翻飞，黑发纷舞。
澜月悬浮于细雨飘飞的湖泊上空，一身黑色长袍迎风翻飞。
“这是警告。”
烈重影一愣，蹙眉：“警告……？”
澜月冷冷俯视着他，面无表情，冷冽的声音透着警示：
“不论什么原因让你出现在这里，伤好后立刻滚回爱伦伊斯。别让我再看见你。”
烈重影盯着他，顿了几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蹙眉：
“你……不杀我？”声音低低，透着惊异疑惑。
长发散落胸口，随风轻轻拂起，衬着那白皙秀美的面容。
澜月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三百年前你对我构不成威胁，如今也一样。”
烈重影盯着他，忽然冷冷一笑：
“哈……是吗？看来这恶心的傲慢态度也是一点没变呢。月神，我奉劝你最好也别太得意……你死了三百年，我关了三百年，咱们半斤八两。”
没再搭理他，澜月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烈重影盯着他，嘴唇顿了顿，眸光忽然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上前一步：
“等等！”
身形微微一顿，他停下来，悬浮于空，依旧没有回头。
烈重影仰脸望着他，眸光微微闪烁，眉头轻蹙：
“沧言的尸体……在哪里？”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细微轻颤。
澜月缓缓侧过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烈重影盯着他，眼睛微微有些发红，眉头紧蹙：
“月神，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当初你们伙同那个该死的女人设下圈套，当初沧言死在你手里的时候……！就算所有人遗忘了，我烈重影绝不会忘！你休想抵赖！”
澜月淡淡看了他一眼，黑翼轻舒，转眼已如清风自湖泊上空消散开：
“没印象。”
“什……等等！月神，你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烈重影一愣，看着转瞬已空无一人的天空，双翼一展想要追上去，却踉踉跄跄差点栽到地上，又几点血丝从身后的羽翼上溅出。
细雨离离。
腿一软，他跪倒在湖岸边，一身泥水，却只是低着头……像是失了魂。
手缓缓抓起一把湿润的泥，他看着掌心发呆，指尖渐渐止不住颤抖，又放下，缓缓紧攥成拳。
半长发散在肩头，被雨淋得湿润了。
他缓缓仰起脸，看向乌云滚滚的天穹。
漫天雨线，连接着天穹的深处。
嘴唇轻颤，他缓缓闭上眼。
沧言，沧言……
你到底……
在哪里？

第314章 大海捞“针”

大雨接连下了几天。
光秃秃的枝杈被雨水掠走了最后一片枯叶，寒风中瑟瑟发抖。
千翎蹲在河流边，手里拿着几株新采的药草，放入河水里浸了浸，仔细清洗着根须处的泥。
冬日的河流冰寒浸骨，她的手冻得有些发红。
将洗干净的药草放入一旁的竹编篮子里，她提起篮子站起身，红通通的手指点了点篮子里洗净的药草，满意地点点头。
最近大叔的伤又复发了，原本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又裂开来，流了不少的血。
据他说，是在锻炼的时候用力过度，才导致伤口裂开了。
千翎半信半疑，却也没多想，只是急急忙忙重新止了血、包扎了他的伤，又漫山遍野地找治伤的药草。
谷底店铺虽然也有卖治伤的药，但都价格不菲。之前在澜风那里工作换来的钱已经所剩不多，为了全家能在谷底顺顺利利度过寒冬，她只能自己出来采药了。
不过好在有小啾在身边，她像是多了一双强有力的翅膀，从此不再局限于森林范围，偶尔在森林附近的山川河流到处溜达转悠。
东边山上有些什么野兽，西边山上有些什么药材，南边河流什么鱼最肥美，北边平原什么果子最甜……渐渐也被她摸得一清二楚了。
胆子是越来越大的。
就像最初的最初，在羽翼断折之前，在遇到小月之前，在闯下大祸之前……她也曾大着胆子一步步从星灵湖向着外面的世界探索，后来还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黑糖。
如今的千翎也是大着胆子跑得远了。
最初在森林附近的山脉闲逛，后来越过了山脉，又跨过了河流，再后来干脆直接穿过云海，看哪顺眼去哪，反正小啾记得路，再远的距离，也只是她睡一觉的功夫。
而在跑得最远的时候，甚至已经接近伽兰黛尔的边界。
千翎提着竹篮，站在草坡上，白色裙衫迎风轻拂。
如今作为罪人的她，或许已不该再出现在距离伽兰黛尔如此接近的地方。
可她也是迫不得已……
千翎看了看竹篮中的药草，转身走下草坡。
平时在森林里跑一整天也只能找到几株的药草，在这座接近伽兰黛尔边界的山脉，却能够采到满满一篮。
她不由感慨，比起恶魔族领地外围森林里那些或明或暗潜伏的蛇藤、暗魔，阴湿的苔藓沼泽……
阳光普照的伽兰黛尔，的确是块万物生长的福地。
脚步微微一顿。
千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一拍脑门，赶紧转身朝着河流方向折返而去。
河水清澈，水面飘着几片枯叶。
千翎看着河岸边石头上放着的两团白色绒毛，微微松了口气，三两步走上前，拾起，轻轻理开，分别戴上双手手腕，绒毛下悬着的铃铛轻曳，发出轻灵声响。
果然是洗药草的时候忘在这里了，这兔毛做成的绒毛圈还是刚到吟风河谷时黎桑送给她的。
她抚着手腕处柔软的白色绒毛，轻轻微笑。
幸好没有弄丢。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自河流对岸传来。
千翎一边理着手腕处有些沾湿的绒毛，一边抬眼看过去。
茂密的树林位于河流沿岸，树叶宽大青碧，即便已是寒冬也不带半分枯槁萎靡。
叶片轻颤，忽然被人撩开。
5、6名高大的男子身穿便装，一边谈论一边自树林里走出，雪白的羽翼收拢于身后。
“嘿，找到河流了，这下总算能歇会儿。”
“水壶都拿出来装满，一会儿可没时间专门找地方装水，抓紧时间，咱们今天至少得把这附近的山转一遍。”
“唉……都几个月了，照这样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这根本就是大海捞针啊！”
“大海捞针也得找下去，别废话了，难不成你敢违令？”
“呃，不敢……”
“那不就对了，少废话多做事吧，快去装水……”
千翎站在河岸边，一动不动看着对岸那几名男子，双眼发愣，表情渐渐凝固般变得呆滞起来。
“这水看起来挺清的嘛，还不错……嗯？”
随着走近，几名男子很快发现了站在河流边呆愣愣看着他们的千翎，正准备舀水的动作顿了顿，相互看了看，又看向她。
“小妹妹，你也在这里舀水？”一名男子笑着跟她打招呼，晃了晃手里的水壶。
千翎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住在这附近吗？”像是想起了什么，旁边一名男子眼睛微微一亮。
千翎正想摇头否认，那名男子却自顾自朝着河流这边走了过来：
“是这样的，我们在找人，如果小姑娘你住在附近的话，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哎哟！”
忽然旁边一名男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掐，那男子蓦地发出一声怪叫，看了看不远处的千翎，又瞪向旁边的人：“你干什……”
旁边的男子打量着河流对岸的女孩，微微皱了皱眉，又向着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另几人微微一愣，有些惊异地抬眼打量着对岸的千翎，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小姑娘？”
“这么一看……倒的确很符合呢，你们觉得呢？”
“刚才还没仔细看，你们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还真挺像的……”
“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千翎站在河流边，看着那几个人忽然热烈讨论起来，不时拿眼睛瞅一瞅她，表情有疑惑，有惊讶，也有不确定……
视线不经意触及几名男子身穿的白色便服上所印的同一个徽章图案，千翎怔住了，眸光忽然狠狠一颤。
那是……爱伦伊斯的军徽。
这些人，
是爱伦伊斯的便衣卫兵！
她呆呆看着那几名男子，脸色微微一变。
另一边，几名男子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图纸，一边看图纸，一边看她，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栗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耳朵尾巴轻易看不出种族的兽人……符合。”
“没错没错，这一模一样啊，喏，连脸上的几个小雀斑都一样……”
“哎呀呀，找到了找到了！就是她，肯定是她！看这眼睛鼻子嘴巴，脸型、头发什么的……真的一模一样啊！”
“原来只知道圣天使大人打架治疗都很厉害，没想到这画画水平也是一流的……”
“哎呀太好了，大海捞针，总算捞着了！这苦差事总算……！”
千翎见他们时不时用怪异的眼神打量自己，而且似乎缓缓靠近了过来……轻轻皱眉，不自觉捏紧了手，缓缓后退了几步，轻手轻脚想要转身离开。
“喂喂，你等等！”
白色羽翼舒展，转眼手腕已被人拉住。
千翎惊异地回过头，忽然一张画着人像的图纸展现在眼前。
“这上面的人是你，对吧？”拿着图纸的男子细细打量着她，点头，“跟我们回爱伦伊斯吧。”

第315章 追与逃

娴熟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似曾相识的眉眼。
两侧绾起的双发髻，发髻边的素雅白色小花，脸颊上的几点小雀斑，清澈中透着几分小心警惕的眼神……
细致入微。
千翎看着图纸上的人，整个人愣住了，胸腔中有什么忽然剧烈一颤。
原以为……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原来，只要是曾经犯过的错，终有一天还是要面对承受的。
“可算找到了，啧，不枉这几个月日晒雨淋的……”
“是啊，咱哥几个总算能回去交差了！”
几名男子相互击了击掌，看起来很是高兴。
忽然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已经没了翅膀……你们还想怎么样？”
几名男子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似乎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满不在乎地笑着挥了挥手：
“走吧小姑娘，带你回去了，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以后怎么样……”
几个人相互瞅了瞅，又瞅了瞅她，暧昧地笑起来：
“圣天使大人的意思……咱们怎么猜得透，你自己去了不就知道了？”
圣天使……？
千翎呆呆看着他们，嘴唇微微一颤，手心忽然有些发凉。
这些人果然是……审判天使派来的？
刚才那张图也果然是……那种捉拿犯人用的通缉令？
“说起来，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啊？咱们可足足找了你几个月，整个伽兰黛尔都快翻过来了……”
忽然一个篮子砸了过来，篮子中的药草铺天盖地散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那名男子直接被篮子砸了个眼冒金花，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几株药草，整个人摇摇晃晃后退了几步。
“你……”另几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被人拉住的手腕一松，来不及喘口气，千翎转身撒腿就跑！
“喂！你要去哪里？”
雪白羽翼一展，转眼几名高大的男子已跟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灵敏地蹲下身，避开那横空抓过来的手的同时，迅速抓起一把泥沙，蓦地转身向着那几名男子的脸挥了出去！
“啊呀——”
“这这这是什么……！”
“眼睛眼睛！沙进了眼睛……”
几名男子猝不及防被迎面挥来的沙石糊了一脸，惨叫一声捂着脸接连后退了几步！
千翎惊魂未定，来不及多想，站起身跌跌撞撞逃进了河岸边的树林里！
接连的大雨之后，晴朗的天气带来暖暖的太阳。
小山坡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草叶轻轻摇曳。
黑翼轻收，尾刺轻摇。
一头黑色幼年巨角魔蜷在草丛里，舒舒服服打着盹，细长的尾刺悠然轻摇。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摇曳的尾刺顿了顿，它抬起脑袋，看着山坡那边由远及近的身影，从草丛里站起来，迎上前，欢欣地摇了摇尾刺：
“啾！”
千翎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脚一软几乎摔在草丛里，又惊魂未定地回头朝着后方看。
感受着一条湿湿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脸，千翎转回头，伸手轻轻抱住它的脑袋，声音沙哑急切：
“小啾，我们走！快！”
忽然有喊声从山坡下的树林中传来：
“小姑娘——”
“喂！你等等——”
千翎看着那几名男子羽翼展开就要飞上山坡来，心里再度一“咯噔”，来不及喘气蓦地起身翻上小啾的背，宽大纤长的黑色膜翼展开，一人一兽腾空而起！
舒展的白色羽翼一顿，几名男子站在山坡上，呆呆看着天空中那黑色野兽，面面相觑：
“那是……暗魔？”
冬日的风带着凛冽，如尖刀刮过脸颊。
栗色发丝随风肆意翻飞于脸颊边，千翎回过头，看着那几名男子羽翼舒展紧跟在后，着急地低头凑到小啾耳边：
“再快一点！小啾，拜托了！别被他们追到！”
暗红兽瞳注视着她，轻轻眨了眨，小啾侧过脑袋看了看身后的几道人影，似乎也感觉到来者不善，宽大的膜翼伸展到极致，再度用力一展，速度瞬间提升！
“该死，这玩意儿速度太快……！”几名男子低低咒骂了一句，双翼一展亦是提升了速度！
“等等！”
忽然最前方的一名男子神情一凛，双翼一顿蓦地停了下来，悬浮于空。
“已经过了边界……再往前，就不属于伽兰黛尔的地界了。”他注视着下空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缭绕的河流，眉头紧蹙。
旁边几名男子亦是动作一滞，停了下来，悬浮在他身旁。
天空无垠，流云丝缕，不成形状。
他们看着天空中那逐渐远去的黑色影子，急得团团转：
“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这煮熟的鸭子不能就这么飞了呀！”
“那能怎么办！那小姑娘跑到恶魔族的地盘去了！你敢跟过去吗？”
“咦，说起来……阿伍呢？刚才还在的，怎么就咱们4个了？”
“他回去禀报圣天使大人了。”
“什么？！人都丢了，还禀报什么禀报？这不是自己找骂吗？！快让他回来！”
天穹广袤，云海交织。
涌动的云层巨大厚重，丝丝缕缕洒落着金色阳光，浮动于晨曦沐浴间那神圣巍峨的浮空岛屿下方。
数米高的大门描绘着华美丰满的天使之翼，蔷薇迷醉，掩映于婆娑树影之间，数名手持佩剑的金甲卫兵笔直站立于大门两侧，静默肃穆。
圣殿。
“你说什么？！”
金发少年蓦地自桌案后站起身，手中描绘着金色月桂叶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案上，桌上几张资料随即沾上了几点墨渍。
一名金甲卫兵恭敬半跪于台阶之下，看着他的反应愣了愣，又讪讪重复了一遍：
“呃，我说……我们找到人了。”
“在哪里？”
雪白羽翼一展，转眼少年已出现在他面前。
那金甲卫兵看着他又是一愣：
“在伽兰黛尔边界，龙宿山脉附近，只是……”
羽翼舒展，清风拂起。
少年双翼舒展，转眼已如一道白色流光向着圣殿之外掠去。
只剩那金甲卫兵依旧跪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只是，那小姑娘又跑到恶魔族的地盘去了……”
青衣漫卷，罗森贝含着一根棒棒糖，抱着一叠文件优哉游哉自圣殿门口走入，看着那道白色幻影自身边一掠而过，脚步顿了顿，一脸惊讶地回过头：
“……镜？”
没有半分滞缓，白色身影转眼已消失在圣殿之外的天穹中，只留他的声音如一片白色羽毛缓慢飘下：
“罗森贝，替我看着圣殿。”
青色身影立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脸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脑袋：“哦……”
又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咬着棒棒糖，一张脸哀怨地皱成一团：
“……说好的圣殿里不许飞行呢？”

第316章 想见你

小山坡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草叶随风轻曳，泛起层层波涛。
几名男子坐在山坡上，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一双双白色羽翼歪歪斜斜垂落在身后。
“这下完了……”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你们说，那小姑娘跑什么？咱们……看起来这么像坏人？”声音透着几分沮丧。
“还不是你一来就抓着人家的手不放，现在吓跑了，好了吧！”
“唔，好不容易找到了人，我一高兴不就……唉。”
“不过那小丫头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驯服暗魔，这可不一般……”
“那是，圣天使大人费尽心思也要找到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圣天使大人……唉，别提了……找不到人，跟找到了人又给放跑了，这可完全是两回事……咱们这回是玩完了……”
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清风拂过，小山坡掀起一层浅浅波涛。
金色长发束于脑后，随风轻柔拂起，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伸展于空，映着暖暖阳光，泛起柔和光泽。
清雪镜羽翼轻收，平稳降落于层浪迭起的山坡草野间，一袭白色长袍迎风拂起，金色月桂叶晕染一抹阳光的清浅色泽。
“圣、圣天使大人？！”
几名男子回头看见他，惊讶地迅速站起身，上前几步恭敬地向着他行礼：
“圣天使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找人的小事不劳您……”
金发略微被汗水沾湿，贴伏在白皙脸颊边，他微微喘着气，看起来一路奔波尚未缓过气来，一双清透金色眸子却是一刻不停歇地四处搜寻着，眸光微微闪缩，低低的声音透着一丝细微轻颤：
“她在哪里……？”
几名男子愣了愣，相互看了看，却是闭着嘴没有说话。
见半晌没有回应，清雪镜收回视线，看着眼前几名低着头默然不语的男子，眉头轻蹙，又重复了一遍：
“我在问你们，她在哪里？”
听着那声音里的几分焦急凌厉，几名男子相互看了看，不自觉微微咽了一口口水，迟疑着，前方一名男子缓缓上前了一步：
“圣天使大人，我们……我们本来已经找到了那名画像上的女孩……”
“真的……？”声音低低透着一丝轻颤，像是喃喃自语。
清雪镜呆呆看着他们，眸光轻颤，口中喃喃仿佛自言自语，眼神呆滞中渐渐透出几分难以压制的欣喜光亮：
“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说话的男子愣了愣，迟疑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最初看到那女孩的时候也非常惊讶，因为她跟您画像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神态也很是相似，我们觉得十有八九她就是您要找的人……”
清雪镜看着他，点头，一双浅金眸子微微闪烁着光亮。
声音顿了顿，那男子瞅了瞅他的神色，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
清雪镜见他支支吾吾半天就是没说下去，轻轻皱眉：
“只是什么？”
“只是……可能因为太过于突兀，那女孩不肯配合，也不肯跟我们回爱伦伊斯……”那男子一咬牙，砰咚一声跪了下去，向着他行了几礼，“是属下做事太鲁莽了！这才吓跑了人……请您责罚！”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伏在地，白色羽翼垂落身后。
清雪镜一怔，轻轻蹙眉：
“你的意思是……她不肯跟你们走？”
几名男子跪伏在地，使劲点头。
“你们可有说明来意？可有跟她提到我？”
几名男子继续点头：
“我们说了是圣天使大人派我们来的，也给她看了画像，可那女孩却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拿篮子砸了我们就跑……”
清雪镜缓缓低下头，眉头轻蹙：
“她只知道我是爱伦伊斯的人，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们可有跟她提到我的名字？”
几名男子齐齐摇头：
“属下怎能随意称呼圣天使大人的名讳！”
“……”
清雪镜低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示意他们起身：
“是我没考虑周全，不怪你们。”
几名男子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缓缓站起身，相互看了看，又看向他，神情依旧很是自责：“圣天使大人……”
清风起，白色长袍随风轻扬。
两缕金色长发自脸颊边轻拂，他仰起脸，看着天空中丝缕的游云，声音很轻：
“当初，是爱伦伊斯的人血洗了吟风河谷……她看到你们，自然会害怕、会躲避……是我太莽撞，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些随风摇摆的草叶，耳边仿佛回响起遍山遍野雪白铃铛花的轻吟浅唱。
浅金色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手一点点攥紧。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几名男子，一双浅金眸子认真中透着坚定：
“她去了哪里？”
几名男子看着他愣了愣，缓缓转过身，看向山坡之下的远处，那连绵的群山，蜿蜒其间的河流……
清雪镜立于层浪迭起的绿野山坡之上，一身白色长袍蔓延着精致华美的金色月桂叶，随风轻柔拂起。
手缓缓攥紧，他注视着远处那轮廓陌生的山脉河川，仿佛下定决心，身后雪白纤长的羽翼瞬间舒展开：
“你们回去吧。”
几名男子一愣，看着他双翼一展就要迎风而起，纷纷上前拦住他：
“圣天使大人！您不能去！再往前就是恶魔族领地范围了！就算是您，这也太危险了！”
“是啊，圣天使大人！您不能以身涉险！那小姑娘既然曾经在这里出现过，也许……也许什么时候她还会再回来也说不定啊！属下天天守在这里，总有一天……”
“她不会回来的。”声音很轻。
清雪镜缓缓回过头，看着他们，唇边隐约显出一抹苦涩：
“她是敏感的人……特别在经历过那样的生死变革之后，警惕心会更重。就算真的有一天，她再一次回来这里……那也不知会是多久之后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几名男子看着他愣了愣，却依旧拦着不肯撒手，使劲摇头：
“圣天使大人，不管怎样，您不能去！要去也是我们去！”
清雪镜缓缓摇头，额心淡金光晕微微一闪，月桂羽赐无声浮现：
“你们去只会带给她更大的恐惧，适得其反……”
“而对于我……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淡金色光晕如萤火浮动，精致华美的金色月桂叶瞬间自浮动的光晕间生长而出，枝叶分明、晶莹通透如水晶雕铸，转眼已将那几名男子隔开！
“圣天使大人！您三思啊！这太危险了，您不能胡来——”
手用力掰扯着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生长而出的金色月桂叶，却丝毫不能将其动摇半分，反而如坚固的铁栅栏将他们阻隔在外。
金发随风轻拂，清雪镜缓缓转身，看着远山的轮廓，薄唇轻抿，身后一双雪白羽翼轻盈舒展，整个人转瞬已迎风而起。
风带着几分凛冽，自远方而来。
金发随风肆意飘拂于脸颊边，他看着下空连绵的群山、蜿蜒的河川……手一点点攥紧，羽翼再度一展，速度瞬间提升。
胸腔中，心脏在颤抖着跃动。
却有越来越密集的不安与恍惚，如藤蔓生长而出，将他束缚捆绑——反反复复，强调着一个强烈而不详的预感。
小翎……
如果这一次，我再犹豫、迟疑，会不会……
今生今世，都再难见你一面了？

第317章 寻与觅

云层游移，渐渐连缀成一片厚重浓墨，自天边蔓延而来。
银色电光自翻涌的乌云间掠过，如银蛇乍现。
黄昏时分，天色暗沉。
寒风夹带着冰冷雨点，来得毫无预兆。
绿色藤蔓垂挂于洞口，茎叶晕染着晶莹水雾，风雨中颤抖摇曳着，滴滴答答演绎一曲变奏。
雨声淅沥。
栗色头发柔软披散在双肩，点缀着小巧四叶草的白色裙衫如花瓣散开，裙角隐约被泥水沾湿。
千翎缩在岩壁边，将脑袋埋入双膝。
小啾在她身边窝成一个团，细长尾刺安静垂放在地面，尾尖轻柔摇曳。
“喏，烤好啦。”一只手伸到面前，香喷喷的烤红薯冒着热气。
千翎缓缓自膝盖间抬起头，接过烤红薯捧在手里，声音低低：
“谢谢大叔。”
烈重影半蹲在她面前，打量着那看起来明显没精打采的脸，轻轻皱了皱眉。
“丫头，没事吧？”并排靠到岩壁边，他侧过脸看着她，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担忧，“脸色不太好。”
从刚才回来起，她看起来就一直不太对劲。
千翎耷拉着脑袋，摇头。
暖暖的温度在掌心蔓延。
她看着掌心的烤红薯发呆，声音很轻：
“大叔……是不是只要是曾经犯过的错，就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烈重影注视着她，侧脸氤氲着山洞中摇曳的朦胧火光，若隐若现：
“世上本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
千翎低着头，栗色发丝垂落，掩盖了脸上的神情：
“那……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错了呢？甚至有时候，连自己也……”
“别人说什么，有那么重要？”
千翎微微一愣，抬头看着他。
烈重影看着她，低低叹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丫头，你记住。不论做什么，这世上有人支持你，就会有人反对你。至于对错……”
他缓缓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胸口位置：
“都在这里了。”
千翎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颤。缓缓垂下睫毛，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不难过了，”烈重影看着她依旧没精打采的样子，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大叔身上目前也就这腿还好使，能借你躺一会儿。”
千翎看着他一脸惋惜地瞅着自己那缠满绷带的手臂、胸口、脖颈，可怜兮兮的模样……忽然忍不住笑起来，用力点点头，将烤红薯放到一边，倒过去把脑袋枕到他腿上，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雨声淅沥，洞内火光摇曳着温暖。
“大叔……谢谢你。”
千翎眼睛半睁半眯，声音迷迷糊糊。
烈重影拿过岩壁边放着的一张绒毛毯子，盖到她身上。伸手轻轻揉了揉那毛绒绒的栗色头发：
“睡吧，什么都别想了。大叔一直在这里，谁要敢欺负你，大叔就揍到他生活不能自理。”
千翎迷迷糊糊笑起来，点头。
雨声淅淅沥沥，洞口藤蔓风雨中轻颤着，山洞内暖暖的火光扑朔着，像迷途中一盏归家的灯。
风带来些微凛冽寒意，千翎颤了颤，缓缓蜷得紧了些。
烈重影理了理她身上盖着的毯子，左右看了看，又伸手去拿过一件冬衣盖到毯子上面。
忽然一只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子。
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爸爸……”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枕在他腿上已然进入梦乡的女孩，被人紧攥的袖子，动弹不得。
他缓缓叹了口气，唇边却渐渐显出一抹温暖弧度，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咔——
电光震颤，顷刻间整个山洞亮如白昼。
烈重影缓缓侧过脸，看着山洞外阴暗光线间越下越大的雨。
看来又要……变天了。
咔——
接连数道银色电光划过天际。
轰——！
惊雷滚落，大地震颤！
雨越下越大，森林笼罩于暗沉光线间，暴雨冲刷，电闪雷鸣！
“小翎……”
“小翎——”
焦急的声音远远近近，淹没在暴雨中。
清雪镜自摇曳漫卷的森林树冠下空穿行而过，一席白袍随风轻扬，一双雪白羽翼舒展于空，隐约被雨水沾湿了几分。
金色长发束于脑后，两缕纤长发丝自脸颊边垂落，隐约沾湿了几分，贴伏在白皙脸颊边。
他注视着下方视线范围内掠过的森林草野，声音焦急中透着几分嘶哑，依旧一遍又一遍：
“小翎——”
耳畔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隐约有细小的窸窣声混合着风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清雪镜看着前方垂落的巨大古木树冠，那一双双隐约闪现的幽绿色光点……
左手轻抬，掌心金色、白色流光交替闪现，如萤火流转，转眼晶莹剔透的象牙色月桂长弓已无声显现！
右手轻抬，指尖白色流光涌现，凝成一支纯白光箭。
转瞬间拉弓上弦一气呵成，一道纯净白光如璀璨流星穿梭而出，光华灼灼顷刻间照亮了森林！
嘶……！
光芒所及之处，凄厉嘶鸣声惊起！
一截又一截粗壮蛇藤接连自盘附的古木树干上脱落而下，生长着嶙峋长刺的皮肉边缘仿佛被烧灼腾起黑烟，渐渐溃散成漆黑碎屑，消散于空！
雪白双翼用力一展，清雪镜速度瞬间提升，如一道白色流光自树冠下空掠过。
大雨淅沥，光线暗沉。
嘶！
嘶……
越来越多的幽绿色光点自暗沉光线间亮起，密集的嘶鸣声、臃肿肉体缓慢攀爬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清雪镜低头看着森林下空的地面，眉头轻蹙，眼神焦急而不安。
如果小翎是因他派去的人而受到惊吓，孤身一人逃入了这远离伽兰黛尔的未知领域……
现在……会不会遇到了危险？
薄唇轻抿，他再度用力一展双翼，速度提升向前掠去的同时，手中月桂长弓高举，一道道璀璨白光如飞泻的流星接连穿梭而出，没入前方那密集的幽绿色光点间！
纯净耀眼的圣光如绽放的烟火，将森林照亮。
嘶……！
凄厉嘶鸣接连惊起，越来越多粗壮肥大的蛇藤或者别的怪异生物自粗壮高大的古木之上坠落而下，渐渐粉碎成无数焦枯的黑屑！
嘶——
危险嘶鸣声近在耳畔！
清雪镜一惊，双翼蓦地一展，整个人斜斜侧开，惊险地躲避开一条从树冠之上骤然发动偷袭的粗壮蛇藤，同时单手轻抬，纯净耀眼的圣光顷刻间自指尖亮起！
嘶——
蛇藤正张着长满密集长牙的大嘴自树冠上空横空冲出，顷刻间被迎面亮起的耀眼圣光照了个彻底，凄厉嘶叫着化为一大蓬脓血溃散而下！
清雪镜看着那如漫天大雨骤然自上空洒下的腥臭脓血一愣，双翼一展侧身躲开，却尚未来得及，手臂处沾上几点漆黑脓血的白袍处，转瞬间已腐蚀渗血！
“唔……”刺痛蓦地自手臂传来，他顿了顿，伸手捂住手臂上的伤，双翼舒展悬浮于空。
大雨倾盆。
光线越来越暗沉，周遭的森林一片阴暗，却有越来越多的幽绿色光点如暗夜萤火自视野中密密麻麻地显现！
清雪镜眉头轻蹙，缓缓低下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混沌光线间的森林地面。
嘴唇轻抿，他抬起头，雪白双翼轻盈一展，整个人已如一尾身披月光的银色游鱼自森林之下跃起，直直升上烟波浩渺的森林上空，沿着漫卷摇曳的树冠一路继续前行。
暮色沉沉，
大雨瓢泼。
“小翎……小翎！”焦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淹没在暴雨之中，渐渐透出嘶哑。
远处。
黑裙少女隐于光影颤动的树冠枝杈之间，遥遥注视着大雨间那抹白色身影，身后一对黑翼轻盈展开，整个人已无声息消融于空。

第318章 星辰的指引

天穹暗沉，云海翻涌。
银色电光无声息划过天际，照亮了天幕中混沌昏暗的云层。
电光穿梭，惊雷滚落！
澜月立于窗前，墨色长发散落腰下，一席暗沉黑袍迎风而起，衣袂翻飞，血色曼珠沙华映着灼灼电光，泛起冷冽光华。
清风起，影子无声息洒落地面。
女孩一身黑裙，安静显现于少年身后，一头金棕色短发卷翘于脸颊边，恭敬颔首：
“澜月大人。”
黑色长发被夜风拂起，一丝一缕，曼舞轻拂。
他缓缓侧过脸，纤长黑发自脸颊边散落，白皙秀美的脸上一双暗红瞳眸自暗沉光线间亮起。
妖冶深邃的暗红，如午夜血莲安静绽放于瞳眸深处，映着灼灼电光，清晰显露出那竖长的杏仁状瞳孔，神秘旖旎，恍然一处隔世秘境。
雨声淅沥，
万籁俱寂。
苍翠巨木树冠托举于峡谷上空，几乎将暴雨整个遮蔽阻隔，千万苍翠树叶随风轻颤，洒落漫天晶莹雨珠。
粗壮纤长的神木树枝如空中道路伸展开来，铺满斑驳树影。
典雅华美的曼陀罗华灯笼连缀成一排，悬于屋檐之下。纤长翻卷的银色花瓣蔓延于橘红灯罩之上，泛起冷冽光华。
书房。
花枝绽放，烛火扑朔。
熏香袅袅。
澜风倚于雕花木椅之上，食指在桌案上缓慢敲击。
几缕深紫色发丝自脸颊边斜斜垂落，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光华隐现。白皙手指漫不经心地卷起一束脸颊边的发丝，他缓缓垂下睫毛，淡淡的声音漫不经心：
“看起来不像普通的猎物呢……你觉得呢？”
短发齐耳，青潋一袭黑裙，安静立于桌案边。听见他的声音，轻轻颔首：
“是的，敢于孤身一人闯入我恶魔族领地，日落之后仍旧长时间穿行于暗魔出没的暮影森林，确非常人所能。”
熏香缭绕，空气暗香浮动，朦胧缥缈。
随着如烟雾缭绕的熏香，桌案前方的空气恍如被雨点惊扰的湖面，隐约扭曲波动，荡开无形波纹……
缭绕的熏香如水流无声环绕、流动，编织着波动的空气，如同一湾透明湖泊，清晰显现出中部那一抹素白影像。
森林静寂，暴雨如注。
金发如流泻的阳光，少年自瓢泼大雨间的森林上空低低掠过，素净白袍随风轻扬，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于空，泛起皎洁光华。
熏香缭绕，如水波流转。
澜风斜倚于雕花木椅之上，长袍垂落，银白曼陀罗华泛起冷冽银光。红瞳如血，他面无表情注视着流转水波簇拥间的森林影像，抬起手，轻轻一抹。
缭绕的熏香微微一顿，仿佛大风中的烛火散去，扭曲波动的空气悄然平息，流转水波间的白色人影亦如被石子搅乱的湖下倒影，无声散去。
万籁俱寂，暗香浮动。
“作为猎物来说，这的确勇气可嘉。”
他缓缓伸手，端过桌案边摆放着的一盆白色花枝，唇角弯起一抹浅浅弧度：
“去吧，陪他玩玩。”
青潋缓缓俯首，暗红双眸凝聚着血色。
白皙手指轻轻抚弄着那盛放的白色花枝，指尖轻抹，除去一些枯枝残叶……忽然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猩红双眸血色浓稠：
“……下手悠着点，我要活的。”
“是。”
青潋恭敬颔首，身后一对黑翼瞬间舒展开，黑裙翩跹，转眼已如清风无声消散开来：
“属下明白。”
暴雨如注。
惊雷接连自云端炸落，灼灼电光穿梭肆虐，顷刻间将整个天幕照亮！
森林覆于倾盆大雨之下，参天古木风雨中震荡颤抖，枯叶残枝接连脱落而下，零碎如潜行的蝠影。
暮色沉沉。
漫天大雨，微小嘶哑的声音淹没于暴雨之下，苍白无力，再留不下丝毫痕迹。
“小翎……！”
“小翎——”
无人回应。
空落的森林，空落的耳畔。唯有漫天雨线，将世界无声浸没。
清雪镜羽翼舒展，自森林上空掠过，狂风掠起金色发丝，一席素净白袍迎风翻飞。
雪白双翼平稳舒展于空，柔软洁白的羽毛自风雨中轻拂，渐渐晕染上一抹朦胧雨雾。
感受着双翼上传来越来越明显的沉重之感，清雪镜眉头轻蹙，浅金眸底越发焦急不安。
他注视着前方沉沉暮色下阴暗幽寂的森林，嘴唇轻抿。雪白双翼再度用力一展，洒下无数晶莹雨珠，速度瞬间提升，犹如一道白色流光沿着森林树冠一路前行而去。
大雨暴虐，枯叶翻飞，被漫天暴雨冲刷而下。
暗沉光线间忽然一点金光亮起，闪闪烁烁，如金色的辰星。
清雪镜一愣，双翼一顿停了下来，平稳悬浮于森林上空。
闪闪烁烁的金色光亮，带着炽热的温度，从胸口位置蔓延开来，如无言的催促与提醒。
他低下头，迟疑着，缓缓伸手，取出衣襟内那金色光芒的来源。
那是一枚精致华美的徽章。
晶莹剔透的金色月桂叶环绕之下，徽章中部一枚金绿色宝石光华流溢。
只是此时此刻，原本质感清凉的徽章忽然变得无比炽热滚烫，自衣襟内取出的一瞬间，耀眼夺目的金光刹那间满溢而出，光芒炽烈如暮色中一轮冉冉升起的金色朝阳，顷刻间将周遭照亮！
颤抖的跃动，一声一声，自掌心传来。
如此清晰，
恍如心脏悸动。
清雪镜看着掌心光芒闪烁的月桂徽章，眉头轻蹙。
徽章怎么会忽然发起光来？
作为徽章的制造者，以及唯一的主人，这一路他并没有引动过徽章的力量。
那么，究竟是什么……唤醒了月桂徽章？
纯净耀眼的金光，自掌心闪闪烁烁，如遗落凡尘的金色星辰，焦躁呼唤寻求着归属。
反反复复着，像是焦急的催促，又像是无声的提示……
白皙手指缓缓将掌心闪烁悸动的月桂徽章握紧，贴伏在胸口。
炽热渴求的温度，生生不息的颤抖悸动……
渐渐与心跳融为一体。
清雪镜怔了怔，恍惚间仿佛意识到什么。
金色发丝随夜风缓慢翻飞而起，他缓缓抬起头，呆呆环顾着四周……眼神忽然一颤。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萦绕纠缠，徘徊不去。
“小翎……？”低低的声音透着几分嘶哑轻颤，几分欣喜若狂。
是你……
在附近吗？

第319章 圣光之战

暮色暗沉，大雨瓢泼。
雨水翻搅着浑浊暮色，森林被泼洒的浓墨浸染，古木树冠风雨中剧烈震颤摇曳，残叶飞溅。
滚滚乌云自漆黑天幕之上翻涌蔓延，瓢泼大雨冲刷而下，森林震荡，天地搅动，仿佛末日降临！
黑色膜翼缓慢舒张，暗影无声息自暮色中浮现。
电光灼灼，如银蛇穿梭而过，顷刻间整个森林亮如白昼。
照亮了那一张张苍白的脸。
星星点点的猩红瞳眸如灯火缓慢亮起，暮色中渐渐连缀成一片璀璨赤色星海。
金发隐约被雨水浸湿，贴伏在白皙脸颊边。
清雪镜自瓢泼大雨间穿行而前，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于空，一路低头察看着掌心金光闪烁的月桂徽章，神情专注。
仿佛忽然察觉到什么，他微微一怔，双翼一顿，前行速度蓦地减缓，羽翼舒展平稳悬浮于森林上空。
暮色沉沉。
赤色光点自暗沉夜幕中接连亮起，仿佛千万灯塔同时点亮，亦或坠落的赤色流星，逐渐连缀成一片汪洋火海。
恶魔……？
浅金双眸安静环顾着四周，他看着混沌暮色中不断以惊人速度自四面八方亮起的千万红瞳，眉头轻蹙，不动声色地将掌心金光闪烁的月桂徽章收回衣襟内。
从决定闯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
尽管已经如此仔细小心，尽量不惹出大的动静……这些恶魔却依旧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夜风萧瑟，暴雨如注。
千万黑衣恶魔卫兵立于古木树冠之巅，赤红瞳眸如烛火摇曳，远远望去，一片火色绚烂。
脚尖轻点，青潋如一抹无形暗影浮现于前方最高的古木树冠之上，黑色长裙如玫瑰倾洒而下，齐耳短发自苍白脸颊边无声拂动。
清雪镜看着她微微一怔，眉头轻蹙。
大雨瓢泼。
猩红双眸血色蔓延。
她注视着不远处那羽翼舒展的金发少年，黑裙翩跹，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猩红眸子火光灼灼：
“拿下他。”
暗影摇曳，暮色中千万红瞳耀如火烛，一双双漆黑膜翼缓慢舒张开来。
大雨翻搅，雨丝飞洒！
顷刻间千万暗影自四面八方一掠而过，光影错乱间急剧甩出的黑色尾刺已如长鞭自四面八方抽来！
清雪镜看着如千万蝙蝠自四面八方扑来的恶魔卫兵，雪白双翼一展，大雨中迎风而起！
手轻抬，金色、白色流光交织流转，光华璀璨间月桂长弓已显现于掌心！
雪白双翼灵敏舒展，他向着漆黑天幕升腾而起，身体上升的同时迅速拉弓上弦，箭间向下，直指下空急剧追来的那一大群恶魔卫兵，纯净耀眼的圣光顷刻间自箭尖亮起，光华璀璨满溢而出！
咻——
光箭挟带着灼灼光焰破空而下，炽烈耀眼的圣光如皎洁昙花瞬间绽放，璨若烟火，几乎将整个天幕照亮！
光华灼灼，遮天蔽日！电光火石间，暴雨竟被那纯净光箭拦腰截断，迟滞一秒后再度冲刷而下！
随着光箭的正面击中，层层气浪向着四面八方赫然荡开！
惨叫声顿起！
下方一群紧随清雪镜身后的恶魔卫兵猝不及防被那圣光光箭正面击中，耀眼白光中凄厉惨叫着渐渐化作漆黑碎屑四散飘零！四周的恶魔膜翼一展侧身避开，却被光箭迸发瞬间所掀起的气浪瞬间波及，来不及伸展膜翼已整个被掀飞了出去！
两侧的恶魔卫兵看着那在耀眼白光之下转眼已化作尘埃碎屑的恶魔，惊异地抬头看着漆黑天穹中那白袍翻飞的金发少年，千万炽烈红瞳顷刻间已如灼灼灯火亮起！
来不及喘息，清雪镜看着下空黑压压一大片自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恶魔，眉头轻蹙，指尖白光闪烁，光华璀璨间已凝成三支纯白光箭！
三箭上弦！
转瞬三道炽烈白光已如飞泻的流星挟带着澎湃气浪破空而下，划出三道弧线！
汹涌而上的恶魔卫兵看着上空倾泻而下的三道圣光光箭，微微一愣，膜翼用力一展迅速向着左右两侧避开，纤长尾刺轻抬，保持住平衡，躲过那飞泻光箭的同时膜翼一展，再度飞掠而上！
穿梭而前的光箭光华璀璨，忽然微微一顿，竟缓缓迟滞了下来，方向调转再度破空而上，如一道璀璨流星直直坠入恶魔人群之中！
轰——！
耀眼炽烈的圣光顷刻间迸发，森林刹那间耀如白昼！
短发被夜风拂起，青潋立于远处的古木树冠之上，注视着那赫然爆发的耀眼白光，眸底掠过一丝惊讶意外：
“白昼圣光……？”
看来……如澜风大人所说，
的确不是普通的猎物呢。
白光灼灼，遮天蔽日！翻涌的云海顷刻间被照亮，电光灼灼如银蛇自云层间穿梭而过！
惨叫声淹没在暴雨之中，越来越多恶魔在赫然爆发的三道璀璨圣光照耀之下无处闪躲、终灼烧溃散成千万碎屑被大雨冲刷而下！
清雪镜双翼舒展悬浮于天幕之上，金发被雨水浸湿，湿漉漉贴在脸颊边。
隐约有汗水混合着雨水，自额前滑落。
他看着下空那即便在白昼圣光照耀之下溃散开来、却又很快再度围上来的黑压压一大群恶魔，眉头轻蹙。
连续4道由至纯的白昼圣光凝聚而成的圣光光箭，解决了近半数恶魔，然而对方依旧数量庞大。
若继续缠斗下去……
恐怕他会先一步体力不支。
而且……
清雪镜注视着下空混沌暮色中密密麻麻亮起的猩红色眼睛，又缓缓看向风雨中颤抖摇曳的森林树冠，眉头轻蹙。
这么多恶魔集体出动，小翎那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嘴唇轻抿，他看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恶魔，伸展的漆黑膜翼、锋锐指爪，如长蛇盘旋而起的锋利尾刺……
手有些焦急地缓缓攥紧。
时间不多了。
夜风扬起金发，丝丝缕缕翻飞而起！
清雪镜一手长弓紧握，一手光华流转，掌心出现一支赤金色光箭！
电光火石间拉弓上弦，金箭挟带着炽烈金光破空而下，耀如朝阳！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下方的恶魔卫兵在金箭穿梭而出的瞬间已敏捷迅速地分散开来，一边警惕地注视着那金箭的方向，一边分成几拨，分别从左、右、后方三侧汹涌而上，漆黑指爪抬起，方向直指天穹之上的金发少年！
嗡……！
破空而下的金箭微微一顿，忽然生生顿在了半空，箭身颤抖着，耀眼炽烈的金光赫然自箭身爆发！
灼热炽烈的金光璀璨如正午的太阳，顷刻间整个森林仿佛沐浴于夏日烈阳之下！
四周成百上千恶魔卫兵呆呆看着那炽烈金光，动作略微迟滞了下来。
下一秒，
千千万万金色光箭自那金光中迸发而出，如金色流瀑挟带着漫天暴雨冲刷而下，转眼已将下空成百上千恶魔卫兵淹没吞噬！
金发随夜风轻拂，不再看下方璨若烟火的炽烈金光，清雪镜抬起头，看着前方、左右两侧飞掠而来的恶魔，雪白双翼平稳舒展，紧握长弓的手轻轻抬起。
掌心光华微微一闪，晶莹剔透的月桂长弓瞬间溃散开、化作一团纯净白色光晕，光华流转波动间，已化作一柄雕刻着赤金月桂叶的象牙色短刀出现在他手中！

第320章 触不到的身影

雨声淅淅沥沥。
绿色藤蔓纠葛相缠，如幕帘垂挂于洞口，滴滴答答，淌落着雨水。
风带着几分凛冽，夹杂着斜斜飞洒的雨丝，自森林之外吹拂而来。掀开缭绕的藤蔓，搅落一地破碎雨珠。
……
……
“小翎……”
……
……
“小翎——”
……
……
声音自大雨之外遥遥传来，朦胧不清，恍如梦中呓语。
这般焦急嘶哑。
栗色发丝散落脸颊边，氤氲着一抹朦胧火光。
千翎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耳畔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她缓缓坐起身，轻轻揉了揉眼睛，柔软的栗色头发披散在脖颈间，发丝睡得略微有些卷翘。
烈重影靠着岩壁，安静打着盹。感觉到腿上的动静，缓缓睁开眼。
“丫头，怎么醒了？”他有些意外地看着那裹着绒毛毯安静坐在他腿边的女孩，缓缓坐直了些，伸了个懒腰，又捂着嘴打了个大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
浅栗色头发披散肩头，侧脸氤氲着洞中火焰的朦胧光亮。千翎坐在他腿边，肩上披着那张柔软的绒毛毯子。
风过，浅栗色发丝悄然飞舞。
她望着山洞外淅淅沥沥的大雨，轻轻皱眉：
“大叔……刚才好像有人在叫我……你听到了吗？”
烈重影眨了眨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模模糊糊：
“叫你？没有吧……我没听到啊。”
他一向睡得沉，别说有人在喊，就是雨声、雷声什么的，一般都是自动忽略的。
“可我好像真的听到有人在叫我……”千翎缓缓站起身，裹着那柔软的绒毛毯子，向着山洞口走去。
大雨瓢泼，藤蔓在风雨中颤抖，洒下颗颗晶莹雨珠。
手指轻轻将湿润的藤蔓撩开一些，千翎裹着毯子，透过藤蔓的缝隙向着山洞外悄悄望去，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闪烁着疑惑警惕的光。
暮色暗沉，大雨倾盆。
繁杂雨声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打斗声。
千翎看着森林上方不时被光芒照亮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如萤火虫掠动游移的千万红色光点……困惑地皱了皱眉。
这不会是……有人在放烟花？
轰——！
耀眼炽烈的金光赫然爆发，光华灼灼，耀如朝阳！
栗色发丝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拂而起，炽烈金光如烈日升空，照亮了女孩的脸。
漆黑天幕在一瞬间被照亮，光华灼灼亮如白昼！
千翎呆呆望着赫然点亮的夜空之中，那密密麻麻显现于空的黑色暗影，以及千万猩红光点重重包围之间，那手持长弓的白衣少年。
颤抖的嘴唇……
念不出那个名字。
绒毛毯自肩头滑落，没有半分迟疑，她掀开藤蔓冲出山洞，转眼瘦小的身影已淹没在漫天暴雨之中。
烈重影还半梦半醒倚在岩壁边，见她一言不发突然就朝着大雨中冲去，愣了1秒，随即原地跳起来，呆呆望着她消失于暴雨之中的背影，一双眼惊讶地睁圆：
“丫头……？喂！千翎丫头，你要干什么——”
金光灼灼，渐如夕阳沉没，失了温度。
天幕再度恢复成一片漆黑混沌，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夜风凛冽，浅金色发丝自脸颊边肆意拂起，雨珠洒落。
清雪镜看着前方迎面扑来的一众黑衣恶魔卫兵，紧握短刀的手挡于身前，身后一双雪白羽翼缓缓伸展到极致。
晶莹剔透的象牙色刀身，华美精致的赤金色月桂叶纹路蔓延其上，暮色中泛起泠泠金光。
纤长羽翼一展，白色身影转瞬迎风而前，如一道白色流光自夜幕中向前急速掠去，带起一连串斑驳幻影！
四周的恶魔卫兵见那金发少年突然发起进攻，愣了愣，宽大膜翼用力一展，速度瞬间提升！锋锐漆黑的指爪伸展而前，纤长尾刺亦是高高扬起，向着那迎面而来的白色身影破空刺去——！
白袍翻飞，清雪镜注视着前方黑压压一片包抄而来的黑衣恶魔卫兵，那如锋锐枪戟自四面八方破空刺来的黑色指爪……
握着短刀的手缓缓攥紧，额心金光微微一颤，月桂羽赐无声浮现，晶莹光亮霎时如萤火自额心处飘洒而出！
金光闪耀，如晶莹萤火四散飘洒！
无数纤长透明的金色月桂枝叶顷刻间自飘洒的金色光晕间生长而出，将迎面扑来的恶魔卫兵尽数遮挡！炽烈金光自晶莹枝叶之上绽放，光絮飞洒，顷刻间将半个天幕照亮！
汹涌而来的恶魔卫兵猝不及防被那生长而出的金色月桂叶挡住，愣神了1秒，锋锐黑色指爪再度扬起，狠狠撞击在坚固而密集的晶莹枝叶上，那金色月桂叶却坚固如钢铁的栅栏，火星飞溅间依旧纹丝不动！
白袍翻飞，幻影流转！
清雪镜双翼舒展迎风而起，径直越过前方盛放的金色月桂叶，手中短刀紧握，整个人转眼已绕至后方，如一道白色流光自黑压压一片的恶魔中急速掠过！
幻影流连，鲜血飞溅！
无数被金色月桂叶整个遮挡在外的黑衣恶魔卫兵尚未反应过来，咽喉已被瞬间割裂！来不及发出惨叫声，血雾喷涌间已直直朝着下空坠了下去！
短刀紧握，淋漓鲜血溅上雪白衣袍。
清雪镜眉头轻蹙，隐隐喘着气，左手手臂赫然几处血痕，紧握短刀的手抵于胸前。
隐约发烫的胸口，却渐渐冷却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衣襟中闪闪烁烁却如残烛逐渐熄灭的金色光亮，眸光一颤，眼神越发焦急。
任由月桂徽章熄灭的话……再想找到她，便更无望了！
嘴唇轻抿，雪白羽翼用力一展，清雪镜调转方向越过空中那乱成一团的恶魔卫兵，向着下空的幽暗森林飞掠而去！
呲——！
忽然一道漆黑锋锐的尾刺无声破空而来，狠狠贯入那舒展于空的雪白羽翼！
雪白羽毛破碎飘零，鲜血飞溅！
“唔……！”
清雪镜一惊，身体一颤，唇角瞬间溢出血丝！
漆黑影子自大雨中掠过！
又是接连几道黑色尾刺穿刺而来，贯入羽翼，尾尖赫然收缩，竟生生将他拖回半空！

第321章 暴雨下的死局

暴雨如注，漆黑的树冠大雨中肆虐翻搅着，残叶枯枝接连被打落，被雨水冲刷而下！
一脚踩在一处松软泥水里险些崴了脚，千翎跌跌撞撞自漆黑阴暗的森林间跑过，栗色头发被雨水整个浸湿，一身白色裙衫亦是湿漉漉紧紧贴在腿间。
口中隐隐喘着气，她一边跑，一边仰起挂满雨水的脸，看向漆黑的森林上空。
暴雨倾盆，密集的雨点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
厚重古木树冠连缀成一大片，犹如漆黑的乌云堆砌在森林上空，不时被骤然爆发的白光照亮。
大雨倾盆，雨线漫天。
森林淹没于暴雨之下，树冠震颤，枝叶坠毁，一片混沌昏暗。
千翎咬着嘴唇，仰脸望着森林上空的树冠。
每当有耀眼光芒自夜空中绽放、将周遭森林照亮，她便抓紧时间朝着光芒亮起的方向跑去。
手向着一片漆黑的前方探出，指尖亮起一簇小小圣光，微弱的光华风雨中扑朔着，隐约照亮了前路。
大雨瓢泼，雨声淅沥。
每一步踩在积水的泥坑里溅起破碎水花。
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停下。
千翎看着前方一片混沌昏暗的森林间，那成百上千如萤火虫闪闪烁烁的幽绿色光点，耳畔密集的雨声间，深深浅浅的嘶鸣声由远及近。
跑得有些喘气，她呆呆仰起脸，看着上空树冠、以及同样闪闪烁烁如璀璨星辰的幽绿色光点，耳畔近在咫尺，无数臃肿肉体自松软泥水间蠕动而过的声音密集而清晰！
指尖一颤，闪烁的白色圣光更加明亮了几分，如泉水自掌心涌出。
“走、走开……走开！”
她蹲下身捡起脚边一根枯树枝，闪烁着微弱圣光的手有些发抖，不住朝着四周挥舞！
微弱的白色圣光，如风中烛火随时会被大雨扑灭。
却依旧纯净耀眼。
嘶……
密集嘶嘶声四下里响起，成百上千蠕动而来的肥大蛇藤盘附于上空的漆黑树冠、以及四周的森林地面，幽绿色光点闪闪烁烁，却警惕戒备着不再靠近，远远观望着。
密集的打斗声自森林树冠之上传来，隐约有接连的惨叫声遥遥响起。
漫天暴雨，血腥味隐隐约约自空气中弥漫开来，又很快被大雨冲刷得不留痕迹。
千翎仰起脸，望着森林上空，淌满雨水的脸上一双琥珀色眼睛越发透出焦急不安。
镜……
那个被恶魔卫兵团团围住的人……是镜吗？
镜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明亮纯净的圣光自掌心流淌着，逐渐黯淡了几分。
千翎看着四周再度开始躁动活跃的幽绿色光点，缓缓后退了几步，脚踩到什么软而厚重的东西发出古怪的嘶嘶声……
“啊——”
她蓦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圣光闪耀的手胡乱向后方的地面挥去！
刺耳嘶叫声乍起！
几条厚重肥大、不知何时偷偷爬到她脚边的粗壮蛇藤凄厉嘶叫着朝着后方蠕动而去，却依旧盘附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她，幽绿色蛇瞳光华闪动。
冷汗密密麻麻自额头渗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自脸颊淌下。
千翎看着周遭越来越多的幽绿色光点，密集嘶鸣声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清晰……
掌心闪烁的白色光华，终归一点一滴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指尖那微弱的一小簇，闪烁挣扎着，如风中残烛渐渐熄灭。
栗色发丝被雨水浸湿，湿漉漉贴在苍白脸颊边。
她看着指尖挣扎闪烁着、逐渐黯淡熄灭的白色光芒，耳畔近在咫尺，兴奋诡谲的嘶鸣声如鬼魂缭绕。
果然……
失去翅膀的天使，已经不配再拥有圣光了吗……？
缓缓垂下光华黯淡的手……千翎站在原地，安静注视着四周如千万萤火虫缭绕而来的幽绿色光点。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的吟风河谷，那一个萤火流华的满月之夜。
那一天的翩翩萤火，填满了世界。
而那森林河川边随着漫天流萤起舞的女孩，那河岸边安静注视着她的白衣少年，他唇边那抹清浅好看的弧度……
如此美好，却又如此不真实……像一个回不去的梦。
缓缓抬起头，望着森林上空。漫天大雨……看不清楚。
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挣扎的光华无声熄灭。
暮色沉沉，暴雨如注。刺眼电光自云端穿梭而过，顷刻间整个夜空亮如白昼！
几道锋锐漆黑的尾刺深深贯入羽翼，横流的鲜血霎时汹涌而出，雪白羽毛被染成一片血红！
金发被雨水浸湿，湿漉漉贴伏在脸颊边，清雪镜缓缓艰难地回过头，强忍着疼痛用力一展羽翼，将那几道贯入的尾刺奋力甩出的同时，额心金光闪烁，月桂羽赐再次亮起！
金光飘洒，纤长晶莹的月桂枝叶再度自盛放的金光间生长而出，光华灼灼，照亮了天幕！
汹涌而出的金色月桂叶在一瞬间将四周的恶魔卫兵推开，耀眼圣光顷刻间自晶莹枝叶上绽放！
凄厉惨叫声四起！
灼灼光芒照耀之下，周遭的黑色躯体刹那间溃散作千万漆黑碎屑，被大雨冲刷而下！
闪闪烁烁的金色光晕自胸口扑朔，月桂徽章温度滚烫，仿佛死死挣扎颤抖着，却渐如风中烛火熄灭，失了残存的温度。
淋漓鲜血顺着唇角滴落，染红了胸口的白袍。
清雪镜捂着手臂上几处撕裂的伤口，受伤的羽翼舒展于空，鲜血淋漓。
额心月桂羽赐光华闪烁，他隐隐喘着气，周身金色光晕浮动，逐渐形成一个金色球形光罩。
飘洒的金色光晕自光罩周围升腾弥漫，无数赤金色月桂叶如雨后春笋汹涌生长而出，将球形光罩整个包裹！
猩红光点自夜空中闪过，无数黑色暗影一拥而上，漆黑尾刺横空抽来，击打在那坚固通透的金色月桂枝叶上，溅起噼啪火星！
汗水混合着雨水，自额头缓慢淌下。
清雪镜双翼舒展悬浮于被恶魔团团包围的球形光罩中心，额心月桂羽赐光华流溢。
唇角淌着血迹，他缓缓低下头，单手捂着鲜血浸染的手臂，掌心无声溢出一抹清浅晶莹的金色光晕！
光华闪烁间，几枝晶莹剔透的细小月桂叶，缓慢缭绕上受伤的手臂和双翼，散发着柔和光华。
夜风泠泠，黑裙飘拂。
青潋立于森林树冠之上，仰脸注视着漆黑天幕之上那金色光罩之中的少年，眉头一蹙，眸底惊异中渐渐透出几分不敢置信。
那是……
治愈术？
纯净圣洁的白昼圣光，高超精湛的圣光箭术，防守型的羽赐……
可除此之外，这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
竟然还会治愈术？！

第322章 等我

“看来是圣天使级别呢。”
慵懒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朦胧又清晰。
青潋微微一怔，恭敬颔首：“澜风大人。”
“这种有韧性的猎物倒是少见，正好我的实验室快断货了……能应付么？”
“问题不大。”青潋注视着天幕中那受伤的白袍少年，若有所思。
“那就好，动作麻利点，尽量抓活的。再不济，半死不活也行。”
“是，属下明白。”青潋恭敬颔首。
声音如潮水无声褪去。
青潋抬起头，看向漆黑天幕之上那璀璨月桂叶簇拥之下光华流转的金色光罩……眉头轻蹙，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猩红双眸无声自暮色中亮起。
暴雨倾盆。
古木树冠肆虐翻卷摇曳，残叶飞洒，枯枝陨落！
森林覆于暴雨之下，幽深阴暗仿佛永夜降临。
成百上千肥硕蛇藤盘附于森林树冠、地面各处，闪闪烁烁的幽绿色光点自一片漆黑混沌间亮起，密密麻麻连缀成一片绿色海洋。
栗色发丝被雨水湿透、紧贴在脸颊边。
千翎立于大雨之下，缓缓闭上眼睛。垂放于身侧的手，挣扎扑朔的微弱圣光终如风中烛火无声熄灭。
一片漆黑间，兴奋的嘶鸣声如夏日蝉鸣密集响起，千万幽绿光点闪闪烁烁，如飞舞的萤火洪流自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暗沉光线间一条纤长黑色尾刺忽然横空甩来，如强有力的长鞭赫然将周遭距离最近的几条蛇藤直直抽飞了出去！
周遭嘶鸣声一顿，再度尖锐密集地响起！
那纤长尾刺动作一顿，调转方向又是一鞭狠狠抽过去，凄厉嘶鸣声再度接二连三响起！
千翎咬着嘴唇皱着眉，感受着周遭的惨叫声，疑惑地微微睁开眼。
下一秒，那纤长尾刺一把甩过来缠上了她的腰，朝着上空用力一抛——
“咿——！”
千翎整个人像一捆软绵绵的草垛被甩得“飞”了起来，蓦地发出一声惊叫，双手在一片漆黑间胡乱抓挠！
下一秒却已稳稳落在一个平稳的背上，宽大纤长的膜翼用力一展，转瞬腾空而起！
成百上千幽绿色眼睛自黑暗中涌动着，看着那黑色野兽抢了它们到嘴的美食消失在视野中，凄厉幽怨的嘶鸣声密密麻麻，如午夜笙歌，久久不息。
大雨飞洒，树冠漫卷，叶片飞溅。
千翎看着头顶近在咫尺摇曳翻卷的森林树冠，树影摇曳间隐约可见的一双双一掠而过的幽绿色眼睛，有些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又缓缓舒了口气。
“小啾，你怎么过来了？”
她俯下身，凑到小啾脑袋边。
“啾……”
它转过脑袋来看着她，暗红兽瞳自黑暗中亮起，似乎也心有余悸般，透出几分担忧。
“我又冲动了，对不起。”
千翎伸手轻轻抱住小啾的脑袋，声音低低透着歉意。
一看到天幕中那个手持长弓被重重恶魔卫兵包围的白衣少年，一想到那个人可能是镜……
她一着急一上火，什么都忘了。
金光闪烁，璀璨如骤然升起的金色朝阳，刹那间将整个森林上空照亮！
金色光絮飘洒，无数纤长晶莹的金色月桂叶自耀眼金光间生长而出，如层层花瓣，包裹着漆黑天幕之上的金色光罩。
清雪镜双翼舒展悬浮于光罩之中，金发被雨水浸湿贴伏于苍白脸颊边，手臂、衣袍以及身后那对伸展开的羽翼，皆是伤痕遍布，鲜血淋漓。
千翎俯在小啾背上，缓缓抬起头，呆呆看着漆黑天幕之上那金光笼罩中的人影，眸光一颤，渐渐透出惊异焦急。
镜……
真的是镜！他……
他受伤了！
暮色沉沉，雨线漫天。穿梭的电光自漆黑云层间一掠而过，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天幕。
红瞳灼灼，连缀成一片潋滟火海。
身穿肃穆衣袍的恶魔卫兵黑压压一大片如蜂群重重包围在金色月桂叶缭绕的金色光罩外围，漆黑锋锐的尾刺如无数长鞭横空抽打而去，溅起噼啪火星！
纤长透明的金色月桂叶晶莹剔透犹如水晶雕铸，交错缭绕于光罩外部，精致华美的枝叶却分毫无损、纹丝不动，暮色中泛起泠泠金光！
暗影如清风自树冠之巅消散。
下一秒，漆黑指爪破空而来，连带着一连串漆黑幻影，竟生生贯入那层层缭绕的金色月桂叶之中！
咔……！
几道裂纹赫然自晶莹剔透的月桂枝叶之上显现，几秒后，断裂的月桂枝叶缓缓自裂纹四周脱落，化作金色光屑消散在大雨之中！
清雪镜羽翼舒展悬浮于光罩之中，看着光罩之外骤然出现的人影……眉头轻蹙，额心月桂羽赐光华微微闪烁，脸色隐约泛起苍白，唇角血色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周遭环绕的恶魔卫兵愣了愣，随即兴奋叫好声铺天盖地地响起！
夜风泠泠，黑色裙衫悄然卷起。
短发飘拂于脸颊边，青潋双翼舒展平稳悬浮于光罩前方，红瞳灼灼，漆黑指爪伸展的左手已直直贯入缭绕交错的几枝纤长月桂叶中，漆黑指爪伸展的五指赫然收拢！
咔——！
裂痕赫然扩大！裂纹周遭越来越多的金色碎片自伸展的月桂枝叶上脱落而下！
“好！还是青潋大人厉害！”
“厉害厉害！刚才咱们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打碎，这玩意儿够坚固的……”
鲜血一点一滴，顺着唇角淌下。
清雪镜眉头轻蹙，隐隐喘息，脸色越发显出苍白。
额心月桂羽赐微微闪烁着，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掌心淡金色光晕飘洒弥漫，纤细晶莹的月桂枝叶缭绕而出，光华氤氲间，伤口缓慢愈合。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身后伸展开来的白色羽翼，眉头轻蹙。
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而羽翼……由于先前被几条尾刺接连贯穿，治疗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冷汗隐约自额头渗出，他轻轻蹙眉，额心月桂羽赐光华微微一闪，又几枝晶莹剔透的月桂枝叶无声生长而出，缭绕上受伤的双翼。
羽翼受到创伤，他现在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悬浮在空中，根本无法动弹。一旦从月桂羽赐的守护光罩中出去，毫无疑问，短短数秒内就会被外面那些恶魔撕成碎片……
浅金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他看着下空的森林，薄唇轻抿，眼神却渐渐透出坚定。
小翎……你等我。
等羽翼上的伤稍微好一点，能动弹了……
我就来找你。

第323章 骤雨狂风

暮色暗沉，飘洒的金色光絮温暖而明亮，仿佛陨落的太阳碎片，将天幕点亮。
纤长月桂枝叶晶莹剔透，自闪烁的光晕间生长而出，交错相拥，仿佛藤蔓攀附于泥墙之上，将中部的球形光罩遮挡得密不漏风。
青潋一惊，眉头紧蹙。
越来越多生长而出的金色月桂叶将眼前的碎裂处包裹缠绕，光华流溢，犹如坚固华美的堡垒再纹丝不动！
伸展着漆黑指爪的手一顿，再度发力，如锋锐兽爪死死攥住越来越多缭绕而上的月桂枝叶中部——
那先前被击碎过、残留着巨大裂纹的微弱部位！
“以为躲起来就拿你没办法了？”
她冷冷注视着金色月桂枝叶层层缭绕包裹之下、那光罩中部的白袍少年，左手深深贯入月桂枝叶间碎裂的部位，右手抬起，漆黑指爪顷刻间自指尖弹出！
雪白羽翼舒展于空，沾染着淋漓血迹，几枝纤细晶莹的月桂叶缭绕其上，柔和光晕间，被贯穿的伤口缓慢愈合。
清雪镜悬浮于光罩中部，注视着光罩之外的黑裙少女，眉头轻蹙。
月桂羽赐的觉醒能力——守护，以生长而出的坚固月桂枝叶组合成的绝对防御。
即便是曾与他练习交战过、拥有强大攻击型羽赐黑玫瑰的祁老，也无法如此轻易动其分毫……
这名恶魔族少女却仅凭一击便击碎了月桂羽赐的外部防御。
她的实力……
恐怕尚在爱伦伊斯长老阁元老之上。
清雪镜注视着她，神色有些复杂。额心月桂羽赐光华流溢，飘洒的金光纯净而晶莹，再度明亮了几分。
既然终归免不了一场恶战，那么至少在羽翼的伤恢复之前……
月桂羽赐的防守绝不能任其击溃！
夜风泠泠，大雨瓢泼。
穿梭的电光自天幕中一掠而过，刹那间金光映着白光，金银交辉光华璀璨！
滚烫温度自指尖传来，一缕白烟悄然自指尖腾起！
青潋一惊，蓦地抽回手来，看着眼前那层层包裹的金色月桂枝叶上缓慢绽放开来的纯净圣光，眉头紧蹙，黑色指爪伸展的右手动作一滞，生生顿在半空。
夜风卷起金色发丝，苍白脸颊沾染着几点血迹。
清雪镜双翼舒展悬浮于光罩之中，嘴唇轻抿，额心月桂羽赐赫然亮起，光华璀璨、耀如朝阳！
“啧……！”
眼看着越来越炽烈耀眼的圣光自眼前那晶莹剔透的月桂枝叶上亮起，青潋眸光一颤，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金光笼罩间那受伤的白袍少年，漆黑指爪伸展的手缓缓攥紧，却依旧悬浮在光罩前方没有躲避。
多次使用白昼圣光凝聚而成的光箭，又同时发动羽赐进行治疗和防守，再加上双翼受到重创……
此般情况下，还妄想长时间依靠圣光来自保？
那样受伤的身体，长久消耗的羽赐……
又能支撑多久呢？
灼热滚烫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升腾的朝阳，炽烈夺目！
周遭黑压压一大片的恶魔卫兵看着眼前近乎遮天蔽日扩张开来的耀眼圣光，却没有一人退后，漆黑宽大的膜翼伸展向前，将身体包裹，抵挡住那滚烫的光！
金发被雨水浸湿贴伏在苍白脸颊边，清雪镜眉头紧蹙，冷汗渐渐自额头密密渗出，额心月桂羽赐却依旧光华闪动、耀眼璀璨！
他冷冷看着光罩之外的黑裙少女，青潋亦是冷冷注视着他，眉头紧蹙，却依旧傲然立于圣光之前没有半分屈服闪躲。
两道冷冽的目光自空中交战，两人谁也不肯相让，仿佛进行着一场持久的拉力战！
光华灼灼，遮天蔽日！
滚烫的光笼罩着身体，渐渐烧灼的皮肤腾起炽烈白烟！
四周的恶魔卫兵逐渐发出闷哼声，越来越多的白烟自躯体腾起！
青潋安静注视着眼前越来越盛的圣光之中、层层缭绕的金色月桂叶包裹之下、少年那明显越发苍白虚弱的脸色……微微眯了眯眼。
果然是纸老虎啊……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
“退下。”
暴雨倾盆，冰冷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青潋一怔，感受着周身流转的风拂起发丝和裙衫，肆意飘拂，漫天大雨似乎也被什么搅乱了节奏……
脸色蓦地一变，她双翼一展赫然飞身向后退去，同时向着周遭嘶声大喊：
“全部退后！”
周遭的恶魔卫兵一愣，仿佛也忽然间察觉到什么，所有人赫然扬起膜翼，不敢有分毫停歇，顷刻间已如一大片漆黑云翳向着四面八方散开、足足退到数百米开外！
金发被雨水浸湿，贴伏在沾染着几点血色的苍白脸颊边。清雪镜看着周遭突如其来集体撤离的恶魔卫兵，微微一愣。
下一秒，
涌动的气流自天边呼啸而来，云雾翻涌，电光灼灼！
暴雨在顷刻间被裁剪成千万片，雨点飞溅，雨帘翻飞，汇聚成千万飞瀑四散倾泻而下！漆黑云层在刹那间被撕裂，破碎的云翳不安涌动着，云雾碎片被呼啸的狂风撕扯挟裹，汹涌咆哮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所肆意翻搅！
兴奋嘶叫声铺天盖地，千千万万穿梭的风妖挟裹着暴雨雷电，自漆黑天幕之上穿梭而下，盘旋吐息、拥吻嘶吼！
涌动的狂风来自天幕云海之上，远山河川之下，挟裹着厚重云雾盘旋而下，夹带着澎湃大雨逆流而上——
旋转嘶叫着围绕在漆黑天幕中那金色光罩周遭，呼啸盘旋，撕扯撞击，挟裹着翻涌云海、肆虐雷电，逐渐汇聚成一股擎天风柱！
霎时森林震颤，天地动荡！
古木树冠刹那间被强劲的风推开，枯枝断折、叶片飞溅！成片的古木在狂风暴雨之下覆灭，倒塌在地发出轰然巨响！
栗色发丝迎风翻飞，雨珠洒落！
千翎看着迎面倒塌而下的巨树，紧俯在小啾背上，声音急切：
“小啾，小心上面！”
暗红兽瞳自暗沉光线间亮起，小啾看着前方接连倒塌而下的巨木，宽大膜翼用力一展、尾刺赫然扬起，带着背上的女孩如一道黑色暗影向前掠去，灵敏闪避着自倒塌的巨树缝隙间穿梭而过！

第324章 坠落

暴雨冲刷，电闪雷鸣。
汹涌澎湃的风柱擎天而起，傲然屹立于天幕与大地之间，旋转呼号！倾盆大雨霎时被千千万万流转的风刃荡开，如澎湃浪潮四散泼溅而下、直直贯入下空的森林！
窸窣……
暴雨中混杂着千万风妖兴奋诡谲的嘶鸣声，越来越多呼号咆哮的狂风自漆黑天幕之上穿梭而来、汇入天地间那巨大的风柱！
而那汹涌旋转的风柱撕扯切割的中心——正是漆黑天幕之上那月桂叶缭绕的璀璨金色光罩！
金发被狂风吹乱，自苍白脸颊边肆意拂动。
清雪镜双翼伸展，悬浮于空，金色球形光罩笼罩于周身，晶莹剔透的月桂枝叶如花瓣层层托举而上、如坚实堡垒将那光罩整个包裹守护！
狂风怒号，云海坠毁！
穿梭切割的风刃来自四面八方、近乎同时旋转而上，挟裹着漆黑厚重的云雾、漫天飞溅的暴雨，如迅捷绞肉机撕扯撞击！
咔……
咔！
仅仅数秒，几道深深裂纹赫然自那晶莹剔透的月桂枝叶之上显现，一路密密麻麻蔓延开无数细小纹路！
清雪镜呆呆看着光罩四周撕扯咆哮的擎天风柱，周身流转的金色光罩震颤抖动着，随着外部越来越多伸展缭绕的金色月桂叶出现裂纹，璀璨光华渐渐黯淡了几分！
眉头紧蹙，他注视着在狂风切割撕绞之下逐渐显现出密集裂纹的，眉心月桂羽赐光华一颤，再度如升腾的朝阳赫然亮起炽烈金光！
千万风刃飞洒切割、旋转的风柱呼号咆哮着，速度越来越快！如一双无形的手随意翻搅着天地，将天幕中那球形光罩抚弄于股掌之间！
咔——
咔！
这一次的碎裂之声无比清晰，犹如骨骼断折！
耀眼金光间生长而出的金色月桂枝叶顷刻间已被旋转的风柱切割成无数段，自光罩之上脱落而下、化作点点破碎的金光覆于暴雨之下！
青潋双翼舒展悬浮于远处的半空，看着天地间那金色光罩在那汹涌澎湃的擎天风柱撕扯撞击之下，短短数秒已是裂纹遍布、摇摇欲坠！
“澜月大人！”她仰起脸，向着漆黑天幕之上的某个方向急急大喊，“澜风大人的意思是，留下活……”
风柱旋转，天地动荡！千千万万盘旋嘶叫的风妖如云海的裙衫，自暴雨之中穿梭来去，发出兴奋嘶鸣！
下一秒，裂纹蔓延！
天幕中那金色光罩顷刻间分崩离析，如坚固玻璃整个炸裂开来！千万圣光碎片飞溅而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随着漫天破碎的月桂枝叶化作金光四散飘洒而下，一点鲜血自清雪镜额心滴落，月桂羽赐无声熄灭。
胸口猛然一滞，他怔了怔，来不及做出反应，喉咙蓦地一腥，下一秒浓稠鲜血已自唇角飞溅而出！
“小……翎……”
嘶哑虚弱的声音，一字一句，却如风中残烛，终归淹没于漫天暴雨之下。
浅金睫毛轻颤，湿漉漉挂满细小雨珠，缓缓无力垂落。
破碎的月桂叶四散飘飞，如千万飞舞的金色蒲公英，被汹涌的狂风吹散。
白色身影自天幕中无力坠落，金发被雨水卷起，雪白羽翼鲜血淋漓，自身后无力垂落。
旋转的风柱无声溃散开来，流转的风化作一丝一缕，无声消融。
暴雨倾盆。
少年悬浮于漆黑天幕之上，黑色长发散落于腰下，一席暗沉长袍随风而起，衣袂翻飞。
他俯视着下空那坠落的白袍少年，眉头紧蹙。
映着灼灼电光，猩红双眸赫然自白皙清秀的脸上亮起，血色满溢，妖冶浓艳如盛放的曼珠沙华！
黑裙被流转消散的残风卷起，青潋看着那失去意识坠落而下的白袍少年，隐约遗憾地叹了口气。又仰起脸，看向天幕之上的黑发少年，微微蹙眉。
澜月大人竟然亲自赶来，又亲自出手了。
虽说对方是圣天使级别，可眼看着也已经快被他们耗空了体力，根本不需要耗费这般强劲的御风术，来补这最后一击啊……
咔——
电光灼灼，赫然自云端穿梭而过，照亮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青潋看着漆黑天幕之上的黑发少年，翻飞的长袍，血色蔓延的眼睛，冰冷封冻仿佛凝固着刻骨恨意的眼神……眉头轻蹙。
即便是三百年前，也从未见过那位大人露出这般冰冷森然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他总是淡漠的，面无表情的，独来独往的，无关悲喜的……
安静得像是窗棂上的一点白雪，无色、无声、无味，仿佛随时会被冷冽寒风卷走，到头来也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从来谈不上在乎谁，也谈不上憎恨谁。
却何时起，有了如此深刻强烈的情绪波动？
暴雨如注，森林一片漆黑混沌，枯枝断折，残叶陨落。
白色身影自森林上空坠落而下，雪白羽翼无力垂落于空，几片染血的白色羽毛散落而下，如破碎的蒲公英被风卷走。
分散于森林上空的恶魔卫兵看着那重伤的白袍少年朝着森林坠落而去，又看了看远处悬浮于空的青潋，恭敬颔首，缓缓舒展开膜翼，顷刻间已黑压压一大片如厚重云翳一涌而下！
大雨瓢泼，古木树冠震颤摇曳，溅起淋漓雨珠。
黑色影子自树冠下端穿梭而过。
“镜——”
千翎仰着脸，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自天幕之上坠落而下，神色一变，焦急地低头俯到小啾耳边：
“小啾，快一点，拜托再快一点！”
小啾看了看她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前方森林上空坠落而下的人影，漆黑宽大的膜翼用力一展，速度瞬间提升，带着背上的女孩沿着树冠一路向前掠去！
大雨瓢泼，栗色发丝被雨水湿透，湿漉漉贴伏在脸颊边。
千翎看着视野中越来越接近的、那自摇曳漫卷的森林树冠之上坠落而下的白衣少年……
缓缓向着他伸出双手。
宽大膜翼平稳舒展，黑色影子自树冠下方悄然掠过。
金色发丝被雨水浸湿，自苍白脸颊边飘拂而起。
少年自森林上空无力坠落，越过了泼洒冲刷的暴雨，漆黑漫卷的古木树冠……
安静而平稳地，落入女孩的怀抱里。

第325章 那个人

一段日子在马路边反复折腾，终于考过科三啦！一激动似乎感冒好了脑袋也不疼了，啊哈哈好开心╰(*°▽°*)╯
这个暑假总算是没白费，接下来考完科四理论就能拿到驾照啦，今后老妈碎碎念的内容又少了一项~
这两天因为考试加紧练习，断更抱歉啦~
开学前的更新应该会比较稳定，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还是每天一更哈，等啥时候我攒了字数就在某一天来个surprise加更一章（嗯咳，可能会遥遥无期……另外别嫌少，宝宝尽力了，毕竟又懒速度又慢还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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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混沌。
漆黑浓稠的乌云堆积于空，连缀成黑压压一大片。时有刺眼电光如银蛇自云层间穿梭而过，霎时整片森林亮如白昼。
雨越下越大。
漆黑树冠风雨中摇曳着，大大小小的雨珠晶莹剔透，沿着宽大叶片逐渐汇成一股水流，随着叶片的翻卷摇曳，无声淌落。
黑色膜翼平稳伸展于空，身穿黑衣的恶魔卫兵膜翼舒展自漆黑古木树冠下方掠过，来来回回，低头仔细搜寻着。
一双双猩红眼睛自暗沉光线间亮起，妖冶浓艳如暗夜火光，暮色中无声摇曳。
“奇怪……”
黑色膜翼舒展，他们注视着光线暗沉的森林地面，警惕的视线带着几分疑惑，自森林地面的每一处密密扫过。
“明明看见那天使小鬼掉到这边来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会不会逃到附近躲起来了？看他那样子伤得也不轻，应该逃不远……”
“看澜月大人的意思，是打算就地处置了那小鬼，可澜风大人似乎是想抓活的回去，说是什么难得的实验材料……”
“那这可麻烦了……等会儿找到了人，咱们是直接动手杀了他，还是留口气带回去？”
“谁知道呢，那两位大人都喜怒不定的，谁都不好惹……”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宁愿没找到人，谁都不得罪。”
“……”
大雨中一片唉声叹气。
膜翼一展，几道暗影贴着漆黑树冠下方，速度加快向着前方掠去，消失在一片昏暗间。
雨声淅沥。
森林覆于暴雨之下，叶片摇曳，雨珠淌落。
窸窣……
草叶轻曳，发出窸窣轻响，暴雨中并不清晰。
森林间一株粗壮古木根须边的茂密灌木丛中忽然缓缓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
栗色发丝被雨水润湿，微微贴伏在脸颊边。
千翎转着脑袋环顾着四周，看着混沌漆黑的森林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闪烁光点，猩红的色泽……缓缓将脑袋缩了回去。
暴雨如注。
森林一片漆黑，矮小茂密的灌木丛覆盖于古木树影之下，仿佛与昏沉暮色融为一体，轻易难以察觉。
千翎缩回脑袋，低下头，看向身边的人。
苍白脸颊染着血色，金发湿漉漉贴伏在脸颊边，素白长袍蔓延着淡金色月桂叶，亦是鲜血斑驳。
少年躺在茂密灌木丛间，安静得像是陷入了沉睡。
束起的金色长发松散开来，随意散落于草野，流淌的淡金色泽，像是陨落的太阳碎片。
手轻轻探上他的鼻息。
感觉着那微弱尚存的气息，千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缓缓收回手。
细长的黑色尾刺低低垂落，尾尖轻曳。
小啾趴在灌木丛里，瞅着那安静沉睡的白袍少年，一双暗红眼睛闪烁着好奇。
睫毛轻垂，千翎安静注视着灌木丛间的少年，眉头轻皱。
镜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远离伽兰黛尔的恶魔族森林领地？
难道，真的如大叔所说……
是战争所致？
她呆呆看着他的脸，眸光微微一颤。
其实早该想到的。
镜身为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之一，一旦战争爆发，上战场便是避无可避的。
不然……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让你即便孤身一人面对重重包围，也固执着不肯退缩？
千翎低着头，微微抽了抽鼻子。注视着他的脸，又轻轻微笑。
镜还是像以前一样优秀呢。
勤奋，刻苦，勇敢……
他是爱伦伊斯的光辉，千万天使同胞的守护者。
而她是罪人。
苟延残喘活在昏暗角落里的罪人。
不配接近阳光。
栗色发丝沾着细小雨珠，湿漉漉贴伏在脖颈双肩。
她缓缓伸手，想擦去他脸颊边的血迹，顿了顿，又讪讪收回了手。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身上斑驳的血迹……千翎缓缓咬住嘴唇，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样下去不行。
感受着一只手轻轻抚上脑袋，小啾抬眼看着眼前的人，细长尾刺轻轻摇了摇。
“镜就拜托你了，小啾。”
千翎轻轻微笑，神情很认真：
“我去引开他们，很快就回来。”
小啾瞅着她，似懂非懂，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白裙被雨水浸湿紧贴在双腿间。
千翎站起身，小心地环顾着四周，轻手轻脚向着灌木丛之外跑去。
大雨瓢泼，身影逐渐淹没在漫天雨线之下……
失了踪影。
暴雨如注，灌木丛遮蔽于古木树冠之下，风雨中平静安然，如一处温暖港湾。
少年躺在挂满雨水的草叶间，苍白脸颊沾染着血迹。
浅金睫毛低垂，湿漉漉悬挂着细小晶莹的雨珠，轻轻颤动。
虚弱的声音，朦胧如梦呓，淹没在瓢泼大雨之中，再听不真切：
“小翎……”
风雨飘摇。
漆黑树冠大雨中翻搅颤动着，灼灼电光自森林上空掠过，惊雷滚落！
千翎自大雨中的森林间跑过，电光照亮了她的脸。
手紧紧攥着一根枯树枝，她看着四周那些隐约闪烁的幽绿色蛇瞳，嘴唇紧抿，加快步伐向前跑去。
也许是顾虑森林中那些穿梭来去的黑衣恶魔，向来在夜晚成群结队出没、刚才又一路围追堵截她的森林蛇藤这次似乎安分谨慎了不少，躲藏在暗处，悄悄观望着，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无声闪烁。
暮色暗沉，大雨倾盆。
掠动的电光，照亮了森林前路。
千翎看着远处一片混沌昏暗中隐约闪烁的红色光点，缓缓抿住嘴唇。
只要能把这些恶魔卫兵引开，镜那边就安全了。
而且有小啾在那里，就算周围有一些蠢蠢欲动的蛇藤，它们也不敢贸然靠近。
等到镜醒过来，以月桂羽赐的治愈能力，伤应该很快就能治好吧。
一脚踩在一处水坑里，脚一滑，千翎歪歪斜斜失去平衡，张牙舞爪摔了出去！
结结实实的一跤摔得她龇牙咧嘴，又像只可怜的落汤鸡缓缓湿淋淋地爬起来，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泥水，抬起头。
咔——
电光掠过，霎时周遭亮如白昼。
她呆呆看着电光肆虐间眼前清晰的黑色人影，眸光忽然一颤，手上动作蓦地一顿，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定住。
嘴唇轻颤，却发不出声音。
大雨倾盆，电光穿梭，霎时整个森林亮如白昼。
少年站在她面前，黑色长发一丝一缕散落腰下，一席暗沉黑袍随风而起。
穿梭的电光，照亮他的脸。
额前黑发轻拂，清秀白皙的面容映着灼灼电光，隐约透出苍白。
雨声淅沥，将世界隔绝。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就是那个徽章的主人，对吗？”

第326章 终成陌路

（今天双更哈，昨晚吃了新拿的感冒药，正码着字脑袋忽然就昏昏沉沉断开连接了，本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就继续，结果一觉睡到了天亮……嗯咳，今天补上。第二更正在码，下午或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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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掠过，照亮女孩挂满雨水的脸。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微微一颤，略微僵硬地缓缓扯出一抹笑容：
“小月……好巧啊，你、你也在这里……”
黑发自白皙脸颊边散落，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雨瓢泼。
森林一片寂静，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世界淹没。
大雨中两个人相对而立，却沉默不语。
栗色发丝被大雨浸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汇成一股，淌入脖颈，冷到麻木了。
感觉着那道始终安静的视线，千翎缓缓捏紧了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耳畔雨声淅淅沥沥，无人应答。
一如既往的寂静沉默。
白色裙衫被雨水浸透，混杂着几抹斑驳泥水，紧贴在双腿间。
她低着头，迟疑着，还是缓缓迈开了步子，从他身边走过。
散落的黑发如倾泻飞瀑，长及腰下，一丝一缕随风拂起，晕染一抹朦胧水雾。
漫天雨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瘦的身影淹没于漫天暴雨之下，透着几分萧瑟单薄。
雨声淅沥。
清冷的声音自漫天暴雨中低低响起，并不清晰：
“处刑台上他做了什么……你忘了？”
却从未如此冰冷封冻，入了喉，浸了骨。
脚步一颤，千翎缓缓停下了步子，嘴唇轻颤，脸颊逐渐泛起一抹苍白。
栗色发丝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脸颊、脖颈边，她低着头，湿透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脸。
手一点点攥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细微颤抖：
“镜……不知道。那时候，他不认识我，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是作为行刑官，履行自己的职责，去处置一个本就罪该万死的犯人而已……”
“是我自己犯了错，应该受到惩罚……不怪他。”
大雨瓢泼，雨声淅沥。
漆黑浓稠的乌云自森林上空堆积，电光穿梭，惊雷滚落！
大雨中两个人背对而立。
良久。
“错……？”
黑发散落腰下，隐约被雨水浸湿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背影浸没于漫天大雨之下，像风雨中一株单薄脆弱的玉兰树。
“你也觉得……那是错的？”声音喑哑。
几分凄然，几分自嘲。
千翎一怔，胸腔中有什么忽然骤然一紧，像被人紧紧攥住，渐渐呼吸也艰难。
“小月……”声音低低，带着嘶哑。
她缓缓转身，看向那道曾经最熟悉的身影。
大雨瓢泼，颤抖的睫毛挂满雨水，看不清他的背影。
黑发湿漉漉贴伏在苍白脸颊边，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很轻，像透明的蒲公英被风吹起：
“你喜欢他？”
陈诉的语气，像是平静道出一个事实。
千翎呆呆望着他，栗色发丝被雨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脸颊边。
嘴唇颤了颤，看着他的眼神，却发不出声音。
黑发被雨水浸湿，贴伏在脸颊边。他凝视着她的脸，安静的目光，一如往昔。只是这一次如此深刻，像是要将那轮廓深深印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眸光轻颤，渐渐透出几分了然苦涩。
纤长细密的黑色睫毛沾染着透明雨珠，缓缓垂落。
长袍翩跹，他转身离开，风卷起黑色长发，雨珠洒落。
原来……
自始至终纠结气恼着的，一直都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她早已原谅了，宽恕了，即便曾经亲手斩落她最重要的羽翼，那个人依旧是她心底的光，照亮着别人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
而至今依旧为她失去的羽翼妄自气恼悲愤的他……
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错误而已。
一个从一开始便无从选择、却又来不及从回忆里抹除的错误。
胸腔里心脏颤抖着，一声一声，抽搐的疼痛，漫出了鲜血。
大雨瓢泼，雨线漫天，天穹悲泣。
千翎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少年的背影漫天大雨中渐行渐远。
心脏忽然狠狠一颤，像是贯入了一根锐利的锥，滚烫的血漏出来，无声蔓延。
颤抖的嘴唇，想呼唤那个名字，却念不出来。
身体却已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摇摇晃晃向前跑去，伸手紧紧拉住他的袖袍。
脚步微微一颤，他停下来，黑发散落腰下，湿润的发丝被风拂起。
“小月，我……”低低的声音透着喑哑，自身后很近的距离传来。
他安静站在那里，长发轻拂，没有回头。
千翎站在他身后，颤抖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袍。
栗色发丝被雨水浸湿紧贴着脸颊，她低着头，嘴唇轻颤，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袍，不敢放开。
大雨瓢泼，漆黑树冠风雨中摇曳飘拂。
青潋立于远处的森林树冠之上，注视着森林间那两个人，若有所思着，身后黑翼轻收，不再靠近。
红瞳灼灼，接连有黑衣恶魔卫兵膜翼舒展无声降落于四周的树冠之上，暮色中一片火光潋滟。
“别过去。”感觉着一道道疑惑的目光，她注视着森林下空的两道人影，缓缓摇头。
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千翎顿了顿，惊异地抬起头，看向森林上空那一大片璨若星辰的猩红眼睛……眸光狠狠一颤。
惊恐与不安刹那间缠上心头，挥之不去。
忘了本来想说什么。
紧攥着他袖袍的手越发紧了，她仰脸望着他的背影，低低的声音透着焦急：
“小月……小月，你放过镜吧，他、他马上就离开，马上就走！他不会对恶魔族造成威胁的！我保证！”
喑哑焦急的声音，带着央求，反反复复。
他站在漫天大雨里，黑发湿透了，单薄的身影，安静得像是清晨阳光里枯萎的昙华，失了温度，失了色泽。
紧攥的袖袍从她手里脱离。
他向前走去，身后一对黑翼缓缓舒展开，转眼已如清风消散于森林树冠之上。
暮色沉沉，大雨倾盆。
青潋立于漆黑树冠之上，看着那安静消散于暴雨之中的黑色人影……隐约叹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睑：
“撤退。”
四周的恶魔卫兵愣住了，面面相觑着，又有些不甘地看了下方的森林一眼，膜翼轻舒，成百上千的暗影无声自漆黑树冠上接连掠去。
大雨瓢泼，森林一片寂静。
千翎站在一片混沌昏暗的森林间，头发、裙衫，被雨水淋得透彻了。
依旧有蛇藤攀爬的声音自森林各处时隐时现。
她却只是站在那里，呆呆仰着脸，看着森林上空。
漫天大雨。
模糊的视野，看不清那个消失的人影。
滚烫的温度，自下巴滴落。
手缓缓抚上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暖热温度……苦涩而悲怆。
她微微一愣，缓缓低下头，呆呆看着指尖温暖的湿润，眼里依旧有泪水接连滚落，却浑然不觉。
奇怪……
为什么……要哭啊？

第327章 见，不见

（说好的第二更来了……！虽然超过了十二点，顶着瞌睡眼宝宝终于还是赶出来了！嘤嘤嘤……）
暴雨倾盆，森林覆于大雨之下，一片肃穆静寂。
女孩立在漫天大雨里，湿透的栗色头发，湿漉漉紧贴在脖颈间。
雨声淅淅沥沥。
漆黑树冠风雨中摇曳，暗沉树影洒落地面。
半长发散落肩头，男人立在远处古木的树影里，白色羽翼垂落身后。
缓缓抬头，他注视着森林之上那如清风消散的黑发少年，嘴角缓慢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难怪不杀我……还真是爱屋及乌呢。”声音低沉，冰冷嘲弄。
电光灼灼，自云端穿梭而过！
顷刻间照亮他额心处盛放的赤红罂粟。
暴雨下了一整夜。
绿色藤蔓挂满晶莹雨珠，湿漉漉垂挂在山洞口，风雨中颤动摇曳，滴滴答答淌落着雨水。
洞内暖暖的火光扑朔。
少年躺在岩壁边，金发被雨水浸湿，苍白脸颊染着血色，淌落几颗清透雨珠。
白色裙衫被雨水浸湿，裙角敛起系在腿边。
千翎拿着一只温热柔软的毛巾，俯下身，小心地擦去他脸颊边的雨水和血迹。
浅金睫毛低低垂落，苍白脸颊透着虚弱，他安静地睡在那里，只是在那温热毛巾触碰到脸颊的时候，仿佛被惊扰般，睫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小啾趴在旁边，不时瞅一瞅那默然不语的女孩，又瞅一瞅那安静沉睡的金发少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窝成一团，打起盹来。
雨声淅沥。
山洞里一片宁静，火焰扑朔的声音格外清晰。
柔软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了他脸颊边的血迹，千翎安静凝视着他的脸，又缓缓伸出手，将他脸颊边几丝浸湿的金发理到耳后。
毛巾染着淡淡血迹，漂浮在一旁的温水里，血色逐渐淡去了。
她看着他发呆，栗色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悬挂着几颗晶莹清透的小雨珠。
摇曳的火光，视野有些朦胧了……
逐渐浮现出另一张熟悉的脸。
银发冰瞳的小男孩，黑发红瞳的少年……
他瞪着她，眼神警惕冷冽；他凝视她，眸光哀凄苍凉。
重重叠叠。
却是同样安静恬然的目光，同一张秀美容颜。
小月……
嘴唇轻颤，缓慢而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
千翎看着眼前的人发呆，忽然愣了一下，像是回过神来，一个激灵抬起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晃了晃脑袋。
金发散落于苍白脸颊边，少年安静沉睡着，呼吸浅浅，垂落的浅金色睫毛在脸颊洒下淡淡影子。
千翎还掐着自己的脸，看着他，目光有些呆滞。
一不留神，竟然把镜看成了小月……？
很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他们明明……一点都不相像。
镜微笑的样子，温柔明亮得连阳光也可以融化……
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却只会整天摆臭脸。
火光扑朔，影子摇曳……朦胧的视线、空落的脑海，忽然不由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那个朦胧皎洁的星夜……
洒落的星光，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
少年抱着她从峡谷上空滑翔而下，随风飘拂而起的黑色长发，一丝一缕，轻柔拂过脸颊，带来清凉舒服的触感……
她迷迷糊糊仰起脸，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盛满如水的星辉，唇角浅浅的弧度清丽如绽放的昙华……
皎洁如月。
胸腔中有什么忽然微微一颤。
她坐在那里，眸光呆滞，失了神采。
又想起漫天暴雨下的森林，少年站在那里，被雨水浸湿的黑发，清瘦单薄的身影。
他看着她，黑发湿漉漉紧贴着脸颊，眼神仿佛也淹没在漫天大雨里，寂静又喧嚣，苦涩中透着哀凄：
“你喜欢他？”
嘴唇轻颤，缓缓抿住……眼圈隐约发红了。
心脏抽搐着跃动……从未这般疼痛。
她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脑海中那支离破碎的片段。
喉咙却酸涩着，喃喃重复着一个念过无数遍的名字。
小月，小月……
别难过，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还想像以前一样，拥抱着那个小小的、爱闹别扭的你，没事的时候揉揉头发，捏捏脸蛋，开心了就抱你起来转个圈圈，生气难过了就孜孜不倦跟在你后面，死皮赖脸缠到你肯搭理我为止……
却早已结束了。
那样的你也好，那样的我也罢……
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发着呆，脸颊隐约泛起一抹苍白。
“……丫头？”低低的声音忽然响起，透着几分怪异。
烈重影撩开洞口垂挂的藤蔓，自漫天大雨中走入，一边拿出怀中揣着的一堆枯树枝放到火堆边，一边怪异地瞅了瞅她。
见她坐在那里，一会儿傻乎乎地笑，一会儿又红了眼圈……看着着实让人惊恐又担忧。
听见他的声音，千翎顿了一下，如梦初醒，蓦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又“噼里啪啦”使劲拍了几下自己的脸。
又走神了……？
她呆呆看着眼前安静睡着的金发少年，苍白虚弱却依旧俊美无暇的面容……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明明……
是镜在面前啊。
她仰望了憧憬了那么多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能见上一面的镜啊。
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她凝视着他的脸，眸光轻颤……缓缓站起身，向着火堆边走去。
“大叔，接下来……可以拜托你吗？”声音低低。
千翎站在火堆边，看着他，目光透着几分恳求。
烈重影看着她，拾掇着枯树枝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
“你要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缓缓点头。
“为什么？”烈重影缓缓看了一眼岩壁边安静睡着的少年，眼神有些复杂，“他……你不管了？”
千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眸光轻颤，缓缓摇头：
“这里毕竟……是恶魔族的领地，镜之前已经被恶魔族的人看见过了，就算现在恶魔族暂时撤兵了，难保不会再找过来。他在这里呆得越久，就越危险……”
“而且……”
声音顿了顿，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很轻，喃喃低语：
“对于镜来说，还是不要看见我比较好吧……”
声音越来越低，隐约透着苦涩。
希望你回到安全的地方去，希望在你心里始终留下自己最好的样子，却又害怕着有一天你看穿我到底是谁，害怕你问我为什么活在这里……
烈重影看着她眼里的黯然，皱眉：“丫头……”
千翎抽了抽鼻子，抬起脸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笑容，苍白中隐约透着苦涩：
“大叔，这些你就不要管了，总之一会儿等镜醒过来……大叔就替我劝他回去吧。”
“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是大叔救了他，不要提到我。”
我是早已死在处刑台上的天使囚犯，葬在吟风河谷的混血兽人。
如今已没有脸面没有身份再面对你，也无从解释自己为何身在此地。
清雪镜，
清雪镜。
如果相见使你徒增烦恼……我们不如就此别过吧。

第328章 犹忆故人

漆黑浓郁的乌云堆积在天幕之上，随风游移飘浮，渐渐散去了。
天边显出一抹淡淡鱼肚白。
雨停了。
暖暖的金色晨光透过厚重云翳洒下，照亮了昏暗的森林。
小山坡沐浴着暖暖阳光，草叶随风轻轻拂动，叶尖沾着清透雨珠，无声滑落。
少年躺在绿绒草野间，金发如流泻的阳光散落胸口，晕染着暖暖晨光，光泽跃动。
朦胧的梦境，依旧雨声淅沥。
……
……
“镜……镜……”
……
……
声音自大雨中遥遥传来，朦胧又清晰。
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无以触及。
……
……
“再见了……镜。”
……
……
雨声渐小。
声音远去了，再无从寻觅。
等等……
“小翎……”声音低低，沙哑恍惚。
模糊的视野，人影远去了，像天边一抹消散的流云。
再寻不见。
浅金色睫毛轻颤，缓缓抬起。
眉头轻蹙，他缓缓睁开眼，浅金双眸映着晨光，朦胧迷离近乎透明。
天空澄澈，染着一抹淡淡的蓝。
视野里绿色的树冠随风轻拂着，金色晨光在绿叶的缝隙中闪闪烁烁，像坠落的金色辰星挂满枝梢……
清雪镜缓缓自铺满绿绒小草的山坡间坐起身，白袍如雪，沾染着淡淡血迹。一头金色长发松散开来，随意散落双肩，泛起阳光的柔和光泽。
雪白纤长的羽翼安静收拢于身后，缓缓舒展开来，轻轻扇了扇，白色羽毛晕染着暖暖阳光，在晨风中轻拂。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侧过脸，看着舒展开的羽翼上那几处洞穿的伤口处包扎着的白色绷带和药草痕迹，微微一怔。
他还活着……
翅膀上的伤也被人仔细包扎止血了，不再有先前撕裂贯穿的剧烈疼痛……
眉头轻蹙，他缓缓低下头，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又晃了晃头。
……想不起来。
有人在重重恶魔卫兵包围之下……
救了他？
愣神间，懒散的声音忽然自斜后方响起：
“醒了？”
清雪镜微微一愣，抬眼顺着声音看去。
男人斜靠在不远处山坡上的一株绿树下，半长发散落肩头，一对白色羽翼一半收拢、一半伸展，像柔软舒适的靠垫懒洋洋垂落在身后。
“你……？”
清雪镜看着他身后那对白色羽翼，微微一怔，缓缓站起身，沿着一路摇曳的草叶向着他走去：
“你……是爱伦伊斯的人？是你救了我？”
声音低低，透着几分困惑，几分不确定。
烈重影看着他，不置可否。见他四下环顾着、像在寻找什么……嘴里懒洋洋叼着一根草叶，悠闲地晃来晃去：
“别找了，这里就我这么个大男人，没有漂亮姑娘。”
“果然落难的男人一醒过来，首先想到的都是找找看周围有没有漂亮的救命恩人？”
他靠着树干叼着草叶，很是感慨地啧了啧嘴。
清雪镜依旧安静环顾着四周，眸光微微颤动，又缓缓垂下眼睑，眼底困惑与失落无声交织，渐渐淌出一抹黯然。
“谢谢您救了我。”
嘴里叼着的草叶悠然摇摆，烈重影眼睑低垂没有看他，声音淡淡：
“走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安静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迟疑着，还是缓缓开口：
“您既是爱伦伊斯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嘴里叼着的草叶一顿，烈重影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冷冷反问：
“关你什么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爱伦伊斯的人？”
“可是……”
“小子，”他眯了眯眼，眸底隐约泛起冰冷的光，“好奇心太重对你没好处。”
清雪镜看着他眼里的寒意微微一愣，轻声解释：
“不是的，不管怎样是您救了我，我只想尽我的能力……”
“打、住。”声音一字一句。
烈重影面无表情看着他，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
“你不用感谢我，也不用想着回报，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跟爱伦伊斯的人扯上关系，要不是为了丫头我也懒得在这里守着你……”
清雪镜看着他，缓缓点头：
“不管怎样……我的命是您救的，翅膀上的伤也是您包扎的，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您随时……”
“你如果真想报答我，就麻溜溜地哪来回哪去吧。”烈重影看着他，神情认真，“以后该呆哪呆哪，别再出来瞎晃悠。”
清雪镜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顿了顿，一双浅金眸子忽然微微闪烁出光亮，他抬眼看着眼前的人，眸中隐约透出几分希冀：
“对了……我想问问您，可曾在这附近看到过一名……”
“没看到。”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清雪镜看着他懒洋洋闭上眼一副准备打盹的样子，睫毛缓缓垂落，声音很轻：
“……我明白了，谢谢您。”
闭着的眼睛又睁开来，烈重影看着他转身向着山坡右侧的森林方向走去，眉头一皱：
“你去哪？”
金发散落在身后，清雪镜没有回头，低低的声音透着坚定：
“找人。”
烈重影盯着他的背影，眸光一颤，眉头越发紧蹙，语气骤然提高：
“找人？找什么人？那是恶魔族领地！你是不是活腻了？”
惊怒的语气，像是带着怨愤与指控。
清雪镜顿了顿，脚步停了下来，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烈重影不知何时从山坡上站了起来，白色羽翼垂落身后，紧蹙的眉头，双眼隐约有些发红。
“现在的小鬼头胆子都挺大？”羽翼一展，他缓缓自山坡降下，冰冷的声音透着嘲弄，“还是说……这恶魔族领地真的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你们一个两个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
声音冰冷彻骨。
晨风卷起金色发丝，清雪镜站在绿绒草野间，白袍轻拂。
看着眼前人眼里的惊怒与悲愤，轻轻蹙眉：
“你……”
手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襟将他拖了过去！
清雪镜愣了愣，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手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烈重影盯着眼前的金发少年，眸子里冰冷的寒气无声蔓延：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为了女人白白将命葬送在恶魔手里，你可曾考虑过那些珍重你在乎你的战友兄弟、师长朋友、父母亲人？你倒是一走了之以命相搏，死得干干净净潇潇洒洒，他们会承受多大的痛苦多深的绝望，你明白吗？！”

第329章 说再见的勇气

“镜——”喊声遥遥自天边而来。
一点银光自天边一闪而过，如闪烁的星辰。
下一秒，纤长茂密的银色曼陀罗已如千万穿梭的银蛇自天空旋转而下，伸展开来的枝叶转眼已近至眼前，银光璀璨，光华泠泠！
烈重影扫了一眼那如银瀑倾泻而来的曼陀罗枝叶，冷冷一哼，紧攥的手一松，羽翼一展飞身退去，平稳降落于不远处的山坡之上。
“镜！你没事吧？”青色身影转瞬自天空降落而下，雪白纤长的羽翼伸展于空，自身后轻轻收拢。
罗森贝气还没喘匀，着急地上前几步细细打量他，眉头紧皱，眼底透出几分惊异：
“你……你翅膀怎么回事？你手臂又怎么回事？”
清雪镜看着他忽然从天而降，有些意外：
“罗森贝？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替我看着圣殿……”
影子洒落地面，又是接连五道人影自天空降落而下，白色羽翼收拢身后。
“圣天使大人！”
“圣天使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属下真怕您已经……呜！”
几名高大的男子身穿便衣，站在不远处后方的山坡处，一看见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不住行礼。
清雪镜侧过脸看着他们，浅金双眸清澈通透，渐渐透出几分了然，几分无奈……向着他们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看个屁的圣殿！”罗森贝站在旁边瞪着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以为你就耽搁一会儿，结果你小子一晚上都没回来！要不是你部下跑来圣殿找我，我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胆大包天一个人跑到恶魔族领地去了！”
“还有那个谁！”像是想起什么，他蓦地抬起头，瞪向远处山坡上的男人，冷冷抄起手，俨然一副准备干架的姿态，“你谁啊？敢对我兄弟动手？活得不耐烦了？！”
晨风卷起半长发，随风轻拂。
烈重影淡淡扫了他一眼，身后雪白双翼一展，无声消融于草野间。
“哎，别走！你给我站……”罗森贝羽翼一展就要追上去，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镜！你这烂好人的脾气得改改了！人家都拎上你领子了你还……”他转过脸看着旁边的人，苦口婆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张脸皱成一团。
“别追了，”清雪镜看着远处的山坡，声音轻轻，“那个人没什么恶意，之前是他救了我，我翅膀上的伤也是他帮忙包扎的。”
罗森贝一愣，挣扎着的动作一顿，身后展开的羽翼亦是顿了顿，缓缓收了回去。
“他？救你？可刚才我明明看到……”声音透着几分困惑不确定。
“等等等……”他皱着眉，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双眼蓦地睁圆，“也就是说……你真的跑到恶魔族领地去了？还受了伤？碰上恶魔了？！”
金发自隐约苍白的脸颊边轻拂，清雪镜看了看他，顿了顿，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嗯。”
“兄弟啊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板夹了！”罗森贝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伸手过来使劲掐掐他的脸，“你吃饱了没事做跑到恶魔族领地去干什么？”
清雪镜眉头轻皱，躲开他的手：
“……我有事。”
“什么事非要一个人单枪匹马跑到恶魔族领地去？就算你是圣天使，又能打又能治疗的乍一看起来挺强势……那也不能这么胡来吧！”
金发散落白皙脸颊边，清雪镜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手却一点点攥紧。
自从知晓她出现在伽兰黛尔边界的消息开始，他心里便一直有一个强烈而不安的预感，反反复复，警钟长鸣。
如果这一次不拼尽全力，如果这一次没能找到她……
也许……
他会悔恨一生一世。
“算了算了，没事就好……”
罗森贝看了看他身上染着淡淡血色的白袍，身后那对简单包扎过的白色羽翼，又看了看他陷入沉思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后方山坡走去：
“回去吧。我出来的时候比较匆忙，正好茗水玉从圣殿门口溜达过，就让她帮忙看着点……那家伙向来不太靠谱，可别惹出什么乱子。”
身后一片安静无声，无人回应。
他回过头，见身后的金发少年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轻皱了皱眉：
“镜？”
晨风吹拂，草叶轻曳。
清雪镜站在草叶翩跹的绿绒山坡间，白袍翻飞，金色发丝被晨风拂起，自白皙脸颊边无声飘拂。
他注视着远处森林的方向，睫毛轻颤……手一点点攥紧。
“不行，我还是想再去看看……”
雪白羽翼舒展开来，下一秒手已经被人紧紧抓住。
“镜！你到底想干什么？”罗森贝双翼一展转眼已拦在他身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神惊讶又疑惑。
清雪镜看着他，神色平静：
“罗森贝，你先回去吧……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拉倒吧你，”罗森贝没好气地盯着他，一张脸皱成一团，“你看看你那手臂，你那衣服，你那翅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自投罗网跑回去？你现在这状态要是再遇上恶魔怎么办？”
“我……”
“镜啊，犯懵也要有个限度嘛，”罗森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伸手一边推过他朝着山坡后方走去，一边嘟囔，“要让玄老头知道他那个一向乖巧听话的宝贝徒弟这么乱来，估计得气到吐血！到时候我都得陪着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我……”
“总之，要么你现在立刻马上打赢我，要么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回爱伦伊斯！否则我就是敲晕你脑袋，扛也把你扛回去！”声音斩钉截铁。
晨风起，阳光洒落，小山坡沐浴于暖暖晨光之下，草叶翩跹摇摆，泛起柔和光泽。
白袍轻拂，金色发丝随风而起。
清雪镜立于摇曳的草叶间，耳畔是罗森贝喋喋不休的威胁和催促。
他安静凝望着远处渺远辽阔一眼望不到边缘的森林，薄唇轻抿，眼神渐渐透出执着坚定。
小翎……
我不会放弃的。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
清风起，白色羽翼轻柔舒展，几道人影安静消散于风。
山坡一片静谧，草叶翩跹摇曳。
“舍不得？”声音轻轻，恍如叹息，自山坡下方不远处连绵葱郁的小树林中响起。
草叶茂密，树木高大遒劲，树影斑驳，将阳光遮蔽。
男人斜靠在粗壮树干边，白色羽翼垂落身后，周身洒满斑驳树影。
女孩站在他身边，白色裙衫洒落脚踝，栗色头发散落双肩。
她望着那飘浮着丝缕游云的淡蓝天空，仿佛遥望一只远去的飞鸟。
舍得也好，不舍也罢……
该走的，早晚会走。
漫长又短暂的岁月时光，断断续续的相遇和别离。
也许该尝试着学会的，不是哭泣挽留，也不是驻足远望……
而是微笑着说再见的勇气吧。

第330章 你生气了？

（下午和小伙伴去刷了《精灵王座》，怒感国漫崛起！画面音乐都超美超良心！继《大鱼》之后我又找到了码字时单曲循环的真爱音乐了哈哈，好开森~(づ￣3￣)づ过几天去二刷好了诶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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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深冬，森林越发萧瑟。
草野间仅有的几点绿意也被寒风卷走了，光秃秃的山坡泛着枯黄，干瘪的枝桠挂着几片残存枯叶，冷风中摇摇欲坠。
神木自谷底擎起，粗壮有力的树干遒劲如世界脊柱，直直耸入峡谷上空。
纤长树枝四方延展，绿叶翩跹，连缀成一湾烟波浩渺的绿色湖泊，流淌于峡谷上空。
苍翠清润一如初春。
檐下灯笼精致华美，素白晶莹的灯罩上殷红色曼珠沙华无声绽放，恍若朱砂涂抹，妖冶旖旎而又美艳绝伦。
“咳……”
低低的咳嗽声响在床头，断断续续。
黎菁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皱了皱眉：
“发烧了……”
黎夕站在她旁边，看着床上被褥中那半睡半醒没什么精神的女孩，隐约叹了口气：
“你是哪根筋不对了？大冷天的跑到森林去淋一晚上雨，不发烧才怪呢？”
黎菁瞪他一眼：
“小翎感冒已经很不舒服了，你少说两句。”
他摊了摊手，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是是是……姜汤应该快熬好了，我去厨房看看。”
栗色头发软趴趴散落在泛着淡淡粉红的脸颊边，千翎躺在被褥间，两颊泛红，像一只打了霜的茄子没精打采：
“对不起……咳，我又添麻烦了……”
白绒绒的小狐耳耷拉在脑袋边。黎小若一身暖暖的粉白色小袄，小手趴在床沿边，一眨不眨瞅着她，小嘴轻撅，一双大眼睛泪汪汪：
“妈妈生病了，呜……”
黎小果趴在她旁边，耷拉着耳朵，也是一脸愁容：
“翎姐姐……你还好吧？”
千翎躺在被褥间，缓缓侧过脸，看着床头这两个凑得很近的小家伙，愁眉苦脸的小小模样……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捏了捏那两张软乎乎的苦瓜脸：
“没事的，就是感冒而已，很正常的！很快就会……咳咳！”
黎菁看着她又咳起来，一张本来就烧得通红的脸咳得越发红……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又将被子掖紧一点，轻轻叹了口气：
“小翎啊，不是我们说你……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那么大的雨，你一个人跑到森林里去干什么呀？这大冬天的感冒了多难受啊……”
千翎躺在枕头上，一边咳一边缓缓摇了摇头，一张脸咳得通红。
“额头滚烫的……我去找个冰袋来给你敷一敷，你老实躺着啊，好好休息。”
黎菁皱着眉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抚抚床头那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走啦，咱们出去了。”
黎小若瞅她一眼，趴在床头的小小身子朝着前方奋力一扑，稳稳抱住千翎的脑袋：
“不出去，小若要陪着妈妈！”
又一颗小脑袋凑过来，软乎乎的小手抱上脖子，黎小果闷闷的声音透着坚定：
“翎姐姐我也要陪着你！”
千翎被两个小家伙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了，苦笑着抚抚他俩的脑袋：
“我会传染你们的……”
“小若不怕！小若要和妈妈在一起。”黎小若紧紧抱着她，亲热地蹭一蹭脸。
“我也不怕，黎桑姐姐说过我们狐狸没那么容易生病的！”黎小果眨巴着眼，很认真地看着她，稚嫩的声音透着正经。
千翎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轻轻揉了揉他俩毛绒绒的小脑袋。
领子被拎起。
白绒绒的小狐耳一顿，灵敏地竖起。
感觉着身体忽然悬空，黎小若和黎小果愣了愣，相互看了看，小手挥舞着开始奋力挣扎！
一手拎起一个小家伙，黎菁站在床头，向着她点了点头：
“小翎，你好好休息，这几天什么都别管了，这俩瞎胡闹的小东西我带出去了。”
千翎看着黎菁拎着那两个使劲挣扎哭闹的小家伙出了房门，有些哭笑不得地向着那泪汪汪瞅着她的两张小脸挥了挥手。
房门合上。
房间恢复成一片静谧。
床头柜子摆放着洁白新鲜的花束，露珠自花瓣滑落，馥郁清香弥漫鼻息。
千翎躺在洁白被褥间，低垂的睫毛在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洒下淡淡影子。
咳嗽声断断续续。
檐下灯笼轻悬，温暖火光安静扑朔。
忽然一颗倒挂的脑袋自窗户上端缓缓探出，暗红眼睛注视着被褥间的女孩，轻轻眨了眨。
“来了？”声音低低，透着疲倦。
睫毛缓缓抬起，千翎微微侧过脸，看过去，平静的目光不带分毫讶异。
抓着屋檐的手一紧、一松，金棕色短发的黑裙女孩自屋檐上灵敏翻下，自窗沿坐下，细长的黑色尾刺垂落而下，左右轻摆。
千翎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还好吧？”半晌，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珑牙打量着她，皱眉：
“刚才听你咳了好久……你生病了？”
千翎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叹息声低低响起，珑牙低着头，轻轻晃悠着腿：
“你啊……何必呢，既然都来了我们恶魔族，就不要再想着以前的人了嘛……”
千翎看着她，微微皱眉：
“……你知道镜的事？”
声音顿了顿，忽然泛起几分冷意。
“镜出现在森林的事……是你通知小月的？”
珑牙愣了愣，看着她眼里的冰冷，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可那是我的职责啊，我既然看到了，当然不能隐瞒不报。在我们恶魔族，忠诚永远是第一的。”
千翎看着她，眉头轻皱：
“那天下着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会刚好在森林里？……你还在监视我？”
珑牙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都说了不是监视啊……是保护！”
千翎缓缓别开脸，闭上眼睛。
“大叔的事……你也一清二楚？”
珑牙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躲山洞里养伤的大叔？”
“……”
又是半晌的沉默。
“他应该很生气吧。”声音很轻。
珑牙看着她，愣了愣，又缓缓摇了摇头：
“澜月大人……只是让我留意着那大叔，除此之外没说过什么……”
“那镜的事呢？”
睫毛轻垂，千翎缓缓侧过脸看着她，声音低低，隐约沙哑：
“……他生气了？”

第331章 意料外的主动出击

金棕色短发微微卷曲，镀着一层朦胧灯笼光亮。
珑牙一席暗沉短裙，坐在窗沿上，迟疑着，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生气了……毕竟……”
“……我知道。”声音很轻。
栗色发丝散落在微微发烫的脸颊边，千翎躺在洁白被褥间，隐约咳嗽：
“毕竟……是镜先闯入了森林，虽然出于自卫，但他也的确杀了不少恶魔卫兵……”
睫毛轻垂，她唇角露出一抹苦涩，低低的声音隐约透着沙哑：
“我没道理去要求小月放过他……他生气是应该的……”
珑牙看着她，微微一怔，缓缓咬了咬嘴唇，像在犹豫着什么：
“千翎啊……其实吧，我觉得……澜月大人生气的真正原因……跟那个人入不入侵应该没多大关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千翎安静看着她，缓缓摇头。
“哎呀，总之，反正……！”她支支吾吾着，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一张脸憋屈得看起来很是难受，“我、我不能说啊！你就不能自己琢磨琢磨？”
浅栗色发丝自隐约发烫的脸颊边垂落，千翎缓缓自被褥间坐起身，皱着眉低低咳嗽了几声，向着窗边的柜子指了指：
“珑牙……帮我个忙。”
珑牙见她忽然坐了起来，微微一愣，低低“哦”了一声，自窗沿轻巧跃下，拿过窗边柜子上放着的一个袋子，走到床前递给她。
暖暖的淡黄色围巾自袋子中取出。
略显生涩稚嫩的针脚，简朴的花纹样式……一针一线，细细织成柔软的面料。
珑牙看着她手中这条暖黄色围巾，微微一愣：
“咦，这不是……前段日子你整天都在织的那个围巾么？”
千翎惊讶又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这你也知道？……你倒真是尽职尽责。”
珑牙大大咧咧在床边坐下，满不在乎吐了吐舌头：
“谢谢夸奖。”
千翎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自袋子里取出针线，靠在床头继续织起来。
珑牙坐在床边瞅着她，伸手将被子掖紧了点，又皱了皱眉：
“你都生病了还织什么围巾？再说街上不是有卖的么，去买一条不就好了……”
“街上卖的中看不中用，自己织的戴着舒服。”千翎睫毛轻垂，安静织着手中的围巾。
“这语调怎么跟老婆婆似的……”
珑牙没好气地瞅了瞅她，转过身去翘起腿，不再说话。
清雅花香自床头弥漫，温暖火光自檐下摇摆。
难得和谐温馨的气氛。
良久。
“珑牙……珑牙？”声音迷迷糊糊自耳边传来。
“珑牙，醒醒。”一只手伸过来“噼里啪啦”拍着她的脸。
耷拉着的脑袋点了几点，迷迷糊糊的眼睛缓缓睁开……
朦胧的视野。
她迷迷糊糊看着眼前这张脸，嘴角淌着的哈喇子吸了吸……忽然一双红瞳蓦地睁圆，她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边跳了起来，慌慌张张接连退了几步：
“澜、澜风大人！属下醒了，属下醒了！属下马上就……”
千翎看着她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缓缓眨了眨眼：
“……澜风？”
瞌睡朦胧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几分清亮，珑牙眨了眨眼，脸上忽然显出几分呆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啊……对不起，我又条件反射了……”
千翎看了看她，低头继续织着围巾，唇边隐约露出一抹微笑：
“你以前在澜风那里的时候，也经常打瞌睡？”
珑牙讪讪回到床边坐下，点点头……又转过脸看着她，眼里透出几分好奇：
“你之前也在澜风大人的书房工作过对吧？你那会儿打瞌睡吗？”
“有时候会，”千翎挑了挑眉，“毕竟澜风那里……光是看着他整天坐在那里批一堆文件，从早忙到晚，都会觉得压力大。”
珑牙使劲点头：
“是的，澜风大人可辛苦了……可惜我没有青潋那么能干，能够陪在他身边帮上他的忙……”
声音低低，透着沮丧。
千翎顿了顿，看着她眼底那一抹黯然失落，眨了眨眼，忽然一扫病态、精神抖擞地凑了过来：
“喂，珑牙！你不会是对澜风……？”
珑牙愣了愣，像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她忽然凑近的脸，那双满满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
脸蓦地一烫，她支支吾吾使劲摆手，一张脸却渐渐红成一只番茄：
“不不不是的，我我只是个小小的侍从……不敢僭越！”
千翎凑在她面前，眨眨眼，咧嘴一笑：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是侍从，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僭越了，对吗？”
“不不不不，我我我我我不不不敢……”
千翎看着她一张脸通红得像是浸了染缸，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一张脸也渐渐憋得通红：
“哎哟咳咳……哈哈哈！你笑死我了……你喜欢澜风啊？哈哈哈你是不是有被虐倾向啊？哈哈哈……咳咳！”
珑牙红成一只番茄的脸上一双红瞳瞪着她，看着她咳得快背过气去，又没好气地伸手使劲拍拍她的背：
“让你嘲笑我！报应！”
千翎咳得快将肺吐出来了，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却再没力气去笑她，软绵绵靠在床头不动弹了。
“喂？”珑牙瞅着她，有些担忧地伸手戳一戳她滚烫的脸，“你死了没啊？”
“差不多了……”千翎吐出一截舌头，翻个白眼……又断断续续咳起来。
珑牙盯着她，不满地撅了撅嘴：
“你刚才搅我瞌睡干嘛？又让我帮你拿东西？”
千翎靠在床头，没精打采低低咳嗽着，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她：
“哦对，差点忘了……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小月一面？”
珑牙盯着她，一眨不眨。
1秒，2秒，3秒……
“你你你……你要主动去见澜月大人？！”她瞪圆了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张嘴亦是张得圆圆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对啊，”千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去戳她张开的嘴，“行不行嘛？”

第332章 去见你

“行啊行啊，当然行了！”
珑牙小鸡啄米般使劲点头，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指，一双红瞳亮晶晶像是要冒出泪花来：
“澜月大人会很高兴的！不对……他会超级开心的！”
千翎瞅了瞅她那双热泪盈眶的星星眼，缓缓抽回手指：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声音顿了顿。
“不过……”
她缓缓看向窗外悬挂的曼珠沙华灯笼……目光渐渐有些呆滞，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那家伙超级开心的样子……还真想象不出来。”
“不用想象，你马上就能看见了。”
珑牙一脸激动地从床头蹦跶起来，一张脸笑得眉眼弯弯，很是感慨地伸手拍拍她的肩：
“千翎，这就对了嘛！你早该这样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呢！”
千翎看着她在那里啧啧感叹、一张脸又是辛酸又是欣慰，一头雾水地轻轻眨了眨眼：
“珑牙，你在说什么呢？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找小月是因为……”
“因为你想通了！对吧？”珑牙笑着凑到她面前，暧昧地挤了挤眼睛，“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澜月大人对你这么好，你喜欢上他是早晚的事。”
千翎愣住了，一眨不眨盯着她……又缓缓叉起腰：
“谁告诉你我喜欢他了？喂，你不能因为我刚才笑你喜欢澜风，你就这么报复我啊……”
“谁报复你了？”珑牙磕着瓜子，“不喜欢他你去找他干嘛？他生不生气，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千翎盯着她，正想反驳，又顿了顿：“……哪来的瓜子？”
“客厅拿的。”
“……合着你每天就在屋顶上嗑瓜子？”
难怪一下雨屋檐上总会冲下许多瓜子壳，而黎菁买回来的瓜子总会神秘失踪……
珑牙瞅了瞅她，嘿嘿一笑，细长的尾刺轻轻摇了摇。
无奈地摇了摇头，千翎靠回床头继续织手中的围巾，声音低低：
“我找小月……是想为镜的事，还有大叔的事……跟他道歉。”
“道歉？”珑牙看着她，轻轻皱眉。
“嗯……”千翎低头注视着手中柔软的暖黄色围巾，声音轻轻，“还有……道谢。”
一颗脑袋凑过来，一把拿过她手里的围巾，亮晶晶的红瞳盯着她，圆溜溜惊得快要掉出来：
“这这这这个围巾难道是……你给澜月大人织的？！”
千翎赶紧伸手拿过她抢过去的围巾，小心地理了理上面的皱痕，点点头：
“小月帮了我很多，我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也就只能……”
“千翎啊千翎！”珑牙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熊抱，使劲蹭一蹭脸，“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可爱过！”
千翎被她抱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
“你干嘛老这么激动？”
珑牙松开她，叹了口气，又伸手抹了抹眼角，轻轻抽了抽鼻子：
“我高兴啊，我替澜月大人高兴……以后他心情好起来，我们这些属下看着也不难受啦。”
千翎微微一怔，轻轻皱眉：
“小月经常心情不好……？”
珑牙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又使劲摇头：
“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
睫毛轻垂，千翎低头看着手中的围巾，安静地继续织起来。
珑牙坐在床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她织围巾。
低低的咳嗽声响在床头，断断续续。
珑牙看着她咳得越发红的脸颊，有些担忧地轻轻皱了皱眉：
“千翎，你不舒服还是不要织围巾了……等感冒好了再织吧。”
她注视着手中的围巾，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动作：
“还剩一点就织完了……明天你带我去见小月一面吧。”
珑牙看着她愣了愣：
“明天？……这么着急？”
千翎安静注视着手中的围巾，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
“那家伙很小气的……不赶快道歉的话，会生上很久的闷气吧……”
还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的时候，一个初夏的夜晚，特别闷热。
她半夜热醒睡不着，见他的衣服被汗水沾湿了，就自作主张换下了他的睡衣……
结果某个小鬼足足闹了一周的别扭。不说话，也不搭理她，整天冷着脸离她远远的……后来死缠烂打了好久才勉强哄回来。
类似的事件数不胜数。
……别扭又怕羞的小鬼头。
千翎看着手中的围巾发呆，脸颊却缓慢爬上一抹淡淡玫红。
也对……那家伙……
从来都不是小鬼啊。
“喂？”一只手在面前晃来晃去，珑牙瞅着她，伸手探探她的额头，“你还好吧？脸怎么更红了？”
千翎顿了顿，如梦初醒，低头继续织围巾。
珑牙瞅着她，有些愁眉苦脸：
“千翎……我刚刚太激动，有件重要的事忘记跟你说了……”
千翎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织围巾：
“什么重要的事？”
“澜月大人……最近都不在谷底，自从几天前森林里的那个事之后……”珑牙打量着她的神色，迟疑着，声音越来越低，“他就去谷外的据点了，这几天也都没回来……”
织着围巾的手一顿。
千翎抬起眼看着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啊……他、他肯定不是因为生你气的！”珑牙支支吾吾解释着，又哈哈一笑，“澜月大人平时也很忙的，去谷外据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肯定是有什么很重要很紧迫的事，所以才……”
睫毛轻垂，千翎织着手里的围巾，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他什么时候回来？”
珑牙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澜月大人以前去谷外据点，快的话一般几天就回来了，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一个月什么的……”
声音一顿。
“呃，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等你感冒好了，围巾也织好了，澜月大人正好也回来了，不是刚好么！”
“他去了哪里？”声音透着执着。
珑牙看着她愣住了：
“呃……？”
千翎缓缓放下针线，举起手中织好的暖黄色围巾，细细打量着，伸手轻轻抚平其上的皱痕，又转过脸来看着她，轻轻微笑：
“明天我们去一趟吧。”

第333章 你是我们的人

风带着冷意，来自天穹云海之末。
拂开了浓墨翻搅的云翳，坠落几点冰冷破碎的雨滴。
遥远的伽兰黛尔平原之外，神圣天使一族光辉未及之处……
是另一番神秘无边的未知领域。
沉默千年的土地，
静默无言，又古老伟岸。被人们遗忘了，却回荡在传说里。
似苍莽巨兽行于天地，平原无垠编织它的皮肉，河川蜿蜒连缀它的经脉，森林苍郁勃发它的毛发，群山连绵擎起它的骨脊。
每一分土壤都曾在雨水里浸润，每一块岩壁都曾在雷电中沐浴。
洒脱不羁的天地，没了伽兰黛尔的诗情画意，一分一寸仿佛刀剑劈砍而成，一毫一厘都曾在大雨里淹没彻底。
那是沉寂千年的古老传颂之歌，那是吞噬光明的暗夜生灵栖息之地。
忘却了光辉，斩断了羁绊，遗失了传说……
它的名字是“忘生”，
忘生大地。
清风起，草叶翻飞。
千翎立于枯槁草坡之上，栗色发丝轻柔散落脖颈，洁净白色裙衫迎风轻舞。
“忘生……”
几缕较长的发丝于隐约泛红的脸颊边轻拂，她看着远处峥嵘壮阔如骨脊堆砌的群山，辽远广袤望不到尽头的平原，那几湾如玉带蜿蜒而过的河川……
轻轻的声音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我以前只在图书馆看过关于恶魔族栖息地‘忘生’的说法，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目睹。”
珑牙站在她旁边，黑裙被风吹起，自膝边轻轻拂动：
“‘忘生’是我们恶魔族真正的诞生之地，早在千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就一直栖息在这里。虽然后来……我族被爱伦伊斯屠戮驱逐，关押至熔浆火海，这一点也从不曾改变。”
千翎安静注视着她，眸光微微一颤，缓缓低下头，栗色发丝随风自脸颊边轻拂。
“所以，三百年前澜月大人带领族人突破熔浆火海之后，我们就又回到这里了……”珑牙轻轻微笑，“也算是返乡吧。”
千翎注视着远处的山川，声音很轻：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珑牙挠了挠头：
“不知道啊，想到了就说了……可能因为我运气挺好，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谷底了，没有经历过熔浆火海的苦日子，所以对天使也没有那么深的仇恨吧……”
千翎低着头，睫毛轻垂，声音很轻：
“对不起。”
只是没来由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苦涩的酸楚，牵动着胸腔。
大概是因为……
被迫远离故土的滋味，如今的她能如此感同身受。
又或许……
拼命努力返乡的候鸟，本不该被捕杀？
珑牙看着她愣了愣，摆了摆手：
“你不用道歉的，那些事情又不是你干的。”
她顿了顿，又低低叹了口气：
“千翎啊……你知道吗？其实，最开始听说澜月大人救回一个爱伦伊斯女孩的消息时，我挺不爽的，就算你以前照顾过澜月大人一段日子，那你也是爱伦伊斯的天使啊！是我们的仇人！爱伦伊斯的天使怎么能来我们恶魔族的地盘来呢……”
千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她，眼神微微一颤。
珑牙看着她，轻轻叹息，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可当我在树屋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不讨厌你了。”
像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她皱了皱眉：
“记得那时候……你昏迷不醒全身是血，身上看起来没一处好的，翅膀也没了……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儿，我本来以为你活不下来了。”
“我知道……你是因为澜月大人的事，才被爱伦伊斯处刑了，”珑牙看着她，轻轻皱眉，“但我没想到他们那么过分，把一个女孩子打成那样，居然还斩断她的翅膀……！”
千翎缓缓别开脸，没有说话。
“要是在我们恶魔族，就算处置犯人，也不会这么折磨人的！”珑牙攥着拳头，看起来很是愤愤不平，“三百年来，澜风大人制定的那些规矩措施，也都很人性化的！就算是血囚那种暴徒，他也很仁慈安排了专人照顾，没有因为嫌麻烦直接处死他们……”
“好了好了，不要歌颂澜风了……”千翎瞅着她那双星星眼，忍了一会儿，还是讪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总觉得“人性化”这个词，跟澜风完全不搭边呢……？
她悄悄吐了吐舌头。
“总之，千翎！”珑牙一把握住她的手，一双红瞳睁得大大的，表情很认真，“我早就没把你当天使来看了，你就是你，你是我们恶魔族的人，和爱伦伊斯那帮坏蛋不一样！”
千翎看着她愣住了，嘴唇微微一颤，却没有发出声音。
却有一股暖流，自心底漫出，一路涌上了喉头。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珑牙……”
“所以这些日子，就算你的坏脾气再怎么讨人厌，我也没生过你的气……”珑牙继续着，表情依旧认真。
千翎顿了顿，心里噗噜噜冒着的感动泡泡无声消散，垮下脸：
“……我怎么坏脾气了？”
“你那么凶巴巴的还不是坏脾气？”珑牙抄起手，很认真地数落她的罪状，“你看啊，你一来就抓我的尾刺，赶我走，还去澜风大人那里告状……”
千翎看了看她，没好气，转身走下草坡：
“谁让你非要整天监视我。”
珑牙紧紧跟在她后面，一路走一路抱怨，一张脸皱成一团：
“都说了不是监视……是保护啊！”
“是是是……”懒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敷衍。
“反正啊，不管怎么样……”珑牙一蹦一跳走在她旁边，拿过她怀里抱着的袋子，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有了这个，澜月大人肯定能笑上一个月！不对，两个月！”
千翎看着前方，睫毛轻垂，声音很轻：
“他肯收下就好了……”
“嘿嘿嘿，肯定会收下啊！而且说不定他马上就会戴上……”
珑牙蹦跶着走在她旁边，忽然扑过来抱住她使劲蹭了蹭脸，眉开眼笑：
“千翎啊千翎，以后你都像现在这样通情达理好不好？澜月大人对你这么好，等会儿见了面，你也对他好点、温柔点，好不好？我以后工作顺利就靠你了！”
千翎看着她抱住她蹭脸，又是激动又是央求……有些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唇边却渐渐露出一抹温暖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

第334章 谷外据点

天空阴沉，灰暗云翳堆积其上，沉沉压在山头。
崖壁陡峭，怪石嶙峋。
遒劲粗壮的树木盘踞于岩壁，粗壮根须深深扎入巨石缝隙之间，枯槁漆黑的枝干挂着零星枯叶，如藤蔓向着天空伸展而出，又如焦枯骨龙盘附，簇拥着山体间那迎风凸出的高大崖体。
悬崖之上，视野辽阔。
身穿黑甲的恶魔卫兵严整驻守于悬崖各处，肃穆严谨、笔直挺立，如一座座风中雕塑纹丝不动。
时有巡守的卫兵来回巡视，越往悬崖内部靠山体的部分，来回巡守的卫兵数量越多，来来回回，围绕着悬崖内部那几间高大营帐。
影子无声自空中掠过。
顷刻间悬崖周遭近乎所有恶魔卫兵猩红的视线齐齐锁定而来。
嚓……！
锋锐尾刺警惕扬起，漆黑指爪自指尖弹出的声音霎时响成密集一片——
却是两个看起来十多岁模样的女孩。
脚尖踩到地面，千翎隐约舒了口气，缓缓松开珑牙的脖子。
却是摇摇晃晃了两下，脚一软晕乎乎地朝着地上摔去，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手腕。
“你没事吧？”
珑牙一脸担忧地瞅着她因感冒而红通通的脸颊，又伸手擦了擦她额角的汗水，悄悄压低了声音，
“你这样也算天使吗？你以前真的有飞行过吗？这样就吃不消了……”
千翎勉强地抬起晕乎乎的脑袋，讪讪瞅了瞅她：
“我一向飞得很有规律的……从来不会这么横冲直撞……”
比如飞着飞着转个圈什么的……
她可从来没这么干过。
珑牙扶着她站稳了，又吐了吐舌头：
“我也没带着人飞过啊，我自己飞的时候都是随心所欲随便打转的，今天已经收敛很多了。”
悬崖四周的恶魔卫兵警惕的目光锁定着那自空中降落而下、站在悬崖边嘀嘀咕咕着的两个女孩，视线触及其中那个身穿黑色短裙看起来像是卫兵打扮的恶魔族女孩，面面相觑着，没有轻举妄动。
“你们是什么人？”终于一名看起来头领模样的男子眉头紧蹙走上前来，低沉的声音透着警告，“这里可不是女孩子闲着没事逛街来的地方。”
“不是不是，我们可不是来逛街的，我们有正事！”珑牙大大咧咧笑起来，眨巴着一双红瞳朝着悬崖内部张望，“我们是来找澜月大人的！”
那男子愣了一下，目光微微一闪，又看向她旁边的栗发女孩，见她向着自己点头，眉头似乎又紧了几分：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是通过什么途径知晓澜月大人的行踪，但你们最好马上给我走人。”
珑牙看着他愣了愣，又笑着摆了摆手，向着前方走去：
“什么通过途径知晓啊，我是澜月大人的护卫，他的行踪我当然知道啊，才不需要专门去打探呢！”
那男子依旧铜墙铁壁般挡在她前面，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两眼，忽然笑了笑：
“你？澜月大人的护卫？”
又侧过脸看向后方接连几名走上前来的卫兵，挑眉：
“你们信吗？”
那几名卫兵打量了她几眼，一双双红瞳又是轻蔑又是嘲讽：
“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鲜、挺大胆，这身卫兵服装看着倒也像模像样的，只是这撒谎的本事还不够。”
珑牙盯着他们，顿了半晌……双手缓缓叉起腰，一双红瞳睁得圆圆的：
“……你们觉得我撒谎？我本来就是澜月大人的护卫啊，你们凭什么说我撒谎？”
那男子面无表情向着她伸出一只手：
“那你又凭什么说自己是澜月大人的护卫？凭证呢？拿来看看？既是那位大人身边的护卫，不会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吧？”
珑牙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像漏气的气球焉了下来：
“我……”
千翎看着她，轻轻皱了皱眉：
“珑牙？”
珑牙瞅了瞅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双红瞳焦急而沮丧：
“我哪里有什么证明啊……你知道澜月大人除了让我保护你，在这之前根本就没给过我别的任务啊！他都不使唤我们，哪里会给什么象征身份的牌子符石……”
千翎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忽然闪过几分光亮。
“回去吧小姑娘，你编个什么理由不好，偏偏说自己是澜月大人的护卫？想蒙混过关也想个高超点的招好吧……”
那男子见她们嘟嘟囔囔半天拿不出证明，意料之中地冷冷一笑，向着旁边几名卫兵挥了挥手，几个人笑了笑，转身朝着悬崖内部走去。
“那个……”
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那男子脚步一顿，蓦地转过身来，眉头紧蹙，一双红瞳仿佛跃动着火光，低沉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你们还想干什么？拿不出证明就马上滚蛋！老子没空跟你们瞎扯淡……”
千翎看着他血色蔓延的眼睛，整个人微微一颤，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肆！”
珑牙蓦地上前几步挡在她身前，一双红瞳怒视着眼前的男子，血光灼灼：
“你在跟谁说话！”
那男子微微一愣，缓缓眯起眼，猩红双眸一点一滴溢出血色：
“哟……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
千翎看着四周那无数猩红的视线看过来，心里微微一咯噔，赶紧抓住珑牙的手使劲摇了摇。
“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小……呃，澜月大人一面，”千翎顿了顿，硬生生改口，“她的确是护卫，只是象征身份的符石没有带在身上，但我这里有澜风大人的结界符石，守卫大哥看看行不行，能不能帮忙通报一下？”
千翎摘下手腕上白色绒毛下悬挂着灰色符石，双手递给身前的男子，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给您添麻烦了。”
那男子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顿了顿，又冷冷扫了一眼她旁边依旧一脸不爽的珑牙，眸底血色缓慢收敛了些……缓缓伸手接过了她递过去的符石：
“这态度还差不多……”
他把玩着手中的符石，眉头轻蹙……又抬起头，随手将符石扔回千翎手里，淡淡的声音漫不经心：
“对不起，这里是谷外据点。这符石并没有明显的标志能证明隶属于澜风大人，而且就算真的是澜风大人的结界符石，它也并不附带通行效用。”
“何况澜月大人现在不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你们若非要见他，就耐心等着吧。”

第335章 错的是我

下午的天空越发阴沉。
寒风挟裹着漫卷堆砌的乌云，自天边一路推移而来。
悬崖宽敞，视野开阔。厚重云翳自上空遮蔽而来，洒下大片厚重阴影。
云雾翻卷，迎面而来的大风带着冷冽寒气，掀起衣裙、灌入脖颈。
“阿嚏——”
千翎一个哆嗦，捂着鼻子打了个大喷嚏。
珑牙站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拿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听见喷嚏声，抬起头，皱了皱眉；
“这都第几个喷嚏了……你还好吧？”
冷风掀起裙衫，千翎摇了摇头，开口想说什么，又是接连几个喷嚏……渐渐眼前溅起金花，一张脸红扑扑像是云霞浸染。
“唉……澜月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啊，这都多久了……”
珑牙瞅着她红扑扑的脸，红扑扑的鼻子……又愁眉苦脸地抬头瞅了瞅悬崖上空堆积的乌云，叹了口气：
“今天看来运气不太好呢……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或者……让这里的人帮忙转交围巾？”
她打量了几眼悬崖四面那些面无表情的恶魔卫兵，又冷冷一哼，讪讪别开脸去：
“……还是算了吧。这谷外的卫兵就是跟咱们谷底的不同，满身戾气，一点都不靠谱。”
栗色发丝散落在红扑扑有些发烫的脸颊边，隐约被风卷起。
千翎站在悬崖边，注视着上空堆砌漫卷的乌云……又缓缓低下头，将怀中装着围巾的纸袋子抱紧了些。
黄昏时分，已是乌云漫天。
几点冰冷雨滴落在脸颊上，略微驱散了灼烧般的滚烫温度。
千翎抱着袋子缩在悬崖边，几点冷雨落在身上，这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模糊的视野，脑袋有些昏沉，从脸颊到耳朵……越发滚烫的温度。
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试图驱走一些热度……又顿了顿，抬头向着旁边看去。
金棕色短发微微卷翘于脸颊边，珑牙一身黑色短裙，一扫平时懒散闲适的模样，单膝跪地、恭敬低着头，黑色膜翼收拢身后，细长尾刺恭顺垂落在地——
像是顶礼膜拜。
“珑牙？”千翎怔了怔，有些疑惑地伸手戳了戳她，“你在干嘛啊……”
“回来啦！”珑牙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侧过脸悄悄向着她努了努嘴，一双红瞳透着兴奋。
“什么……？”
千翎依旧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样子，抱着袋子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瞅着她，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悬崖之上那些跟珑牙同样姿态黑压压一片单膝跪地的恶魔卫兵……
清风流转，
黑色长发迎风拂起，一丝一缕散落而下。
少年一席暗沉长袍，黑翼轻收，平稳降于悬崖之上。翩跹长袍随风而起，暗红流苏轻拂曼舞。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恭谨响亮的声音齐齐自悬崖各处响起，连缀成密集整齐的一片。
黑色长发随风自腰间拂起，他向着悬崖内部走去，睫毛轻垂，殷红双眸沉淀着旖旎红莲，却又静寂如隔世潭水，不带半分波动。
几名黑衣恶魔卫兵跟随其后，亦是恭敬低着头。
最后一分迷蒙睡意也清醒了。千翎呆呆看着不远处那在黑衣恶魔卫兵簇拥之下向着悬崖内部营帐走去的黑发少年，赶紧抱着怀中的袋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脚一麻，又一软，摇摇晃晃了几下，又继续朝着他跑去：
“小月……！”
四下一片寂静，低低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霎时一众跪伏在地的恶魔卫兵纷纷惊讶地抬起头来，猩红视线齐齐看向悬崖边那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栗发女孩。
长袍轻拂，脚步忽然微微一滞。
他顿了顿，缓缓停了下来，随风拂起的黑色长发一丝一缕散落于肩头、腰际……
却只是安静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千翎见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停了下来，略微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几名跟随澜月身后的黑衣卫兵听见声音回过头，注视着她微微一愣，又相互看了看，眉头轻蹙。
一名身穿黑衣的高挑恶魔女子缓缓走了过来，猩红瞳眸俯视着她，声音冰冷：
“你是什么人？见到澜月大人不行礼跪拜，嚷嚷什么？”
千翎看着她愣了愣，停下了脚步，又转过脑袋看向悬崖之上那些包括珑牙在内、依旧单膝跪地恭敬低垂着头的黑压压一大片恶魔卫兵……摆了摆手，轻声解释：
“我不是卫兵，我、我就过去一下，马上就……”
“跪下。”冰冷的声音，不容置喙。
千翎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缓缓看向人群簇拥间的少年。
黑发如瀑散落胸口、腰下，暗沉长袍随风而起，无声拂动。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黑发自脸颊边垂落，随风轻柔拂起……看不清他的神情。
四下一片寂静，风吹拂着悬崖上空满载的乌云，洒下几点冰冷雨滴。
千翎站在那里，缓缓抱着袋子原地跪了下去。
那高挑女子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回到那几人中间，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珑牙单膝跪于不远处的悬崖边，一双红瞳一眨不眨看着这边，皱了皱眉。
长发如瀑，散落腰际，丝丝缕缕隐约被风拂起。
澜月站在那里，长袍轻舞……
缓缓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恶魔卫兵依旧恭敬单膝跪地，低着头，向着他致以最高敬意。
千翎抱着袋子，跪在悬崖边，呆呆仰脸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忽然微微一颤：
“小月！”
听见声音，四周的恶魔卫兵再度纷纷抬起头看向她，面面相觑，似乎是疑惑着她口中那个怪异的称谓到底指谁。
感受着周遭无数猩红的视线看过来，千翎寒毛一颤，缓缓咽了口口水，却依旧一眨不眨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的声音透着执着：
“小月，我有话想跟你说……”
黑发自白皙脸颊边垂落，他向着前方走去，长袍轻拂，仿佛耳畔空无一物。
千翎跪在那里，见他自顾自向前走去，越发焦急，紧抱着怀中的袋子跪在地上，朝着前方挪了两步：
“我、我是来道歉的！上次森林里的事，我知道是我没道理，我……”
脚步一顿。
他停了下来，长发轻拂，却依旧没有回头。
“……你不用道歉。”声音很轻。
千翎跪在地上，仰脸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发出声音。
跟随其后的几名恶魔卫兵眉头紧蹙，纷纷瞪向后方那跪在地上的女孩，正想开口，忽然听见那少年的声音，微微一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方的女孩……
一个个不约而同地闭了嘴不再说话。
四周单膝跪地的恶魔卫兵同样一眨不眨盯着这边，瞅一瞅那跪在地上的栗发女孩，又瞅一瞅那黑发黑袍的少年，一双双红瞳面面相觑着，又是好奇又是疑惑，低低议论声渐起。
清风带着冷冽寒意，掀起黑色长袍。
黑发柔顺自脸颊边散落，随风轻柔拂起……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她，白皙秀美的脸庞上一双殷红眸子平静冷冽，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与波动。
熟悉的清冽声音，这一次却如此冰冷入骨：
“你没错，错的是我。你用不着……为别人来跟我道歉。”

第336章 被拒绝的礼物

“别人……？什么别人……”
千翎望着他，眸光微微一颤，声音透着急切：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镜才来道歉的，上次在森林，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不管是对恶魔族，还是对你……我也知道你生气了，但是……”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你依然会做同样的决定，”他安静注视着她，睫毛轻垂，声音很轻，“对吗？”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黑色长发随风拂起，一丝一缕散落胸口，他站在那里，安静凝视着她，长袍翻飞，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誓言宣读：
“千翎……你走吧，别再来了。”
千翎呆呆望着他，红扑扑的脸上隐约泛起一抹苍白，嘴唇轻颤，沙哑的声音略微带着轻颤，缓缓念出那个曾经念过无数遍的名字：
“小月……？”
睫毛轻垂，他收回视线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随风拂起的暗沉长袍，暗红流苏一丝一缕，无声飘拂。
跟随其后的几名恶魔卫兵看了看那转身离开的少年，又扫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女孩，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眼，略显嘲讽地淡淡一笑，跟随在那少年身后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少年的身影逐渐走远，周遭单膝跪地的恶魔卫兵接连站了起来，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低低议论着，安静地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悬崖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翎！”声音由远及近。
珑牙焦急地跑过来，一边扶着她起身，一边看了看那逐渐远去的人影，眼里又是困惑又是茫然，口中喃喃重复：
“怎么会这样啊……不应该是这样啊……”
千翎依旧呆呆跪在原地，像是抽走了魂魄……缓缓伸手推开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千翎？”珑牙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皱了皱眉，又担忧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一晃，“……你、你还好吧？”
她依旧没反应。
栗色发丝散落在隐约泛红发烫的脸颊边，千翎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人群前方的黑发少年，咬着嘴唇，眼底渐渐透出执着。
闹脾气是吧……想让她走人是吧……？
没那么容易！
珑牙看着她突然朝着前方跑去，惊讶地睁大了眼，伸手想拉住她又被她挣脱了：
“千翎！你要干嘛——”
感受到脚步声，澜月身后那几名跟随的恶魔卫兵愣了愣，回头看见那女孩竟然跟了上来，眉头紧皱，正想呵斥——
“小月——！！”
掀翻房顶般的恼怒喊声骤然自后方炸响，直贯入耳！
一双双红瞳惊得圆圆的，他们蓦地捂住耳朵，一眨不眨瞪着那一脸恼怒像是突然爆发的栗发女孩，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大概是因为……
那个又没有指爪又没有尾刺、看起来无比弱鸡的女孩，明明一副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一张脸却毫无半分畏惧，瞪得圆圆的琥珀色眼睛满溢着恼怒光芒……
像一只炸毛的猫。
恼怒的喊声赫然贯入耳中，澜月愣了愣，脚步又是一滞，这熟悉又愤怒的喊声刹那间竟使他寒毛一竖，不由生生停了下来……
千翎伸着脑袋朝着前方瞅，见他停下了脚步，隐约松了口气，一双琥珀色眼睛却依旧瞪得圆圆的。
感受着几道惊怒的猩红视线，她顿了顿，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发随风轻柔拂起，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她，薄唇轻抿。
千翎隔着人群瞅了瞅他的脸，心里微微一咯噔。
这个冻死人的表情……
看来是真生气了呢。
心里憋着的气微微一松……她低着头，抱着怀中的纸袋子，咬了咬嘴唇。
澜月冷冷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除了寒意还是寒意，看不出别的情绪波动。
半晌。
珑牙站在远处，一眨不眨地瞅着这边，鼓励地捏了捏拳头，一双红瞳又是担忧又是希冀。
周遭悬崖边的恶魔卫兵站得笔直，一张张脸却有意无意侧一点偏一点，视线不住朝着悬崖内部这边瞅。
良久的沉默。
千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抱着怀中的纸袋子，语气软了几分：“小月……我来，一是想跟你道歉，二是想跟你道谢……”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翎缓缓将怀中的纸袋子向着他递出来，一双琥珀色眼睛透着几分执着，几分希冀：
“我……我带了这个，希望你能……”
“不需要。”冰冷的声音。
他侧回脸，不再看她，声音依旧冰冷彻骨：
“你该安慰的人不是我，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千翎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愣了一下，看着他又冷言冷语扔下一句话、不再搭理她继续向前走去，一双眼眨了眨……渐渐瞪得圆圆的，额头青筋微微一跳：
“小月……你、你不要太过分啊。”
嘿……臭小鬼还来劲了是吧？
现在是大人的样子就有资本嚣张了啊？
长袍轻拂，他向前走去，流泻的黑发散落双肩、腰下，随着走动随风拂起。
千翎抱着纸袋子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瞪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越发焦急不安，却只能干站在原地，一声声孜孜不倦喊着他的名字：
“小月……！小月——”
气恼焦急的声音，隐约透着沙哑，一声又一声。
旁边那几名恶魔卫兵一眨不眨瞪着她，见她孜孜不倦对着那少年嚷嚷着那个怪异的称谓，面面相觑着，眉头紧蹙。
眼看着他快走进悬崖内部的营帐里了，千翎越发焦急，一声一声喊得嗓子发疼，他却依旧雷打不动朝前走去，铁了心不搭理她……
一股怒火霎时自心底喷涌而出：
“澜月——！你给我站住——”
身形一顿，他像是被雷劈中了，整个人顿了顿，像之前那样讪讪地再次停了下来——
“放肆！”惊怒的声音近在咫尺。
猩红的眼睛自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
响亮的耳光甩在千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的同时，巨大的冲击力转瞬间竟将她一把扇得飞了出去，狠狠摔在不远处的地上！
纸袋子从她怀中跌落，
一条暖黄色围巾从袋子里落了出来，凌乱散在一旁。

第337章 遗失的人

悬崖一片寂静。
突然响起的耳光声异常清晰，在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珑牙站在悬崖那头，呆呆看着那栗发女孩被前方那名高挑的卫兵女子狠狠一巴掌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一双红瞳颤了颤，顷刻间已被血色浸没：
“千翎——！”
膜翼一展，她飞身上前，转瞬已挡在那摔倒在地的女孩身前，伸手一把擒住那试图上前的卫兵女子再次扬起的手臂！
那女子看着她突然出现愣了愣，似乎尚未反应过来……
猩红双眸血色流溢，珑牙盯着她，五指一紧，紧抓的手赫然发力，擒住手臂接着就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竟将那高挑的卫兵女子一把甩翻在地！
后脑勺着地，那女子闷哼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后方几名恶魔卫兵看着这边一愣，惊怒地抬眼盯着她，猩红瞳眸霎时自苍白面容亮起！
“怎么……想打架呀？”珑牙站在那昏死过去的卫兵女子旁边，抬起头，冷冷看着这边逐渐围拢而来的几名高大卫兵男子，站在原地活动了几下脖颈，又“咔咔”地捏了捏拳头，一双猩红眼睛亮得有些吓人，“老娘可是澜风大人一手训练出来的，对付你们这几个杂碎……绰绰有余。”
那几名卫兵男子死死瞪着她，眉头紧蹙，一双双猩红眸子血色越发浓艳！
悬崖周遭近乎所有恶魔卫兵全都注视着这边，有惊讶于那黑裙女孩身手的，也有低声议论那被打了耳光的栗发女孩的……却都安静而笔直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远远观望。
空气隐约发紧，气氛一触即发！
“珑牙……”一片寂静之中，沙哑虚弱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
珑牙身形一顿，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来，眸中满溢的血色蓦地收敛了几分，焦急地转过身。
“千翎……！你没事吧？”
她蹲下身，小心地伸手将那瘫倒在地的女孩扶起来，一条细长的尾刺灵敏扬起，如环绕的长蛇护卫在周遭，尾尖游移伸展，像是对四周的恶魔卫兵发出无声警告。
栗色发丝略微凌乱地散落在脖颈间，千翎瘫坐在地上，缓缓向着她摇了摇头，因低烧而显得红润病态的脸颊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腮帮逐渐有些红肿，一丝不明显的血迹隐约自唇角渗出。
珑牙看着她的脸，眸光一颤，又是惊讶又是着急，竟隐约红了眼圈：
“千、千翎，你流血了……！”
千翎坐在那里，没有反应，像一只扯碎的木偶。
纸袋子跌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那条暖黄色围巾散在袋子旁边，冷风中轻颤。
她看着围巾发呆，又缓缓抬起头，越过周遭斑驳重叠的人影……
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背影。
模糊的视野。
火辣辣的温度灼烧着脸颊，像是千万虫蚁啃噬……
红肿的腮帮渐渐麻木了……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模糊的视野里，黑色的色块摇晃着……
那是少年的黑色长发。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个无所谓的旁观者，连转身来看一眼也多余。
她坐在地上，呆呆仰着脸，望着他的背影，恍恍惚惚着，视野渐渐漫起了水雾……
红肿的腮帮，颤抖的嘴唇，舌尖渐渐尝到了腥甜。
血的味道，苦涩又沁甜……来去徘徊，浸没了咽喉，再没有别的知觉。
她坐在那里，眼里有滚烫的温度顺着红肿的脸颊淌下来，却浑然不觉……唇角轻颤，缓缓拉扯出一抹笑容，苦涩又嘲讽。
原来，
眼前的那个人……
真的只是恶魔族那位高高在上、不容半分亵渎的月神大人呢……
这世上早已没了她的小月了。
那个用小小的身子护在她身前、全无半分退让的小月。
千翎坐在那里，低着头，白色裙衫沾染着几抹泥渍，散在地上，像一瓣枯萎的栀子花。
珑牙半蹲在她身前，伸手一点点擦去她嘴角渗出的血丝，以及脸颊上淌落的温热泪水……渐渐红了眼圈。
四下寂静，风吹拂着云层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黑色长发随风而起，一丝一缕，自腰间无声拂动。
澜月安静站在人群之外，长袍轻拂，流苏曼舞……像悬崖上一株遗世独立的枯松，不带半分烟火气息。
黑发隐约被风拂起，自略显苍白的脸颊边轻柔拂动……
他站在那里，睫毛轻颤，缓缓垂落……遮蔽了眼底肆虐蔓延的疼痛。
紧攥的手……骨节渐渐泛起苍白。
他低着头，脸颊隐约泛着苍白……缓缓痛楚地闭上眼。
胸腔里心脏抽搐颤抖着，像是剜开了一个血淋淋的洞，颤抖的鲜血漫出来，浸入了骨髓，将他淹没彻底……
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一遍遍告诉自己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该再拖泥带水……
却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再迈不开哪怕一步。
跟随澜月身后的那几名高大卫兵男子围在旁边，冷冷瞪着跌坐在地的千翎和护在她身前的珑牙，又打量了几眼后方那沉默不语的黑发少年，眼底若有所思着，隐约透出几分忌惮……
冰冷的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定着地上的两个女孩，眉头紧蹙：
“……赶快走吧，别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想方设法打听到澜月大人的消息，再厚着脸皮追过来死缠烂打的，咱们见得多了，这种把戏也不算新鲜。”
“自己走吧，别给脸不要脸，等会儿被人撵出去，可比自己走丢人多了……”
“我呸！”珑牙蓦地转过脸瞪向他们，一双红瞳气恼地睁圆，“什么苦情戏？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演苦情戏了？！”
那几名卫兵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被她护在身后、低着头看起来像被抽了魂魄的栗发女孩……相互看了看，又看戏般淡淡笑了笑：
“跟之前那些女人相比，这回的这表情是到位了，可惜道具不够格呀。”
一只脚悠闲随意地踢了踢地上那纸袋子旁边散落的暖黄色围巾：
“这是什么？围巾？说起来以往的女孩子送围巾手套披风的什么都有，哪一样不是精巧绝伦的？最后还不是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人。”
“不过既然是送人的，好歹也有点诚意好吧？你看看你这个……这种做工，这种花纹……咱们看着都寒酸得很，你也好意思送出手？”
清风流转，拂起黑色长发。
说话声自后方断断续续地传来，冰冷中带着嘲讽。
澜月安静立在那里，身形忽然一僵，手一点点攥紧……迟疑着，还是缓缓侧过脸来。
寒风萧瑟，女孩瘫坐在地上。
纸袋子跌落在她身旁不远处，一条暖黄色围巾散落在袋子旁边，灰扑扑染上了尘埃，寒风中颤动。
稚嫩青涩的做工，简朴的花纹样式，明亮温暖的色泽……
一瞬间狠狠灼烧着他的眼睛。
澜月呆呆看着地上的围巾，脸颊渐渐泛起苍白，仿佛无意识般，缓缓转过身来，眸光轻颤，又缓缓看向地上那跌坐的女孩……
薄唇轻颤，无声无息，喃喃念出那个本已尘封的名字：
“翎……？”

第338章 万劫不复

冷风萧瑟，云层游移。
悬崖宽敞，笼罩于飘浮的厚重云翳之下。风遥遥来自远山，推移着云层，摇曳着树冠，卷起地面散落的枯叶……
以及女孩脸颊边散落的栗色头发。
千翎坐在地上，低着头，栗色发丝散落而下，遮掩了红肿发烫的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低低议论声四起，
怜悯的，嘲讽的……密密麻麻贯入耳中。
苍白干瘪的嘴唇缓缓抿住，唇角几丝残留的血渍染上唇瓣，浓烈如朱砂点染。
“千、千翎？”感受着一只略微冰凉的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珑牙怔了怔，呆呆看着她。
栗色发丝散落脸颊边，略显凌乱，千翎低着头，缓缓伸手将发丝理到耳后……抬起头看着她，泛红浮肿还残留着几道泪痕的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笑容：
“我们回去吧。”声音很轻，透着疲倦。
珑牙愣了愣，却用力摇了摇头，一双红瞳认真注视着她，愤怒而不甘：
“不行，千翎，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他们身为卫兵，竟敢随便出手打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当众道歉，给个说法！”
睫毛轻垂，千翎没有说话，只是抓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摇晃的脚步有些不稳，皱巴巴的白色裙衫洒落下几点灰渍。
黑色长发散落胸口、腰际，一丝一缕，无声拂起。
澜月安静看着不远处那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女孩，眸光轻颤，脸色隐约泛起苍白……
却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带着凛冽寒意，掀起栗色发丝，飘拂漫卷。
千翎低着头，缓缓转身向着悬崖外围走去。迎面而来的风掀起她双肩的头发，红肿发烫的脸颊仿佛掠过了冰冷刀刃，昏沉灼热中却隐约带来几分沁凉。
她抬起头，看着悬崖上空飘浮的巨大云翳，狂风猎猎，栗色发丝迎风拂起……
她轻轻皱了皱眉，酸涩的眼角风干了，失了温度……再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习惯了离别，习惯了远去的背影，习惯了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十七年的人生岁月，短暂又漫长。
她终于还是慢慢明白……
要走的人，从来都留不住。
“千翎，千翎！”珑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远，焦急地跑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千翎！你要去哪啊？你说了要亲自送围巾给澜月大人的，你说了以后都通情达理不乱生气的，咱们来这里的目的还没完成呢，你别走好不好……”
栗色发丝被风掀起，随意散落在双肩。她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顿了顿……缓缓回过头。
寒风泠泠，
那条暖黄色围巾散在地上，沾上了尘埃，仿佛一簇微弱的火焰，冷风中瑟瑟发抖。
千翎看着它，目光有点呆滞。
澜月站在远处，缓缓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上那条散乱的暖黄色围巾，又缓缓抬眼凝视着她的脸……
眸光轻颤，他眼底凝固的冰雪无声消融……渐渐淌出光亮，几分温情暖意，几分期许希冀。
摇晃的步子一点点向前走去，千翎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的围巾。
珑牙看着她，略微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澜月安静站在那里，看着她拾起围巾站起身……眸光微微闪烁，殷红双眸始终安静凝视着她的脸，渐渐透出几分紧张恍惚……像个青涩等候的小孩子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四周的恶魔卫兵一眨不眨盯着那俯身捡拾围巾的栗发女孩，看了看她手里的暖黄色围巾，又悄悄看了看后方那安静站在那里却明显一脸紧张期许的少年……
缓缓相互对视了几眼，惊讶又困惑地皱了皱眉……一个个不约而同地朝着两旁退开了几步，为那女孩让出一条通道。
悬崖一片寂静，云层游移，冷风穿梭。
猩红的目光或远或近，自悬崖各处亮起，一众黑衣恶魔卫兵一眨不眨看着悬崖内部那栗发白裙的女孩，和她身前不远处那黑发黑袍的少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忘了站岗，也忘了巡视。
栗色发丝被冷风卷起，红扑扑的脸颊映着残缺的泪痕……模糊不清。
千翎凝视着手中的围巾，缓缓垂下睫毛……
转身向着悬崖外围走去。
澜月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怔，眸光轻颤，渐渐希冀与期许无声散去，黯然与失落一点一滴填满他眸底……却依旧安静站在原地，没发出半分声响。
两旁退开的恶魔卫兵看着那女孩捡起围巾摇摇晃晃朝着悬崖外围走去，始终低着头没有看那少年一眼，愣了愣，面面相觑，又转过脑袋看了看那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发呆的少年……一头雾水地挠了挠脑袋、低声交头接耳。
珑牙站在旁边，看着她拿着围巾从她身边走过，呆滞地眨了眨眼，赶紧跟上去拉住她的手：
“千翎，你干嘛？”
又急忙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澜月大人就在那里啊，他一直看着你呢！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好像没生气了，你现在送围巾的话他绝对会收下的……”
睫毛轻垂，千翎却只是安静挣脱开她的手，继续向着前方走去。隐约摇晃的步伐，泛红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早已风干。
悬崖宽敞，视野辽阔，穿梭的冷风带来远山的气息。
云翳飘浮，洒下巨大的影子，将地面遮蔽。
崖壁边枯槁漆黑的树枝寒风中颤抖着，叶片无声脱落，坠入崖底……
万劫不复。
脚步缓缓停住。
千翎站在悬崖边，风搅动着栗色发丝，洁白裙衫随风扬起，无声飘拂。
她注视着远山的轮廓，泛红的脸颊，最后一分泪渍也干涸了……
睫毛轻颤，她站在悬崖边，白裙翻飞，缓缓向着天空伸出手——
黑发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卷起，澜月立在远处，呆呆看着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沙哑惊惶的声音刹那间脱口而出：
“等等……！”
寒风萧瑟，云雾漫卷。
仿佛白鸽起飞，
柔软纤长的围巾自女孩手中脱出，像是生出了无形的翅膀，随着狂乱的风翻飞而起，迎向远山与河川……
转眼已成浩渺天空中一个模糊的小点，
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339章 无言的关怀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纤长柔软的暖黄色围巾乘风而起，穿过了缥缈漫卷的灰色云翳，如昏暗海洋中一艘明亮的小舟，驶向夕阳西下的远方。
纤柔流苏一丝一缕，随风拂起，映着斜阳朦胧的光亮，如摇曳的孔明灯渐行渐远……
消散在夕阳的余晖里。
栗色发丝无声轻拂，女孩立在悬崖边，背影笼罩于玫瑰色晚霞之下，洁白裙衫随风轻舞。
数十上百黑衣卫兵驻守于悬崖各处，一双双猩红眼睛注视着悬崖边的女孩，又相互看了看……
一片鸦雀无声。
金棕色短发随风拂起，卷翘的发丝簇拥着脸颊。
珑牙站在悬崖边不远处，呆呆望着天空中那渐行渐远的围巾，又缓缓看向夕阳余晖间那身影朦胧的女孩……眸光忽然剧烈一颤。
她缓缓走上前，伸手扳过悬崖边那沉默的女孩，眸光轻颤，眼神惊讶而不敢置信：
“千翎……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栗色发丝散落双肩，无声拂动。
千翎站在她面前，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
紧攥着肩膀的手有些颤抖，珑牙一眨不眨盯着她，嘴唇轻颤，沙哑气恼的声音透着悲怆：
“你说话！你为什么要扔了围巾？那是你的心血！你说过那是要送给澜月大人的礼物，一路上都护着抱着，连我都不让碰……现在怎么可以说扔就扔……”
“不是心血。”声音很轻。
千翎缓缓抬起眼，看着她，唇边竟隐约露出一抹苍白笑容，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上不了台面的粗劣东西罢了。反正没人要，留着也没用。何况本来也只是路边随手捡的，野狗嘴里抢的……本来是想随便凑合着，不过既然被识破了，扔了就是，也不可惜。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去捡一条回来……”
珑牙呆呆看着她，嘴唇张了张，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圈却渐渐地越发红了，颤抖激动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胡说！围巾是我看着你织出来的！昨天你咳成那样也非要赶着把围巾织完，还一直念叨说街上卖的围巾中看不中用，戴着不舒服！你以为我忘了吗？别想抵赖！”
千翎安静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抿住嘴唇……转身向悬崖左侧的树林里走去。
“千翎！”珑牙急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头，用力挣脱开她的手，冰冷的声音透着嘲讽：
“我的确是没有翅膀……但还不至于处处都要依靠恶魔。你既然不想走，我自己走就是。”
珑牙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愣了几秒……额角青筋蓦地一拧，一双红瞳渐渐睁得圆溜溜的：
“你……你胡说什么！你又变得不可理喻了！之前是谁答应我以后要温柔点、要通情达理的？我、我说实话而已，我哪里惹你了……！”
栗色发丝散落双肩，随风轻柔拂起。
裙衫轻拂，千翎向着前方走去，很快身影淹没于树林阴影之中，没了踪影。
珑牙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走进树林，语气软了几分，急急朝着她大喊：
“千翎，千翎！喂——”
叶片垂挂，沙沙作响。
树林萧瑟寂静，没了声响，没了人影。
悬崖恢复成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方的黑衣恶魔卫兵看着悬崖边那突然吵起来的两个女孩，那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栗发女孩……面面相觑着，又悄悄瞅了瞅悬崖内部那沉默不语的黑发少年，紧闭着嘴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黑发一丝一缕，自苍白脸颊边垂落，随风自腰间拂起。
澜月安静立在原地，呆呆看着天边的方向。
风拂起他脸颊边散落的纤长发丝，他却只是看着天空发呆，空洞的眼神……仿佛被挖去了灵魂。
“澜月大人……”低低的声音，透着哽咽。
珑牙站在悬崖边，缓缓抬头看向那沉默的少年，眼圈泛着红，声音悲怆夹带着哭腔：
“您说话啊……您为什么不说话……”
黑发轻拂，他站在那里，眸光空洞黯淡，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四周的黑衣卫兵盯着悬崖边的黑裙女孩，眉头轻蹙，缓缓走上前，一双双红瞳亮起火光：
“敢用这种语气跟澜月大人说话，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珑牙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眼圈通红，紧紧咬住嘴唇，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蓦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向着那少年所在的方向使劲磕了几个头：
“澜月大人！属下口不择言……请您处置！但是，但是……”
她跪伏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低低的声音夹带着哭腔，悲怆中满满透着不甘：
“就算您要处置，有些话属下也不得不说！”
四周的恶魔卫兵盯着她，愣了愣，又看向那黑发少年。
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澜月依旧安静地看着天空的方向，空洞黯淡的双眸不带分毫光亮，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
“你说吧。”
珑牙看着他愣了愣，用力点头……抽了抽鼻子，又使劲抹了抹眼睛：
“关于那条围巾……”
睫毛轻颤，澜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她，眉头轻蹙，眸底隐约掠过一抹挣扎痛楚……却只是安静看着她，像是等待着下文，没有发出声音。
“那条围巾……才不是千翎说的什么捡来的抢来的呢……”
“属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扔了围巾……但是，但是那条围巾是属下亲眼看着她一针一线为您织出来的！”
珑牙很认真地抬眼注视着他，表情认真而笃定。
澜月呆呆看着她，眸光又是一颤，渐渐酸涩与痛楚自他眸底满溢而出，沉重得仿佛再承载不住。
“这段日子……她一直都在织，在谷底的时候织，在森林里的时候也在织，手冻得通红的也没停下……”
“这段时间千翎生病了，咳得很厉害……昨天晚上，她发着烧也一刻不敢耽误地织好围巾，让属下带她过来，她说她知道您生她的气，想跟您道歉、道谢……”
声音顿了顿，珑牙呆呆看着他，眼底隐约泛起水雾，哽咽的声音渐渐透出哭腔：
“可是，可是……澜月大人，您怎么能不要呢？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打她！”
“虽然没有明说，但属下看得出来，她急急忙忙织好围巾、又勉强拖着病送过来、一直吹着冷风等您回来……”
“归根结底，是怕耽搁久了，怕您一直生气、气坏了身体啊！”

第340章 遗失的熊娃娃

暮色渐沉。
玫瑰色晚霞飘浮于遥远天空尽处，映着丝缕消散的灰色云翳，绚烂如花火绽放。
悬崖一片寂静。
身穿黑衣的恶魔卫兵驻守于悬崖各处，红瞳灼灼，恭谨严整如铜像竖立。时有卫兵自悬崖各处来回巡视，猩红瞳眸自苍白面容亮起，警惕敏锐。
暮落时分，悬崖之上的恶魔族分据点依旧是一派井然有序。
除了……
先前那段关于“女孩”与“围巾”的小小插曲。
黑色短裙散落双膝，细长尾刺垂于地面。金棕色短发的恶魔族女孩跪伏在地，低低抽着鼻子，伸手时不时抹着眼泪。
黄昏旖旎，清风流连。
少年立于悬崖之上，黑发如瀑，随风轻拂，一席暗沉长袍迎风而起，流苏曼舞，衣袂翻飞。
纤长细密的睫毛隐隐颤动，如蝶翼翕动，缓缓垂落而下，在那白皙秀美的脸庞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他站在那里，睫毛轻颤……缓缓闭上眼，掩盖了眸底颤抖的疼痛。
黑色长发一丝一缕，随风自苍白脸颊边拂起，无声无息，仿佛编织一段逝去的喑哑时光。
……
……
“小月，小月……”
“小月！”
熟悉的呼唤声，喃喃重复……像是从睡梦中传来。
恍惚着……
仿佛一睁开眼，耳畔、枕边……
依旧是你的睡颜。
……
……
“小月，不许生气……”
……
……
“小月！说了多少次，生闷气对身体很不好！不许生闷气不许生闷气！再说我又不是故意的，衣服湿了很容易感冒，我当然要给你换下来了！不至于气这么久吧……再说了，你这小鬼头有什么好看的……”
……
……
“小月……我错了……如果你要实在生我的气……就骂出来好了。反正……就咱们小月这笨嘴巴笨舌头的……应该也骂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瞪我干嘛，说的大实话，嘿嘿。”
……
……
“小月，我去买菜啦！你要不要吃什么？我顺便买几个云朵糖回来好不好？哦对了，东边市场那里好像新开了家包子店，糖包子哦！我等会儿就给你带回来！”
……
……
“小月，你看，店里这些围巾好看吧？漂亮吧？但是我跟你说啊，衣服围巾这些东西不能只看外观漂不漂亮，要穿着暖和舒服才行！”
“小月，小月！你喜欢什么花纹？……小月？搭理我一下嘛……说真的，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样式花色吗？”
“我以前冬天戴的围巾手套，都是自己织的！嘿嘿，虽然不是很好看啦……但戴着很舒服，我保证！”
“小月，等今年冬天的时候，我也给你织一套好不好？”
……
……
暮色沉沦，斜阳将尽。
澜月立于悬崖之上，黑发长及腰下，随风无声拂起。
他凝望着天空尽处燃烧的晚霞，空洞黯淡的目光……仿佛遥望一只远去的飞鸟，一段消逝的时光。
寒风泠泠。
旖旎昏黄的暮色，却不带分毫温度。
少年安静立在原地，缓缓闭上眼。长袍轻拂没，单薄清瘦的背影沐浴着黯淡夕阳最后一抹朦胧的光……
终归沉沦于暮色之下。
夜晚，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神木如世界脊柱自谷底屹立而起，又如天地间一柄绿色巨伞，遮蔽了天幕，撑起漫天朦胧雨帘。
雨珠飞洒。
檐下雨珠汇成一排，滴滴答答，沾上素白晶莹的灯罩，如清透的泪珠，一点一滴，顺着那浓艳如朱砂涂抹的曼珠沙华花瓣淌落。
房间一片静谧，床头洁白花束弥漫着淡淡清香。
女孩蜷在被褥里，窝成一团，栗色头发散落洁白枕间，隐约遮住了她的脸。
黎菁站在床边，缓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温度，白绒绒的狐耳一颤，缓缓耷拉下来……与旁边的黎夕对视了一眼，眉头轻皱：
“又烧起来了，好像比昨天还烫……汤药刚才已经喝了，希望好好睡一觉，明天能好起来吧……”
黎夕看着床上那窝成一团的女孩，隐约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这段日子是着了什么魔了……成天朝着谷外跑。外面什么东西吸引力这么大，非要拖着病跑出去？这下好了，病情又加重了吧……”
黎菁注视着床上那安静得仿佛睡着的女孩，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将被褥掖紧一点，又拿过一张冷帕小心地敷上她的额头，声音轻轻：
“小翎，你好好休息。”
轻轻的脚步声远去，门缓缓合上。
房间再度恢复成一片静谧，清雅花香弥漫鼻息。
窗外雨声淅沥，
曼珠沙华灯笼轻轻摇摆，晕染一抹晶莹水雾。
千翎蜷在被褥里，几乎窝成一个团，栗色头发散落脖颈间，发丝睡得微微有些卷曲。
清风起，窗外灯笼无声摇曳。
冷风灌入被角，千翎颤了颤，脑袋缓缓往枕头里蹭了蹭，像只蜗牛越蜷越紧……额头上的冷帕歪歪斜斜掉了下来。
影子无声洒落床头。
千翎缩在被褥里，像只大蜗牛把自己裹成一团。红扑扑的脸颊灼热而滚烫，左侧脸颊隐约有些红肿……浅浅的呼吸带着灼热温度，隐约有些紊乱。
影子洒落，黑色长发自床头垂下，拂上了洁白被褥。
千翎皱了皱眉，感受着蜷成一团的身体被一双手强行放平，很不满地挣扎了几下，一脚踹开了被褥……缓缓咂了咂嘴，脑袋歪到一边……又迷迷糊糊没反应了。
雨声淅沥，曼珠沙华灯笼散发着柔和温暖的火光。
逆着朦胧灯火光亮，人影缓缓自床头坐下，暗沉长袍垂落床沿，一头如瀑长发散落腰下。
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拾起被褥边掉落的冷帕，重新覆上她的额头。
千翎歪着脑袋躺在被褥间，红扑扑的脸颊绚烂如黄昏晚霞，却隐约显出一个已不再清晰的掌印痕迹。
睫毛轻垂，人影缓缓自床头俯下身，柔顺纤长的黑发散落洁白枕间，轻柔拂上女孩的栗色发丝。
暖暖的温度包裹着周身……
像一个熟悉而久违的怀抱。
睫毛轻颤，千翎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了……
“对不起。”低低的声音近在耳畔，轻柔中透着沙哑。
栗色发丝自红扑扑的脸颊边翘起，她缓缓伸手，回抱住那个温暖的怀抱，像是迎回了遗失多年的心爱熊娃娃，紧抱不放，轻轻蹭了蹭脸……
苍白干瘪的嘴唇颤了颤，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又一滴滚烫的湿润顺着下巴滑落，沙哑的声音透着哭腔，悲恸又欣喜：
“小……月……”

第341章 开始

接连几天的小雨，淅淅沥沥。
接连几天的好梦，温暖香甜。
千翎窝在被褥里，耳畔是窗外淅沥的雨声……从清晨到午夜，断断续续，又藕断丝连。
床头、柜子满满摆放着兽人族人们探病送来的新鲜花束，清新花香弥漫鼻息，清香沁甜。
窗外悬挂的曼珠沙华灯笼沾染着朦胧水雾，仿佛被雨水清洗一净，洁白灯罩越发晶莹通透恍若霜雪织就，殷红色曼珠沙华美艳旖旎，倾城绝伦。
半梦半醒时，千翎躺在被褥里，看着窗外摇曳的曼珠沙华灯笼发呆……
又缓缓抿住嘴唇别开脸，拉过被子，把脑袋整个捂起来。
很奇怪的是……
像这种下着冷雨的寒冷冬季，本该冰寒入骨的冬夜却出人意料得温暖而安适。
一连几天，漫漫冬夜里千翎抱着温暖的“被子”窝成一团，像一只抱着毛线球的猫，把脸颊整个埋进去，依赖地轻轻蹭一蹭脸……
舒服暖和得一刻也舍不得放手。
那样的感觉……
就像回到了当初的爱伦伊斯。
夜里迷迷糊糊着翻来翻去，有时候一脚蹬开了被子，额头敷着的帕子亦是时不时掉落……
却似乎总有一双手在冷风灌入之前将被褥重新捂紧，一次又一次将掉落的冷怕重新拾回……
阿菁……？
……那个懒鬼竟然会半夜过来守她？
千翎睡梦里迷迷糊糊地想着，有点感动，又有点感慨……模模糊糊向着她说话，床边的人却始终没有应声。
喂水，捂被，换冷帕……
一连几天，千翎感觉自己像是忽然变成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不仅睡在暖和得像是自带温度的鹅绒被褥里，还被房里的“丫头”伺候得无比舒服。
一连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享受生活，虽然只是在夜里……
千翎睡得无比舒服，像是泡在糖水里，软得连骨头都快酥了。
几天过去，原本持续不退的高烧，总算无声无息退去了，而那看起来无比严重的病情也出乎意料地迅速痊愈……
又开始活蹦乱跳地在屋里跑来跑去。
黎菁黎夕对此又庆幸又疑惑。
感冒好了，千翎又恢复了精神，天天有事没事缠着黎菁，对着她又是道谢又是傻笑……黎菁看着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渐渐感到头皮发麻、惊恐万分，一边使劲摆手，一边迅速逃离现场。
对于黎菁的“害羞”和“做好事不留名”，千翎十分感慨，心里冒着感动泡泡的同时，又很认真地在脑袋里记下了她的“恩情”，想着什么时候好好报答一下。
日子依旧一天天向前，如溪水潺潺奔流而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菁黎夕不在的时候，珑牙时不时会翻窗进来看望她，两人磕着瓜子聊天，却谁都没再提起过先前谷外据点的事。
休息一段日子后，千翎在街上购置了厚实的棉被和衣物，以及一些日常用品，装在包裹里，乘着小啾给大叔送到森林去。
平日里，千翎闲来没事，和黎小果黎小若玩玩闹闹，帮着黎夕做做饭，听黎菁的八卦，帮黑糖减减肥，带着小啾去森林里散散步、捕捕猎，跟大叔聊嗑，又时不时去驯兽场找井离和三时玩一玩……
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是不错的。
只是偶尔在街上闲逛忽然被人恭恭敬敬称作“夫人”时，不经意间抬眼看见峡谷上空那摇曳漫卷的神木树冠时……
心会没来由得一痛。
冬越发深了。
寒风呼啸，翻搅着云层，漫卷翻涌。
雄伟巍峨的浮空岛屿飞瀑流泻，平稳悬浮于广袤云海之上。
云雾缭绕，星辰簇拥，恍然天地间一颗无上明珠，与日月同辉。
暮夜。
城市一片静谧，街道间白色灯光闪闪烁烁，皎洁如辰星。
夜风泠泠，卷起浅浅栗色发丝。
少年立于宽敞平台之上，雪白羽翼收拢身后，一袭白色短袍迎风而舞。
平台前方，万家灯火，遥遥看上去一片光华璀璨。
银月高悬，
栗色短发随夜风拂起，清秀而稚嫩的面容透着苍白。
他注视着暮色下灯火闪动的城市，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流淌着一抹皎洁月辉，清澈见底，却没什么神采。
暮色暗沉。
几道人影无声自暮色中浮现，白色羽翼垂落身后。
少年依旧安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色短袍在夜风中轻拂。
“喂，傻子！”
一颗石子自后方飞掠而来。
下一秒已被一叶缓慢飘洒而下的淡绿色三叶草切割成两半，骨碌碌滚落在地，没了声响。
夜风凛冽，飘洒的叶片无声消散，残存几点淡绿萤光，暮色中被风吹远了。
少年安静站在那里，浅栗色发丝沐浴着朦胧月辉，随风轻拂。
几道人影立于平台之上，有人嬉笑了几句、原地坐下，有人懒懒抄起手，又向着旁边的人无趣地笑了笑：
“看来还是有点野兽本能的嘛……对吧？”
旁边的人淡淡笑了笑：
“本来就傻了，要是再没点野兽的本能，哪里活得到今天？”
“可不是嘛……”人影懒懒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又傻又听话的狗，谁不喜欢。也难怪被那位大人看重呢，不然就凭那种垃圾羽赐……他也配站在这里？”
白袍沐浴着月辉，随风轻拂漫卷。
少年安静凝望着远处城市的白色灯火，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透着几分空洞，几分呆滞，浅栗色发丝随风舒卷。
叮……
铃音轻启，自空中遥遥传来。
清风流溢，
雪白羽翼无声收拢。
绯红缎带半绾雪色长发，少女一袭缥缈长裙，衣袂翻飞，缓缓降落于少年身后。
“凝眉，好慢啊……”懒懒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哈欠声，抱怨声……连成一片。
雪色睫毛轻垂，少女没有搭理，注视着身前那安静的栗发少年，缓缓走上前，并肩而立。
夜风凛凛，雪色长发随风轻舞，绯红缎带明艳如雪中红梅。
雪白纤长的羽翼无声舒展开来，洁净羽毛沐浴着皎洁月光，泛起冷冽光泽。
轻柔空灵的声音，暮色中浮起，犹如铃音回荡：
“开始吧。”

第342章 赤练朱砂

(由于开学后各种泰山压顶的事情，更新变得很不稳定，对不起大家的辛苦等待呜呜呜/(ㄒoㄒ)/~~大三了快要面临找工作、养活自己了，在做好学业方面的各种事前提下，我会尽量找时间码字的，但可能无法每日一更了，望理解，真的对不起大家嘤嘤嘤)
——————
暮夜。
云翳昏暗，如浓墨铺排漫卷，黑压压一大片自天边缓慢游移而来，堆砌于伽兰黛尔上空。
原野无垠，群山连绵，游移的云层拂过山头，洒下大片阴影。
明月皎皎，云雾弥漫，如薄纱半掩。
洒落的月光碎片挂满枝梢，朦胧迷离间照亮了树影掩映的山路。
一队身着黑衣的恶魔卫兵沿山道巡视而过，猩红瞳眸自暗沉光线间亮起，灼灼如灯火摇曳。
月影迷离。
呜……
暮色中低低的抽泣声若隐若现。
脚步一顿，数道猩红视线几乎同时警惕地看向前方山道边的茂密树丛，又相互对视了一眼，眉头轻皱，猩红瞳眸泛起浓艳火光。
呜呜……
随着靠近，抽泣声越发清晰。
脚步缓缓停住。
几名卫兵立于山道间，相互看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最前方一名黑衣卫兵男子不动声色走上前，侧身而立，一手缓缓将山道边垂落的茂密枝叶掀开，露出中部的树丛，另一手无声弹出漆黑锋锐的指爪。
旁边几名黑衣卫兵不动声色包抄而前，神色凝重，一双双炽烈红瞳一眨不眨盯着那树丛，灼灼血光自暮色中亮起，漆黑锋锐的指爪悄然自指尖显露！
夜风萧瑟，云层游移。
一轮皎洁明月自云层之后缓慢显露而出……
照亮了光线暗沉的山野树丛——
竟是两名看起来7、8岁左右的小孩，低低抽泣着依偎成一团。
伸展着漆黑指爪的手一顿，树丛边那卫兵男子看着眼前的小孩愣住了，又回过头去，后方几名卫兵亦是愣了愣，几个人面面相觑，眸中血色隐约褪去了几分，眼神却依旧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大晚上的在这里干什么？”眉头轻蹙，树丛边的卫兵男子缓缓上前两步，蹲下身，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又环顾四周，“你们父母呢？”
听见声音，低低抽泣声顿了顿。
左侧的小男孩缓缓抬起头看过来，柔软卷翘的淡紫色短发簇拥着略微苍白的脸颊。
稚嫩可爱的小小脸蛋，还挂着泪痕，一双大眼睛呈现清透的暗红，额心一点赤色朱砂奇异而华贵。
察觉到动静，旁边的小女孩也抬起头来，同样柔软卷翘的浅紫色头发披散在小小肩头，同样稚嫩幼小挂着泪珠的脸蛋，同样清澈见底淌着泪水的暗红色眼睛，额心同样的赤色朱砂……
竟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乍一看上去分不清性别的双胞胎兄妹。
感受到那黑衣男子惊讶的目光，那小女孩抽了抽鼻子，抹了抹眼泪，又往小男孩怀里缩了缩，小手环抱在胸前，似乎护着怀中的什么东西。
几名卫兵看着眼前两个孩子暗红的眼睛愣了愣，面面相觑，似乎松了口气，眸中血色无声褪去：
“你们是族里的小孩？怎么大晚上的跑这里来了？”
两个小孩子依旧依偎成一团，破烂褴褛的黑色斗篷宽大如床单，几乎从头到脚遮裹，斗篷中背部位置凸出一块，不时动一动，大概是刚长出没多久的幼小膜翼。
小男孩抽搭着鼻子，伸手抹了抹眼泪，稚嫩的声音哭得有些沙哑：
“我们……在找人……呜呜……可是一直都找不到，找不到……会挨骂的……呜呜……”
小女孩点头附和着，鼻子一酸，眼里泪水直冒：
“小红饿了好久了……再找不到人……怎么办……呜呜……”
几名卫兵男子相互看了看，前方那名男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小男孩的脑袋：
“没事了，先跟我们回族里吧，想吃什么做给你们吃就是。”
小女孩瞅了瞅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小男孩，抽了抽鼻子，似乎有些迟疑：
“可是小红很挑嘴的……”
一双手将那小男孩抱起来，又理了理那长得拖到地上的斗篷。前方的卫兵男子抱着小男孩跨出树丛，回到山道上，一名黑衣卫兵女子跟在他后面抱起了那小女孩。
“你们在找人？”
带着这对双胞胎兄妹，几名黑衣卫兵方向折返，往来时的路走去，一路走一路闲谈。
小男孩裹着身上暖暖的黑色斗篷，点头。
黑衣女子抱着那小女孩走在旁边，声音轻柔：
“不管怎样，大晚上小孩子不要乱跑。”
另一名卫兵男子走在一边，困惑地皱了皱眉：
“说起来……你们是怎么出结界的？难不成……老罗他们几个又喝酒打瞌睡了？这才让这你两个小崽子有机会大半夜地溜出来……”
“是啊，最近伽兰黛尔不太平，族里明确规定，除了咱几个巡逻的，其他任何人晚上不能随便出结界来，小孩子也要遵守规定啊，不管是找人还是什么别的事，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月光倾洒，浅紫色头发微微卷翘，簇拥着略微苍白的脸蛋。小女孩依偎在那卫兵女子怀里，小手牢牢抱在胸前，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寂静的山道，洒满皎洁月辉。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山道渐窄，两旁丛生的树木越发茂密，厚重树影洒落在山道上，隔绝了月光。
忽然最前方的卫兵男子腰间一枚符石光华微微一闪，周身空气隐约波动扭曲起来，数秒后，已如被风吹皱的湖面恢复平静。
“到了。”
前方的黑衣卫兵男子看着赫然宽敞起来的视野，前方闪烁的篝火光亮，抱着那小男孩向着林木掩映间高大的门楼走去。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看见这几名巡逻卫兵身影显现于结界前方，门楼边严整站立着的几名卫兵愣了愣，其中一名壮汉挥了挥手，向着他们走过来。
“在山道上碰见了两个偷溜出去的小孩，”那卫兵男子看了看怀中的小男孩，又抬头看向那壮汉，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老罗，是不是你又拉着兄弟们喝酒了？不然就是老眼昏花了，这么两个小孩子都看不住？”
“去去去，”那壮汉没好气地扫他两眼，“谁又喝酒了？再说了，有这全面加强的结界在，咱们这儿就是铜墙铁壁！爱伦伊斯那帮孙子哪里找得到？哪里进得来？而且就算进来了，见到我老罗，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四周几名卫兵笑着拍拍他的肩，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罗啊，你就吹吧，别说是爱伦伊斯那帮渣滓出现，就是上次月神大人来的时候，不知是谁屁滚尿流差点吓哭了？”
那壮汉顿了顿，梗着脖子结结巴巴解释起来：
“那怎么一样，我那是激动！激动你懂不懂？崇拜了几十年的偶像出现在面前，换谁不得……”
“找到了。”稚嫩的嗓音响起，近在耳畔。
所有人顿了顿，回过神看向身后那黑衣卫兵女子怀中抱着的小女孩，面面相觑：
“那小丫头说什么……什么找到了？”
夜风凛冽，掀起微卷的浅紫色头发。
小女孩缓缓抬起眼，猩红双眸浓艳如血色浸染，额心赤色朱砂隐约闪烁着血光。
抱于胸口的手缓缓向前递出，一条细长蜿蜒的赤色小蛇缓缓自掌心游移而出，寂静夜空中女孩稚嫩清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澈空灵却又冰寒入骨：
“月……神。”

第343章 蛇鳞

月华如水。
神木树冠沐浴着皎洁月辉，千万叶片随风漫卷，月光摇曳，如水波荡漾。
书房。
“……你说什么？”冰冷的声音。
澜风坐于雕花木椅之上，手执一册陈旧书卷，长袍垂落，双肩灰色狐裘氤氲着窗外灯笼的朦胧光亮，泛起一抹柔和橘红。
身穿黑甲的恶魔卫兵单膝跪于桌案前方，恭敬低着头，低沉的声音透着急惶：
“伽兰黛尔临泽山脉的据点一夜被毁，我们的人发现时，已无一活口！”
深紫短发镀着一层朦胧火光，澜风盯着他，白皙面容上一双猩红眸子如灯火亮起，眉头紧蹙：
“……不可能。”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
青潋立于桌案一侧，若有所思：
“伽兰黛尔所有的据点皆布置着强力结界，虽不及谷底结界由澜风大人亲手缔造，也同样是高深复杂的结界阵术。”
“三百年来，爱伦伊斯几次三番搜查巡视也未曾察觉，怎可能一夜覆灭？”
那黑甲卫兵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恭敬：
“该据点位于伽兰黛尔内部，时时处于爱伦伊斯监控之下，因而平时同其他据点之间的往来也较少。”
“事发之时处于深夜，同处伽兰黛尔的其他据点未能及时收到救援消息，直到天亮后才被一名送信的卫兵发现通报。”
“奇怪的是……”那卫兵顿了顿，眉头轻皱，“我们的人赶到时，据点设置的结界并无丝毫破坏痕迹，而据点内部不论是巡查兵、守卫或者普通族人……全部被屠戮一尽，无一幸免。”
一片寂静。
手中书卷缓缓放下，澜风坐于雕花木椅之上，微微眯了眯眼，冰冷的声音透出几丝困惑，像是自言自语：
“也就是说……对方是畅通无阻越过结界的，甚至还可能是被不知情的看门人主动迎入……”
“青潋。”
青潋上前恭敬立于桌案前方，颔首。
澜风注视着她，猩红双眸逐渐漫起浓稠血色：
“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痕迹。死者的尸检报告也尽快提交给我。”
“是。”
“另外，传令下去，伽兰黛尔所有据点即刻起进入一级戒备状态，身份不明的外来者一律禁止通行，强闯者即刻就地正法。各据点间的联系也适当加强，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迅速相互支援。”
“是。”青潋恭敬向着他行了一礼，身后黑翼轻舒，转瞬已消散在书房之中。
“属下告退。”那黑甲卫兵自桌案前站起身，同样恭敬行了一礼，膜翼舒展无声消散。
熏香袅袅。
烛火自纯白花心扑朔闪动。
白皙手指自桌案上轻敲。
澜风安静注视着书房中缭绕升腾的熏香，白皙侧脸氤氲着朦胧灯火光亮……眉头轻皱。
午后。
小雨淅沥。
青碧神木叶片沐浴着漫天淅沥雨丝，绿叶在风中轻颤，洒落清透雨珠。
纤长神木树枝掩映于摇曳的绿叶之间，如空中轨道铺排开来，漫天细雨中岿然不动。
神木之巅，绿叶穹顶。
两名少年立于纤长神木树枝之上，黑色长袍无声轻拂，身影簇拥于漫天摇曳漫卷的绿叶海洋之间，裁剪成千万碎影。
“就是这样了。”
深紫短发垂落于白净脸颊边，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泛起暗沉光华。
澜风注视着身旁的人，眉头轻蹙：
“哥哥……时间不多了。”
黑色长发如流泻飞瀑散落腰下，柔顺发丝晕染着几点晶莹水雾。
澜月注视着神木穹顶之下幽深谷底闪烁的万千灯火，睫毛低垂，没有说话。
良久。
“澜风，还记得离开熔浆火海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清冽的声音低低响起。
澜风看着他，微微一怔。
“……记得。”
他缓缓垂下睫毛，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可是哥哥……爱伦伊斯绝不会任由我族在这大地之上繁衍生息，我们与他们……势必水火不容、非生即死。只要爱伦伊斯存在一日，我族便永无宁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身旁的人，暗红双眸血色蔓延：
“我们没有选择。”
风拂起黑色长发，一丝一缕散落于胸口，无声洒落几颗小雨珠。
睫毛轻抬，澜月注视着漫天细雨中摇曳的神木树叶，声音淡淡：
“我会想办法尽快解除极光天锁，连接熔浆之路……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安静注视着他的澜风，神色凝重了几分：
“伽兰黛尔各据点，以及谷底的事……就交给你了，澜风。”
澜风注视着他，点了点头，眉头轻挑，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笑容：
“放心吧，哥哥。猫捉老鼠的游戏，我陪着爱伦伊斯玩了三百年……经验还算丰富。”
“只是……”他顿了顿，注视着眼前的人，眉头轻皱，“我们就这么一直防守下去？近来爱伦伊斯对伽兰黛尔的肃清扫荡工作越发密集频繁，这次伽兰黛尔一整个据点一夜之间被血洗一尽，虽匪夷所思，但估计也跟爱伦伊斯脱不了干系……”
“形势不容乐观，或许……”他注视着眼前的人，眉头轻蹙，“我们该反击了。”
“自然要反击，”澜月注视着前方漫天飞洒的雨丝，声音淡淡，“但还不到时候。”
澜风看着他的侧脸，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哥哥你的力量尚未完全复原，更何况如今我们主要的精力也应放在极光天锁的破解上，待到封印解除、熔浆火海千万族人冲破桎梏重现于世，再跟爱伦伊斯算账也不迟。”
风拂起黑发，自额前无声轻拂。
澜月安静注视着漫天雨丝，没有说话。
澜风看着他，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淅沥雨丝间摇曳的神木树叶：
“不论如何……澜风听从哥哥的指令。”
睫毛沾着几点雾气，微微颤动，缓缓垂落。
他的声音很轻，隐约透着几丝喑哑：
“只希望哥哥你……”
声音戛然而止。
澜月缓缓侧过脸注视着他，眸中透着疑问。
澜风看了看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希望哥哥你……
别再像三百年前那样扔下我，就好了。
澜月看着他，缓缓侧回脸，不再说话。
雨声淅沥。
两道相似的黑色人影安静伫立于漫天细雨下漫卷飘拂的绿叶树冠间，若隐若现。
清风起，
黑翼轻舒，青潋安静显现于神木树枝之上，恭敬向着两人行礼：
“澜月大人，澜风大人。”
澜风看着她，眸光微微一凛，眉头轻蹙：
“回来了？结果怎么样，可有查出什么？”
澜月安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属下此番前往伽兰黛尔临泽山脉的据点，抵达时现场已由卫兵封锁，一切痕迹皆保存完好，死者尸体也已运回，剖析部的人正在检验，预计下午就会出结果，尸检报告会第一时间递交给您。”
“这些天，属下在现场反复搜寻，未曾发现什么与爱伦伊斯相关的明显痕迹或是残留，只是在倒塌的房屋废墟中……”
青潋注视着眼前的两名少年，顿了顿，缓缓伸出手，一枚足有手掌大小的赤红色蛇鳞安静躺于掌心，血光乍现：
“发现了这个。”

第344章 后裔

冬日的山川萧瑟冷寂，抹去了秋日的繁华绚丽。
溪流载着枯藤和残叶，自林间淌过，溅起清冽水花。
一双幼小白嫩的小脚浸于溪流间，悠闲晃悠来去，像是丝毫不觉寒冷，随意踢起一捧又一捧清凉水花。
只是那沾着清透水珠的白嫩肌肤上，一片片淡红色鳞片挨挨挤挤、若隐若现。
浅浅紫色头发散落双肩，额心一点赤色朱砂绯红如深海鲛珠。
小女孩坐在溪流边，一双赤着的小脚浸于溪水之中，悠闲摇晃着，不时溅起水花。
一条赤红色小蛇盘踞于小女孩肩头，淡绿色瞳眸像一对镶嵌的绿豆珠，蛇信轻吐，不时温驯亲切地磨蹭小女孩的脸颊。
“小红饿不饿？”白嫩幼小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蛇的脑袋。
小女孩悠闲踢打着水花：
“等哥哥摘了果子回来，我们就去找下一个地方吧。”
风自树林中穿梭而过，叶片沙沙作响。
溪流欢歌吟唱着，一路向前。清澈水面淌着一抹阳光，淡淡蜂蜜色泽来回荡漾，溅起金色的水珠。
风卷起小女孩的浅紫色头发，像海藻轻轻拂动。
长长的黑色斗篷随意放置于溪流边的草地上，宽大得像一张晾晒的床单。
一双柔软洁白的羽翼垂落于小女孩身后，白色羽毛沐浴着淡淡金色阳光，泛起柔和的光泽。
风带着几分寒意，自林中吹拂而来，卷起几片枯叶。
人影自林间缓缓走出，隐于掠动树影之间，若隐若现。
嘶……
蛇信轻吐，那赤红小蛇自肩头缓慢游移，冰冷吐息声犹如警告。
小女孩侧过脸，看向树林间摇曳的人影，白净脸颊上一双淡绿色眸子清澈明亮如春日嫩芽，瞳孔微微收缩，转眼已成杏仁形状。
浓稠暗红自瞳孔深处无声漫出，如鲜血刹那间将那稚嫩淡绿浸没！
冷风搅动，叶片叮咛。
少女自林中缓缓走出，腰肢轻曳，婀娜窈窕。
小女孩看着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眸中血色无声散去，瞳孔微微一颤，再度收缩回原本的椭圆形。
“琉璃姐姐。”
淡绿色眼睛清透如岫玉，小女孩瞅着那自林间走近的少女，甜甜一笑。
白色羽翼垂落身后，少女一袭灰白衣衫如宽大蝠翼斜斜垂落左肩，腰肢袒露，衣衫下方悬挂的纤细流苏自窈窕腰间拂过，腹部一枚银色脐环微微闪光。
“小丫头，速度挺快嘛。”
红唇娇艳，少女看了看溪流边的小女孩，唇边露出一抹笑容，又伸展开手臂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姐姐转悠老半天了，什么都没发现，你们两个小鬼头倒好，一声不吭就得手了……啧啧啧。”
小女孩轻轻踢着水花，甜甜微笑。
风过，草地泛起淡青色泽。
白色羽翼轻收，小男孩无声降落于小女孩身侧，一双赤着的小脚轻点地面，长长的黑色斗篷垂落于地。
“哥哥，你回来啦？”
小女孩回头看着他，欣喜地睁大了眼睛，伸手自小男孩怀里拿过一枚圆圆的青色果子：
“哇哇，好多果子啊！”
浅紫色短发映着一抹柔和阳光，小男孩甜甜笑起来，又伸手抚了抚小女孩肩头那赤红小蛇的脑袋：
“小红有听话吗？”
淡绿色蛇瞳像一对圆圆的绿豆珠，小蛇亲昵地轻轻攀上他的手，又轻柔地蹭了蹭。
灰白衣衫的少女立于不远处的树林前，瞥了一眼小男孩手上攀着的赤红小蛇，略微扬起下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们走吧。”拉着小女孩的手帮着她站起来，小男孩抱着几个圆圆的青色果子，转身沿着溪流向前走去。
小女孩赤着一双还沾着水珠的脚蹦蹦跳跳跟在他旁边，又回过头向着那灰白衣衫的少女甜甜一笑：
“我们走啦，琉璃姐姐要加油啊。”
手指随意捻着脸颊边的发丝，一顿，少女看了看那两个远去的小身影，吐了吐舌头，冷哼一声转身走入林中：
“……还用不着小屁孩来鼓励我。”
寒风游移，云翳浮动。
天色渐暗。
“这是……赤练蛇鳞？”
澜风看着眼前这片足有手掌大小的赤红色蛇鳞，眉头紧蹙：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恶魔族的据点？”
青潋看着手中的蛇鳞，亦是眉头轻皱：
“属下也不明白。这几天属下一直在被毁的据点房屋废墟中四处搜寻，包括死者生前使用过的衣饰用品，但很遗憾……除了这枚蛇鳞，并无其他有用的发现。”
白皙手指缓缓拿过她手中的蛇鳞，澜风打量着它，若有所思：
“赤练蛇族……这种东西本已不该存在于世。”
青潋看着他，眉头轻皱：
“赤练蛇族？……您是说那个覆灭的兽人族分支？”
澜风缓缓点头：
“不错。虽兽人族素以野蛮好斗著称，但这赤练蛇族却是兽人族中极为特殊的一类分支，他们人数稀少却力量强大，一名蛇族幼童的战斗力堪比狼族成年男子。”
“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赤练蛇族成为包括兽人族自身在内的众多种族最为忌惮畏惧的对象。由于赤练蛇族素来血腥残暴不分内外，几度威胁到兽人族本身，因而借着后来的一次契机，兽人族倾全族之力，以狐族、狼族、猫族几大分支为首，联合剿灭了赤练蛇族。而后这个种族便消失于世了，赤练蛇的威势只留存于传说。”
青潋看着他，眉头轻皱，又缓缓低头看向那赤红如血的蛇鳞：
“消失的种族……”
“你刚才说，据点的房屋倒塌了？”
清冽的嗓音忽然响起。
青潋愣了愣，看向那原本安静着沉默不语的黑发少年，点头：
“是的。与其说是倒塌……不如说是尽数摧毁了，就像被龙卷风洗礼过，房屋几乎被切割成了碎屑，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很多族人尸骨无存。”
“那就很明显了。”淡淡的声音透着了然。
澜风微微一怔，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眉头轻蹙：
“哥哥，你的意思是……？”
黑发散落白皙脸颊，随风一丝一缕拂起，澜月注视着青碧神木树叶间洒落的小雨珠，面无表情：
“三百年前，我曾见过赤练蛇。将周遭视野范围内的一切事物碾成碎片，是他们最基本的战斗方式。而今赤练蛇族覆灭，赤练蛇鳞却重现于世，这只能说明……”
“他们的后裔归来了。”

第345章 叶笛

“后裔……？”
澜风微微一怔，眉头轻蹙：
“也就是说，当年兽人族对赤练蛇族的剿灭并不彻底……可能存在漏网之鱼？”
澜月看着他，不置可否。
澜风打量着手中的赤红蛇鳞，若有所思：
“可倘若真是赤练蛇的亡灵含恨归回，那他们该找上的也是兽人族……为何会出现在我恶魔族的据点？”
“另外，还有一点也值得深究。”
澜风缓缓抬头注视着眼前的澜月，眉头轻蹙：
“即便强悍如赤练蛇族，也绝不可能无声无息越过结界进入据点内部。伽兰黛尔各据点的结界虽非我亲手布展，阵术架构却与谷底结界为同种原理。”
“放眼这世上，能轻易破译我澜风所铸结界者，寥寥无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澜月看着他，渐渐眉头轻蹙。
澜风冷冷注视着手中的赤红蛇鳞，眸底隐约泛起血光：
“这条蛇是光明正大进入据点的。也就是说，它或许通过某种伪装手段获取了看守者的信任，而后畅通无阻进入了结界内部……”
“但我所担心的是，它到底凭借了什么，让一向严密警戒的据点卫兵和看守者放松了警惕，对其随意放行？”
风起，青碧神木叶片细雨中飘拂，洒下晶莹雨珠。
澜月立于掠动碎影之间，长袍轻拂，黑发一丝一缕自腰间轻柔拂动。
睫毛轻垂，他注视着漫天细雨间摇曳的神木树叶，若有所思：
“也许……”
“澜月大人，澜风大人！”
惶急的声音忽然自下方传来。
黑色膜翼舒展，身穿黑甲的黑衣卫兵显现于下方神木树冠间一根纤长树枝之上，恭敬向着上方的几道人影行礼：
澜风顺着声音看向下空：
“慌里慌张的干什么，有话就说。”
“是！”那卫兵再度行了一礼，眸光闪烁，低沉的声音透着惶急，“刚刚收到消息，今日凌晨伽兰黛尔三处据点陆续遭到爱伦伊斯突袭！目前周边距离较近的几处据点正在赶赴支援，但形势依然非常严峻……”
眸光微微一闪，澜风盯着他，猩红眸底逐渐漫起血色，冰冷彻骨的声音透着几分惊异疑惑：
“你说……爱伦伊斯？！”
狂风猎猎，云翳翻涌。
山风带来浓郁腥味，穿梭过断裂倒塌的房梁屋脊，卷起遍地碎裂的枯叶。
少女翘着腿坐于断壁残垣之上，灰白长衫斜斜垂落肩头，流苏轻洒，银色脐环自白皙腹部闪烁着光亮。
血腥味弥漫鼻息。
成百上千尸体堆砌于废墟间，撕裂的膜翼，断折的尾刺，模糊不清，如砖瓦堆了一地。
鲜血淋漓。
周遭山林树木葱郁，巨大广袤的球形结界笼罩于上空，却如皲裂的玻璃残缺不全，赫然几处撕裂的巨大裂口。
天空昏沉，云翳漫漫。
洒下几点冰冷雨滴。
窸窸窣窣的破碎光屑自缺口处飘洒而下，其间夹带着一片不显眼的淡绿色叶子。
白嫩手指伸展着锋锐透明的指爪，掌心向上，轻轻托起。
轻盈娇小的淡绿色三叶草飘零而下，如旋转的雪花轻柔落入她的掌心。
“搞定了。”懒洋洋的声音。
少女淡淡一笑，指尖轻捻，那淡绿的叶片无声碎裂开来，化作淡绿萤光随风散去，又缓慢聚合，再度化作一片嫩绿轻盈的三叶草，随风飘向天空。
少女一个鲤鱼打挺自废墟之上跳起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活动手脚。
抬头看向天空中那随风升腾而起的淡绿色三叶草，她唇角勾起一抹悠闲笑容，洁白纤长的羽翼缓缓自身后舒展开：
“下一个咯。”
与此同时。
广袤伽兰黛尔的另一边，同样的断壁残垣。
浓烟滚滚，自大地腾起，没入云端，翻搅着昏沉的云翳。
刺鼻呛人的气味弥漫在山川林木之间，炽烈火光将大地点亮。
凄厉哭号声、嘶喊声响彻平原山谷，河流被鲜血染红，恍若大地迸射的血管。
结界皲裂，光屑飞洒。
与世隔绝的村落、城镇显现于世，烈焰焚烧，冲天火光将一切焚毁殆尽。
啾——
空灵鸟雀鸣啼自空中遥遥传来。
恍若云层坠毁，巨大纤长的白色鸟雀自山川上空降下，巨大的影子洒向村落地面，遮蔽了肆虐的火光，以及奔逃的人群。
巨大遮天的羽翼赫然一展，狂风席卷，房屋倾塌，山川震荡！
“呜哇哇哇……”
废墟间赤脚的小孩子蜷成一团大声哭号，遍布尘埃血迹的小手不住推搡着废墟间鲜血淋漓的母亲。
烈焰席卷间，无数恶魔族族人拥抱着亲人冰冷的尸体，苍白的脸映着灼灼火光。
嗷——
粗重咆哮声响彻城镇村落，一头高大白虎叼着一具鲜血斑驳的恶魔尸体一路拖行，长长的血迹一路蔓延。
愤怒喊声自周遭响起，数名恶魔卫兵膜翼一展直直扑向那蛮兽，伸展的指爪、扬起的尾刺……
却来不及贯入那高大猛兽体内，已被一双赫然展开的翅膀直直掀飞！
嗷……！
雪白巨大的白色羽翼丰满而有力，自那壮硕白虎身体两侧展开，用力一展，那沉重的巨兽转眼已拖着口中的猎物飞上倾颓的屋檐，吞食啃咬！
影子穿梭，敏捷轻巧的豹猫自奔逃的人群中穿梭而过，扬起的长尾尖部微微一颤，竟化作一枚竖长锋锐的尾刺，接连贯入周遭奔命的肉体，赫然一甩，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飞了出去撞击在倒塌的房屋边发出闷响！
火海漫漫，山林焚毁。
滚滚浓烟平地而起，覆盖于河流山川之上。火星飞洒，恍若末日降临。
飘洒的三叶草混合在浓稠烟雾之中，随风吹远了。
远山之巅。
清风流溢，叶片窸窣。
少年轻巧立于高大古木树枝之上，一袭白色短袍清新简洁如邻家男孩。
风过，绿叶翩跹。
滚滚浓烟自天边腾起，连接着昏沉的云翳。
火海汪洋，那凄厉叫声却沉寂在风中，无以抵达这遥远的土地。
少年望着天空，口中轻含一片嫩绿三叶草，吹出悠远绵长的曲调。
柔软的浅栗色短发自略微苍白的脸颊边拂动，略显清秀稚嫩的面容上一双清透的琥珀色眼睛仿佛流淌着溪水，却没什么神采。
清风泠泠，叶片翻飞。
叶笛声声，随着风的轨迹，流浪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346章 番外 暖心小棉袄（1）

初春的时节里，城市仿佛也刚刚苏醒。
天水街的樱花正开得繁密，粉白色花瓣如春日细雨斜斜飘飞，铺满了地面、花坛，洒入了城中心的大型喷泉池，细碎花瓣随水流漂浮旋转，清雅馨香水雾中蒸腾。
清晨的云海纯净而蓬松，犹如新生的雪花凝聚而成，晕着一抹初露晨曦的淡金与玫红，如雨如雾，飘浮游移于淡蓝的天边。
偶有零散的云彩随暖风的步调漫步而下，如缥缈的雾气自街道间拂过，又像只懒懒的大白羊驮一身飘飘洒洒的花雨红尘，重归往云雾漫卷的天空尽头。
千翎拎着几个方形卡通纸袋，羽翼轻扇，自花坛上空飘飞的樱花雨间穿过。
风拂起及膝的白裙，简洁舒适中带着几分邻家少女的单纯质朴，柔软面料映着暖暖晨光，泛起淡淡金色。
一双小巧白净的羽翼自她背后舒展开，不时轻轻扑扇，雪白柔软的羽毛拂上几片飘飞的粉白花瓣。
“小翎，小翎！”
坐在花坛边的女孩抬头看见她，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笑着向着上空挥手：
“这里！”
舒展开来的羽翼顿了顿，轻轻扇了扇，缓缓收拢。
千翎扇了扇翅膀，缓缓降落在花坛边，一边伸手摘下头发上沾着的几片樱花瓣，一边感慨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迟到大王竟然提前到了？”
丸子伸手使劲捏了捏她坏笑的脸：
“就不能好好表扬人家吗？人家为了你特意这么早起床出门，都没睡到自然醒……”
“是是是，值得表扬！”千翎讨好地眨了眨眼，由着她捏她的脸，又朝着她怀里瞅，“我要的东西呢？没忘吧？”
“喏，这呢，”丸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递给她，又不满地撅了撅嘴，“某些人啰啰嗦嗦了那么多遍，我哪里敢忘？”
千翎嘿嘿一笑，随手将几个卡通纸袋放到一旁，一屁股坐到花坛边，开始一页页翻阅手中的牛皮笔记本。
丸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她旁边坐下，又随手翻了翻那几个卡通纸袋：
“说起来，你怎么突然想学甜品了？”
千翎翻着手中的甜品笔记，神情专注：
“小月喜欢甜食啊。”
翻着纸袋的手顿了顿，丸子缓缓从纸袋中掏出几件小巧精致的童装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这些衣服……也是给那个孩子买的？”
千翎看了看她手里的童装，点头：
“对啊。”
丸子盯着她，1秒，2秒……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小翎，你没事吧？”
千翎看着她，眨眨眼。
“我就是觉得，你对他也太好了点，又是做甜品，又是买衣服的……”丸子瞅着她，表情很认真，“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又懒又吝啬的你了。”
千翎伸手使劲捏她的脸：
“谁又懒又吝啬了？你给我说清楚？”
丸子捂着脸躲开她的魔爪，吐吐舌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工的那家店都快要倒闭了，这时候还在乱花钱，笨蛋！你要知道你现在除了自己，还拖着一个累赘，想没想过以后日子怎么过？”
千翎顿了顿，垮下脸：
“对哦，我该找个新地方打工了……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事了。”
丸子瞪着她的一脸无辜，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丸子，有一点你说错了。”
千翎放下手中的甜品笔记，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小月可不是累赘。”
她顿了顿，扳着指头开始数：
“你知道吗？他每天都自己洗澡，自己穿衣，自己吃饭，有时候还帮着我叠衣服、洗碗、打扫卫生，上次他还磨平了一个柜子角……”
千翎越说越激动，一双琥珀色眼睛亮晶晶闪烁着光芒，像是要冒出感动的泪花来：
“5岁，才5岁哎！我敢说你5岁的时候绝对做不到这些！”
“自己洗澡穿衣？”
丸子愣了愣，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小翎，你也不怕他摔着？你家那个浴室有多滑我可清楚得很，那么小的孩子很容易就会磕着绊着……”
“没办法啊，”千翎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小月那家伙特别怕羞，洗澡也好穿衣也好，都是自己完成的，不让我帮忙。”
“而且你不知道……”千翎托着下巴，像是回想起什么，一双眼亮闪闪飘出两颗桃心来，“他害羞的样子，真的超级可爱！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蛋粉扑扑白嫩嫩，像水蜜桃一样，有时候真想抱过来亲一脸口水……”
不过那样的话，
某人大概会用惊恐的眼神瞪着她，然后迅速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吧？
千翎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顺便打消掉某个念头。
丸子瞅着她那一脸陶醉，叹息：
“果然啊，萌正太对怪阿姨的杀伤力是百分百的……小翎，你堕落了。”
千翎一脸满不在乎：
“小月是很萌没错啦，但我可不是什么怪阿姨，顶多也就算个怪姐姐……”
丸子微笑着伸出大拇指，向下：
“我鄙视你。”
千翎吐吐舌头，原地跳起来，将手中的牛皮笔记本收好，又拎起一旁那几个童装纸袋，身后一双白净翅膀轻巧舒展开：
“行啦，我回去了，小月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丸子叹了口气，站起身：
“小月小月，整天就知道你家小月，重色轻友。”
千翎扑过来使劲揉她的脸：
“胡说什么呢！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家，我当然得赶快回去陪着他。还重色轻友……你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
丸子满不在乎地扮出个鬼脸：
“小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嘛，根据你家小月目前的颜值水平，如果没长残的话，以后估计会是爱伦伊斯数一数二的美人坯子，你就甘心这肥水流了外人田？”
千翎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丸子一脸坏笑凑过来：
“意思就是，反正你俩也没有血缘关系，说不定以后来个姐弟恋什么的也是有可能的嘛！不然你对他这么好，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到时候这嫁衣做好了便宜了别人，不是很可惜吗？”
千翎瞪着她，一双眼睁得圆溜溜的。
“哈哈，我撤啦！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哟！”丸子哈哈笑着躲开她的拳头，羽翼一展轻巧腾身而起，又回头来使劲挥了挥手，转眼已消失在花坛上空飘飞的樱花雨间。
只留千翎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瞪着她消失的方向，没好气地吐吐舌头。
姐弟恋啊……
她仰脸望着上空飘飘洒洒的粉白色花瓣雨，又用力晃了晃脑袋，伸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

第347章 番外 暖心小棉袄（2）

晨光暖暖，斜照着铺满樱花瓣的窗台。
淡蓝色风信子在风中轻摇，和着小银铃的音调，还有樱花飘飞的步子。
男孩大约5、6岁的模样，安静坐在窗边。
柔软清冽的银色长发如寒冬瀑布倾泻而下，洒落在他的肩头，又一路垂到脚边。
黑糖窝在他怀里，像一团蓬松的大乌云，毛绒绒的大尾巴悠然摇摆来去，时而拂起几束银发。
他望着窗外飘飞的樱花瓣，又望着缓慢飘浮的白云发呆。
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掏钥匙的声音，几个纸袋子同时跌落在地的窸窣声，以及女孩手忙脚乱捡东西的声音。
他顿了顿，循着声音看向门的方向，原本空落的银色眼眸微微亮起一团光晕，像冰封的冬日潭水，忽然融入了几点明丽阳光。
“小月！我回来啦！”
门打开，金色的晨光斜斜洒入。
千翎拎着几个纸袋子蹦跶进来，“刷”得伸出双手将纸袋子举在面前，一张脸笑得阳光灿烂：
“你猜我买了什么？”
喵。
黑糖从他怀里跳了出去，慢悠悠绕在她腿边蹭了蹭。
银发披散身后，他站起身向着她走来，声音淡淡：
“什么？”
千翎拎着几个纸袋换鞋子，歪歪扭扭跳了几跳努力保持住平衡，又有点惊讶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孩，似乎是惊讶于他的回答：
“你有兴趣？”
竟然回答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在一般情况下，她都只会得到一个白眼来着……看来小月今天心情不错？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千翎瞅着他那张小小的、“冷漠”的脸，嘿嘿笑了笑，换上拖鞋拎着纸袋子跑过来，献宝般掏出一件轻薄短衫晃了晃：
“看，新衣服！喜欢吗？这家童装店的衣服我一直挺满意的，样子好看，款式也比较新颖，质量也不错，不过当然啦，小月穿什么都好看嘛嘿嘿……”
他淡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短衫，又看了看那几个装衣服的卡通纸袋，抬眼注视着她：
“多少钱？”
千翎正喋喋不休着，听见他的声音愣了愣，抬起眼来看着他，却半晌没说话，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小月安静看着她，见她眼神躲躲闪闪没说话，微微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多少钱？”
“没多少钱，正赶上打折来着，我就多买了几件……”千翎低头翻着纸袋子，又掏出其他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怎么样小月，喜不喜欢？喜欢的话穿上试试？”
他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嘴唇轻抿。
“小月？”千翎看着他忽然一言不发推开她的手、转身走回窗边坐下，拿着衣服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顿了顿，她赶紧放下手中的衣服和纸袋，跟过去。
“小月，”她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瞅着他的脸，“你生气了？……生我的气吗？”
他别开脸没说话，风挟裹着几瓣樱花，拂开他额前的银发。
半晌。
“……不用对我这么好。”稚嫩而清冽的嗓音，低低响起，透着几分青涩不自然，又像是带着懊恼无力。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忽然舒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我喜欢对小月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的，知道吗？”
一双手轻轻抱住他，熟悉的怀抱，轻柔的声音近在耳畔。
他怔了怔，条件反射般伸手想推开她，顿了顿，又缓缓收回……低低的声音透出几分不自然：
“……有闲钱还是给你自己买吧，我不需要。”
“我的衣服够穿啊！”千翎笑眯眯地揉揉他的脑袋，似乎这才察觉出他淡淡声音里的几分关切，心里一暖，很感动地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啵”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小月竟然会关心人了，真乖！”
“你！你你你又……！”他蓦地瞪圆了眼，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那白皙脸颊已经以看得见的速度染成了一只大红番茄。
“哈哈哈哈，小月你太可爱咯！”千翎笑得越发肆无忌惮，忍不住一把抱他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翻卷的白色裙衫晕着窗台的暖暖阳光，泛起柔和金色。
银发随风拂起，略微凌乱地披散在身后，他看着她开心大笑的样子，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脸颊却微微发烫，有些窘迫地别开脸去。
“小月，你放心，”千翎抱着他，表情很认真，“我会努力赚钱，好好养家的！以后一定给小月买最好吃的东西，最好看的衣服，还要上最好的学校，娶最漂亮的老婆！”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暖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她微笑，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睛凝视着他，浅浅碎金的色泽流动着，像是就要融化在阳光里：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了。”
她轻轻抱着他，贴着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像是叹息：
“小月，快快长大吧。”
清风带着樱花的淡香，卷起银发。
小小的手缓缓环上她，彼此相贴的脸颊更亲密了几分，传来暖暖的温度。
千翎愣了愣，大概是惊讶于那个别扭的小家伙竟然会主动抱她，心里却暖融融像是化开了蜂蜜，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翎……”声音低低，带着几分迟疑，响在耳畔。
“嗯。”千翎轻声答应，抱着他转身向着门口走去，单手拎过那几个卡通纸袋，将里面的衣服裤子一件件拿出来放到床上。
银发散落脸颊边，他低着头，轻轻将她抱紧：
“长大后的我……在你眼里还会一样吗？”
会害怕吗？
会远离吗？
……还会像这样相拥，这样亲密无间吗？
而那时候的我，在你眼里，
除了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开始变得有一点点不同了呢？
青涩稚嫩的嗓音，却偏偏带着几分这般年纪的孩子本不该有的苦涩和希冀，仿佛屏住呼吸等待一个答案，亦或承诺。
“傻瓜。”
感受到那双拥抱着她的小小手臂所传来的不安与恍惚，千翎轻轻将他抱紧，揉了揉他的银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小月啊。”
“如果……我跟你想象中的不那么一样呢？”声音喑哑。
千翎想了想：
“嗯……那也没关系啊，不管小月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学习是不是名列前茅，有没有出息，都没那么大关系的。”
她抵住他的额头，轻轻微笑：
“只要你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就好啦，其他都不重要。”
手轻轻捏捏他的脸，她的笑容映着晨光，仿佛也染上飘飞樱花的色泽：
“所以，安心地快快长大吧。”
心轻柔跃动。
他凝视着她咫尺间的笑容，微微舒了口气，心里像是有什么不安躁动的东西，因为她的话语而逐渐放平稳了。
将脸埋入她柔软的栗色头发里，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仿佛应下一个承诺：
“好。”

第348章 番外 暖心小棉袄（3）

接下来的日子，千翎陷入寻找新工作的繁忙。
每天守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上街到处转悠……
几天过去，新工作却依旧没有着落。
虽说，如今17岁的她拥有着健康的翅膀，能够担负飞行的重任，可供选择的工作也多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走投无路……
但似乎又变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也许是因为……
家里有小月在等着她。
那个别扭又温柔的银发小男孩，小小的模样，却意外地有种大人的成熟和靠谱。
他是她唯一的家人，有时候却更像是“监护人”。
举个例子说，如今的千翎，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跟丸子逛一整晚的街了。
因为回去太晚的话，会被那道冰冻的视线“扫射”。偶尔还会被冷冷地逼问，不老实交代的话后果可能很严重——
连续几天的冷战外加疏远。
表情一个字：冷！话语一个字：冷！
这般别扭的关心方式，千翎好气又好笑，后来慢慢也不介意了。
他生气她就哄，他瞪眼她就笑，他疏远她就缠。
千翎磨练出一张极致厚脸皮的同时，也总结出了一套“小月顺毛大法”，效果奇佳，百试百灵。
但后来……
她也的确没有再逛街逛到很晚了。
一想到小月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她便坐立不安，心里罪恶感翻江倒海。
所以寻找新工作的时候，千翎不再如以往那般执着于薪水多少，而是更加考虑工作地点与家之间的距离，以及工作时间。
至于那种要值夜班的，她直接就跳过了。
千翎对于新工作没什么要求，只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能陪在小月身边。
只是拉着他的手呆在一起，不说话也好，至少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他……
他和她都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也许生活拮据不宽裕，也许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言语交谈……但她会一直陪着他。
小小的愿望，不代表就很容易实现。
几天过去，千翎翻遍报纸，跑遍大街小巷……
符合要求的工作却寥寥无几。
她像一滩烂泥摊在床上整个人呈现一个“大”字，苦着脸望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一张清秀的小脸探过来，白皙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苦瓜脸。
“翎，精神点。”清冽稚嫩的嗓音，平淡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可那一刻他眼底的鼓励，她看得如此清楚。
她知道，他是她的动力。
生活需要努力，生存需要拼搏……而现在，她不再仅仅为了自己。
因为小月的那三个字而打了鸡血满状态复活的千翎，又开始精神抖擞地四处翻报纸找工作。
几天过去，终于在邻居大妈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份离家较近、薪水不错、也不用值夜班的工作。
而千翎最满意的一点是——
这是一家以卖蛋糕为主的甜品店。
作为工作人员，她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学习各种甜品的制作，而每天卖剩下的各式各样的蛋糕甜品，也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下来、有时候甚至不用花钱，便能给小月带回去。
因此这份工作千翎答应得毫不犹豫，上午面试，下午便像只欢乐的兔子蹦蹦跳跳上班去了。
秉承着乐天的精神和不眠不休的干劲，千翎的新工作一天天进展顺利。
而她的老板——一个酷爱蛋糕并且每天兼任蛋糕师亲自制作糕点的年轻男人，儒雅风趣，笑起来脸颊会出现一对浅浅梨涡。
对于自己店里那个新来的、对蛋糕制作满怀兴趣的女孩子，这位老板兼任蛋糕师很和气地表示愿意在空余时间教导传授一些甜品方面的知识和技巧。
结合着蛋糕师老板的教导以及从丸子那里借来的甜品食谱，千翎白天在蛋糕店里跟着老板学习，晚上回到家里自己琢磨练习，一段日子下来制作甜品的本事小有长进。
对于她在甜品制作方面突飞猛进的功力，小月惊讶的空闲又多了几分疑惑。
没有炸掉厨房已经很可贵了，制作出的甜品味道竟然还“不错”……
这绝不正常。
接下来的日子里，千翎依旧沉迷于甜品的学习和制作中，工作空闲的时候就整日整日地呆在蛋糕房里跟着老板学习。
只是有时候会有种错觉，像是有人在窗外的树梢上安静看着她，抬头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而每当跟着老板学做蛋糕、两人独处时，那男老板有意无意覆上她的手、或是摸过她的肩时……
总能感受到一道冰冷得能把人冻住的视线，从窗外摇曳的树影间掠过。
而下一秒那男老板往往会尖叫一声原地跳起来，千翎疑惑地看过去时，却总是惊讶地发现他手上多了一条莫名其妙的划痕，细而长，像是被利刃切割，翻了皮渗出血。
起初，那男老板并不太介意，简单包扎了伤口后又微笑着拉过千翎的手继续讲解，甚至亲力亲为从背后环过她手把手教导……
只1秒，“呲”的一声，包扎好的伤口竟硬生生裂开来，殷红的鲜血溅出，将男老板的白色衬衫染成一片红！
然后……
千翎再没进过蛋糕房了。
再然后……
她被解雇了。
再再然后……
那间蛋糕店关门了，老板不知去向。
传言说，那男老板其实是个外表儒雅内里龌蹉的伪君子，借着做蛋糕占女店员便宜，猥亵了不少年轻女孩子，后来才被邪鬼缠上身倒了大霉，只得灰溜溜收拾了家当远走躲避。
也有传言说，那男老板发疯了，嘴里整天嚷嚷着“红眼睛的魔鬼”，见人就哭叫着“救命”，后来被送去了疯人院……
总之，从那之后，关于“凶厉蛋糕房”的恐怖故事在天水区流传开来。
而对于算是半个当事人的千翎来说，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这种鬼怪故事她本来也不相信，何况丢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才是最要命最烦心的事。而她那学到一半的甜品手艺，也到此为止，收进了回忆的小匣子里。
只是偶尔她会回想起被蛋糕房解雇的那天，夜风泠泠的晚上，她抱着装杂物的箱子站在蛋糕店门口，店里传来男老板鬼哭狼嚎的喊叫声，以及店员手忙脚乱的劝慰声……
她回过头，
萧瑟的暮色里，看见那个银发银眸的小小身影，人群之外也熠熠生辉。
人来人往，城市的灯火闪动。
他安静看着她，缓缓自树的影子里走过来，伸出手：
“翎，回家了。”
千翎红了眼圈，放下箱子，跑过来紧紧抱住他，口中喃喃念着“对不起”。
他摇头，轻轻拉过她的手，转身离开。
暮色里随夜风翻飞的银色发丝，如素白的月光织就。
那相握的掌心传来的温度，仿佛承载了一生一世。
后来的后来，即便过了太久太久……
断折羽翼的千翎寄居于深谷之下的恶魔族领地，偶尔抬头看见那遮天蔽日的苍翠神木，遥望绿叶穹顶中那至高无上的王权持有者……
却也从未忘记，那曾经相依为命的掌心，曾经暖入心窝的温度。
只是一如残破的回忆锁入了匣子里，沉沦进心湖最深处……
不能、也不敢再触碰。

第349章 隐藏的秘密

（我真的只是想写个暖暖的番外换换心情……顺带前方剧情高虐预警（大雾），给大家来个轻松的番外放松下嘛/(ㄒoㄒ)/……所以不要惊方哈，下面你们要的正文开启~）
————
暮色如墨。
一轮苍白银月高悬于夜幕之上。
漆黑湖水无边无际，与天幕遥相辉映，倒映着那轮孤月。
亭台水榭，静立于漆黑湖水之上，披着皎洁月辉，如远山的轮廓烟袅云蒸。
木桥绵长，于水面曲折延伸，如细长的骨骼连接着宫宇亭台。
精巧宫灯点缀桥间，暮色中如萤光轻颤。
漆黑袖袍轻拂，如水涟漪自空中漾开。
澜风显现于涟漪之中，长袍轻拂，灰色狐裘披于双肩。
澜月无声显现于他身侧，漆黑长发长及腰下，随夜风拂起，身后一对纤长黑翼无声收拢。
沿木桥前行，宫灯华艳，沿途黑裙女侍恭敬跪伏而下，垂首叩拜。
银月高悬。
漆黑的湖水波动着木桥，水光潋滟。
“哥哥，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实验地吧？”
澜风抬起头，注视着夜幕中的银月，声音很轻：
“三百年前，忘生的实验基地被爱伦伊斯摧毁一尽后，我就在结界中建立了这里。”
黑发轻拂，澜月安静注视着远处的亭台水榭，又缓缓抬头看向空中的银月，清秀轮廓镀上一抹皎洁月辉：
“空间结界术。”
澜风侧过脸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浅浅弧度：
“哥哥知道？”
“生与死，时与空，此乃神权。”澜月看着他，“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你能触及此般领域。”
“澜风说过，会成为哥哥的刀剑。”
暮色中，深紫发丝随风轻卷。
澜风看着他，声音很轻：
“三百年，从没忘过。”
夜风起，云雾游曳。
天幕中苍白的银月被云层所遮蔽，漆黑湖水涟漪渐起，以水中月的倒影为中心，向着两旁翻开巨大的波涛！
阶梯自排开的湖水中央显现，直通向湖水深处。
破碎的银色月光在水面波动，聚了又散。
“哥哥，跟我来吧。”澜风注视着湖水波动间的阶梯，向着身旁的人颔首。
长廊无尽。
两旁数米高的大门一间挨着一间，锈迹斑斑，其上锁链挂持，图腾封印密密麻麻刻满。
膜翼伸展、尾刺高扬的暗魔石雕盘附于墙壁边，幽蓝火焰自空荡的头颅中燃起，火光灼灼，照亮了周遭。
身穿统一黑色装束的实验人员抱着资料、提着染血的实验袋、推着残缺的尸体自长廊间来来往往，行色匆忙又井然有序。
“我的天，那是澜月大人么……？我见到真人了！第一次！”
“澜月大人！澜风大人！”
“澜风大人，属下实验过程中遇到点麻烦，能否向您请教！”
“不得了，那两位大人居然同时出现在实验基地……看来事态的确很严重……”
澜月澜风自长廊间走过，原本死气沉沉的实验人员盯着他俩，惊讶的表情像是集体撞了鬼，又惊又喜，又行礼又跪拜，以至长廊两旁挨挨挤挤跪了一地的人，而那些运送中的尸骨材料则滞留在长廊间，浓重血腥味蔓延席卷。
“澜风大人！”焦急的声音自长廊那头响起。
系着白色围裙的少年抱着一叠资料急匆匆穿过拥挤的人群跑过来，一边向着两人行礼一边用力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圆框大眼镜，神情看起来激动又焦急：
“澜风大人，您终于来了！”
澜风看着他，神色微微一凝：“查出来了？”
少年抱着资料使劲点头，神情激动：“是！”
中心实验室。
宽敞的实验台，冰冷繁复的机械刀具，忙碌来去的实验人员。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澜月，你来了。”老人一席灰色长衫，负手立于实验台边，抬眼看见那黑发黑袍的少年，缓缓向着他走来。
“赤练蛇鳞的事，澜风跟我说过了。”
他皱了皱眉，神色凝重了几分：
“消失的古老族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重现于世……可不像巧合。”
澜月看着他，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这是我部署在伽兰黛尔各地的人送回来的最新调查报告。”禹老将手中的资料递过来。
澜月看了他手中的资料一眼，面无表情。
“好吧，我知道你一向对这种长篇的报告资料没兴趣……”他叹了口气，将资料收了回来，“那我就直接挑重点说了。”
“澜月，这次的事态不同以往。”禹老注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年，神情凝重，“爱伦伊斯动真格了。”
“综合我目前收到的情报，以及澜风那边的现场调查和尸检报告来看，爱伦伊斯这一次派出的很可能是一支前所未有的特种部队……”
澜月看着他，声音淡淡：
“那条蛇也藏在其中。”
禹老看着他愣了愣，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点头：
“不错。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也不用我再多说。倘若只是赤练蛇倒也还好，就怕还有别的……”
黑发自白皙脸颊边散落，他冷冷一笑，眸中血色似乎浓郁了几分：
“东拼西凑的东西，制造再多也是垃圾。”
禹老缓缓摇了摇头：
“话是这样没错，但这一次……似乎和三百年前有所不同。”
“伽兰黛尔各据点的结界，虽非澜风亲自布展，但其阵术构架却全部由他亲手缔造，绝不可能被轻易发现，甚至击溃。”
禹老眉头紧皱，眼底透出几分困惑：
“最近伽兰黛尔连续多处隐秘据点遭到突袭，甚至一夜之间被屠戮一尽，这的确匪夷所思。”
“三百年了，爱伦伊斯夜以继日搜寻探察也未能探知我族据点一丝一毫，怎可能突然之间就确定了如此之多的目标，并且迅速地将其一一击溃？”
“而根据现场勘察报告来看，除了赤练蛇袭击的那一处据点结界完好之外，其余据点的结界几乎全部被击溃！”
“澜风的结界术堪称世间极致，一者屏蔽，二者捍卫，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被人发现、甚至瓦解。因此，我多留了个心眼，事发之后多次派人秘密前往被毁的据点现场，对被摧毁的结界残余进行了取样调查……”
声音顿了顿。
禹老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水晶瓶：
“这是根据收集来的结界样本，所提取出的魔力结晶。根据魔力波动检测，能够确认这股魔力来自爱伦伊斯天使的羽赐。”
他打量着手中的水晶瓶，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玩意儿提炼起来可麻烦得很，我在这实验室守了几天了，你倒来得巧，一来就正好赶上。”
冰凉透明的水晶瓶，晶莹剔透又密不漏风。
飘洒的淡绿色萤光充盈在水晶瓶中，闪闪烁烁，无数细小的淡绿色碎片聚聚散散，飘浮翻飞……
朦胧闪烁着，凝聚成一枚悬浮的淡绿色三叶草。

第350章 结界与三叶草

暮色浑浊。
夜风搅动着枯木树冠，嘶哑蝉鸣如幽魂盘绕。
少年立于枯木树梢之上，白衣漫卷，身后巨大的银月正缓慢上升。
他望着夜空，口中轻含一片三叶草，浅浅栗色短发随夜风轻拂。
悠远叶笛声暮色中奏起，如寂静的溪流淌过山林与河川。
沐浴着如水月辉，少女自树林中走出，绯红缎带半绾雪色长发，如冬夜里一枝染雪的红梅。
唇瓣轻启。
嫩绿三叶草自少年口中飘落，碎裂成几点朦胧萤光。
叶笛声止。
他转身离开，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缓缓舒展——
“零。”空灵柔和的声音。
少年顿了顿，缓缓低头看去，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却空洞不带半分神采。
夜风拂起缥缈白色裙纱，缎带轻舞，雪色长发如月光织就。
少女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缓缓打开来，露出那还冒着热气的几块新鲜糕饼，仰脸看着他：
“吃点东西吧。”
暮色下的小山坡，叶浪翩翩，映着月辉，泛起粼粼波光。
少年坐在山坡上，小包裹在他腿上摊开，洒着一些糕屑。
他缓缓咽下最后一块糕饼，有些不舍地舔了舔嘴唇。
少女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安静看着他，朦胧层叠的白色裙纱散落在摇曳的草叶间。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声音轻轻，透着困惑，“为什么不去打猎呢？”
少年缓缓侧过脸看着她，嘴角还沾着几点糕屑，轻轻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茫然无辜，像是不明所以。
月光皎皎，叶浪在暮色中翩翩起舞。
一个白色面具递到他手里，少女的声音像是披着月光，朦胧轻柔：
“这是你的东西吧？那位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这段日子你做得很好。”
简朴的白色面具，眼角殷红的纹路如朱砂涂抹。
陈旧的款式，面具边缘已有细小的裂纹，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他看着面具发呆，眼神空洞呆滞。
……
……
“小羽很难得要东西呢，真的这么喜欢吗……”
……
……
“这些零花钱我攒了好久呢，现在都没啦……不过看着小羽开心，我也开心了，嘿嘿。”
……
……
空荡的脑海，浅浅栗色的光影摇曳着。
看不清轮廓。
……
……
一滴泪水溅落在面具上，映着皎洁月光，泛起粼粼光华。
少女看着他愣了愣，却安静坐在那里，没发出声响。
浅浅栗色短发垂落在略显苍白的脸颊边，少年低着头，颤抖的指尖缓缓抚上面具的边缘。
“姐……姐……？”沙哑的声音，透出哭腔。
他像一只猫缓缓蜷下身子，紧抱着怀中的面具哭成一团。
姐姐，姐姐……
记忆的残片，断断续续。
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了……只是想反反复复地念着，唤着……似乎就能觉得心安。
月光如水，映着少年脸颊上的泪痕，夜风吹拂起栗色发丝，却吹不尽他口中执着的喃喃低语。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呜呜呜……”月光下他紧抱着面具，哭得伤心而无措，“我害怕……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你说了不会再走的……你回来……”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头，抚了抚那柔软的栗色头发。
少年蜷着身子紧抱着怀中的面具，像只抱着毛线团不放的猫，紧绷的身子颤了颤，缓缓松缓了些……
暮色中抽泣声断断续续。
“又想你姐姐了？”声音很轻。
少女安静注视着身边蜷成一团低低抽泣的少年，雪色睫毛轻垂，眼底隐约掠过一丝不忍：
“那种抛弃你的人，还想她干什么。”
他抱着面具缓缓摇头，清亮的琥珀色眼睛淌着泪光，坚定中透出执着：
“姐姐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不会再走了……”
少女看着他眼里的光亮愣了愣，缓缓侧回脸，没再说话。
半晌。
“你想见她吗？”声音空灵朦胧，像是融入了月光里。
少年抱着面具，将脸颊埋在双膝，缓缓抬起头，呆呆看着她。
少女站起身，拂去裙衫上沾着的几片草叶，安静凝视他：
“那么，就照原计划，好好去做吧。”
少年呆呆地仰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几点晶莹泪珠，口中喃喃：
“那样就能见到姐姐吗……？”
少女凝视着他，轻轻微笑：
“嗯。”
月华皎皎，云层游移。
漆黑湖水摇曳着波光。
“什么意思？”澜月打量着那晶莹剔透的水晶瓶，抬眼看着眼前的老人。
“澜风之所以能获‘界灵’尊号，正因他的结界术冠绝天下、举世无双。”禹老缓缓踱步，“我不认为这世上有谁能如此轻而易举摧毁他所缔造的结界，因此我一直对伽兰黛尔被毁据点的结界心存疑虑。”
“刚才我说过，之前曾多次派人前往现场勘察，并且通过对伽兰黛尔多处被毁据点结界的调查和对比，我发现除了赤练蛇摧毁的那处据点结界完好无损之外，其他据点的结界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早在敌方突袭之前，这些据点的结界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削弱了。”
澜月看着他，眉头轻皱。
“而结界被弱化的根源……”禹老缓缓托起手中的水晶瓶，眸中血色浓郁了几分，“恐怕就是这个了。”
晶莹剔透的水晶瓶，一片淡绿色三叶草轻盈悬浮在瓶中，晶莹萤光飘洒浮动。
“我怀疑爱伦伊斯此番派出的特种部队中，有人具备天然的结界追踪能力。”禹老注视着瓶中的三叶草，眉头轻蹙，“假设他运用这种天赋能力来搜寻探索结界，并根据结界的魔力波动来确定我族据点的具体位置，并且通过某种方式将位置信息传递给其他人……”
“那么不论是一夜被毁的结界，还是伽兰黛尔那些突如其来成批暴露的据点……这一切一切的匪夷所思，便全都解释得通了。”
禹老凝视着瓶中的三叶草，神情凝重：
“因此，一切的关键，恐怕就是这枚羽赐了……”
“没什么关键不关键的。”声音淡淡。
澜月随手拿过他手中的水晶瓶，淡淡扫了两眼其中的三叶草，殷红双眸浓稠血色无声蔓延而出，清冷低沉的声音封冻入骨：
“藏在暗处的蝼蚁……就把他挖出来。”

第351章 苏醒的四叶草

清晨的草坡沐着一抹朦胧阳光。
巨大厚实的云层从山坡上飘过，草叶翩翩，洒下清凉影子。
轻薄的雾气缭绕着森林，远山的轮廓青中泛灰，并不清晰。
千翎躺在山坡草野间，万年青的叶子遮蔽在头顶上空，再上方是飘浮过的白色游云，一路飘向脚尖那头，像踩着绵绵云海。
浅浅栗色头发散开在草叶间，几缕发丝俏皮翘在头顶。
她口中轻含一叶长长的狗尾草摇晃着，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上空飘浮的巨大云层，半眯半睁。
食指轻举，在空中轻轻划动，像书写着什么字句。
纯净圣光自指尖亮起，微弱如萤光扑闪，随手指的摆动，缓慢划出一道道流星的痕迹。
她眯着眼睛，清风吹拂着草叶，自脸颊边磨蹭着，痒痒的。
忽然一点飘洒的萤光自视野里掠过。
迷蒙的睡意如气泡破碎了，她眨了眨眼，呆呆盯着自己的手指，一双眼渐渐瞪大。
“大叔——！！”惊叫声如惊雷炸响，云层溜走，小山坡摇曳的草叶集体抖了抖。
烈重影正靠着那株万年青打盹，整个人一惊，一个鲤鱼打挺几乎快要原地蹦起来，如临大敌般睁大着一双眼转着脑袋：
“什什……什么情况？！”
“大叔，大叔！你看啊！我我我……”千翎抓着他的袖子使劲扯，兴奋得脸颊发红，见他仍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着急地伸手去敲敲他脑袋。
“哎哟哎哟，别敲了……”烈重影捂着脑袋躲开，苦着脸瞅了她一眼，“丫头，又发什么神经？”
“手，你看我的手！”千翎把手指伸到他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双琥珀色眼睛溢满光彩。
烈重影怪异地瞅了瞅她激动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又皱着眉凑过来仔细瞅了瞅。
食指轻举，
纯净的白色圣光如清泉自食指指腹处涌现，光华微弱而晶莹。
一片柔嫩小巧的浅绿色四叶草悬浮于食指上端，微微闪烁着淡绿色萤光。小巧的圆形叶片轻轻浮动着，细碎萤光混合着纯净圣光，无声飘洒。
烈重影呆呆盯着眼前飘浮的绿色叶子，1秒，2秒……
“三、三三三叶草？！你你你想干嘛……！”他惊愕地瞪大了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羽翼一展急急朝着后方退去，转眼整个人已在一段距离之外。
千翎看着他的反应愣了愣，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飘浮的小叶片仔细数了数：“……这是四叶草，不是三叶草。”
“大叔你自己数嘛。”她把手指伸过去，表情认真。
烈重影远远盯着她指尖的四叶草，眼里冰冷与警惕缓缓消散开……苦着脸拍了拍胸口，缓缓走过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前仿佛掠过了千万绿叶组合而成的风暴洪流，飞溅的鲜血……
都怪那个该死的臭小子！
他抚着胸口，额角青筋一跳。
简直是留下心理阴影了。
“不错嘛丫头，”他打量着那片飘拂旋转的小小叶子，点点头，“有进步了。”
“羽翼消失的情况下，要想使用羽赐，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他笑着又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很努力呢。”
千翎笑着挠了挠脑袋，看着自己指尖光华闪烁的小小四叶草，眼神温柔中淌出一抹兴奋好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羽赐显现出来呢，也不知道它有什么样的作用……”
这段日子每天有事没事用大叔教的方法练习提炼圣光，看来真的很有用，不仅圣光的纯度提升了，持续时间增长了，现在连羽赐都能显示出来了！
她摇晃着手指，看着那小小的四叶草翩翩起舞，心里泛起柔软波涛。
“或许我可以找人试一试……”脑子里灵光乍现，千翎眨巴眨巴眼，蓦地伸手抓住烈重影的衣袖，一双琥珀色眼睛闪闪发光，“大叔，我在你身上试试羽赐好不好？”
烈重影盯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她指尖那片萤光闪动的四叶草，额角一颗豆大的冷汗颤颤巍巍滑下来，讪笑着一边挣开她的手一边后退：
“啊……？不、不用了吧，这有什么好试的……”
千翎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满脸笑容地凑上来，表情认真：
“大叔你别怕，澜风说过……”她捂住嘴，声音戛然而止。
烈重影顿了顿，有点意外地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嘲讽：
“澜……风？”
倒是熟悉的名字呢。
你果然跟他们……
千翎干笑着摆摆手：
“啊……没什么，一个认识的朋友，他之前说过，我的羽赐是属于辅助型的，伤不了人！所以……”
烈重影看着她满脸堆笑地伸着手指凑过来，那萤光飘洒的四叶草转眼已近在眼前……眨了眨眼，如梦初醒般转身就跑：
“丫头！我我我突然尿急，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千翎看着他脚底抹油的速度愣了愣，赶紧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很认真地朝着他喊：
“真的不伤人的！就试一下，就一下！大叔，大叔！你站住！别跑——”
暮夜。
神木漫卷，谷底一片灯火潋滟。
灯笼轻曳，暖暖火光柔和明媚。
千翎坐在窗边，一手端着水果拼盘，一手用小叉子叉起一瓣橘子。
黎小若小手趴在她左边腿上，一对白绒绒的小狐耳一歪一翘，眼巴巴瞅着她手里的橘子。
黎小果小手趴在她右边腿上，暗红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也是一副期许静待的模样。
“啊……张嘴。”千翎把小叉子递过来，黎小若啊呜一口咬上来，橘子没了。
一旁的黎小果盯着她，瘪瘪嘴。
“来，小果，这是你的。”千翎赶紧又叉了一块哈密瓜喂到他嘴边，黎小果乖乖张开嘴，两口吃掉了哈密瓜，满足地摇了摇那条白绒绒的小狐尾。
黎夕解下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又跟旁边的黎菁对视了一眼：
“小翎，你过来一下。”
千翎“哦”了一声，将水果拼盘和小叉子递到黎小果黎小若两个小家伙手里，摸了摸他俩的脑袋，表情认真地告诫了一句“和平吃果”，转身向着桌边走来：
“怎么啦？”
黎夕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着她，神色有些凝重：
“你最近……不要去谷外了，小啾的吃饭问题我们想办法解决，你尽量不要再去谷外森林。”
千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为什么？”
“阿夕说得对，小翎，你现在最好不要去外面，”黎菁抱着黑糖坐在桌边椅子上，一边摇晃着它的肉爪子一边抬头看向她，神色也是认真凝重，“最近恶魔族的谷外据点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第352章 永绝后患

千翎神色微微一变，轻轻皱眉：
“谷外据点……？”
黎夕缓缓点头：
“听说不久前，恶魔族建立在伽兰黛尔的多个秘密据点接连遭到圣城屠戮，城破人亡，几乎无一生还……”
声音顿了顿。
“就像当初的吟风河谷。”
千翎呆呆看着他，缓缓咬住嘴唇，皱眉：
“可是……恶魔族的据点，不是一向很隐秘的吗？爱伦伊斯千年百年来虽然一直在搜寻，但根本没什么进展，怎么会突然……”
“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了。”黎菁拨弄着黑糖的胖爪子，挑挑眉，“是不是就像找到了某种神秘指引一样？刷刷两下，一个据点就没了！跟切菜似的。”
“……”黎夕盯着她，面色阴沉。
“我闭嘴。”黎菁瞅了瞅他，悄悄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继续摆弄黑糖的爪子。
黎夕瞪她一眼，缓缓侧回脸看向千翎，神色依旧凝重：
“总之，现在外面很乱，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圣城的兵力就会蔓延到这边来，所以还是少出去为好。”
千翎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只是，这里毕竟是远在伽兰黛尔之外的恶魔族领域忘生大地，爱伦伊斯打到这里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吧……”
“没什么不可能的。”黎夕眉头紧蹙，神色凝重中透出忧虑，“就连有着‘界灵’之称的澜风大人所缔造的结界，都被击溃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千翎愣住，下意识咬住手指，一眨不眨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澜、澜风的结界被打破了……？”
天哪……
那个一向自傲的家伙现在肯定气疯了，没事还是少去招他为好。
千翎咬着手指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黎夕盯着她一脸“惊悚”地啃手指、明显一副“吓傻”的样子，神色怪异地跟旁边的黎菁对视了一眼。
“那个……小翎啊，”将怀里沉甸甸的黑糖放到地上，黎菁缓缓站起身，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用怕，才没有阿夕说的那么吓人呢！你忘啦？恶魔族还有澜月大人在！澜月大人那么厉害，他会保护恶魔族、会保护我们的！”
咬着手指的嘴顿了顿，千翎缓缓放下手，目光有点呆滞：
“再厉害，也只是单枪匹马一个人而已……怎么打得过人家一群……”
“你这句话可就不对了，”黎菁拍拍她的肩，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忘啦？之前在吟风河谷的时候，澜月大人不就是一个人制服那群天使卫兵的么？而且我听说三百年前，他也曾独自一人对战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这样都没吃亏呢！”
“那不一样。”
千翎看着她，又看向一旁的黎夕，神情很认真：
“虽然我不太了解战争方面的事，但至少我曾在爱伦伊斯呆过17年，历史方面的书，也断断续续看过一些……”
“爱伦伊斯搜寻恶魔族的据点并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持续了百年千年。这么多年都没有进展，这次却突然一鼓作气接连摧毁了这么多的秘密据点，甚至连澜风的结界也能打破，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她顿了顿，不自觉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爱伦伊斯肯定使出了杀手锏。能够摧毁澜风结界的人，绝不可能和之前吟风河谷的卫兵是一个级别。”
黎菁瞅着她，托着下巴皱眉：
“可是，如果真有这么厉害的杀手锏在，不应该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吗？恶魔族人数众多，分布广泛，就算失去了伽兰黛尔那几个据点应该也无关痛痒的，根本没有必要花这么大力气去针对那几个小据点嘛……”
黎夕端着水杯，缓缓摇头：
“我倒不觉得圣城的目标是那几个据点。你们想啊，之前爱伦伊斯派卫兵突袭吟风河谷的时候，虽然那会儿河谷的恶魔族族人事先做了防备，却依旧不是对手，想来伽兰黛尔的另外那些据点，就算加持了澜风大人缔造的结界，本身实力应该也强不到哪里去吧？”
“而且如果真的只是想铲除几个据点，对强大如天使圣城而言应该是很简单的，像之前一样无声无息发动突袭就好，可据我所知，这一次这些短时间内接连被毁的据点里，有不少不仅仅族人被屠戮一尽，连房屋也被摧毁、焚烧了，格外高调，就像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一样……”
黎菁托着下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示威咯，这多明显。就像小孩子打架，不敢直接打人家，就拿人家的衣服玩具出气，一边出气还一边洋洋得意……”
“示威的意思估计有，但应该不是最主要的。”
黎夕看了看黎菁，又看了看她旁边耷拉着脑袋一脸纠结的千翎：
“你们想啊，如果这些事闹得足够大，或许就能引起恶魔族高层的重视，逼迫他们作出反应……而接下来，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嗯……要是我是恶魔族高层的话，应该会很迅速地派兵前往伽兰黛尔，阻止那些疯子继续杀人吧？”黎菁想了想，很认真地看着他。
“能够摧毁澜风结界的人，普通的恶魔卫兵根本就不是对手，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千翎咬着嘴唇，声音低低。
黎夕看着她，点了点头：“没错。”
“可要是对方真的厉害到连澜风大人的结界都能随便打破……”黎菁揪着头发，一张脸皱成一团，“那恐怕也只有澜月大人亲自上阵，才能收拾得了他们了。”
黎夕缓缓垂下眼睑，点头：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擒贼先擒王’。”
千翎怔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呆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剧烈一颤：
“你的意思是……”
黎夕看着她，缓缓点头：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觉得……袭击据点恐怕只是幌子，圣城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借机引出澜月大人。”
“你们天使一族生来便拥有克制恶魔的神圣之光，三百年前，若非澜月大人打破封印，恶魔族至今仍关押在熔浆火海不见天日……”
“而澜月大人不在的这三百年间，恶魔族也同样被爱伦伊斯全面压制，毫无还手之力，直至不久前澜月大人归回，恶魔族才有东山再起之势。”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狠狠一颤，刹那间强烈的不详预感如枯藤缠上心脏，层层捆绑，无法呼吸：“所以……”
黎夕注视着她，眉头轻蹙：
“所以……只有杀了他，也只需杀了他，爱伦伊斯就能永绝后患。”

第353章 再死一次

晨风浅浅，拂过草坡。
千翎坐在山坡上，洁净白色长裙散开在摇曳草叶间，浅浅栗色头发披散在双肩，随风轻颤。
手轻抬，晨风中一片淡绿色四叶草飘浮在她的掌心，萤光飘洒。
她看着掌心的四叶草发呆，目光空洞无神。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没有反应。
烈重影站在她身后，从左边蹦到右边，龇牙咧嘴摆好了鬼脸，面前的人却始终没转过脸来，有些无趣地瘪了瘪嘴、放下手来。
“丫头，发什么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扣了扣她的脑袋瓜子，又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不错不错，这个瓜熟透了。”
千翎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抬起脸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大叔，你来啦。”
烈重影打量着她的两个黑眼圈，皱眉：
“丫头，怎么了？脸色不好。”
千翎耷拉着脑袋，缓缓放下手，掌心飘浮的四叶草无声消散，化作几点萤光随风吹远了。
“大叔，这段日子我可能不会天天来森林这边了，你的伤虽然恢复了大半，但还是小心点为好，要不……”
她看着山坡前方不远处在草叶里打着滚的小啾，又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我让小啾留下来陪着你？小啾很厉害的，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它能保护你。”
烈重影斩钉截铁地摆手，一脸正气凛然：
“不用，你大叔我强着呢，好歹曾经也是圣天使，就算受了点伤实力打了点折扣，也还不至于要靠暗魔来保护。”
千翎瞅了瞅他那一脸嫌弃，吐了吐舌头：
“那会儿不知道是谁天天吃小啾猎回来的兔子……”
烈重影凑过来，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在说什么？”
千翎瞅他一眼，摇头：“没。”
恬静的小山坡，阳光的碎片随着草叶起舞。
千翎望着远处山川的青色轮廓，声音低低，像是自言自语：
“大叔，爱伦伊斯跟恶魔族……又打起来了？”
烈重影看着她愣了愣，缓缓转回脸，没有说话。
风起，小山坡叶浪翻飞。
他缓缓自摇曳的草叶间站起身，迎面而来的风拂起半长发，衣衫拂动，染一抹阳光的碎金。
“是啊。”淡淡的声音，透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漠然。
又侧过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弧度：
“你有兴趣？”
千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愣了愣，赶紧摆手：
“没有，我就是好奇……”
“也是，这种两族掐架的大场面谁不好奇呢，”烈重影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又坐下来，拍拍她的肩，“还好咱俩现在既不隶属爱伦伊斯，也跟恶魔族挂不着边，没事看看热闹、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的嘛！”
千翎瞅了瞅他，缓缓低下头，点头：“嗯……”
“只是爱伦伊斯跟恶魔族斗了这么久，从千年万年占着大便宜，到跌了跟斗吃了大亏……”烈重影挑挑眉，“倒是风水轮流转，世事难料。”
千翎看着他，声音轻轻：“大叔，你参加过圣战，对吗？”
烈重影托着下巴看了看她，有些意外：“是啊……怎么了？”
“那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千翎很认真地看着他，微微皱着眉，眼神隐约透出几分不安。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栗色头发，烈重影看着她，声音淡淡：
“一样，又不一样。”
千翎看着他，轻轻皱眉。
“虽然都是战争，但相比圣战的持久和惨烈……如今这种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烈重影看着她眼里的困惑，缓缓垂下眼睑。
“三百年前，月神出世，封印被破，千万恶魔穿过熔浆火海重现于世，爱伦伊斯千万年来数代先烈用鲜血与牺牲换来的和平付之东流，战火肆虐蔓延，伽兰黛尔几乎全部沦陷……”
声音顿了顿。
“就像梦魇降临。”
千翎呆呆看着他，睫毛颤了颤，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还好，”烈重影安慰般抚了抚她的脑袋，唇边露出一抹笑容，“神……终归是站在我天使一方。再强大的黑暗梦魇，其下场也只能是地狱。”
千翎咬着嘴唇，手一点点攥紧了。
“虽说圣战中爱伦伊斯耗费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兵力，死伤无数、物资紧缺，几度走向崩溃的边缘……幸得撑着最后一口气，铲除了月神，圣战这才终于结束。”
“铲……除？”声音低低几乎听不清。
千翎缓缓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他死了……？”
烈重影看着她的眼神愣了愣，没有说话。
“可是，可是……”像是想起什么，千翎焦急地抓紧了他的袖子，眉头紧皱，“他的体质不是……不会受伤的吗？怎么会……”
“这我就不清楚了，”烈重影耸了耸肩，“月神的死因一直是个迷，爱伦伊斯和恶魔族这些年应该都在想方设法调查取证，但估计也没什么进展，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倒是丫头你，居然连月神不伤不死的体质都一清二楚，”烈重影打量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历史学得不错嘛。”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脸上略微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
“是、是啊……我平时没事，就喜欢看看历史书什么的……长长见识嘛，哈哈……”
“所以大叔你刚才说的‘归来’，具体是指什么？”她攥着手指，表情认真又困惑。
“复活。”烈重影声音淡淡，“不然，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还存活于世？”
“复活……？”千翎皱眉，缓缓低下头，眸光轻颤。
原来如此。
难怪那时候……他一个人出现在坑洞里，还是那般幼小脆弱的孩童模样……
千翎咬着嘴唇，心里似乎隐约舒了口气，却又有不安的预感如藤蔓缠绕而上，随心跳声愈演愈烈。
“不过如果我是他，我可不愿意复活。”烈重影在草坡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袋下面，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声音模模糊糊。
千翎低头看着他，有些茫然：“为什么？”
“如果复活是来享福的，那我肯定巴不得，”烈重影嘴里咬着草叶，摇来晃去，“可恶魔族的目的很明显不是。月神复活就只有一个作用，做苦力，当肉盾，累死累活成天打打杀杀不说，一个不小心……”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认真专注。
烈重影叼着草叶，缓缓侧过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
“还得再死一次。”

第354章 梦

梦里荒草丛生。
浓雾氤氲，枯树枝如暮夜的魅影张开在血色红月之下，群鸦嘶叫。
血腥味蔓延。
千翎自浓雾中走过，赤着的脚踏过地面，留下血红的脚印。
“杀……”
“杀了他……杀了他……”
四下里窃窃私语，如鬼魅窥探。
细微的喘息声自浓雾中传来，断续不清晰，却隐隐有些熟悉。
她顿了顿，缓缓回过头，看向浓雾漫漫间的某个方向……轻轻皱眉。
对了……
这个声音……
那时候，也是因为这样虚弱令人放心不下的喘息声，才会忍不住进入坑洞去看一眼。
血月高悬，枯树枝如蛛网密布。
浓雾渐散……
小男孩蜷在枯树下，银发如长长织锦披散到脚下，沾满浓稠殷红的血。
“小……”
千翎呆呆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嘴唇颤了颤，踉踉跄跄朝着他跑去：“小月——！”
手忙脚乱将他抱入怀里，她颤颤巍巍伸手抚上他血色斑驳的脸，声音夹着哭腔：
“小月，小月！你怎么样了……”
银发沾着血迹散落在苍白脸颊边，他蜷在她怀里，眉头轻皱，痛苦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翎……”声音低低，气若游丝。
“我在，我在……”千翎哭着将他抱紧，眼泪滑落，浸湿了他的银发。
小小的手沾满鲜血，缓缓攥住她的衣襟。
银色睫毛轻颤，他低低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殷红鲜血顺着唇角淌下，口中喃喃：
“翎……救我……救我……”
千翎紧抱着他哭成一团，伸手不住擦去他唇角的血迹。
浓雾蔓延，红月如血。
嘈杂密集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幽魂盘旋。
“在哪里……”
“哪里……那个魔鬼在哪里……”
“抓住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千翎跪在地上，紧抱着怀中那幼小虚弱的身躯，将他整个护在怀里，大气不敢出。
风起，浓雾漫卷。
声音远去了。
朦胧的萤光自怀中升起，一点一滴，如蒲公英飘散开。
“小月……？”千翎呆呆看着空落落的怀抱，萤光飘飞，没了那个小小的身躯。
晨光破开云层，驱散了浓雾。
千翎站在一处宽敞的圆形广场上，周遭断裂的高大石柱倒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白色天使雕塑堆砌在广场边缘，遍布缺口裂纹。
她环顾四周，轻轻眨了眨眼，脸颊还残留着一抹泪痕。
这里……
看起来像一处废弃的祭坛。
“翎……”声音很轻，恍如梦中呢喃。
千翎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欣喜光亮，连忙转身循着声音看去：“小月！”
晨光微蒙。
黑色长发被风卷起，无声拂动。
高大的十字架自祭坛中部擎起，铁索环绕，挂满森然骨架。
少年悬于十字架之上，苍白纤瘦的手腕被长钉贯穿，清瘦虚弱的身体被层层冰冷锁链捆绑束缚、动弹不得，一对漆黑破碎的膜翼垂于身后，如褴褛衣衫风中轻颤。
黑发飘拂于苍白脸颊边，沐着血色，一丝一缕随风拂起。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她，苍白清秀的面容疲惫而虚弱，染血的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你来了……”
千翎赤着脚站在十字架前方，呆呆仰脸看着那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的少年……双腿一软，险些原地跪下去。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肩，千翎呆滞地回过头去，眸光微微一颤。
“大叔……？”
烈重影站在她身后，点头：“丫头，你来了。”
金发束于脑后，随风泛起阳光色泽。
清雪镜一席白袍，双翼舒展，无声降落于祭坛之上。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又是一颤：
“镜……”
他侧过脸看着她，轻轻微笑：“小翎。”
接连的人影自祭坛上浮现，转眼已是人山人海。
白绒绒的狐狸耳朵翘起，白色狐尾悠然轻摇。
人群中水蓝长发的温婉女子牵着身旁恶魔族男子的手，柔声谈笑着，旁边一对打闹的姐弟龇牙咧嘴，再一旁两个狐族小孩笑着闹着跑来跑去。
千翎呆呆看着她们，嘴唇颤了颤，眼圈微微一红：
“黎桑……锦赫大哥……”
又一道人影浮现，老人站在人群之外，注视着她轻轻点头，栗色短发的小男孩抱着皮球站在他旁边，甜甜微笑。
“爷爷，小羽！”千翎朝着他们喊，颤抖的声音，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所有人都来了，所有人都来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洪亮钟声响起，
空阔祭坛上空回荡着，恍若来自旷古的荒原。
人山人海，静谧无声。
所有人仰脸望着祭坛中心高大的十字架，像是静静等待着什么。
雪白羽翼轻盈舒展，绯红裙衫随风翻飞，浓艳如血。
花风妍一袭红衣缓缓自祭坛上空降下，羽翼伸展悬浮于空，手中一柄长剑缓缓抬起，逆着阳光，泛起冰冷光辉。
钟声回荡，
仿佛来自久远洪荒。
千翎呆呆看着她手里的剑架上少年的脖子，眸光狠狠一颤，赤着一双脚急急朝着前方跑去：
“等、等等——小月！”
她扑在十字架边拼命抓扯，直到手指渗出血迹，却依旧只能仰脸望着，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翅膀无法靠近，没有羽赐无力阻止……
救不了他。
“杀……杀……”
“杀了他……魔鬼……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钟声回荡，人声鼎沸。
怨毒咒骂如幽魂盘旋嘶叫，纠葛重复着，世界被咆哮声淹没。
黑色长发一丝一缕，随风轻拂。
少年被钉在十字架上，苍白清秀的面容虚弱而平静，黑色睫毛细密纤长，低低垂落而下，像是睡着了。
冰冷锋锐的长剑架在他的脖颈间。
刀光泠泠，一道细长血痕渐渐显现于白皙肌肤，浓艳血珠如朱砂无声坠下……
溅落在她的脸颊。
“小月，小月！别杀他，别杀他！求求你……”千翎伏在十字架边哭着喊着，声音却如微小的浪花淹没在人群的声潮下。
雪白羽翼伸展至极致，绯红裙衫风中飘拂着，浓艳如血。
花风妍面无表情注视着十字架上虚弱无力的少年，眉头轻皱，紧握长剑的手一紧——
刀光掠过，如闪电惊现！
鲜血飞溅——他的头应声滚落！
“小月——！！”凄厉哭喊声迸发。
……
……
“小月……小月……”
“小月！”
千翎哭喊着从梦中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栗色发丝被汗水浸湿了，贴伏在脸颊与脖颈间。
她低着头喘着气，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泪水自眼角滚落，一滴滴溅落在被褥。
夜色沉寂。
窗外曼珠沙华灯笼散发着柔和温暖的火光。
“梦……？”她缓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指尖沾上温热的泪水。
一把掀开被褥，千翎急急跳下床来，随手拿起一件外衣披上肩头，赤着一双脚就跑出门去，顿了顿，又回过身轻手轻脚将房门合上。

第355章 目标！伽兰黛尔

暮夜。
神木擎天，繁密树冠洒满碎星。
书房。
灯笼轻曳，银白曼陀罗华如星辉涂就。
澜风坐于窗边，黑色长袍斜斜垂落，双肩灰色狐裘镀上一层朦胧火光。
他手里轻执一本书卷，深紫短发垂落，白皙侧脸晕着柔和光亮。
夜已深，万籁俱寂。
白皙手指缓缓将书卷放下。
他缓缓按了按太阳穴，自窗边站起身，褪下肩头那件灰色狐裘。
白色花枝放置于书房各处，明亮烛火于纯白花心轻轻扑闪，袅袅熏香间闪闪烁烁，如遗失凡尘的银色星辰。
夜风起，门口悬挂的白色珠帘随风轻颤，发出叮咛轻响。
一圈透明涟漪自桌案前无声漾开。
“澜风——”声音突兀响起，如闪电划破夜空。
千翎一身睡裙，跌跌撞撞从涟漪间扑了出来。
脚一歪，她像只大章鱼摇摆了几下、四仰八叉朝前扑去，脑袋撞在桌案边发出一声惨叫。
“啊……”她坐在地上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一双眼水汪汪就要飙出眼泪来。
澜风还保持着脱衣的姿势，那件灰色狐裘外衣半边搭在他肩上半边褪到手臂边，一双殷红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地上那不速之客，额角青筋一跳：
“你……在搞什么？”
千翎还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听见他的声音，顿了顿，挣扎了几下努力从地上爬起来站好，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澜、澜风，晚上好啊，我……我有点事情想找你……”
澜风眼神古怪地盯着她，缓缓将褪到手臂的狐裘外衣再度理上肩头，回到窗边坐下来，抬眼将她从上打量到下。
“你这是什么打扮？”声音透着怪异。
千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愣了愣，抬眼对上他古怪的眼神，赶紧干笑着将外套裹紧了点：
“我、我出来得急，忘记换了……”
澜风面无表情看着她，视线缓缓移向她赤着的脚：
“忘得还不少。”
千翎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赤着的脚丫，讪讪笑着揪了揪头发：
“可、可不是嘛……”
他缓缓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打了个响指：
“青潋，拿一双鞋来。”
千翎看着青潋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书房里、向着澜风行了一礼后又一阵风似的消失，赶紧摆手：
“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澜风面无表情看着她，声音淡淡：
“你在我书房里感了冒，哥哥知道了，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缓缓低下头，手一点点攥紧了：
“不会的……他才不管这些……”
就算别人打她耳光打得腮帮红肿出血……
那个人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看一眼也多余。
澜风看着她像只漏气的气球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睫毛轻垂，随手端过桌案上一盆白色花枝，白皙指尖轻抹，几截枯枝残叶修剪下来：
“说吧，你又犯什么事了？”
千翎抬头看着他，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没犯事。”
澜风盯着她，额角青筋微微一跳：“那你大晚上这副样子跑我这来干什么？梦游的话换个地方去，我没空接待你。”
“接待……？”千翎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瞅了瞅他，脸微微红了几分，讪讪低下头去。
澜风盯着她那张泛着怪异红晕的脸，额角青筋又是一抽：
“看来你不仅智商低，脑子还很龌蹉。”
千翎顿了顿，瞪大了眼盯着他，正想反驳，顿了顿，又讪讪咽了回去。
澜风最近果然不好招惹呢，那张嘴越来越毒了……
千翎在心里使劲吐吐舌头、比个鬼脸。
算了，看在他结界被人破了心情不好的份上……忍了。
“我来就是想问问……”赤着的脚站在地上，脚趾冻得发红了，她低着头有些迟疑，眸光不安微微闪烁，“小月……他现在好吗？”
修剪着花枝的手指顿住。
澜风缓缓抬头看着她，一眨不眨，一双红瞳睁得圆圆的，惊讶又呆滞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1秒，2秒，3秒……
“梦游出门左转。”逐客令下达。
“哎哎哎等等等等……！”刹那间感受到一股无形力量推着后背将她一路朝着门外推去，千翎赶紧伸手死抓住桌角不放，“我、我是认真的！”
澜风看着她，困惑地皱了皱眉：
“你有问题，不直接去问哥哥他，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千翎紧抓着桌角，咬住嘴唇：
“……你管我。”
“……”
紧抓着桌角的手指脱开了，千翎像只落水的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拎起，眼瞧着就要被扔出门去，赶紧挣扎着求饶：
“我说我说！你放我下来马上就说！”
澜风冷冷看着她，倚在雕花木椅上缓缓抄起手。
脖子一松，双脚重新着了地，千翎舒了口气，将外套裹紧了点，又穿上青潋递过来的一双鞋，讪讪抬眼看向桌案后面无表情俨然一副审判官模样的澜风，老老实实站端正了。
“我听说……外面的据点最近出了事情，好像是有一群很厉害的人，把结界都给打破了……现在事情闹得很严重，所以……”
声音越来越低。
千翎裹着外套站在桌案前，有点局促不安地拼凑着字句，渐渐没了声。
澜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垂下睫毛，声音很轻：
“哥哥他去了伽兰黛尔，昨天刚走。”
千翎点点头：“哦……”
停顿1秒。
“伽、伽兰黛尔？！”
惊愕的声音赫然如惊雷炸响，直贯入耳！
澜风蓦地捂住耳朵，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三两步上前、一掌拍在他面前的桌上抖三抖：
“那些被毁掉的据点，还有那些危险分子，全部都……！”千翎急得舌头打架，“这种时候去伽兰黛尔，他他他……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们也由着他吗？！”
澜风看着她凑得很近的脸，目光有点呆滞，捂着耳朵没有说话。
“不行，这样不行，这样下去那个笨蛋会正中人家下怀的……”
千翎抱着手在桌案前走来走去，眸光闪烁，一双眉毛渐如蚯蚓缠紧。
几分钟后。
“有办法了！”
她眼里光芒一闪，蓦地跑过来双手“啪”得拍上桌案抖三抖，一双眼亮晶晶溢满光亮：
“澜风！交出你这里最强的武器来，我要去伽兰黛尔！”

第356章 墨狐

沙……
冬风起，漫天枯叶飘零而下，映着一抹掠动火光，浓艳如血。
“嘻嘻……”清脆笑声自树林上空掠过，和着风声瑟瑟。
澜月立于萧瑟林间，黑色长袍随风拂起，衣袂翻飞。
火海漫漫，燃遍树林内外，焦枯尸骨遍地堆积。
一名衣衫破烂的恶魔族小孩缩在他腿边瑟瑟发抖，小手攥着他的黑袍，灰扑扑沾着血迹的小脸挂满泪珠。
树林萧瑟，寒风中火海翻涌，掠动的火舌吞噬着颓败房屋与林木，哭喊声如幽魂萦绕，连缀成汪洋一片。
他立在林间，缓缓抬头看向树林上空，漆黑长发随风卷起，白皙轮廓映着漫天升腾的赤色星火。
“素闻月神孤高冷峻，不过损失区区几个据点，没想到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光影穿梭，自树林上空一掠而过。
娇媚的声音透着几分玩味。
“不过……没耐性的男人，更讨女人喜欢呢。”
下一秒，
漆黑蓬松的墨色狐尾自空中舒卷开来，摇曳摆动间已分化成数条蓬松长尾！漆黑长毛如钢针蓬起，电光火石间从四面八方直直贯向地面！
火光摇曳，血腥味蔓延！
影子骤然洒落，恍若乌云坠毁！
澜月立于林间地面，冷冷注视着上空那从四方急剧穿刺而来的漆黑狐尾，长发翻飞，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暗红眸子无声亮起。
沙……
狂风无声息，平地而起，千万枯叶如蝴蝶四散翻飞！
蓬……！
狂风呼啸，掠过火海，风助火势，澎湃火浪顷刻间如喷发的熔浆自树林四面冲天而起！
枯叶焚毁！那直贯而下的漆黑狐尾转眼已吞没在席卷火海之间！
“哎呀——烫烫烫！”惊叫声响起，那直贯而下的数条粗壮狐尾动作一顿，蓦地自火浪中齐齐抽出，携裹起一捧澎湃火星！
黑影自树林上空一掠而过，
女子显现于树梢之上，一条漆黑蓬松的狐狸尾巴卷于身前，不住伸手拍打着冒着火星的尾尖：“该死……！”
火海席卷，一路沿着林木上升，火星升腾，灼热气浪遮天蔽日。
“呜呜哇……”稚嫩哭声夹带着惊恐，低低响在耳边。
澜月看了一眼脚边蜷成一团的小孩，再度抬眼看向树梢上的女子，眸中血色消退了几分。
风声止，
席卷而起的火浪退回。
却依旧有零碎的火舌吞噬着枯枝，火星溅落！
好不容易扑灭了尾巴上的火，女子微微舒了口气，抬眼惊怒地瞪向下方树林间沉默不语的黑发少年：
“月神！你竟敢烧我尾巴！看你长着这么张脸，内里竟然如此恶毒！不知道女人的尾巴比脸还重要吗？你这卑鄙小人……”
澜月面无表情看着她，右手轻抬——
涌动的风盘旋吐息，千万缕交织纠葛成一股，电光火石间自他指间呼啸而出！
女子神色一凛，整个人蓦地自树梢向后飞身退去——
下一秒，
涌动的气流穿梭而上，电光火石间已攥住那条蓬松狐尾将她一把拖下、自树林上空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后重重砸在地面溅开一地枯叶！
“咳……！”明显的骨骼断折的声音从身体各处传来，女子脸色一白，口中蓦地咳出一口鲜血，摊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再动弹不得。
好快……！
以她的速度，竟也没能逃脱！
女子缓缓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衣袂翻飞的黑发少年，又是一抹血丝从嘴角渗出，赤红的兽瞳惊异而不敢置信，渐渐透出不甘。
不愧是月神……
本来欣喜若狂，以为好不容易抢得先机，能在其他人之前得手……
却没想到，这猎物外表看起来柔弱无害，实力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强……
该死……轻敌了！
寒风凛凛，火浪席卷！
汹涌的火舌吞噬着枯枝残叶，火势一路蔓延，空气越发稀薄。
呐喊声，哭嚎声，族人一趟趟端着水盆来来回回扑灭大火的奔走说话声，以及火焰吞噬着房屋、尸骨发出的窸窣咀嚼声自树林之外遥遥传来。
黑发散落于白皙脸颊，随风拂起，纤长发丝映着灼灼火光。
澜月安静立于林间，淡淡扫了一眼地上那动弹不得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看向树林之上灰蓝的天空，殷红双眸渐渐漫出浓稠血色。
沙……
风起，叶片翻飞。
狂风呼号，携裹着云与雾，自天幕之上穿梭来去，发出悠长嘶鸣。
漆黑浓重的乌云以看得见的速度自天幕各处涌动而来，狂风猎猎，穿梭撕绞，肥大厚重的云层拥挤堆砌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肆意揉搓切割，再承载不住重量，渐渐自中部裂开来——
冰冷雨点无声洒下，
从最初的几点，几滴……
到大雨瓢泼、天穹悲泣。
蔓延的火势淹没于瓢泼大雨之下，渐渐没了影踪，只留一地枯槁焦黑的房屋与尸骨，被大雨洗涤得干干净净。
雨声淅淅沥沥。
黑发随风轻拂，粘上几点小雨珠。
澜月缓缓低下头，眸中血色无声散去。
漆黑狐尾垂落在地，那女子伏在地上，呆呆望着乌云滚滚的天穹，漫天大雨冲刷，睁不开眼。
怎么可能……
她缓缓侧过脸，呆呆看着漫天雨帘间少年清瘦的身影，眸光狠狠一颤：“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怎可能操纵天气！那是神权！”
大雨瓢泼。
树林浸没于大雨之下，叶片轻曳，染着一抹湿润青色。
数道黑影显现于澜月身前，为首的年轻男子一头杏黄色短发，上前单膝跪地恭敬向着他颔首：
“澜月大人，入侵的爱伦伊斯党羽及魔兽已全部制伏，听候处置。”
澜月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小七！小七……！”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名十多岁模样的恶魔族女孩自树林后方急急跑来，视线触及澜月腿边蜷缩着的小孩，喜极而泣：
“小七！”
小男孩蜷在澜月腿边，小手捏着他的黑袍，回过头看着那欣喜跑上前来的女孩，暗红的大眼睛闪烁出光亮：“姐姐！”
“月神大人，月神大人！谢谢您救了小七！”
女孩跪伏在地不住扣头，灰扑扑的脸还沾着血迹，挂满泪珠。

第357章 归往地狱

“小七，快道谢，”女孩抱着小男孩站起身，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灰扑扑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月神大人救了你的命呢！”
小男孩环着她的脖子，缓缓转头看向眼前的黑发少年，声音稚嫩：“谢谢月神哥哥。”
雨线漫天。
澜月立在树林间，看着那恶魔族女孩抱着怀中的小男孩在卫兵陪护下走远了，消失在大雨尽处。
雨声淅沥，响在耳畔。
他看着那道似曾相识的背影发呆。
恍惚着忽然忆起，
在那樱花飘飞的季节里，也曾有一个人像这样抱着他，说着笑着，走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雨帘漫天。
黑发润湿了，贴伏着白皙脸颊。
他站在那里，缓缓低下头，薄唇轻抿。
大雨漫漫，隔绝了世界，浸入了心底最深处，冲不散那个镌刻的名字……
却也再念不出了。
她心里珍藏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只是她捡来的洋娃娃而已，一个替代品，一个误闯的局外人……
而今却连洋娃娃都算不上了。
睫毛轻颤，晕染着雨雾，如薄扇缓缓垂落，掩盖了他眼底的苦涩与自嘲。
只是思念一如噬骨之毒，蚕食着肌肤，浸入了心肺……甩不开，停不下，逃不脱。
长发轻拂，雨珠洒落。
他转身离开，黑色长袍随风卷起，清瘦背影隐于朦胧雨帘之下，透出几分寂寥单薄。
“澜月大人，这狐狸该如何处置？”杏黄色短发的卫兵男子恭敬立于一旁，冷冷看了一眼地上那在数名卫兵钳制之下、依旧不停挣扎的女子，暗红眸子流动着血光。
“收押。”声音清冷，他没有回头，长袍翻飞而起，身影逐渐消失于树林尽处。
“是。”男子恭敬颔首，转身向着那几名卫兵示意。
“别碰！别碰我的尾巴！该死的，滚！滚开——”感受着双手、双脚包括那条蓬松狐尾被人一一用麻绳牢牢绑了起来，那女子伏在地上死命挣扎咒骂，又几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你们有本事就痛痛快快杀了我啊，捆我想干什么？该死，说了别碰我的尾巴——”
大雨瓢泼，少年清瘦的身影掩于雨帘之下，朦胧缥缈，如虚影摇曳。
“月神——！”她伏在地上嘶声大喊，嘴角噙着血迹，一双赤红兽瞳火光灼灼，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大雨，清晰而锐利，“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你以为拥有此般力量就能万无一失吗！纵你能逆转天地、颠倒乾坤，也不过是个复活的亡魂罢了！”
“恶魔族费尽千辛万苦把你从地狱拉回来，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掌控一柄锋锐武器，拿你当枪使！哈哈哈……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若恶魔族败了，第一个悬首示众的就是你！若恶魔族赢了，狡兔死走狗烹，你这死而复生的亡灵，下场依旧是地狱！地狱！哈哈哈！地狱啊——”
“闭嘴！胆敢对月神大人口出狂言！”一旁的卫兵男子惊怒地瞪着那仰天大笑的女子，响亮的巴掌抡在她脸上，嘴角生生溅出血来。
大雨瓢泼，淹没了树林。
咳血的声音混合着笑声，以及踢打着肉体发出的闷响，淹没在大雨里，模糊又清晰。
脚步缓缓停住。
澜月立在原地，缓缓抬起头，看向乌云翻涌的天空。
大雨瓢泼，冲刷而下，湿透的黑色长发紧贴着白皙肌肤，雨水滑落。
睫毛轻抬，如蝶翼舒展，纤长睫毛挂着晶莹细小的雨珠，如水晶透亮。
他望着天空，黑发轻拂，白皙秀美的轮廓镀上一层微蒙的光亮。
地狱……吗。
睫毛轻垂，他缓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清风中黑色身影消失于漫天雨线间，如一抹凝固的墨色被水雾晕开。
那也……
无所谓了吧。
晨风吹开了薄雾，显出远山的青色轮廓。
绿绒绒的小山坡草叶翩翩，晕着一抹柔和明媚的晨光。
千翎站在山坡上，遥遥望着远处苍青色的山川和玉带盘绕的河流，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舒服地伸了个大懒腰。
伽兰黛尔……
我又回来啦。
小啾在草丛里嗅来嗅去，宽大膜翼收拢于身侧，细长的尾刺悠然轻曳。
“好困……”懒洋洋的哈欠声从上空传来。
珑牙悬浮在半空中，小巧黑色膜翼平稳舒展开来，红红的眼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们歇会儿吧。”千翎一边解下肩头系着的包裹，一边笑着轻轻拉了拉她摇来晃去的尾刺。
“哎呀呀呀！”珑牙睡眼惺忪被人一拉，一个不稳摇摇晃晃摔下来，扑了扑那对膜翼，四仰八叉栽进草丛里。
感受到动静，小啾瞅了她一眼，自草丛里原地趴下，咬下一片草叶把玩着。
千翎从包裹里拿出一张方形餐布铺在地面，又拿出干粮和水果摆上去，盘腿坐下来，向着一旁草丛里打着滚的小啾招招手。
小啾跑过来绕着她转了转，亲昵地在她身上蹭一蹭。
“伽兰黛尔的兔子山鸡都挺多的，就算冬天应该也不难找，”千翎笑着抚抚它蹭来蹭去的脑袋，“好好吃一顿吧，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啾。”小啾会意地轻轻舔舔她的手，应答般发出一声低鸣，膜翼一展腾空而起，消失在山坡上空。
“我也想吃烤兔……”珑牙揉着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走过来盘腿坐下。
“休息一会儿还要抓紧赶路呢，吃什么烤兔。”千翎把干粮递给她。
珑牙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哀怨地盯着她，声音模模糊糊：
“千翎啊千翎……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天使里面怎么有你这么奇怪的家伙。”
千翎咬着干粮瞅了瞅她：“我哪里奇怪了？”
珑牙嚼着干粮急着说话，一口咽下去不小心噎住，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拿过水壶咕咚咚灌了一大口，一张脸咳得红扑扑，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咳咳……你说你啊，咳……之前，澜月大人对你这么好，做了那么多，你非要避着他躲着他，后来他生气了不理你了，你又非要追到谷外据点去给他送围巾……”
“澜月大人也是，闹起脾气来跟小孩子一样，说什么都不肯听……你更厉害，不哄人不说，脾气一上来直接把辛辛苦苦织的围巾给扔了！现在又不知哪根筋不对了，非要千里迢迢跑到伽兰黛尔去找他……”
珑牙嘟囔着，拿着水壶又灌了一口，摇摇头叹了口气：
“说真的，你俩这么互相折磨……累不累啊？”

第358章 无言的伤痛

千翎低头吃着干粮，没有说话。
晨风习习，拂起栗色发丝，自肩头轻轻飞舞。
她缓缓抬头，望向远山连绵的青色轮廓，声音很轻：
“珑牙，你知道小月在伽兰黛尔的哪里吗？”
珑牙咬着干粮摇摇头：
“具体位置我不太清楚，不过，澜月大人这次亲自前往伽兰黛尔，目的应该是制止爱伦伊斯那群疯子继续杀人，所以……”
她想了想，表情认真：
“所以，哪里出事了，他应该就会去哪里。”
千翎缓缓点头：
“这么说，只要去出事的据点就可以了……”
好不容易胡乱编了一堆不靠谱的理由瞒过黎菁黎夕，偷偷收拾了行礼带着小啾跑出来……她得抓紧时间了。
“你要去据点？”珑牙啃着干粮，一双红瞳一眨不眨盯着她，表情惊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千翎，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我都已经到伽兰黛尔了，当然不是闹着玩的。”千翎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从远在忘生深处的恶魔族本部到伽兰黛尔，虽然乘着小啾从云海之上行进，也耗费了整整1天的路程，加上珑牙非要跟来、一路上又是困又是饿的耽搁了不少功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得在黎菁黎夕起疑之前找到小月，再尽快返回谷底。
不过……那两个家伙刚刚才叮嘱过她不要乱跑，她就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到中心战场的伽兰黛尔去，要是被发现的话……
千翎咽了咽口水，寒毛微微一颤。
大概会被骂死吧……？
“可是……为什么啊？”珑牙盯着她，一双红瞳茫然中透着困惑。
“你最近良心发现，一次又一次主动去找澜月大人，这个我支持，”珑牙一副欣慰的样子冲她点点头，顿了1秒，又苦巴巴皱起脸来，“可你干嘛非要在这两天去找他呢？”
“伽兰黛尔的据点现在被爱伦伊斯的人盯上了、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没了翅膀的天使，就像拔了毛的鸡，你这样手无寸铁地跑到战场上去，不是找死吗？”
“你才是拔了毛的鸡！”千翎伸出手指使劲敲敲她的脑门。
珑牙捂着脑门躲开她的手，表情认真：
“千翎，说真的，你还是乖乖回谷底去，有什么话都等澜月大人回来再说吧。”
“回来？那个笨蛋能不能回来，还难说呢！”千翎气不打一处来，抓起干粮狠狠咬了一口。
珑牙看着她对着手里的干粮撒气，一脸杀气腾腾……讪讪笑了笑：“什、什么意思啊？”
“最近恶魔族在伽兰黛尔的据点发生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千翎看着她，神情认真，“可你不觉得，这又是屠城又是破结界的，爱伦伊斯花了这么大工夫去针对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吗？”
“觉得，”珑牙拿起一只苹果啃了一口，点点头，“可那又怎么了？你们天使一族本来就爱小题大做。”
千翎自动忽略了她鄙视的语气和懒洋洋的态度，眉头轻皱，眸光微微闪烁着不安：“或许……爱伦伊斯这次表面上看起来是攻打据点，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引出小月！”
她攥紧了拳头，一双眉毛急得揪成一团：
“可那个笨蛋一点都不清醒！这种时候居然自投罗网跑到伽兰黛尔去……！”
啃着苹果的嘴一顿，珑牙打量着她焦急的脸，缓缓凑过来，眨了眨眼，一双眼亮晶晶溢出光亮：
“千翎……我发现你真的变了呢，你很担心澜月大人，所以才在谷底呆不住，急着要去找他，确认他现在安全……对吗？”
千翎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愣了愣，伸手捏住那张坏笑的脸，挪到一边：
“没、没有，我才不担心呢，他爱怎样就怎样，又不关我的事……”
“你就嘴硬吧，以后啊……有你后悔的！”珑牙揉了揉被她捏疼的脸，没好气地吐吐舌头。
“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珑牙啃完了苹果又开始剥橘子，“那可是澜月大人啊，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的，就算你们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亲自来了，澜月大人也未必会输。”
千翎摇头：
“没几个人能把他怎么样，可万一这次就遇上了呢？对方连澜风的结界都不放在眼里，哪里是什么普通角色。再说了，没人能伤他，那三百年前他……”
声音戛然而止。
她缓缓低下头，咬住嘴唇，没了声响。
攥着干粮的手指却越发紧了。
珑牙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愣了愣，赶紧递过来半个橘子，轻轻拍拍她的肩：“千翎？你还好吧……？”
千翎没有接过橘子，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眸光轻颤：
“珑牙，三百年前，小月他……是怎么死的？”
珑牙看着她愣了愣，似乎有些吃惊，又缓缓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三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而且，澜月大人的死因，在我们恶魔族也是禁忌的话题，没人敢随便议论，就连澜风大人都不清楚内情。”
千翎看着她，眉头轻皱，眼里焦急又疑惑：
“怎么会不清楚呢？小月好歹是一族领袖，领袖莫名其妙死了，你们恶魔族怎么能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在查啊，澜风大人还有长老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查的，”珑牙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愣了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族里参加过圣战的老兵回忆说，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由于澜月大人自身有着横扫千军的强横实力，再加上他的体质不伤不死，圣战中除了迎战圣天使之外，其他时候几乎从没受过伤，所以……”
声音顿了顿，她瞅了瞅身前的千翎，迟疑着继续道：
“所以，大家当时都忙着应对爱伦伊斯的军队，也没怎么去刻意地注意他保护他……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因为当时事发突然，澜月大人的尸体又消失了，没留下痕迹，所以也无从考证到底是什么原因……”
千翎呆呆看着她，眸光轻颤，眼圈越发红了……却没再发出声音。
“千千千翎啊……我、我不说了，”珑牙看着她的表情，赶紧放下橘子，伸过手来捏捏她苍白的脸，一张脸愁眉苦脸皱成一团，“你别这样……”
栗色发丝斜斜垂落下来，她缓缓低下头，声音轻轻透着沙哑：
“他从没跟我说过……”
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唤他名字的时候才会侧过脸来。恬静的目光注视着她，如夏夜的溪水无声无息，又清澈见底。
散落的银发，晶莹的银眸……干净纯粹得像一片雪花，一丝一毫的尘埃于他而言都是玷污。
“翎……”他总会这样唤她，声音清冷，后来又渐渐暖和了，有了温度。
栗色发丝顺着隐约苍白的脸颊散落，千翎死死咬着嘴唇，缓缓伸手捂住脸……温热的湿润从指缝里淌出，漫过了颤抖抽痛的心脏。
这样的你……眼里所藏着的伤痛往事，
我为什么……
从没发现呢？

第359章 带你回来

风来自远山，带来清冽河川的气息。
千翎坐在山坡上，拿着干粮狼吞虎咽着，一张脸还残留着泪痕。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珑牙皱着眉，拿过水壶递给她。
千翎接过水壶咕咚咚灌了一大口，咽下最后一口干粮，起身开始收拾水果和餐布，装进包裹里系好，甩上肩头：
“好了，我们抓紧赶路吧。”
珑牙看着她背着小包裹一溜烟跑下山坡，呆滞地眨了眨眼，嘴里还咬着一瓣橘子：
“这、这么快啊？可是你那只小巨角魔还没回来……”
风声自上空传来。
轻捷的黑色野兽膜翼舒展、一阵风般掠过了小山坡，半空盘旋两圈，平稳降落在千翎身边，亲昵地拿脑袋蹭一蹭她：“啾。”
千翎抚抚小啾的脑袋，轻巧翻上它的背，回头看向山坡上那个苦瓜脸的家伙，挥挥手：
“走啦，再不跟上就扔下你了。”
珑牙站起身，身后一对膜翼舒展开，身形一闪，幻影连连间已出现在千翎身侧，很不满地吐吐舌头：
“急急急，急死你好了！一顿饭都不让我吃好。”
千翎拉过她的手，讨好地眨眨眼：
“回来路上我给你做烤兔。”
珑牙瘪着嘴很鄙夷地别开脸不看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转过脸来，迟疑着，一双眼疑惑中渐渐透出几分光亮：“……真的啊？你……这么好？”
“真的真的，”千翎拉着她的手摇了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神情认真而诚挚，“就当是犒劳你陪我跑一趟啦，珑牙……真的谢谢你。”
珑牙看着她脸上那抹笑容，愣了愣，被人握住的手，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没、没什么好谢的……”她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我也是受命于澜月大人，要保证好你的安全嘛。”
千翎顿了顿，缓缓垂下睫毛，笑了笑，没有说话。
清风起，
宽大的黑色膜翼舒展开，小啾带着她向着苍青色的天空腾起，迎风而上，没入云层。
清风拂面，栗色发丝迎风卷起，云海翻涌，自脚边翻卷而过，那绿绒绒的小山坡已成视野里的小小一角，远去了。
黑色裙衫轻卷，珑牙在前方云海里穿梭，不时悠闲地打个转，像一尾自由灵活的鱼儿在月光下的大海飞舞。
发丝自双肩轻舞，千翎看着云海下空连绵的群山与河川，手一点点攥紧了，一双琥珀色眼睛透出坚定。
小月……
等我啊。
等我来……平安带你回去。
与此同时，
爱伦伊斯，
星罗神殿。
天穹漆黑，如墨色倾洒。璀璨银星点缀其间，连缀成皎洁神圣的星座图腾，星辉织就笔触，清冷璀璨如碎钻，冷冽光华交相辉映，照亮了天穹。
地面漆黑，晶莹剔透如黑色水晶。
倒映着漫天星辰，仿佛承载另一幕浩渺天穹。
人影立于上下星河之间，如独处时空的夹缝。
长长的黑色斗篷垂落地面，一双缠满白色绷带的羽翼垂落在身后。
夜风穿过星海，
拂起少女的雪色长发，绯红缎带无声轻舞。
凝眉缓缓自星空之上降下，雪白羽翼轻收，缥缈层叠的裙纱散落地面，脚尖所点地面无声亮起一方星斗。
人影安静立于星海之下，没有回头，黑色斗篷迎风翻卷。
“怎么样？”
淡淡的声音，随意平静如日常闲谈。
“比想象的顺利。”
凝眉立于人影身后，雪色睫毛轻垂，恭敬垂首：
“目前已发现月神独自一人出现在伽兰黛尔，第一步诱敌成功。”
声音顿了顿。
雪色睫毛轻抬，她望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声音很轻：
“另外……面具我交给零了，他很高兴。”
夜风浅浅，星河流溢。
人影缓缓抬头，望向上空流动的璀璨星海。夜风拂起发丝，斜斜自脸颊边散落：
“嗜血发狂的武器，对上不伤不死的怪物……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暮色沉沉，星河玉落。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夜风里，瑟瑟轻颤。
黑色斗篷随风翻卷而起，人影望着星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令人期待。”
黄昏时分。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
倒塌的门楼，漆黑枯槁的房屋，焦糊的草野……掩映于山野林木之间，远远看上去一片残破枯败。
鼻翼间弥漫着一股残留的焦糊气味。
宽大黑色膜翼舒展，小啾平稳降落于村落间，膜翼轻轻拍了拍，缓缓收拢。
千翎背着包裹从小啾背上翻下来，抬眼打量着四周一片狼藉的房屋，烧得漆黑枯槁的草野……眸光微微一颤：“就是这里？”
四下无人，破落房屋映着血色残阳，荒凉安静得有些可怕。
珑牙扇了扇膜翼，缓缓自半空降下，环顾四周：
“看起来……我们来晚了。”
视线越过树梢，触及不远处小山坡上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坟墓，她皱了皱眉，膜翼一展腾身而起。
脚尖点地，珑牙轻巧降落在坟墓边，蹲下身拾起坟墓边的一些泥土仔细打量了几眼，又嗅了嗅。
抬眼环顾四周整齐干净的坟墓，又看向山坡下一脸担忧望着这边的千翎：
“泥土的气味还很新鲜，这些坟墓应该是死去的据点族人的，想必澜月大人带人赶到后，收拾了袭击据点的人，又一一安葬了死去的族人，安顿好幸存的人们，然后才出发去了别的地方吧。”
千翎站在倒塌的房屋与焚毁的草野之间，缓缓点了点头，环顾着四周，眉头轻皱。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人收拾打扫过了，又或许是因为沐浴着暮落夕阳的朦胧光影……
这被摧毁得破碎凌乱的村镇，看起来……
似乎多了几分宁静祥和。
却依旧触目惊心。
千翎看着脚边地面那一抹又一抹斑驳凌乱的血迹，缓缓咬住嘴唇，攥紧了手。
如果说，
杀尽黑暗邪魅的生灵，即为天使的正义，那这所谓正义……
是否也太血腥残忍了呢？
“接下来怎么办啊？”珑牙膜翼一展，轻巧降落在千翎身旁，苦着脸看向她，“我知道的最后一处遭到突袭的据点就是这里了，之后澜月大人会去哪里，我可一点头绪都没有。”
“要不，”她抬头看了看天边飘浮的黑紫色晚霞，“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天快黑了……”
千翎望着天空中燃尽的红霞，栗色发丝随风拂起，嘴唇轻抿。
她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珑牙，一双琥珀色眼睛认真中透出坚定：
“不行……现在还不能休息。珑牙，咱们今天就吃点苦、赶赶夜路吧，我想尽快找到小月。”

第360章 兔子与花火

“赶赶赶夜路？！”珑牙盯着她，一双红瞳睁得圆圆的。
千翎点点头，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
“可是……”珑牙揪着头发，看起来很着急，“千翎，我知道你急着见澜月大人，可赶夜路是很危险的，这里可不是忘生，咱们不能太招眼了，而且爱伦伊斯那些人很可能也在夜晚行动，要是碰上了……”
“他们也晚上行动……？”千翎微微一怔。
珑牙拉住她的手，点头：“对啊，所以你先别急，我们找地方躲起来，天亮再出发吧。”
“不行，”千翎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一双琥珀色眼睛透着不安焦急，“你想啊，如果对方真的趁着夜晚再次发动袭击，小月那边会很危险的！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又晚了！”
珑牙看着她眼里的焦急，愣了愣，缓缓咬住嘴唇：
“可是……我们现在连澜月大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嗷——！
咆哮声自不远处传来，有些熟悉。
“小啾？”千翎一愣，惊讶地转身望过去。
宽大漆黑的膜翼张开在身躯两侧，细长锋锐的尾刺如危险的长蛇勾起，尾尖泛起冷冽寒光。
小啾立在不远处一处坍塌屋脊的前方，高高躬起身，四爪紧紧抓地，赤红的兽瞳牢牢锁定着前方的人影，口中隐隐发出危险低啸。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衣衫翻卷，雪白羽翼垂落身后，泛着浓艳火光。
少女立于坍塌的屋脊之上，一袭灰白衣衫随风卷起，如宽大蝠翼斜斜垂落左肩，衣衫下方悬挂的纤细流苏自袒露的窈窕腰肢间拂过，腹部一枚银色脐环微微闪光。
“嗯……不见了呢。”她环顾着四周，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歪歪头。
雪白羽翼一展，少女轻巧自屋脊腾起，脚尖点地，平稳降于村落地面。
“哦呀……伽兰黛尔什么时候有巨角魔了？”她有点惊讶地打量着不远处那危险低啸着的黑色野兽，似乎才察觉到它，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眸子里隐约亮起火光，“抓回去玩玩应该没关系吧……”
“小啾！”声音自远处传来。
少女顿了顿，眸中飘洒的火光无声收敛。
千翎从村落那头跑过来，看着小啾前方碎石地面间的陌生少女，视线触及她身后那对白色羽翼，整个人愣住了。
少女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孩，也是微微一怔。
她眨了眨眼，视线很快被女孩脖颈、手腕间白绒绒的皮毛吸引而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哟，黑毛狐狸没找到，发现了白兔子……”
爱、爱伦伊斯的人？！
千翎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傻眼了，只感觉有寒意从四肢蔓延而起，额角已隐约冒出冷汗。
她原本是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伽兰黛尔，找到小月，跟他好好“讲道理”，劝他回忘生去。
当然她也有心理准备，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状况，最糟糕的就是遇上爱伦伊斯的人，可没想到……
竟然这么快。
而且，眼前这名少女虽说模样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但在这种时候，孤身一人出现在这种地点……
千翎脸色微微白了几分，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怎么就这么衰呢？
“小、小啾啊，”她干笑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啾的脑袋，示意它跟她走，“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走，我们回去了。”
暗红兽瞳血色蔓延，小啾依旧牢牢盯着前方的少女，细长的尾刺自空中缓慢游移，口中隐隐咆哮声像是危险的警告。
“别急着走嘛。”淡淡的声音透着悠闲。
少女缓步走上前来，腰肢窈窕，腹部间洒落的灰色流苏随风拂起：
“小妹妹，姐姐在找人，你可有看见？”
千翎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角一颗冷汗缓缓滑下来：“找人……？找什么人？”
“你过来姐姐告诉你啊，”少女一边走近，一边微笑着招招手，“你别这样看着我嘛，我看起来有这么像坏……”
嗷——！
话音未落，
黑色的影子自视野里闪过，转眼小啾已厉声咆哮着突如其来向着那少女扑去，细长的尾刺如高高扬起，如长鞭横空甩向她的脖颈——！
迎面而来的风掀起灰色流苏，少女看着眼前骤然发动攻击的漆黑野兽，歪了歪头，食指轻抬——
流窜的花火自指尖一闪而没，
下一秒，澎湃火浪平地而起，如旋转的风暴以少女为中心向着四周荡开——！
砰——！
小啾在一瞬间被骤然迸发的巨大冲击力推了出去，狠狠撞击在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碎石上发出闷响！
“小、小啾！”千翎呆呆看着它，跌跌撞撞冲过去抱住它撞出血迹的脑袋，看着它全身黑烟腾起，大片灼伤的皮肤在地面蹭破，渗出血迹。
“呜……”湿漉漉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脸，小啾在她怀里低低呜咽着，一双红瞳依旧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少女，细长尾刺缓缓扬起，护在千翎周身。
“烧伤……烧伤该怎么办？”千翎在包裹里翻找着，急得眼圈发红。
“安啦，死不了的，”少女随意吹了吹指尖，缓步向着这边走来，摊了摊手，“我还打算收集这只小家伙养着玩玩呢，不会弄死它的。”
声音顿了顿。
她打量着眼前的栗发女孩，咧嘴一笑：
“当然了，还有你……丢了狐狸，抓只兔子回去，也算有所补偿。”
千翎微微一愣，眉头轻皱：“……我不是兔子。”
“不是兔子也没关系，”她摊了摊手，淡淡的声音随意如家常闲谈，“反正最近材料稀缺，那位大人应该不会嫌弃的。”
千翎看着她，缓缓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小啾的战斗力和攻击速度，即便相较成年巨角魔也毫不逊色。
她依旧记得，当初小啾是怎样带着她一路冲翻成群的恶魔卫兵、闯出驯兽场……
而眼前这看起来纤弱的少女，竟仅凭一击便将它伤成这样……
千翎咬着嘴唇，手一点点攥紧。
那么，她果然……
就是伽兰黛尔这一连串屠城事件的罪魁祸首——爱伦伊斯派出的，所谓的“特种部队”吧？

第361章 凤凰烈焰

逆着夕阳余晖，
黑色影子自空中一掠而过，幻影斑驳。
少女愣了愣，蓦地回头望过去——
下一秒，
细长的尾刺横空甩来，赫然缠上她的腰，一收、一紧！
电光火石间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被那尾刺直直拖向前方！
幻影穿刺，漆黑锋锐的指爪如虚影直贯而来，转眼已近至咽喉！
“啧……”眉头轻皱，少女注视着眼前的人影，瞳孔微微一颤，赤红光焰无声自额心亮起，炽烈花火刹那间自瞳孔深处旋转而出！
“小心——！”千翎看着那少女额心火光流溢的羽赐，眸光一颤，失声喊了出来。
穿刺于空的指爪一顿，一把攥住她胸前的衣襟！
与缠于腰部的尾刺同时发力，电光火石间已如有力的长鞭将她横空甩飞了出去！
光焰飘洒，陨没于半空，留下一道赤红的火焰轨迹。
雪白羽翼赫然舒展，少女自空中轻巧一翻，脚尖点地平稳降于不远处的屋脊之上。
“搞突袭啊……”她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抬眼注视着下方地面的人影，眉头轻皱，“真没意思。”
珑牙立于空阔碎石地面，一席暗沉黑裙随风拂起。
细长尾刺如长蛇游移于她腿边，左手漆黑指爪隐约腾起一缕细小黑烟，很快消散了。
她扬起下巴，注视着枝梢之上的少女，挑衅地挑了挑眉：
“彼此彼此，跟你们学的。”
少女打量着她，微微眯了眯眼。
光焰飘洒，朦胧闪烁着，连缀成清晰妖冶的凤凰花图腾。
千翎站在珑牙身旁不远处，远远注视着她额心火光流溢的羽赐图腾，眸光一颤，皱眉。
那是……火焰系的羽赐？
“这里的火，还有其他被焚毁的据点……都是你干的？”
少女移过视线看向她，歪了歪头：
“我？我可没那么闲。”
她立在屋脊之上，手缓缓抬起，一蓬明亮光焰自指尖亮起，火蛇拥吻吞噬，渐成一枚赤红凤凰花种：
“不过是送了点火种给别人，至于他们要怎么用……”
她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我可管不着了。”
千翎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眉头轻皱，缓缓不动声色自怀里摸出一只圆筒笔，攥入掌心：
“爱伦伊斯若出于自卫，尚有理可依……可不意味着就能打着正义的旗号滥杀无辜。”
“这些据点的恶魔多年来一直安守本分，从未制造过血腥事件，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少女看着她，眨了眨眼：“是啊……为什么呢？杀这些人可没劲了。”
“我想杀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她凝视着指尖火光流溢的凤凰花种，缓缓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灼热火舌，妩媚声音隐隐渗着寒气：
“月神。只有他，只有那般不伤不死之躯，才能承受极致凤凰之火的洗礼……”
千翎看着她，脸色微微一白：
“你们的目的……果然是……”
“多说无益。千翎，带上你那只小巨角魔退后，”珑牙护在她身前，压低了声音，“这个疯婆子交给我了。”
千翎愣了愣，轻轻皱眉：“珑牙，这个人很厉害，羽赐似乎也不一般……你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我可不想那山坡上再多两座坟墓！”
膜翼一展，幻影自她眼前一闪而过。
珑牙注视着屋脊之上的少女，瞳孔微微收缩，刹那间浓稠血色自瞳孔深处蔓延而出！
双翼再次一展，速度急剧提升，带起斑驳幻影！指爪伸展，电光火石间已如一道飞泻的黑色电光直直刺向屋脊之上的人影！
少女注视着那道如漆黑电光穿刺而来、转眼已近在眼前的黑影，微微一怔，雪白纤长的羽翼赫然一展，整个人向着斜上方飞身而起。
砰——！
下一秒，漆黑锋锐的利爪带着斑驳幻影、直直贯入少女脚下的屋檐！
轰……！
瓦片飞溅，屋脊坍塌！
整个房屋轰然崩毁！
少女羽翼舒展悬浮于空，看着下空的房屋赫然坍塌腾起厚重烟尘，再次看向屋脊之上那黑裙的恶魔女孩，眼里惊讶中透出几分若有所思：
“还不错嘛……比之前的家伙要厉害点。”
风拂起暗沉黑裙，珑牙立于坍塌屋脊之上，抬头看着她，轻轻舔了舔指爪，猩红眸子血色满溢：
“谢谢夸奖。”
房屋坍塌腾起烟尘，飞溅的瓦片滚落在脚边，不动弹了。
千翎用纱布简单包扎了小啾头上的伤，又护着它躲到不远处的草丛里。
宽大的黑色膜翼蔓延着灼痕，隐隐渗着血，小啾摇摇晃晃努力站起身来，细长的尾刺伸过来缠上千翎的腰，似乎想带她逃走。
“不用管我。”
感受着缠在腰上的尾刺传来的力度，千翎摇了摇头，来不及比划动作，只是注视着它的眼睛，神情认真：
“小啾，你呆在这里，如果还有力气的话，就尽量往深山里跑，知道吗？”
暗红的兽瞳映着她的影子，小啾看着她，似懂非懂。
“乖孩子。”千翎伸手轻轻抱住它，眼圈微微红了。
这么久的相处，小啾就像黎菁黎夕他们一样，已经是她最亲密最重要的家人了。
看着它为了保护她而受伤，不心疼是假的。
缠在她腰上的尾刺缓缓松开了，小啾低低呜咽着舔舔她的脸，原地趴下来，俨然一副乖乖等候的模样。
“我很快就回来。”千翎笑着抚抚它的脑袋，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天空中的两道人影，默默攥紧了掌心的圆筒笔。
火浪席卷，如绚烂花火自空中盛放！
点亮了渐沉的暮色。
漆黑膜翼舒展，珑牙如一道黑色电光自空中穿梭而过，澎湃火焰紧随其后，如自由伸展的凤凰羽翼从四面八方席卷而上，掀起滚滚热浪！
少女双翼舒展悬浮于空，单手轻抬，灼灼光焰自她指尖流连缭绕。
她注视着前方那在重重火浪包裹席卷下穿梭的恶魔女孩，指尖轻抹，火焰流连，如蛛网编织。
“唔……天快黑了呢。”她仰脸望了望天边黯淡的黑紫云霞，皱眉。
额心赤红的凤凰花图腾无声熄灭，指尖缭绕的火焰随风散去。
她注视着那自溃散的火浪之后穿梭而来、顷刻间已近至眼前的黑色影子，手轻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陪你玩了。”
光芒涌现，
炽烈白昼圣光自掌心亮起，急速扩展开，光絮飞洒，转眼已如银月升腾，顷刻间将周遭混沌暮色点亮！

第362章 出击！结界炮筒

圣光灼灼，遮天蔽日。
暮色尽散，混沌天幕在一瞬间被骤然爆发的白昼圣光点亮！
白光耀目，滚烫的温度迎面而来！
珑牙怔住，穿刺向前的动作蓦地一顿，膜翼一收方向调转、如一尾灵活游鱼扎入下空！
“想逃？”少女冷冷看着她，额心光芒一颤，赤红凤凰花图腾无声亮起。
花火瞬放！
汹涌的火浪霎时自下空呼啸而上，如炽烈火墙冲天而起、阻隔在前方！
滚烫热浪迎面而来！
“呜哇！”珑牙膜翼一展飞身后退，漆黑指爪抵于身前，腾起一缕滚烫黑烟！
刚脱出滚烫的烈焰火海，炽烈温度再度从后方传来！
卷曲的金棕色短发被热浪卷起，她看着后方遮天蔽日扩张开来的白昼圣光，又看向前方汹涌澎湃的凤凰烈焰，眸光一颤，悬停于空进退不得。
“碳烤恶魔，味道应该不错。”
额心凤凰花羽赐火光灼灼，少女双翼舒展悬浮于空，冰冷的目光锁定着她，伸展于前的手圣光灼灼，另一手缓缓抬起，炽烈花火自指尖盛放：
“那么……你更喜欢哪一种死法呢？”
仿佛烈焰添入干柴，炽烈火浪刹那间澎湃而起！火海呼啸席卷，滚烫温度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珑牙悬停于火海与圣光的中心，身体蜷曲，漆黑指爪死死抵于身前，一对膜翼向前围拢而来，将身体紧紧包裹！
忽然一点暗紫光亮自火海之下闪现。
下一秒，
轰——！
巨大轰鸣声炸响，如山洪迸发！
耀眼黑紫色光芒骤然自火海中绽放，光华灼灼如盛放的暗夜莲华！
熊熊火海刹那间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整片火海颤了颤，勃发气势顷刻间消退了半数！
额心凤凰花羽赐光芒一颤，黯淡了几分。
少女一怔，呆呆看着下空那漫漫火海间炸开的巨大窟窿，边缘如海藻掠动着缓缓脱落的炽烈火舌……眸光一颤。
凤凰烈焰，不灭之火。
从没有人能承受凤凰之火，更别谈击溃它！
她盯着空中残留的几点飘洒光晕，眉头紧蹙。
这是……什么情况？
火海席卷，灼灼圣光遮天蔽日。
滚烫的温度炙烤着身体，无法呼吸。
却忽然被一股清流冲开了。
灼热退去，声音遥遥自火海之下传来：
“珑牙——”
遮裹着身体的膜翼缓缓张开，抵于身前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
珑牙睁开眼，一眨不眨看着下空火海窟窿之下的人影，微微一愣，一双红瞳溢出晶莹光亮：“千、千翎！”
火海漫漫，
如赤红晨曦席卷天空！
千翎站在碎石地面间，白色裙衫翻飞而起。
她手中高举一柄半人多长的圆口炮筒，盛放的银白色曼陀罗华如寒冰纹路蔓延炮身，炮口直指天幕火海之上的少女，黑紫色电光流窜嘶鸣！
“珑牙——”她向着天空大喊，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炽烈火光，“跑啊！”
珑牙一怔，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膜翼一展扎入下空、如飞泻的流星向着火海间那巨大的窟窿坠去！
“啧。”少女眉头一皱，火光流溢的手再度抬起——
来不及喘息，千翎手中炮筒高举，一双琥珀色眼睛牢牢锁定着天幕中席卷翻涌的火海，泛起浓烟火光！
银光凛凛！
炮身曼陀罗华纹样光芒一颤，如灼灼极光赫然亮起！飞速旋转的银色结界图腾如蛛网自炮口密布交织，下一秒，一道黑紫色电光自炮口冲天而起，直直贯入火海！
轰——！
巨大的轰鸣声炸响！
黑紫莲华盛放！
聚拢而来的澎湃火海再次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火舌挣扎吐息，如海藻掠动摇摆！
珑牙膜翼裹身自炸裂的火海窟窿间惊险穿过，周身腾起几缕黑烟！
少女双翼舒展悬浮于空，死死盯着火海窟窿之下那手持炮筒的栗发女孩，额心又是一颤，凤凰花图腾再次黯淡了几分。
“唔……？”手中闪耀的白昼圣光无声熄灭，她捂着额心，眸光微闪。
羽赐的力量……被吸收了？
她盯着女孩手中那银光闪烁的炮筒，眉头一皱。
那是……什么东西？
影子穿梭，珑牙自上空飞掠而下，紧裹身体的膜翼舒张开、却来不及保持平衡，摇摇晃晃摔在碎石地面，周身还冒着几缕残存的黑烟。
千翎还保持着高举炮筒的姿势，一边警惕地盯着天幕中那少女的动向，一边焦急地微微侧过脸：
“珑牙！你没事吧？”
金棕色短发卷翘在脸颊边，珑牙伏在一旁的地面，摇了摇头，口中微微喘气，发红的脸颊，一身暗沉黑裙边缘已有些焦糊。
“千、千翎，”喘匀了气，她抬起头，一眨不眨看着身前不远处那手持炮筒的女孩，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红瞳亮晶晶溢出光芒，“你好帅啊……你还有这手呢！我要爱上你了！”
千翎瞅了她一眼，见她还有力气开玩笑，似乎没受什么伤，松了口气。
却依旧高举着炮筒对准天幕之上的人影，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这是澜风给我的结界炮筒，就等这时候用的。”
珑牙坐在地上望着她，微微一愣。
“澜、澜风大人……？”
千翎点头。
金棕色短发垂落，微微卷翘。珑牙绞着手指低下头，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桃红：
“那刚才……算不算是澜风大人救的我？”
千翎一愣，看着她坐在地上捂着脸扭来扭去，一副陶醉的模样，额角青筋一抽：
“笨、笨蛋！不要在这种时候发花痴啊！”
火海漫漫，蔓延于天穹之上。
翻卷的火色层浪叠起，拥吻纠缠，绚烂如黄昏晚霞，照亮了天幕。
琉璃双翼舒展悬于火海之上，灰白衣衫随风卷起。
“敢偷我的火……小兔子，你在找死！”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地面那手持炮筒的栗发女孩，眉头紧皱，瞳孔微微一颤，赫然已成杏仁形状！
冰冷寒意刹那间袭上脖颈，千翎打了个寒颤，一双琥珀色眼睛依旧警惕注视着天穹之上的人影，嘴唇紧抿，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结界炮筒。
琉璃冷冷俯视着她，手缓缓抬起，五团炽烈光焰自五指之上蓬起，灼灼如烈日升腾——
却忽然一顿。
她愣了愣，缓缓抬起头，看向天幕，指尖光焰无声熄灭。
暮色暗沉，
火海漫漫，如云霞铺排。
白色短袍在夜风中轻拂。
雪白双翼舒展开来，少年悬于天幕火海之上，如暮色中一轮皎皎孤月。
夜风带着火焰的炽热，卷起他的浅栗色发丝，
素白面具映着掠动火光，眼角殷红的纹路妖冶如朱砂涂抹。

第363章 擦肩

黄昏已殁。
火海漫漫，如绚烂云霞铺排于空。
栗色发丝被夜风卷起。
千翎站在碎石地面，看着天穹之上那戴着白色面具的天使少年，微微一愣，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结界炮筒。
……又来一个？
她看着那怔愣间停下动作的少女，又缓缓看向那少年……
不动声色移过手中的结界炮筒，将炮口对准了他。
看那少女的反应，应该是认识这少年的。
那么他恐怕也……
隶属爱伦伊斯所谓的“特种部队”？
眉头轻皱，她一眨不眨盯着那少年，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结界炮筒，一双琥珀色眼睛警惕中透着坚定。
珑牙和小啾都受了伤，现在……该由她来保护他们了。
一旦这个危险份子有所动作……
她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夜风起，白衣翻卷。
风拂起少年的浅栗色发丝，映着灼灼火海，素白面具镀上一层朦胧光亮。
千翎远远看着少年脸上那个白色面具，紧攥着炮筒的手顿了顿。
这个面具……
总觉得……有些熟悉。
像在哪里见过。
火海潋滟，席卷天幕，炽烈如黄昏晚霞。
琉璃双翼舒展悬浮于空，仰脸看向天幕之上的少年，眉头轻皱：
“是你……你来干什么？狐狸的话不用找了，那个蠢货冒冒失失急着立功，估计被月神剥了皮做了狐裘了。”
浅栗色发丝随夜风翻飞而起，少年安静悬浮于空，清澈的嗓音自面具之后传来，平淡中透着几分稚嫩：
“集合。”
“落川的位置我清楚得很，”琉璃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用不着别人来指手画脚。”
少年安静悬浮于空，没有说话。
一双雪白羽翼晕染着朦胧火光，缓缓舒展——
“……等一下！”琉璃看着他羽翼舒展就要转身离开，顿了顿，赶紧出声叫住他。
珑牙还坐在地上，瞅着天幕上那两道自顾自聊起天来的人影，有点呆滞地眨了眨眼。
缓缓挣扎着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凑到千翎耳边，压低了声音：
“那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呢……这个戴面具的男孩跟那疯婆子关系不太好的样子，应该不是来帮忙对付咱们的吧……”
千翎没有说话，依旧警惕地盯着天幕上的人影，手中炮筒始终不曾放下。
舒展开来的羽翼一顿，少年停下来，悬浮于空。
琉璃打量着他，眉头轻皱，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凝眉让你来的？”
少年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算了。”
她叹了口气，额心凤凰花羽赐无声熄灭，低头冷冷瞪了一眼下空地面的栗发女孩，雪白羽翼一展，整个人转眼已如清风消散于空：
“小兔子……今天算你走运。别再让我看见你！”
千翎看着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珑牙站在她身旁，悄悄吐了吐舌头：“呸。”
火色渐散，再度显现出黑紫色的天幕。
灼热退去，夜风带来几分沁凉。
感受到一道视线，
千翎愣了愣，抬头看过去。
夜风恬然，浅栗色短发轻柔拂动。
少年安静注视着她，白色短袍随风翻卷。
视线相对。
千翎微微一怔，攥着炮筒的手有些发紧……又缓缓松开了。
胸腔中有什么忽然一颤，细微的刺痛从心底生根发芽、蔓延而起，堵住了咽喉。
恍惚间竟难以呼吸。
她望着少年的脸发呆，眉头轻皱。
明明隔着面具，却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似曾相识的视线……
你是谁？
“喂，傻子——”不耐烦的声音从天穹之上的某处传来，“快点，发什么呆！”
夜风起，栗色短发自素白面具边飘拂。
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
少年转身离开，无声消散于风。
暮色沉沉，火色散去，破败的村落恢复了沉寂。
“呼……总算有惊无险……”珑牙缓缓坐到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白裙被夜风卷起，千翎站在原地，依旧仰脸望着天空，目光有些呆滞。
空落落的胸腔，像是被挖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荡又失落。
……是什么呢？
“千翎？千翎！”感觉着裙衫被人拉了拉，千翎这才回过神来，手脚忽然一软，手中结界炮筒斜斜坠下来，赶紧一个激灵扑上去接住。
“好险好险……”她紧抱着怀里的炮筒蹲到地上，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要是摔坏了，澜风非杀了我不可……”
珑牙凑过来，一双眼亮闪闪：
“这个……真的是澜风大人给你的？”
千翎点点头，手指自筒身曼陀罗华纹路间轻按，银光一颤，整柄半人多长的炮筒无声缩小，化作一只小巧圆筒笔躺在她掌心：
“幸好走之前跟澜风要了件武器，不然刚才可完蛋了。”
“还、还会变小？！”珑牙小心地拿过那只圆筒笔东瞅西看，一双红瞳飘起粉红泡泡，“不愧是澜风大人，好厉害呀！”
千翎站起身，环顾着周遭暮色笼罩下混沌一片的颓败村落，伸手拉过她朝着小啾在的荒草丛那头跑去：
“别花痴了……不知那两个人还会不会回来，我们先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细长尾刺垂落地面，有些没精打采。
小啾趴在杂乱砖瓦间一片茂密草丛中，轻轻舔着爪子上的灼痕。
窸窣……
枯黄荒草被扒开，
两道人影显现于混沌暮色中，由远及近。
低垂于地面的尾刺顿了顿，忽然兴奋地抬了起来。
“啾！”小啾从草丛中站起身，一瘸一拐跑上前围着千翎绕了几圈，亲昵又激动地蹭蹭她。
“久等了，小啾……已经没事了哦。”千翎抱住它蹭来蹭去的脑袋，唇边扬起笑容，又侧过脸看向一旁依旧捧着圆筒笔一脸陶醉泡泡的珑牙，有点无奈地拉过她的手，“走吧。”
虽然是借助于澜风的结界炮筒，不过……
能保护你们，真是太好了呢。
暮色中两人一兽并肩走远了，暗沉光线间恍若融为一体。
浅栗色头发被夜风卷起，自双肩无声飘拂。
脚步一顿，
千翎回过头，望向混沌天幕。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那雪羽白衣的面具少年，那道面具之后的无声视线……
奇怪的人……却似乎无形中救了她们一命呢。
嘴唇轻抿，她缓缓收回视线，使劲晃了晃脑袋，拍拍自己的脸。

第364章 被触发的羽赐

暮夜。
林间山洞。
火堆燃于洞中，暖暖的火焰跃动于堆砌的枯枝。
“咿……！轻点轻点！”珑牙盘腿坐在火堆边，不时发出怪叫。
千翎将透明蛋清均匀地涂抹在她手臂的灼痕上，瞅了一眼她那双泪汪汪的红瞳：
“烫伤药给小啾用了，它伤得比较重，你先将就着敷蛋清吧，天亮了我再去找草药。”
珑牙泪汪汪点了点头，抓着自己的手臂，朝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气：“哪里来的蛋清啊？”
千翎坐到她旁边，捡起几根枯树枝扔进火堆里：
“捡干柴的时候，在河边的树上找到了鸟巢。”
“……”珑牙瞅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噗嗤”一笑，“你居然偷拿鸟蛋？真看不出来……你们天使不是一向鄙视这种事的吗？”
千翎瞅她一眼，没好气：“是啊，早知道就不拿了，疼死你好了。”
“别别别嘛……你最好了。”珑牙讨好地眨巴着眼凑过来，抱住她的手摇了摇，似乎一不小心碰到手臂上的伤，又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缩了回去。
千翎瞅一眼她泪汪汪的模样，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叹气一边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
“小啾处理伤口的时候可一声都没吭过呢，比有的人坚强多了。”
珑牙瞅了瞅她身边那安静乖巧的黑色野兽，吐吐舌头，满不在乎地转回头去。
黑色膜翼收拢身侧，清晰可见膜翼、身体上的几处灼痕。
小啾蜷在千翎身边窝成一个团，打着轻鼾，鼻子边飘着一个透明鼻泡。
千翎看着它身上那几道虽涂了药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灼痕，眸光轻颤，缓缓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
若不是为了抓紧时间赶路，她怎么会这么莽撞带小啾到这危机四伏的伽兰黛尔来……
而面对那控火的少女时，若不是为了保护她，小啾又怎么会受到烧伤？
千翎咬着嘴唇，眼圈微微红了几分。
还好小啾和珑牙都伤得不算太重，不幸中的万幸。
她看着小啾蜷在她腿边打盹，像个熟睡的小孩子，心里微微泛起一抹柔软。
几个月前，还扑腾着翅膀在伽兰黛尔无忧无虑到处玩耍的她，大概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以如此温柔的心情与暗魔相处吧。
它们乍一看起来……漆黑的，凶恶的，甚至狰狞的……
其实，是很温柔很爱撒娇的家伙呢。
她看着小啾鼻子边飘着的鼻泡，微笑着轻轻抚摸它两角间宽大的额处。
小啾啊……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叹，像春日的飞花从枝头飘落湖面，漾开柔软波涛——
……快好起来吧。
暮色沉沉，暖暖火焰无声扑朔。
温馨暖意弥漫在小山洞，驱散了夜风的寒冷。
忽然一点朦胧萤光自女孩的额心升起，一点一滴，如夏日飞絮无声飘洒。
千翎轻抚着小啾的脑袋，栗色发丝轻拂，一双琥珀色眼睛微微闪动着朦胧萤华。
“千翎？”惊讶的声音近在耳畔。
珑牙坐在火堆边，一眨不眨盯着身旁的女孩，一双红瞳睁得圆圆的，目光呆滞像是见了鬼。
千翎抬头看着她，伸手戳一戳她呆滞的脸：“怎么了？”
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撩开她额前的栗色头发，露出额心。
珑牙一眨不眨盯着，紧皱的眉头忽然一展，一双红瞳亮晶晶满满溢出光亮：
“真、真的是羽赐啊……千翎，你居然有羽赐！”
千翎愣住了，顿在原地，1秒，2秒……结结巴巴躲开她的手：
“羽赐……？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记得天使的羽赐和羽翼……不是共生的吗？你没有翅膀，却有羽赐，好神奇啊……！”珑牙一眨不眨盯着她额心萤光流连的四叶草，一双眼闪烁着好奇光亮。
千翎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红瞳，像在兴奋地观察什么奇异的物种……伸手把那张越凑越近的脸推开。
“我的羽赐……显现出来了？”千翎捂着自己的额心，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
珑牙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
“刚才显现出来了，现在又没了。说起来，你为什么忽然发动羽赐了？”
千翎看着她，缓缓摇头：“我没有发动羽赐……”
“没有发动……？”珑牙皱眉，缓缓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个遍，眸光一闪，蓦地伸手指向她那只还抚在小啾脑袋上的手，“你、你的手！”
千翎愣了愣，缓缓低头看去。
萤光流连，一点一滴自指尖飘飞升腾，朦胧晶莹……
却逐渐散去了，残存几点朦胧光亮，消散于风。
千翎缓缓收回手，动作却忽然一顿，整个人愣住了。
萤华微闪，晶莹如淡绿色的月光。
就在刚才她的手抚摸的位置，安静印着一枚清晰嫩绿的四叶草图腾……
光华微微闪烁着，一点一滴，无声融入了小啾两角间的额处。
图腾消散，再无半分痕迹。
“这、这是什么？”珑牙凑过来，惊讶地看了看小啾，又看向旁边一脸呆滞的千翎，“千翎，你刚才……是在对这只小巨角魔使用羽赐？”
“不是的……”千翎摇着头，呆呆看着自己萤光消散的掌心，眉头轻皱，“不对啊……我没有凝聚圣光，更没有发动羽赐，怎么……”
珑牙咬着嘴唇，认真想了想：
“会不会是……擦枪走火了？”
千翎抬眼看着她，皱眉：“什么意思……？”
珑牙凑过来，大大咧咧搭上她的肩，一副解说的模样：
“意思就是，在你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羽赐一不小心被触发了。明白？”
千翎瞅着她，依旧茫然。
“就比如说我们恶魔的爪子，”珑牙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举到她面前，漆黑锋锐的指爪“噌”地从指尖弹了出来，“太钝了的话，战斗中没法将敌人开膛破肚，可如果太锋利了，又容易一不小心对自己或别人造成误伤。”
“我想你的羽赐应该也一样，”珑牙看着她，神情很认真，“也许……它也是一不小心被触发了，才作用到那只小巨角魔身上的吧。”

第365章 幸运小草

“触发……”
千翎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手：“可我刚才……什么都没做，满脑子就想着，希望小啾的伤能快些好起来……”
……
……
“羽赐，即为羽翼所赐予的力量。”
“小翎啊……你记住。天使的羽翼为自由而伸展，羽赐的力量为真心而触动。”
“四叶草，意为幸运。倘若有一天，你遇见了值得相守一生的朋友和爱人……便用这幸运的力量，去守护这份难能可贵的心意吧。”
……
……
夜风拂起栗色发丝。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手，眸光忽然一颤，蓦地抬起头来：
“珑牙，我明白了！”
珑牙看着她溢满光芒的眼睛，愣了愣：“明白什么了？”
“爷爷曾经跟我说过，羽赐的力量来源于使用者的‘心意’。只有心里产生了相应的愿望和想法，羽赐才会启动。”
珑牙看着她，眨了眨眼，挠挠脑袋：“你们天使的事情，我不是很懂……”
“就拿之前村子里的那个女孩来说，”千翎想了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的羽赐应该是隶属火焰系的凤凰花。”
“她最开始对小啾发动羽赐的时候，心里应该是没打算要它的命的，所以羽赐的火焰只是灼伤了小啾的表皮，没有造成太致命的伤……而后面她放火追你、还有凶巴巴瞪着我准备放火、却被那个戴面具的男孩无意打断的时候，她估计是很恼怒地想着‘烧死你们’、‘烧干净了’这种，所以那火烧得天都照亮了……”
千翎努力解释着，一点点拼凑着字句……一张脸渐渐皱成一团。
珑牙看着她艰难解释的样子，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就是说……刚才的确是你无意中触发了羽赐，而原因……是因为你心里想着希望那只小巨角魔的伤能快点好，所以羽赐就自己启动了，去实现这份愿望？”
“聪明！”千翎扑过来捏捏她的脸。
“呃呃……”珑牙肉嘟嘟的脸被她搓面团般捏来捏去，声音模模糊糊，“所以……你的羽赐其实是治疗型的？所以才会自己启动去治那小巨角魔的伤……”
“不知道，”千翎举起一根食指，流连的萤光轻轻颤动，一叶轻飘飘的四叶草自指尖浮起，“虽然好不容易羽赐能显现出来了，现在我也知道了怎么触发它，但具体是什么样的能力，还是不清楚……”
珑牙凑过来，仔细打量着她指尖那朦胧晶莹的小巧草叶，眨眨眼：“要不……你再试试？”
顿了顿，大大咧咧伸过手臂来：
“正好我手上有伤呢，你的羽赐要真是治疗型的，治好这点伤应该不成问题吧？”
千翎愣住了，缓缓抬眼看着她，一双眼冒起感动的泪花：“珑牙……你真的愿意给我试验？”
大叔那个胆小鬼，明明说了是辅助型不会伤到人，他还是每次都脚底抹油、一溜烟逃走……生气！一点都不信任她！
千翎在心里很不满地哼唧。
“愿意啊，辅助型羽赐又不伤人，”珑牙一本正经，又向着旁边的小啾努了努嘴，“再说刚才你不是已经给这家伙用过羽赐了嘛，我看它也没什么不良反应。”
千翎点点头，小心地抬起她的手臂：“那我试了，你要是不舒服不适应，就说出来，我马上停。”
珑牙点点头，一眨不眨看着她指尖悬浮的四叶草，神情期待又好奇。
千翎咬着嘴唇有些紧张，指尖缓缓靠近她手臂上的伤口。
灼伤的肌肤有些发红，表面涂着清凉透明的蛋清。
萤光飘洒的四叶草悬浮在千翎的指尖，光华微微一颤，缓缓自指尖飘落而下，化作一小团晶莹朦胧的浅绿萤华，融入了伤口。
一枚与之前小啾额头上一模一样的四叶草图腾安静自伤口浮现，光芒微颤，无声消散了，没了痕迹。
“融进去了？”珑牙眨巴着眼凑近，仔细打量。
千翎亦是一眨不眨看着，屏住呼吸。
1秒，2秒，3秒……
半晌。
红肿的伤口没有半分反应。
透明蛋清映着山洞中扑朔的火焰，微微闪光。
“看来不是治疗型呢……”珑牙缓缓垂下脑袋，瞅了瞅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好困啊……千翎，要不先睡觉吧，羽赐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千翎点点头，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外衣披上她的肩头：“你睡吧，我守夜。”
珑牙朝着她嘿嘿一笑，点点头，接过外衣裹得严严实实。
“啊对了……千翎，有个事我想问问你。”珑牙抬眼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之前在据点时，你手里既然有炮筒，那疯婆子注意力又都在我身上，你为什么不趁着机会直接攻击她呢？干掉了那个疯婆子，那些火自然就消失了嘛，还为被无辜杀掉的族人报了仇，多好。”
千翎拾起几根枯树枝扔进火堆里，抬眼看着她：
“那是因为，澜风给的这个结界炮筒很特殊，它发射出去的只是魔力凝聚的结界网，伤不了人，只能抓人。”
“抓人？”珑牙愣了愣，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难怪之前那疯婆子说你‘偷’她的火呢，其实那些消失的火是被炮筒发射的结界网‘捕获’了，对吧？”
千翎点点头：
“没错。那些火现在都老老实实呆在澜风特制的压缩结界里呢，我用炮筒抓到的东西，回去后全部都要交给他作研究用，不然你以为他那么好心、白白给我炮筒？”
珑牙哈哈笑起来，眉眼弯弯：“不愧是澜风大人，一如既往地擅长物尽其用呢！”
“……”千翎看了看她那满眼的粉红泡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山林的夜晚格外安静。
几点银星悬挂在山洞口，随夜风一颤一闪。
珑牙裹着外衣靠在洞壁边睡着了，不时轻轻咂一咂嘴，冒出几句飘飘乎乎的梦话：“不吃了……吃不下了……”
夜风清冷，来自远山。
千翎抱着双膝坐在山洞口，栗色头发垂落双肩，随夜风舒卷。
她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斗发呆，身后传来珑牙模模糊糊的梦话，缓缓低下头，将下巴搁到膝盖上。
食指轻抬，
小小的四叶草自指尖飘起，萤光缭绕，来来回回，聚了又散。
她看着那四叶草发呆，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圆圆的小叶片。
“今天你自己冒出来，对小啾干了什么呀？”声音轻轻。
她点着那四叶草的脑袋，像审问一个顽皮的孩子。
“爷爷说你象征幸运，可我一直都很倒霉呢……你说，是不是你偷懒？”
夜风清浅，萤光闪烁。四片圆圆的绿色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无辜的孩子努力摇着头。
千翎看着指尖轻盈飘浮的四叶草，心一软，缓缓叹了口气，低下头凑近了些，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它：
“算啦……晚安吧。”

第366章 赐予的祝福

清晨。
金色阳光斜斜洒入山洞口，岩壁边绿叶藤蔓在风中轻颤。
火堆熄灭了，斜斜冒着一缕青烟。
千翎靠在山洞边睡着了，脸颊晕在暖暖晨光里，栗色发丝散落，泛起浅浅金色。
“千翎，千翎！醒醒！”焦急的声音近在耳畔。
千翎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向眼前的人影：
“珑牙……？你干嘛……我好困，再睡会儿……”
“别睡了，你快看啊，你看我的手！”珑牙使劲推推她，见她脑袋歪到一边似乎又睡过去了，焦急地伸手拍拍她的脸。
“哎哟疼疼疼……”千翎愁眉苦脸睁开眼睛，“你到底要干嘛……”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千翎愣了愣，抬眼看着她：“干什么？”
“伤，你看我的伤！”珑牙把手臂伸到她面前，一张脸兴奋得有些发红。
千翎瞅了瞅，点头：“嗯……你的伤怎么了？”
珑牙一脸兴奋地眨眨眼，很期待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的伤好了很多吗？”
千翎揉了揉眼睛，点点头：“好像是喔……”
“对啊！”珑牙激动地拉住她的手，“昨天还很明显的伤口，就敷了点蛋清，今早一起来都快结疤了！而且之前红肿的地方也消退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千翎凑过去仔细打量着她手臂上的伤，顿了顿，一双眼惊讶地睁大了些：
“真、真的啊……开始结疤了，也不红了！蛋清的效果这么好？！”
“笨蛋！你还没睡醒呢？”珑牙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伸手使劲掐掐她的脸，“这是你的羽赐起了作用啊！”
千翎愣了愣，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了：
“我、我的羽赐……？可是……可是昨晚明明没有反应啊？”
“这个我也没想明白，”珑牙看着她，“不过这至少能说明，你的羽赐真的有很大的可能是治愈型！”
千翎微微一愣，缓缓看向她手臂上结疤的伤痕……眸光微闪。
治愈型……？
像镜的月桂羽赐那样的……治愈型？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眼前朦胧着，似乎浮现出少年随风轻拂的金色长发，洁净胜雪的白色长袍……
他站在盛放的铃兰花海间，回头看向她，金发翻飞，唇角露出一抹浅浅微笑：“小翎……”
浅栗发丝垂落胸口，千翎低着头，像是回想起什么，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容。
心里像是开出了一朵花，晨风中轻轻摇摆。
如果是跟镜同系的羽赐……
好像……也不错呢？
“不信你看，”珑牙伸手向着洞外指了指，咧嘴一笑，“这家伙可比我恢复得还好呢。”
千翎一愣，抬头看过去——
宽大膜翼伸展于空，细长尾刺如灵敏长蛇自空中伸展。
漆黑敏捷的野兽自远处山林之上穿梭而来，身后叶浪翻卷，群鸟惊飞！
暗红的兽瞳一眨不眨看着前方，它口中叼着一只野兔，膜翼伸展、沿着枯黄的树冠一路疾驰而来。
千翎呆呆看着它，霎时红了眼圈，急急站起身朝着洞外跑去：
“小啾——”
宽大膜翼舒展，小啾平稳降落于洞口，叼着野兔跑过来，扔到地上。
千翎欣喜地扑过来抱住它，细细打量它身上那些结疤的伤口，眼睛又红了几分：
“太好了，小啾的伤也好了……”
“啾！”小啾亲昵地蹭蹭她的脸，口中发出一声响亮鸣声。
“我还在想这小巨角魔伤得这么重，咱们今天该怎么赶路，”珑牙咧嘴一笑，“这下看来，完全不用担心啦！”
千翎轻抚着小啾的脑袋，顿了顿，又抬眼看向一旁的珑牙：
“可是不对啊……你明明伤得比小啾轻，为什么你手臂上的伤只是开始结疤，而小啾却几乎全好了？”
“不知道。”珑牙摇头，想了想，抬眼很认真地看着她，“之前你说过，羽赐的能力以‘心意’触发，会不会是因为你希望这小巨角魔伤赶快好的意志比较强烈，所以给它的那片四叶草功效更强，而给我的那片四叶草只是为了试验，所以效果差了一大截……”
千翎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呢……”
“而且……怎么说呢，”珑牙抄起手，神情很认真，“昨天你抚摸着那小巨角魔的脑袋，额头上缓缓飘起萤火的样子……”
“比起治疗，更像在‘赐福’呢。”
那是暮光下洁白的神明，无声无息，拭去病痛与苦难。
只是……
少了一双本应无暇的羽翼。
千翎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小啾撒娇地蹭来蹭去的脑袋：
“不管怎样，小啾的伤能恢复真的太好了，不然我可能得把某些人压垮了。”
珑牙眨眨眼，好奇地凑过来：“压垮？谁啊？”
千翎看着她，微笑。
“……我？”珑牙指着自己，像是明白了什么，从鼻子里闷出一声，“想得美，我才不带你飞呢！”
“我也不想让你带呢，”千翎吐吐舌头，“没见过谁飞着飞着打转的。”
“我喜欢，你管我。”珑牙不甘示弱地也向着她吐吐舌头。
“不管你不管你，管你干嘛呢……”千翎叹了口气，俯身拎起那只奄奄一息的野兔，“快死掉了呢……小啾这家伙，每次都玩猎物。”
“啾。”小啾站在一边瞅着她，得了表扬般发出一声骄傲低鸣，摇了摇那条细长的尾刺。
“快死了呀？”珑牙急急忙忙跑过来，拎过那只野兔，“那赶紧吃啊，正好我想吃烤兔呢！”
千翎俯身一一将洞壁边的外衣、药品等物件收进小包裹里，系好，甩上肩头：
“吃什么烤兔，快准备准备出发了。”
拎着兔子的手一顿，珑牙一眨不眨盯着她，发出一声哀嚎：
“出出出发？你……你又要干什么呀！”
“去找小月啊。”声音斩钉截铁。
千翎抚抚小啾的脑袋，声音透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小啾，本来你受了伤该好好休息的，可我现在真的急着赶路，还得劳烦你了……”
她眨眨眼，唇边露出一抹笑容：“回去做烤兔犒劳你，好不好？”
小啾瞅着她，歪歪脑袋，凑过来轻轻舔舔她的脸。
千翎笑着轻轻抱住它：“谢谢。”
珑牙看着她翻上小啾的背、理了理包裹似乎准备出发了，一张脸皱成一团：
“可我们连澜月大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伽兰黛尔这么大，据点这么多，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你忘了吗？”
千翎坐在小啾背上，一双琥珀色眼睛认真注视着她，溢满光亮：
“昨天那个爱伦伊斯的女孩提到过——落川！”

第367章 对峙！落川河谷

冬风推挤着云层，运载沉沉水雾。
雷雨酝酿。
广袤平原无边无际，群山环抱。
山清水秀的落川河谷，澄澈落川河如温润玉带自翡翠原野间淌过。与世隔绝的村落隐匿于茂密山川间，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
嗷——！
咆哮声惊起，山林震颤！
千万穿梭的黑影如电光自天穹中堆砌的乌云间闪现，尖锐咆哮声如惊雷滚落！
几名恶魔族人正在落川河边谈笑着浣洗衣物，抬头看见云层间骤然闪现的密集黑影，眸光一颤，来不及捡拾手中衣物，膜翼一展腾空而起，仓皇逃向山林：
“快逃，大家快逃！怪物……爱伦伊斯的怪物打到落川来了！”
纤长丰满的羽翼舒展，高大壮硕的白虎自滚滚乌云间掠过，速度迅捷如一道掠动电光！
刺耳嘶鸣声惊起！数头足有碗口粗细的银蛇自云端穿梭而下，银色鳞片泛起泠泠寒光，无数扭曲畸形的小型翅膀自鳞片之下长出，如鱼鳃来回翕动！
黑影穿梭！
漆黑的妖猫、虎豹如蔓延的乌云自远处山川飞掠而来，血红兽瞳浓稠如鲜血浸染！
“敌袭！有敌袭——”人群奔逃，呼喊声密密麻麻如阴翳遮蔽了原野上空！
青年男女膜翼伸展急急腾空而起，老人小孩则明显力不从心，不少人惊慌失措间仅仅跑了几步便跌跌撞撞摔了下去，来不及起身已被后方紧追的漆黑虎豹扑倒在地、撕咬吞食，发出凄厉惨叫！
丰满有力的羽翼舒展到极致，高大白虎仰天咆哮，如一道素白电光扎入空中奔逃的人群间——
宽阔有力的兽爪向前挥出——
鲜血飞溅，惨叫声四起！
数名恶魔族人身上血雾腾起，惨叫一声直直朝着下空坠去、淹没在奔腾咆哮的兽群中！
银蛇蜿蜒，如电光自云端劈下！
粗壮蛇尾朝着人群横空甩出，银色鳞片泛起冰冷寒光——！
鲜血飞溅！
又是几道人影被抽打得飞了出去，翕动的鳞片锋利如刀刃，割裂了肉体，血雾横飞！
血色蔓延，转眼间整片原野已被鲜血染红！
如同乌云席卷，一片浓重漆黑以看得见的速度自天边蔓延而来！
狂风来自远山，一路掀起澎湃洪流！
血色蔓延的落川河霎时波涛翻涌，水浪四溢冲上原野，整条河流如骤然苏醒的长龙呼啸而起，水浪翻卷！
狂风猎猎，叶浪翻飞！
伸展开来的雪白羽翼刹那间被狂乱风刃切割绞碎，血肉横飞！那壮硕白虎凄厉咆哮一声，庞大身躯轰然坠地，血雾腾起！
嘶——！
穿梭的风妖是迷雾中的幽灵，尖啸嘶鸣着露出锋利爪牙，混沌天幕中盘旋而上！
嘶嘶……！！
数米长的粗壮银蛇在那狂暴风妖穿刺撕绞之下，仅仅数秒，已断裂成几截零碎残肢，伴随着漫天血雨散落而下！
破碎的银色鳞片遍地堆积，断裂的小型翅膀剧烈抽搐着，渐渐化作腥臭脓血流淌开来。
血雾横飞，惨叫咆哮连成一片！
年迈的恶魔族老人瘫软在血迹斑驳的草野间，看着四周咆哮着飞扑而上的诡异虎豹在刹那间被狂风绞碎、化作一大蓬血雾……
眸光颤了颤，呆呆看向原野上空灰蒙蒙的天穹。
天穹廖远，乌云涌动。
墨狐皮毛神秘尊贵，暗红流苏一丝一缕随紊乱的风卷起。
漆黑长发的少年自苍茫天穹中缓缓降下，纤长黑翼伸展，一席暗沉黑袍衣袂翻飞。
涌动的狂风萦绕在他周身，长及腰下的黑发清冽如瀑，一丝一缕随风拂起。
所有人呆呆望着那骤然如神明降世的黑色人影，霎时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不住向着他扣首，激动又悲恸的喊声响彻天穹！
“月神大人……月神大人！”
“是月神大人！月神大人来救我们了！太好了，有救了……！”
影子洒落，
成百上千身着黑甲的恶魔卫兵从落川河左右两岸夹击而来，漆黑浓重如滚滚乌云自两方席卷而上！
“月神大人，一切已准备就绪。”
最前方杏黄短发的年轻男子自落川河岸山林据点的方向赶来，黑翼舒展、悬浮于空，恭敬向着不远处那黑发黑袍的少年颔首，身后一众恶魔卫兵已如灵敏游鱼扎入下空、与那些诡谲古怪的魔兽展开战斗！
长及腰下的黑发随风拂起，白皙秀美的面容上一双猩红眸子血色蔓延。
澜月看了看那依旧源源不断自天穹之上穿梭而下的诡谲魔兽，眉头轻皱，身后黑翼缓缓舒展，冰冷的声音不带分毫温度：
“处理干净。”
那男子恭敬颔首，声音凌厉洪亮：“是！”
原野辽阔，河流蜿蜒。
空中、地面、河间，成百上千恶魔卫兵与源源不断涌现的千万诡谲蛮兽厮打搏斗，血雾腾飞！
额前黑发随风拂起，澜月径直自血色蔓延的原野上空掠过，一双猩红眸子注视着远处落川山脉据点的方向，血色蔓延。
数十名恶魔卫兵膜翼收拢、如一道道漆黑电光自厮打混战的原野间掠过，一边灵敏躲避迎面扑来的巨大蛮兽，一边趁着接近地面的间隙抱起受伤的老人孩子，再度腾空而起，一路紧随澜月身后。
长发翻飞，他向前掠去，速度迅捷带起连连幻影，一双殷红眸子自掠动的幻影间亮起，瑰丽如盛放的花火。
下一秒，
一道黑红的弯月形刀光自天穹之上赫然斩落！
澜月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上空。狂风拂开他额前的黑发，翻飞漫卷，猩红双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浓稠血色无声漫出——
飒……！
涌动呼啸的风妖穿梭而上，融合纠葛，霎时如澎湃的巨浪冲天而起！
轰——！！
剧烈的撞击！
那迎头劈下的黑红色弯月形刀光被那汹涌狂风整个震飞了出去，如绚烂花火半空炸裂开来！
漫天星火碎片飘零而下，映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澜月冷冷注视着前方显现的人影，双翼舒展悬浮于空，一双血色流溢的眸子里凝结着冰霜。
“月神，等你等得好辛苦啊……”古怪的男声传来。
西瓜头的中年男子自空中缓缓降下，红黄相间的肥大裤腿风中轻颤，身后一双雪白丰满的羽翼平稳伸展。
“做了这么久的铺垫……就为了今天这神圣的时刻。”
他打量着眼前黑发长袍的秀美少年，手中一柄一人多高的宽大黑红色长剑缓缓抬起，舌尖轻舔，瘦削面庞露出一丝冷笑，狰狞中渗出诡异：
“就让我双面鱼来见识见识，这传说中最强的恶魔之力……是否也跟你这张脸一样，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娘炮？”

第368章 怪物

长发翻飞，黑袍翻卷。
澜月悬于河谷上空，漆黑双翼平稳伸展，一席暗沉长袍衣袂翻飞。
“你们先走。”清冷的声音。
他冷冷看着前方那模样怪异的男人，黑发随风拂起，白皙得近乎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猩红眸子血色蔓延。
“是。”后方数十名黑甲卫兵颔首，抱着受伤的族人、膜翼伸展继续向前掠去。
“想走？拿我当空气？”
白色羽翼伸展，前方的西瓜头男人冷冷一笑，手中长剑举起，黑红光芒颤动着赫然自剑尖亮起——
嘶——！
狂风呼啸！
刹那间汹涌的风妖自四面八方呼啸而上！旋转挟裹，如呼号的狂暴龙卷将那男子层层包裹其中！
澜月身后数十名黑甲卫兵抱着受伤的族人迅速越过空中那被狂风钳制的人影、如一道道漆黑电光向着远处落川山脉的据点掠去！
长发翻飞，澜月冷冷注视着前方被狂风层层包裹撕绞的人影，猩红眸子里盛放着妖冶彼岸花。
“急着去据点……？”声音自穿梭呼啸的狂风中传出。
双面鱼被层层穿梭的狂风包裹，冰冷嘲讽的目光盯着不远处的黑袍少年，手中宽大沉重的长剑抵于身前：
“月神……你该不会以为，据点那边没有我们的人吧？”
长剑震颤，炽烈黑红光晕从剑身亮起，一路蔓延开来，化作黑红的光罩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旋转撕绞的狂风刹那间被那迸发的炽烈光芒隔绝开，顿了1秒，再次呼啸而上——！
砰！
光芒炸裂！碎片飞溅！
笼罩周身的黑红色光罩仅维持了1秒，顷刻间已被涌动的狂风切割绞碎，如千万炸裂的玻璃飘飞散落！
光罩破碎的同时，双面鱼羽翼一展、自旋转撕绞的狂风中飞身腾起，速度迅捷带起斑驳幻影！
黑发翻飞，澜月冰冷的视线锁定着那腾空而起的人影，手轻抬——
飞速旋转的狂暴龙卷动作一顿，四散舒展开来，化作千万盘旋的风妖再度汹涌而上，如生长的荆棘穿刺追击——！
白色羽翼用力一展，双面鱼速度急剧提升、向着天穹腾起，身后汹涌的风潮呼啸而上、紧随其后！
伸展到极致的羽翼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向下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手中宽大沉重的黑红色长剑赫然高举，一双狭长眸子瞳孔一颤、赫然收缩成杏仁形状！
血光流溢，刹那间整个瞳眸浓艳欲滴！
额前黑发被风吹起，澜月看着他那双骤然鲜血席卷的眼睛，微微一怔，猩红眸底透出几分惊异。
下一秒，
巨大的月牙形刀刃自上空赫然斩落，黑红刀光浓稠如暮色与鲜血的凝聚！
轰——！
穿梭而上的狂暴风潮迎面撞击上那横空斩落的刀光，黑红光华如烟火轰然爆发，山河震颤！
千万碎裂的黑红星火飞洒而下，璀璨如黄昏坍塌！
“啊……！这、这是……”
“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
“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
凄厉惨叫声密密麻麻自下空原野传来！
星火飘飞，璨若星辰！
无数战斗中的恶魔卫兵沾上那飘洒的黑红色碎片，炽烈白烟赫然自周身腾起，挣扎惨叫着滚落在地、漫天星火间白烟滚滚腾起，数秒间已化作一摊漆黑碎屑随风飘散！
澜月双翼舒展悬浮于空，低头看着地面那在漫天璀璨星火之下刹那间已溃不成军的恶魔卫兵，眸光微颤。
这是……
白昼圣光？
黑色发丝随风翻飞，沾上飘洒的黑红星火，刹那间腾起一缕细小白烟。
他缓缓抬头，看向上空羽翼舒展的男人，眉头轻蹙，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浓稠血色无声漫出。
“这可是我用圣光特制的烟花呢……看你的表情，很满意？”
宽大臃肿的裤腿随风轻颤，那西瓜头的男人悬浮于空，手中长剑高举，向着下方的黑发少年咧嘴一笑，一双猩红眸子再度亮起，血光灼灼！
长剑劈斩！
又是数道巨大炽烈的黑红色月牙刀刃接连斩落而下，幻影斑驳！
热浪席卷，吹开黑色长发。
澜月冷冷注视着迎面而来的滚烫刀刃，猩红眸子血色蔓延，单手轻抬——
狂风起，涌动咆哮的洪流刹那间自他指尖呼啸而出！
风潮汹涌！千万风妖穿梭呼号，这一次却不再正面碰撞，呼啸吞吐着汇成一股、如游曳狂龙自那横空斩落的巨大刀刃下方飞速掠过！
劈斩而下的刀光被那风潮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接连歪歪斜斜震飞了出去，自远处的天空与河流间炸裂、化作几蓬炽烈花火！
下一秒，
猩红眼睛自眼前一闪而过！
那西瓜头男人身形一闪已显现于澜月身前，手中长剑高举，嘴角勾起一抹诡谲弧度！
宽大厚重的长剑赫然迎头劈斩而下，灼灼黑红光芒自整个剑身亮起！
炽烈滚烫的温度如狂风迎面扑来！
来不及喘息，澜月注视着刹那间已近在咫尺的黑红刀影，单手抬起，五指伸展，漆黑指爪赫然自白皙指尖弹出！
嚓——！！
电光火石间漆黑指爪伸展的手赫然与那斩落的长剑相互撞击！火星飞溅！
狂风猎猎，黑发翻飞！
炽烈白烟刹那间自白皙指尖滚滚腾起！
“唔……！”
澜月看着近在咫尺光芒炽烈的黑红长剑，眉头轻蹙，抵于身前的手顷刻间白烟滚滚已近乎焚毁！
“啧，像你这种不伤不死的体质……”血色席卷的猩红眼睛近在咫尺打量着他，舌头缓缓自弯起的唇角探出，向着他的脸舔过来，“也会有痛感？”
狂风涌动，刹那间自紧攥长剑的指尖呼啸而出！
汹涌风潮瞬间爆发，赫然向着周遭荡开，将那男人整个震飞了出去！
黑翼一展，澜月飞身退后，平稳悬浮于空，白烟升腾的手清晰显出一截森然白骨，焚毁的皮肉以看得见的速度迅速缝合恢复，白烟散去，白皙修长的手指伸展着漆黑锋利的指爪，再无半分伤痕！
“果然……”双面鱼双翼一展稳住身形、悬浮于空，惊异地看着那少年焚毁的手短短数秒间已恢复如初，微微眯了眯眼，血色眸子火光流溢，“你果然是个——怪物！”

第369章 等雨的树

天幕暗沉。
漆黑云海随风游移，电光自堆砌的云层中穿过，雷声隐现。
寒风来自远山，带来淡淡咸腥。
黑色的幼年巨角魔自飘浮的巨大云层下方穿过，一束金色阳光斜斜自水汽沉沉的云海之上照射而下，下方蜿蜒澄碧的落川河泛起蜂蜜的浅金。
“总算到了，这落川还真远……”
千翎伏在小啾背上，白裙翻卷。她看着下空如玉带盘绕的落川河，栗色头发随风卷起，泛着阳光的朦胧金色。
狂风盘旋，河水激荡，斑驳血色染上草野。
视线触及落川河边遍地的残损尸体、成群冲撞撕咬的怪异魔兽、以及空中地面黑压压一大片的恶魔卫兵，千翎脸色一变：
“已、已经打起来了！珑牙，我们没有猜错，爱伦伊斯的新目标真的是落川！”
嗷——！
咆哮声遥遥自下方传来。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珑牙双翼舒展，平稳飞行于千翎身侧，低头看着山川河流间成群结队涌动咆哮的漆黑魔兽，“不会也是……你们爱伦伊斯派来的‘卫兵’？”
千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摇摇头：“不知道，这些魔兽的样子看起来都好奇怪，我从没在爱伦伊斯看到过……”
轰——！！
巨响炸裂，山河震颤！
数团炽烈黑红色花火赫然自空中爆发，耀如烟火！
千翎惊异地循声看去，迎面而来的狂风掀起她的栗色头发，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漫天坠落的黑红色星火，瞳孔忽然微微一颤：
“小、小月？”
狂风猎猎，光影错乱！
两道人影自河谷上空穿梭碰撞，幻影连连，如电光流窜！
“哈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的月神啊！徒有其名！”双面鱼手持长剑如一道旋转的电光自上空劈斩而下，疯狂尖锐的笑声直贯入耳，“你引以为傲的御风术呢？使出来啊！是跟不上老子的速度，还是在顾虑你手下的那群废物？！”
长发翻飞，猩红眸子炽烈如暮夜彼岸花！
澜月面无表情看着那接二连三劈斩而下的长剑，长发翻飞而起，漆黑指爪伸展的手如电光幻影向前穿刺击打，幻影斑驳间将那步步紧逼的巨大长剑击退，火星飞溅！
随着每一次击打，
那长剑剑身黑红的光芒越发盛放！
炽烈白烟自白皙手指腾起又消散，消散又腾起！
皮肉在一瞬间褪去，白骨显露，又在一瞬间缝合如初！
他却只是面无表情承接、击打那迎头斩下的滚烫长剑，仿佛那一次次被灼烧焚毁又一次次恢复如初的不是他的手，而那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的进攻也**********的一环。
“啧，怪物体质就是好使……”
狭长眸子微微一眯，双面鱼打量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年，瞳孔收缩，浓稠血色再度满溢而出：“那么，再尝尝这个呢？！”
黑红烈焰霎时自剑身腾起！
长剑劈斩，刀光连连，仿佛红月坠毁！
滚烫温度如烈焰席卷！
澜月看着眼前赫然光芒大盛的黑红刀光，眉头轻蹙，一道细长血口划过白皙脸颊，鲜血溅落，霎时腾起一缕炽烈白烟！
白烟散去，伤口隐没，白皙肌肤再无半分痕迹。
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他双翼一展向后退去，一直垂于身侧的左手抬起，五指伸展，漆黑指爪赫然自白皙指尖弹出！
那迎面斩来的炽烈刀光却忽然一顿。
双面鱼蓦地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眸光一闪，白色羽翼用力一展、整个人飞身腾起——
下一秒，
一道黑紫色电光风驰电掣穿刺而来，惊险擦过双面鱼侧开的身体，直直贯入远方的天空！
轰——！
巨响炸裂！
黑紫莲华如烟火自河谷上空盛放，黑紫光芒如坠落星辰飘洒而下！
额前黑发被迎面的狂风拂开，翻飞飘拂。
漆黑指爪伸展的手一顿，澜月看着前方那骤然盛放的黑紫莲华，微微一怔。
下一秒，
“小月——”
熟悉的声音，像是梦中的呼唤……
从最遥远的时空传来。
他怔住了，眸光颤动，蔓延的血色无声自眸中散去。
麻木封冻的胸口微微一颤，像被什么无声拨动。
他悬浮在河谷上空，迟疑着，缓缓回过头。黑色长发如倾泻飞瀑散落腰下，随风轻柔拂动，一席暗沉长袍衣袂翻飞……
刹那间，漫天飘洒的黑紫光芒如流泻星光吻上他的侧脸，精致轮廓被星光照亮。
他看着远处翻涌云海间的人影，眸光轻颤，失了神采。
天幕苍茫，云海翻涌。
黑色的幼年巨角魔如苍茫天地间一个小小黑点，从云层下端由远及近。
女孩坐在它身上，栗色头发随紊乱的风吹起，手中高举一柄半人多高的炮筒，流窜的黑紫色电光如蛛网自炮口层层缭绕，穿梭嘶鸣！
黑发翻飞，长袍纷舞。
他呆呆看着她，没了神采，没了言语……
安静的沉默，像一株等雨的树。
下一秒，
影子如暮色骤然升起，光华炽烈的黑红长剑赫然自他身后亮起！
“笨、笨蛋！不要走神啊——”
千翎眸光一颤，来不及喘息，手中炮筒高举，炮身银白曼陀罗华如寒冰纹路赫然亮起，飞速旋转的银色结界图腾如蛛网自炮口密布交织！
劈斩而下的长剑动作一顿。
狭长眸子微微一眯，双面鱼冷冷扫了一眼那幼年巨角魔背上手持炮筒的女孩，瞳孔微微收缩，刹那间鲜血肆虐！
一点黑红光芒自半空一掠而过！
千翎看着那电光火石间飞掠而来、转瞬已近在咫尺的黑红色羽毛，眸光一颤，本能地侧过身躲开，忘了身处半空——
“咦……？”
下一秒，身体蓦地一沉。
她惊叫一声失去平衡从小啾背上摔了下去，手中炮筒光芒熄灭！
澜月看着她身子一歪摇摇晃晃从半空坠了下去，脸色蓦地一白，惊惶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
“翎——！”
云海翻涌，狂风呼啸！
千翎从苍茫天穹之上坠下，狂风卷起白色裙衫，栗色头发翻飞而起！
手指颤了颤，缓缓将炮筒攥紧。
她缓缓睁开眼睛，嘴唇紧抿，颤抖的手死死抓着炮筒，坠落中缓缓举起，炮口对准澜月身后那手持长剑劈砍而下的男人，耀眼白光从炮身亮起：
“小月！让开——”

第370章 唯一的你

呲——！
银光璀璨，银白曼陀罗华冷冽如盛放冰莲！
电光火石间一道灼灼黑紫电光自炮口冲天而起，如璀璨流星直直向着澜月身后的双面鱼飞掠而去！
“呜哇——”
结界炮筒出击的同时，强劲的后座力在一瞬间将千翎整个掀飞了出去，斜斜坠向下空！
风卷起黑色长发，澜月凝视着远处空中坠落的人影，眸光轻颤，黑翼舒展，整个人如清风无声消散。
黑红长剑光华灼灼，光芒炽烈如熔浆迸发！双面鱼长剑高举，自空中划过一道炽烈光焰、直直斩向身前少年毫无防备的后背——
下一秒，
风起，幻影流连……
人没了。
他愣住，下劈的动作却来不及收回，赫然开阔的视野里一道黑紫电光如穿刺的灼灼霹雳迎面而来、转瞬已近至鼻尖——！
轰——！！
巨响炸裂，山河震颤！
黑紫莲华赫然盛放，漫天炸开的光芒碎片如流泻星光四散坠落！
云海翻涌，狂风猎猎！
白裙翻飞，千翎像苍茫天地间一只羽翼折损的白鸟，急剧坠向下空！
栗色发丝被紊乱的狂风卷起，翻飞舞动！
她紧抱着怀中的结界炮筒、咬住嘴唇，急剧的下坠中风刮得睁不开眼睛，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
小月那边……应该没事了吧？
这一次，
她是不是也算……还上他一点点了呢？
天幕广袤，云雾翻涌。
一道清凉影子忽然自上空洒下，遮蔽了灰暗云翳间若隐若现的金色阳光。
长袍翻飞而起的声音近在耳畔，一只熟悉有力的手臂轻轻托住了腰。
急剧的下坠忽然减缓了……
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一如当初第一次折翼，第一次坠落。
睫毛轻颤，千翎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黑发随风拂起，少年凝视着她，薄唇轻抿，白皙精致的面容冷冽清莹若霜雪，一双殷红眸子妖冶瑰丽如秋日红枫，清晰倒映着她的影子。
“小月……”她呆呆看着他的脸，嘴角颤了颤，缓缓扯出一抹傻笑来，眼圈微微红了。
“你在干什么？”冷冽的声音近在咫尺，似乎带着焦躁气恼。
他打量着她灰扑扑的脸，眸光轻颤，渐渐眉头紧皱：
“谁让你跑这里来的？笨蛋！这里是战场！你明不明白？”
千翎呆呆望着他很近的、熟悉又严肃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鼻子忽然一酸，眼角湿润着，眼泪大滴大滴顺着脸颊滚落而下。
澜月看着她忽然就大哭起来，整个人愣住了。
栗色发丝被泪水沾湿了，贴在脸颊边。
千翎耷拉着脑袋哭得很伤心，像积蓄已久的云层忽然破裂，瓢泼大雨骤然降下。
“翎……？”声音低低，透着无措。
白皙修长的手迟疑着，缓缓抚上她泪水斑驳的脸。澜月看着她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低着头嚎啕大哭，眸光轻颤，伸手轻轻将她抱入怀里。
熟悉的暖暖体温萦绕着周身，像无声的慰藉，驱散了接连数日的不安与疲劳。
千翎顿了顿，鼻子又是一酸，眼泪越发汹涌，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你凭什么……骂我……你才是笨蛋……笨蛋！笨蛋小月——”
“我才不想来呢！我在谷底吃着东西聊着天可舒服了！我才不管你呢！我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这里来！呜呜呜呜……我才不管你……呜呜呜……”
沙哑的声音带着悲恸哭腔，反反复复。
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了。
千翎大哭着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像任性的小女孩拥抱着她失而复得的玩具熊，汹涌的眼泪没入脖颈，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眼泪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像积蓄了很久很久。
恐慌与不安埋在心里，一天又一天，这一刻忽然全部爆发了。
遥远的路途我笑着走过，寒冷的冬夜、起伏的危机尚不曾畏惧痛哭……
却在看见你的一刻溃不成军。
“对不起……对不起。”耳边低低的声音带着疼惜，反反复复。
“不哭了……”
他低头轻轻将她拥紧，贴着那哭得湿漉漉的脸颊，耳边沙哑的哭声很近很近，心似乎也随着她的哭声颤抖抽痛：“翎……不哭了。”
习惯了鲜血屠戮，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谩骂诅咒，习惯了疼痛与赋予疼痛……
却在看见你出现在战场的一刻，
忽然紧张害怕到无法呼吸。
我不怕疼痛，不怕死亡，不怕万劫不复……
却唯独怕保护不好你。
怕没了你，失了你，再见不到你。
“小月……”
千翎抽着鼻子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挂满泪水，一双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将他从上打量到下：“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摇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啊，对了……”
千翎老老实实由着他擦她脸上的泪水，像是想起什么，慌慌张张抓起他的手：
“你的手……你的手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抓着他的手反复察看，见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如往昔，不见伤痕，略微松了口气，又抬头一眨不眨盯着他，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提升：
“你为什么要用手去接那把剑？那把剑一看就有古怪，你怎么……”
“那把剑融入了至纯的白昼圣光，”澜月瞅了一眼自己那只被她紧紧握着的手，声音轻轻，“如果用风正面碰撞，刀光瓦解会散作高浓度的圣光碎片，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千翎顿了顿，眨了眨眼半懂不懂，抓着他的那只手举到他面前，眉头又是一皱：
“我……我不管那把剑是什么做的，我只知道手是肉做的！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大老远就看见那个西瓜头灯笼裤的古怪大叔抡着一把又宽又长的剑步步紧逼，他却一次又一次用手去接人家的剑，看得她心惊肉跳。
“小月，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都忘了是不是？”千翎瞪着一双眼睛，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理”，“好……那我现在再跟你说一遍！你听好了！不要老是以为你的体质多厉害多了不起就可以不爱惜身体巴拉巴拉巴拉……”
清风拂起黑色长发，澜月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耳边是气恼又认真的絮叨说教，反反复复……
被人紧紧握住的手，暖暖的温度萦绕在彼此的掌心。
熟悉的暖意从心底蔓延而起，生根发芽……开出一朵风中的矢车菊，叹息着吟唱。
“小月！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没有？”千翎见他看着她发呆，伸手使劲捏捏他的脸，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
缓缓反握住掌心的手，他安静凝视她，唇边隐约显出一抹浅浅弧度，点头：
“嗯……听到了。”

第371章 带你回家

莲华盛放，耀如烟火！
暗紫色光芒碎片漫天飞洒，如梦幻旖旎的薰衣草被风揉碎，旋转飘飞。
澜月双翼舒展悬浮于河谷上空，一头黑色长发散落身后，随风自腰间拂起。
千翎在他怀里，一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一手握着那只缩小的圆筒笔，抬头看着他，神情认真。
他看着她唠叨的样子，那双睁得圆圆的琥珀色眼睛……习惯的熟悉。只是这一次，她和他都换了一下，她成了被抱在怀里的那个。
睫毛如扇影轻垂，殷红眸底洒满浅浅碎影。他看着她，唇边不自觉显露的柔和弧度，像清风吹皱了花瓣。
“对了，小月，那个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千翎缓缓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看向远处半空中逐渐消散的黑紫色光芒，睫毛还挂着几点泪珠，眨了眨。
澜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轻皱。
空阔的河谷上空，除了那逐渐消散开的黑紫色光芒外，再无其他。
那个古怪的男人……不见了？
“啊哈……！真的抓住了啊！”欣喜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兴奋得红扑扑的脸，白皙手指轻轻拭去脸颊上还挂着的几点泪痕：
“什么？”
“我抓到刚刚那个怪大叔了！”
千翎把手中的圆筒笔举到他面前，指了指笔筒上一个红色的小圆点，一张脸激动地微微涨红：
“你看，红色亮了，说明抓捕成功！”
澜月打量着她手里的圆筒笔，又缓缓看向她：
“澜风给你的？……他让你来的？”
千翎点点头，顿了顿，又摇头。
“是我自己要来的，”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神情很认真，“小月，我来带你回去。”
声音很轻，透着暖意。
澜月看着她，眸光轻颤，没有说话。
“恶魔族最近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千翎抓着他的袖袍，眉头轻皱，“小月，爱伦伊斯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针对据点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啊！”
他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缓缓垂下睫毛：
“我知道。”
千翎愣住了，一双琥珀色眼睛蓦地瞪圆，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你、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翎……”轻轻的声音打断她。
纤长睫毛轻抬，他凝视她，眸光轻颤，殷红双眸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光亮，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喑哑：
“你在担心我？”
千翎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
感受到一道安静的视线。
千翎缓缓低下头，挠了挠脑袋：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想着过来看看……澜风最开始不同意，不过反正我又不是恶魔族的人，他也管不着我……”
身前的人没有反应。
千翎揪了揪头发，有点不安，迟疑着还是抬眼看向他：
“小月……说真的，你还是跟我回谷底吧，都知道这是陷阱了你还自投罗网，是不是傻……”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眼前的人，愣住了。
清风起，黑色长发轻柔拂动。
少年看着她，黑色发丝散落在白皙脸颊边，殷红眸子清澈瑰丽如洒满红枫的秋日湖水，薄唇轻抿，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小、小月？”
千翎看着他的表情愣住了，胸口有什么忽然一颤，整个人蓦地慌乱起来，伸手使劲拍自己的嘴：
“我、我错了！我不该骂你‘傻’，我我我道歉！我道歉！我掌嘴好不好？你你你别这样……”
这个快哭出来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欺负他啊！她就骂了一句“笨蛋”加“傻”来着，这“笨蛋”还是因为他先骂她……
拍着嘴的手忽然被人拉过，千翎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视野里黑色发丝掠过，一双熟悉的手臂已紧紧将她拥入了怀里。
暖暖的体温萦绕在周身，清冽的黑色发丝散落而下，近在咫尺拂着脸颊，清凉的触感。
“小月……？”千翎愣住了，看着眼前近在咫尺柔顺的黑色长发，熟悉的清凉触感……没有挣扎。
他紧紧拥着她，脸颊轻轻贴着她的额头。睫毛轻颤……缓缓闭上眼睛。
“翎。”耳畔的声音很轻，透着喑哑。
千翎眨了眨眼，有些不安地攥着他的衣襟：“什么……？”
暖暖的体温包裹着身体，暖和得像要睡着了。
一只手缓缓抚上她毛绒绒的栗色头发，他的声音近在耳畔，轻柔中透着喑哑：
“……我很高兴。”
长发随意自白皙脸颊边散落，他抱着她，闭着眼睛，唇边浅浅的弧度仿佛融化在阳光里，声音喑哑又重复了一遍：
“我很高兴。”
千翎愣住了，眸光一颤。
心忽然像被什么温柔触碰……眼睛却微微湿润了。
“笨蛋小月……”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眼角湿润着，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千翎缓缓伸手回抱住他，咬住嘴唇。
好奇怪啊……
如果是别的男孩子这样一言不发就抱她，就算是镜……
她大概也会拒绝的吧……？
千翎眨了眨眼，脸颊贴着他暖暖的脖颈，缓缓叹了口气。
可是……却觉得没关系呢。
大概是因为……他是小月。
不是别人……是小月啊。
习惯了牵着他的手，习惯了拥抱或者被拥抱，习惯了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尴尬……
因为他是小月啊。
千翎老老实实由着他抱她，迟疑着，还是缓缓伸手，安慰小猫般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胸腔里有什么跳动着……一声一声，疼惜又酸楚。
眼睛湿润着，鼻子也渐渐发酸了。
小月，小月……
面对这么多古怪诡异的敌人，这么深刻怨毒的恶意……
你是不是其实也……很害怕呢？
云海翻涌，天幕广袤。
两个人紧紧相拥着悬浮于河谷上空。
风卷起少年的黑色长袍，纷舞的长发一丝一缕拂上女孩的脸颊。
“小月，没事了……没事了哦，”耳畔声音轻柔，暖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如此清晰，“我们回谷底……你不用再面对这些了，我们回家。”
睫毛轻颤，自白皙脸颊洒下淡淡影子。
他低着头，缓缓将她拥紧，隐隐苍白的脸颊一点点埋入她的栗色头发，低低的声音疲倦而喑哑：
“嗯。”

第372章 黑白兔

云层游移，金色阳光从灰暗云翳的缝隙漏下。
血色散去，落川河恢复了原有的清澈，河岸边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摆。
身着黑甲的恶魔卫兵立于原野之上，清理收整那遍地血迹斑驳的魔兽尸体。
“呼，总算搞定了。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珑牙双手叉腰站在草野间，长长舒了口气。
没好气地踢了踢脚边那一堆鼻歪眼斜口吐白沫的魔兽，她仰起脸，看向河谷上空那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抹了抹鼻子，笑着叹了口气。
风来自青黛远山，拂起黑色发丝。
澜月双翼舒展、悬浮于河谷上空，一头黑色长发如倾泻飞瀑散落腰下，暗沉长袍衣袂翻飞。
他低着头，双手拥着怀中的女孩，脸颊轻轻埋在她柔软的栗色头发间。安静低垂的黑色睫毛细密纤长如薄扇，在白皙脸颊洒下一片淡淡影子。
千翎安静抱着他，脸颊贴着他暖暖的脖颈，手轻抚着他的黑色长发，像安慰一只闷不吭声的小猫。
不知过了多久。
四下一片寂静。
一个迟疑的声音自下空传来：
“澜月大人……”
一缕栗色头发像软绵绵的小草耷拉在头顶，忽然灵活地翘了起来。
抚着他头发的手一顿。
千翎僵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下空——
成百上千恶魔卫兵站在下方原野上，一眨不眨看着她，一双双暗红的眸子如炽烈灯火从四面八方亮起。
人群密集，鸦雀无声。
周遭安静得有些可怕。
吞咽口水的声音忽然从喉咙里传来……
没有搭理人群中那一脸阳光灿烂地笑着使劲朝她挥手的珑牙，千翎缓缓僵硬地转回脑袋，将脸一点点埋进他怀里，脸颊却渐渐滚烫到可以烤熟一个鸡蛋。
苍天……
当着这么多恶魔卫兵的面，她对小月又是抱又是摸脑袋的……虽然以前在爱伦伊斯，这好像很正常，可小月现在长大了，不仅不再是当初的小孩子，还成了一族领袖……
会不会……被误会啊？
纤长睫毛轻颤，如蝶翼翕动，缓缓抬起……露出那瑰丽妖冶的殷红色眸底。
“翎……？”
感觉着她像只鸵鸟在他怀里越缩越紧，澜月缓缓抬起头，抱着她的手松开了些，声音轻轻透着疑惑。
“……”千翎依旧像只蜗牛死死蜷着脑袋，不敢抬头，也没有说话，一张脸依旧滚烫。
黑色膜翼舒展，杏黄色短发的年轻男子自人群前方腾身而起，悬浮于斜下方的半空，恭敬颔首行礼：
“澜月大人，来犯的魔兽已全数制服，根据您的指令，每一种类的混血魔兽都留有活口。”
澜月缓缓看向他，又看向下空的黑甲卫兵，点头。
听见声音，千翎缓缓从澜月胸口抬起脸来，悄悄瞅了一眼斜下方那说话的卫兵男子，又瞅向下方地面那歪歪斜斜捆了一地的魔兽。
风拂起杏黄色的短发，那年轻男子看着她，顿了顿，再次颔首行礼，低沉清朗的嗓音透着尊敬：
“夫人好。”
四下一片死寂。
千翎还偷偷探出脑袋瞅着下方地面的魔兽，自以为没被人发觉。
忽然无数惊讶又暧昧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钉满她的脑袋……这才蓦地反应过来。
“你你你……”她蓦地转过脑袋盯着那男子，一双眼睁圆，脸颊越发滚烫，“你说谁呢？你不要胡说啊！”
男子打量着她，轻轻笑起来，脸颊露出一对梨涡：
“早听闻咱们恶魔族的第一夫人是位可爱的兔子女孩，百闻不如一见。”
“兔……”千翎瞪着他，一对琥珀色眼珠子快要掉出来，“兔子？！”
有没有搞错？
最近的人怎么都拿她当兔子？不能因为脖子和手腕上装扮着白绒绒的皮毛，就等同于兔子了吧？！
她可是肉食动物！肉食动物！会做烤兔的肉食动物！
“呃，夫人不是兔族吗……？”男子看着她脖颈手腕间白绒绒的皮毛饰物，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千翎既想肯定自己确实不是兔族，又想否定自己不是什么“第一夫人”，一时间不知道摇头还是点头……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上脑袋，揉了揉头发。
“她就是兔子。”耳边清冽的嗓音透着笑意。
澜月低头看着她，一双殷红眸子映着金色阳光，唇角浅浅的弧度柔和朦胧得像要融化开。
千翎抬头瞪着他，伸手使劲扯一扯他胸口垂落的黑色长发：
“笑笑笑……你笑什么？我是兔子，你是什么？黑毛兔？”
澜月想了想，点头：“嗯，可以。”
千翎瞪着他毫不介意的模样，脸颊依旧有些发烫，缓缓松开他的头发，低下头自言自语嘀咕：
“笨蛋小月还是当回闷葫芦比较好……”
那杏黄短发的男子看了看她憋闷的脸，又看向她身边一脸淡淡笑容的澜月，似乎有些惊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半晌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回到下方原野。
云层飘移，灰暗阴翳随风散去了，朦胧金色阳光自厚重云层间洒下，落川河水光流连，蜂蜜色水波轻漾。
纤长黑翼轻舒。
澜月抱着千翎平稳自河谷上空降下，黑色长发散落腰下，暗沉长袍随风拂动。
天穹苍茫，云海舒卷，原野无边。
黑压压一大片的黑甲卫兵遍布于原野四方，齐齐单膝跪地、恭敬颔首：
“澜月大人。”整齐洪亮的声音。
顿1秒。
“夫人！”更加整齐洪亮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一丝兴奋激动。
千翎捂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澜月低头看着她，唇角浅浅的弧度越发明显。
终于脚着了地，千翎赶紧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舒了口气。
“啾。”小啾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蹭蹭她的手，暗红的兽瞳瞅一瞅她，又瞅一瞅她旁边的澜月，好奇又疑惑。
“澜月大人。”珑牙从人群中走出来，恭敬向着澜月行了一礼，又走到千翎旁边，悄悄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暧昧地挤一挤眼睛，压低了声音，“抱爽了？是不是觉得这趟没白来？”
“呸。”千翎使劲朝着她吐吐舌头，一张脸微微泛起红晕。

第373章 禁忌实验

冬风游移。
巨大云层自河谷上空飘浮而过，洒落的影子遮蔽了原野上堆积的魔兽尸体，淡淡血腥味弥漫。
白色裙衫飘拂在脚踝边，千翎站在原野上，看着那些黑甲卫兵一一将捆绑束缚的魔兽装入铁笼……
缓缓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小月……这些到底是什么？”
虽说爱伦伊斯的奇珍异兽不少，可大多都温和圣洁。
而这些魔兽……不仅模样怪异，而且就算已经被钳制了，依旧散发着让人不舒服的诡异气息。
她看着不远处那头伤痕累累不住挣扎、朝着卫兵咆哮嘶吼的巨大白虎，那对被麻绳牢牢捆绑的白色羽翼，那双浓艳欲滴的猩红兽瞳……
心里不安感忽然越发强烈。
澜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黑发散落胸口，随风轻柔拂起，神色亦有些凝重：
“应该是某种实验成品。”
千翎愣愣地看着他，轻轻皱眉：“实验……成品？”
澜月点头，侧过脸看着她，轻声解释：
“不同的种族血统，蕴藏不同属性的力量。从古至今，妄图通过活体实验完成血统交融、获取强大力量的人数不胜数。但迄今为止，无人成功。”
“血统交融？”千翎眨了眨眼，像想起什么，“就像……就像吟风河谷的兽人族人们那样的混血血统？”
他点头。
“可混血不是会带来很严重的缺陷吗？所有人都对混血者唯恐避之不及，为什么有人要刻意去实验制造……”千翎皱着眉看着他，很困惑。
“一般情况下，两种不同的血统会产生强烈的碰撞排斥，造成智力或身体上的缺陷。但也有微乎其微的可能，能够相互融合……甚至完美融合，获得两种血统带来的强大力量。”
声音顿了顿。
“就像之前澜风提到过的那名混血鲛人，以及……你身边那个狐族孩子。”
千翎愣住，眸光忽然微微一颤。
“所以……这些魔兽其实和小若他们一样，都是混血，但属于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东西……？”千翎看着原野各处那些被卫兵钳制、模样古怪的魔兽，背脊忽然微微一寒，“也就是说……有人想通过实验，制造出完美融合的强大混血种……然后用到战争里？”
澜月安静看着她，缓缓点头：
“没错。但强行融合不同的血统，特别是我族与天使一族这样处于光暗极致属性的血统，排斥性会更强，会对实验体造成巨大的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
“这样制造出来的实验品……疯魔癫狂属于常态，即便凭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存活下来，所剩时日也不会长久。”
“因此，各种族严令禁止混血实验，我恶魔族也不例外。”
千翎愣住了，缓缓看向那些形形色色诡谲怪异的魔兽，眸光又是一颤：
“禁忌的实验……？”
……
……
“那名混血鲛人王者，根据史书记载，他最终死于鲛人族纯血贵族之手。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你们天使圣城爱伦伊斯，勾结鲛人族纯血贵族，联手将其镇压！不然你以为，一向胆小怕事、畏手畏脚的纯血贵族为何会突然如此强势向君主发难？君王死后，鲛人族必然陷入更大的内乱，若非爱伦伊斯暗地里协助，屠君篡位的纯血贵族如何平定内乱、排除异己？”
“看来……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呢。也对，强大的实力，意味着能够随心所欲篡改历史，抹去污渍，只留下光辉。骗别人，也骗自己。”
“爱伦伊斯干过的丑事，可不仅仅这一件两件呢。你要想听，我不介意跟你好好聊聊……”
……
……
忽然想起澜风曾说过的那些话。
千翎缓缓低下头，脸色忽然泛起苍白。
接连数月疯狂残暴的屠戮，不惜违背天道实行血腥禁忌的实验……
爱伦伊斯做的这一切一切，
仅仅就为了对抗恶魔族？
可就她离开爱伦伊斯以来，所看到、听到的，恶魔族除了自卫防守，从没有刻意去杀人屠戮，更不曾主动伤害爱伦伊斯的人们。
反而是爱伦伊斯一再出手，先是摧毁了吟风河谷，使无辜的兽人族人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接着又疯狂地摧毁屠杀伽兰黛尔的恶魔族据点，如今甚至派出禁忌的实验体步步紧逼……
感受着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袖袍，缓缓攥紧了……
澜月看着她，殷红双眸透出疑问。
“小月……”千翎看着他，微微抿唇，“你什么时候回忘生？”
他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现在还不行……”
千翎愣了一下，着急地上前一步：
“为、为什么？来犯的魔兽都已经击退了，据点也保住了，而且你刚才答应了要跟我回去的！”
澜月凝视着她焦急的脸，睫毛轻垂，低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
“翎……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一下，攥着他袖袍的手却渐渐紧了：
“……小月，我只要你回谷底去。”
爱伦伊斯与恶魔族的宿怨，如今断折羽翼再非天使的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小月……她不能不管。
只要知晓他好好地、平安地呆在忘生那里，就算终有一天离开了恶魔族……她也能安心地继续走下去。
澜月看着她，声音很轻：
“这段日子，爱伦伊斯大肆进攻伽兰黛尔的据点，一者示威，二者逼我现身……”
千翎没好气：“你知道就好！”
澜月缓缓垂下睫毛：“所以，只要我在这里，他们便不会再进攻其他据点，也不会再有族人无辜被杀。”
千翎愣住了，缓缓抬眼看着他，眸光微微一颤：
“……所以你跑到伽兰黛尔来，是因为这个？”
澜月微微移开视线：
“也不完全因为这个。爱伦伊斯似乎掌控了一种追踪和突破据点结界的力量，如果不能及时制止，蔓延到忘生只是时间问题……”
“大笨蛋！”气恼的喊声近在咫尺贯入耳膜。
他愣住，呆呆看着她，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像一只无端被主人教训的猫。
千翎抓着他的袖袍，一双眼瞪得圆圆的，眼圈有些发红：
“别跟我说那些！你总是这样！甲胄的实验你拿自己当试验品，别人的剑劈过来你用手接！”
“按照你说的，现在你自投罗网跑到伽兰黛尔来，其他族人和据点确实都安全了，可你自己呢？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你自己！”
“你明知道有那么多人明里暗里盯着你！你……你老是这样！我以后怎么……怎么……”
怎么放心离开？

第374章 给你我的力量

远山青黛。
巨大游云飘浮在原野上空，随风游走。
千翎站在原野间，白裙散落在脚踝，裙身针线缝绣的四叶草在风中轻颤。
紧攥着他袖袍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半晌。
闷闷的声音响起：
“我不管……你得跟我回去，就现在。”
千翎绷着脸看着他，抓着他的袖袍不放，像抓着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媳妇。
风来自远山，拂起少年的黑色长发。
澜月看着她，神情有些无辜，半晌，弱弱地憋出一句：
“翎……别闹。”
“是你在闹！”千翎斩钉截铁，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刚才是谁答应我的？骗子！”
她气鼓鼓地别开脸，不看他，手却依旧紧攥，没有半分放松，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跑掉。
他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垂下睫毛，声音很轻：
“这里的每一个族人，都是跟着我出来的。”
千翎顿了顿，缓缓侧过脸，看向他。
风拂起黑色发丝，少年白皙秀美的面容映着云层间隙洒落的阳光，镀上一层朦胧金色：
“若非三百年前我突破了熔浆火海的封印，这些族人至今或许仍在那里。虽日复一日受到爱伦伊斯的奴役驱使，失去自由如牲口劳作……”
千翎眸光微微一颤，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至少保全了性命。”
黑发拂过脸颊，他眼里透出一丝苦涩：“不必像今时今日这般担惊受怕。”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黯然，迟疑着，缓缓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了几分：
“小月……那些族人的死跟你没关系，他们不是你害死的，反之，是你给了他们自由平稳的生活，恶魔族的人们一直都很感激你啊……”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颤，安静地任由她握住他。
“是自由……也是死亡的源头。”声音低低，透着喑哑。
额前黑发随风轻拂，低低垂落的睫毛缓缓抬起，澜月看着她，声音很轻：
“爱伦伊斯的目标是我。若我在这里，不必要的伤亡便可免除，若我现在离开……他们势必会杀光伽兰黛尔所有的族人。”
“翎……我不能走，你明白吗？”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眸光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的沉默。
云层游移，落川河的潺潺水声时远时近，隐没在云层的影子里。
两个人相对而立，却沉默不语。
澜月凝视着身前的人，缓缓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像无声的妥协。
千翎低着头，风拂起双肩的栗色头发，白色裙衫在脚踝边轻轻拂动。
半晌。
攥着他袖袍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千翎缓缓抬头看着他。
“这段日子，伽兰黛尔多处据点接连被毁，经过多番调查，对方应该是通过追踪结界来锁定据点的方位，并以一种特殊手段削弱了结界，趁机发动突袭。”
千翎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就奇怪澜风的结界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打碎了……”
澜月看着她，继续：
“因此，我猜测爱伦伊斯此番派来的人中，恐怕有人具备一种特殊的结界追踪与削弱的能力。”
“他躲在暗处，通过追踪结界从而定位据点，在不惊动据点卫兵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削弱结界，再以某种方式指引其他人发动突袭。”
千翎咬着嘴唇，点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找出这个人，爱伦伊斯就没办法再找别的据点的麻烦了？”
澜月点头：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最终目的。”
千翎看着他的脸，缓缓低下头，一点点握紧了左手掌心的圆筒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澜月凝视着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栗色头发，像拨弄小狗：
“所以，你先回谷底。等解决完这边的事，我就回来……”
只要你在安全的地方，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忽然有力道从彼此相握的手传来。
他愣了一下，安静看着她，不再说话。
千翎紧紧握着他的手，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云层间隙洒落的金色阳光，声音轻轻透着执着：
“小月……我陪着你。等据点这边的事解决了，我们一起回忘生。”
声音很近，好像又很远。
他看着她，黑发自脸颊边散落，一张白皙秀美的脸上表情却有点呆滞，像断了线的木偶娃娃。
满世界，满脑子……只剩下那一句话。
把胸口填满了。
温暖又酸楚。
千翎瞅着他那张忽然呆掉的脸，饶有兴致地伸手戳一戳：
“这次说定了，不准再反悔。”
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脸颊，澜月回过神来，看着她的脸，迟疑着轻轻皱眉：
“不行，这里很危险……”
“我不怕，我有这个。”
千翎转悠着手里的圆筒笔，白光一闪，半人长的结界炮筒显现而出，银白色曼陀罗华纹路如寒冰雕刻。
澜月看着她手里的炮筒，又看向她，一双殷红眸子隐隐透出焦虑不安：
“翎，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在这里，我……”
“你什么你？”
千翎瞅他一眼，抱着炮筒叹了口气：
“小月，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你做你的事情就好了，不用管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
他看着她，有些着急：
“不是，你……”
“总之要么你麻溜溜地解决了事情跟我回去，要么你现在就跟我回去，自己选。”
千翎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手中白光一闪，结界炮筒已变回掌心的圆筒笔。
“……”
他看着她一如既往的耍赖的脸，缓缓垂下睫毛，没再说话，一双殷红眸子却依旧隐隐闪烁着不安。
“啊，对了！”她的声音忽然响起。
忽然一只暖暖的手抚上脸颊，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澜月怔住，呆呆看着她忽然凑近的脸，下意识想退后，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翎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看着他。
他看着她，眸光轻颤，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睫毛躲开她的视线，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
流萤一点一滴，升腾飘飞，如莹绿的蒲公英升起。
澜月看着周身飘飞缭绕的莹绿光华，微微一怔：“这是……？”
萤华飘飞，如梦境缭绕。
升腾的萤光间，她看着他，栗色头发随风自脸颊边拂起，额心一枚小小的四叶草图腾光华朦胧：
“小月，别怕……这是我的羽赐，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它应该能帮到你。”
萤光朦胧，从女孩的额心涌现，缭绕上少年的白皙肌肤、黑色长发。
暖暖的温度从轻贴脸颊的掌心传来……很熟悉，很安心。
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升腾的萤华间长发翻飞而起，缓缓闭上眼。
流萤如梦，光华旖旎……
一片小巧的绿色四叶草从女孩的掌心显现，化作几点朦胧光晕，无声无息着，印入了少年体内。

第375章 前夜

清风起，浅栗发丝轻拂。
少年立于远山之巅，白色短袍随风卷起，干净简洁如邻家男孩。
雪白羽翼舒展，灰白短衫的少女悬浮于半空，遥遥望着河谷那头黑压压的恶魔卫兵，眉头紧皱：
“双面鱼那个蠢货……！谁允许他单独行动的？！明明跟狐狸一样没用，偏偏还爱抢着出风头！”
“照原本的计划，咱们在落川集合之后再统一行动，趁月神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最好能一击毙命……”
她皱着眉，瞳孔微微收缩，赫然已成杏仁形状：
“现在却被这个该死的蠢鱼搅和完了！”
“之前狐狸那次也算了，碰上月神算她运气不好……这该死的双面鱼，竟敢一声不吭自己跑去单挑月神！还私自发动魔兽，还是在集合地点的落川！这种做法无异于打草惊蛇，他有没有脑子！”
惊怒的声音反反复复。
少年安静注视着远山与河川，没有说话。栗色短发散落在白色面具边，眼角纹路如绯色花瓣勾勒。
琉璃吹胡子瞪眼，顿了顿，看向下空沉默不语的少年，勉强压下火气：
“算了……接下来看你的了。既然已经打草惊蛇，这次行动更要慎重。打蛇打七寸，一击毙命！可别再像狐狸和蠢鱼那样关键时候掉链子，倘若那位大人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不起！”
“……”无人回应。
琉璃盯着他，额角青筋一抽。
“看来不仅是傻子，还是聋子。”冰冷的声音透着嘲讽，像自言自语。
雪白羽翼一展，人影腾空而起，如清风消散。
少年依旧安静立在山顶草坡上，栗色短发轻拂，素白衣袍随叶浪翩翩而起。
白色面具映着云层间隙洒下的阳光，却隐隐泛起一抹冷冽光泽。
暮夜。
银月高悬。
落川河自宁静原野间淌过，月光泊在水面，泛起粼粼银光。
山脉连绵，映着银色月光，如沧然骨脊自大地擎起。
与世隔绝的恶魔族据点藏匿于山脉深处，林木掩映，无形结界笼罩于空。
夜深了。
村镇一片宁静，熄灭了灯火。
白日里活动于结界外部的恶魔族人被突然来袭的魔兽噬咬拖拽，死者尸体被卫兵运走，受伤的亦尽数逃回了结界里，唯几丛被鲜血染红的草野，映着月光，暮色里泛起暗红血色。
月华皎皎。
透明结界笼罩于村镇上空，如水波流转。
忽然一叶轻盈的小草自遥远夜空之上徐徐飘落，光华朦胧如萤火，伸展着三片小小的圆形叶片……
无声无息，飘落在结界上方。
就在叶片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整个结界微微一滞，如平静水面被搅乱，泛起无形涟漪，仅1秒已再次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短暂的停滞后，那小小的三叶草萤光飘洒，轻飘飘穿过了结界，飘向宁静无人的村落。
村镇中心的木屋。
数名黑甲卫兵脊背挺直立于木屋四方，猩红眸子自暮色中亮起，灼灼如灯火。
木窗敞开，夜风搅动着窗纱。
少年侧身躺在简朴的木制床上，黑色长袍垂落在床沿，洁白被褥随意遮盖在胸口。
夜风清浅，拂起他肩头散落的黑色发丝。
忽然一片小小的三叶草轻轻飘落在窗台，交织飘洒的萤光朦胧如月华。
少年安静睡着，黑色长发垂落在腰间。纤长细密的睫毛如薄扇轻垂，在白皙秀美的面容上洒下一片淡淡碎影。
忽然他轻轻睁开眼，
猩红瞳眸妖冶如血色曼珠沙华，暮色中无声盛放。
夜色暗沉。
月华朦胧如薄纱，远山的轮廓镀着银边。
栗色短发的少年立于苍翠树冠之上，一席白色短袍随夜风拂起，额心三叶草羽赐萤光飘飞。
朦胧清澈的萤光微微一闪，羽赐无声熄灭。
他看着遥远暮色中那身披薄纱的落川山脉，栗色短发自苍白面具边拂起：
“……找到了。”
手轻抬，萤光涌现，自指尖凝成一片朦胧三叶草。
面具轻启，露出半边白净脸庞。
少年缓缓闭上眼，口中轻含那嫩绿三叶草，栗色短发自脸颊边翻飞而起。
叶笛声声，悠远绵长。
如翩跹小舟，茫茫暮色中驶远了。
流萤一点一滴，自少年唇间轻含的三叶草飘洒而出，旋转飘飞，随着叶笛声融入夜空，没了踪影。
月色如水。
琉璃坐在树林间一根纤长枝杈上，羽翼拢于身后，很无聊地摇晃着腿。
萤光流连，朦胧缥缈。
她看着树林上空那缓缓飘洒而下的小小光点，眸光一亮，自树枝上站起身，伸手接住它。
五指合拢，掌心三叶草破碎开来，萤光四散。
她看着掌心消散的三叶草，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皎洁明月，瞳孔一颤，赫然已成杏仁形状：
“收到。”
与此同时。
树林山坡。
凝眉立于翩跹草野间，苍白巨大的银月悬于上空，缥缈裙纱染上霜雪银辉。
雪色睫毛轻抬，她缓缓伸手，接住那一片自夜空中轻盈飘落的三叶草，空灵的嗓音平静清冷：
“收到。”
月华皎皎，清澈山涧低吟浅唱。
浅紫头发的双胞胎兄妹相互依偎着坐在山涧边，小女孩枕着身边小男孩的肩膀，赤着的双脚轻轻踢着溪水，一条赤红小蛇盘在她手上，蛇信轻吐。
朦胧萤光自夜空中轻盈飘下。
小女孩看着它，清透的淡绿色眼睛溢出晶莹光亮，雪白双翼轻轻一展，轻巧升入空中，双手接住那片飘零的三叶草，甜甜微笑：
“收到啦，零哥哥。”
夜色如墨，缥缈萤光游走于山脉河川。
红发女子立于原野之上，纤长雪白的羽翼收拢身后。
手轻抬，白嫩指尖轻托一叶朦胧三叶草，殷红指甲描绘着花木纹路：
“收到~”
苍蓝长衫的男子双翼轻舒，降落于女子身旁。
那红发女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下巴轻扬，妩媚一笑。映着朦胧月光，丰满双胸如霜雪凝脂。
男子注视着她，微笑。指尖轻捻，朦胧三叶草无声破碎：
“收到。”
夜风起，云层浮动，遮蔽了月光。
12道人影立于落川四方，雪白纤长的羽翼无声舒展——
如清风消散于暮色！

第376章 冰与火

暮色沉沉。
骤然升起的火色如晨曦席卷，照亮了夜空！
琉璃悬于天幕之上，雪白纤长的羽翼舒展，猩红双眸注视着下空的落川山脉，双手轻抬，额心凤凰花羽赐光芒盛放！
凤凰烈焰霎时从指尖汹涌而出，如澎湃熔浆瀑布自夜幕之上倾泻而下，热浪席卷！
轰——！
澎湃凤凰火海撞击在山林上空的结界上，火浪四散泼溅，周遭林木转瞬已被大火点燃！
热浪澎湃，灼灼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烈焰覆盖在村落上空的球形结界上，火色绚烂如黄昏降临！
忽然有朦胧萤光一点一滴，无声自结界周遭浮起，如流连的萤火虫，熊熊火海中翩然起舞。
咔……
咔！
萤光飘飞，火海吞噬！一道细长裂纹显现于结界表面，裂缝延伸，如根须扩散！
砰——！
巨响炸裂！
粉碎的结界化作千万光屑如飞溅的玻璃碎片铺天盖地飘零而下！
短短数秒，据点的防御结界已在凤凰烈焰冲击之下分崩离析！
光华璀璨间，11道穿梭的影子挟裹着漫天飘零的结界碎片鱼贯而入！
暮色沉寂，村落一片寂静无人，熄灭了所有的灯火。
结界崩塌，飞溅的碎片挟裹着燃烧的凤凰烈焰，四散飘飞，所到之处，房屋树木草野，烈焰席卷皆尽焚毁！
雪白双翼舒展，凝眉自漫天飞洒的光屑间降下，雪色长发轻拂，一双清冷眸子安静注视着村落中心的方向，额心红梅羽赐无声亮起！
寒气浮动，空气凝结！
成百上千寒光流转的冰剑显现于空！
光芒璀璨间千万冰剑穿刺而下，从四面八方直直贯向村落中心一间简朴木屋，幻影斑驳寒光凛凛，如千万流星坠毁！
烈焰灼灼，火海席卷！
山林笼罩于大火之下，林木、房屋皆尽焚毁，远远看上去一片火色绚烂！
琉璃双翼舒展自村落上空鱼贯而下，猩红眸子冷冷锁定着村落中心的木屋，火光流溢的双手再次高举而起！
澎湃凤凰之火自指尖蓬起，呼啸交织，电光火石间旋转而下，如呼啸火龙直直贯向木屋！
“木灵，”绿衣少女悬浮于空，手轻抬，“起。”
柔声未落，大地震颤！无数粗壮树藤自木屋下方擎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长叶，生长涌动，千万坚韧粗壮的根须如盘蛇自下而上将那木屋重重捆绑！
影子飞掠！
千万银针穿过火浪，如狂风骤雨从木屋四面八方的缝隙插入，空气中溅起凛凛银光！
伴随着千万狂风骤雨般的冰剑，咆哮火龙旋转而下，树藤涌动擎天而起，银针凛凛穿刺飞掠！
不过短短数秒，从结界崩塌、人影降临，到狂风骤雨的攻击四面八方同时发动，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以至于木屋周遭戍守的恶魔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转眼已葬于骤然降临的冰剑火海之下！
烈焰怒吼，霜雪飘飞！
木屋在顷刻间被四面八方骤降的强横攻击所摧毁，木屑飞溅，屋脊坍塌，房屋崩毁！
火海漫漫，旋转而下的火龙贯穿了木屋，滚烫的火焰自地面泼溅开来，熊熊烈焰吞噬着坍塌肢解的木头木屑，连缀成一片汪洋火海。
成百上千晶莹剔透的冰剑穿刺于熊熊燃烧的房屋之上，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断裂坍塌的房梁、家具，树藤交错捆绑碾压，火星飘飞霜雪洒落，俨然一处冰火两重天。
氤氲的寒气涌动穿梭，霜雪飞旋，地面凝结起厚重冰渍。
短短数秒，整个村落已被熊熊大火席卷，滚滚浓烟自燃烧的房屋腾起，漫天飘飞的结界碎片混合着旋转的霜雪，冰火交融！
脚尖轻点，雪白纤长的羽翼无声收拢，泛起浓艳火光。
11道人影分别显现于房屋之上，注视着地面火海席卷间那插满冰剑银针、重重树藤捆绑之下已坍塌变形的木屋，眉头轻蹙。
火海蔓延，木制家具倒塌了一地，插满冰剑银针，烈焰吞噬席卷其上，几乎被碾碎成屑，再看不出形状。
漫漫火海间躺着一个人影。
散落的黑色长袍火焰吞噬，少年躺在燃烧火海间，身上插满冰剑、银针，苍白肌肤烧灼着熊熊烈焰。
凝眉立于房屋之上，注视着下空火海漫漫间那焚毁的木屋，地面若隐若现的黑色人影，眉头轻蹙：
“死了……？”
虽说这一次经事先探察确定位置、而后骤然发动的突袭时间把控精准、也凝聚了近乎最强的战斗力……
但真能如此顺利……不折一兵一将便将月神就地正法了？
火海漫漫，热浪席卷。
琉璃盯着燃烧火海间的黑色人影，歪了歪脑袋，缓缓抄起手，懒懒打了个哈欠：
“什么嘛……这就是传说中的月神啊？扫兴。”
浅紫头发散落在小小的肩，镀着一层朦胧火光。
花铃一手挽着身旁的清铃，嘟了嘟嘴，肩头盘着的赤红小蛇轻轻吐息：
“好没趣哦……是吧，哥哥？”
浅紫短发垂落脸颊，清铃看着身旁的妹妹，轻轻微笑。
火海席卷，空气扭曲波动。
黑色人影安静躺在熊熊烈焰间，身影隐约模糊了几分。
凝眉盯着他，眉头轻蹙：“芊织。”
卷曲红发垂落腰间，白嫩双胸呼之欲出。
丰满窈窕的红发女子立于屋脊之上，轻叹一声，指尖缓缓抬起，黑紫色蛛印无声自额心浮现：
“这种体力活，怎么老是让人家来做，这里又不是没有男人了。”
倾云立于不远处的屋檐之上，苍蓝衣衫随火浪拂起，唇角浅笑，缓缓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迈老者站在一边的房屋上，褴褛衣衫垂落在枯瘦脚踝边，没有说话。
纤手轻抬，五指伸展，十道苍白蛛丝自双手指尖穿刺而出，径直穿过火海，层层缠绕上杂乱地面间的人影！
“呵！”芊织娇喝一声，双手赫然一收，纤长柔韧的蛛丝急速收回，将那层层捆绑的黑色人影从地面拖了起来！
焦糊的身影被拖拽于半空，烧焦的黑色长袍洒落着碎屑，伴着火星飘零而下……
无声消融开，缠绕的蛛丝缓缓松开来，如长长发须垂落地面。
凝眉盯着那突然如清风消散开来的人影，眸光忽然狠狠一颤：
“幻术……中计了，这是幻术！”
与此同时。
暮色冷寂，孤月高悬。
漆黑长发随夜风拂起。
澜月悬于漆黑天幕之上，黑翼舒展，身后巨大苍白的银月照亮了翻飞的黑色长袍。
他冷冷注视着不远处树冠之上的白衣少年，黑发翻飞而起，指尖一片光华朦胧的三叶草无声捻碎：
“这是……你的东西吧？”
夜风泠泠，叶浪翻飞。
栗色短发随夜风拂起。
少年立于树冠之上，白衣漫卷，映着皎洁月光。
唇瓣轻启，唇间一片嫩绿三叶草无声飘落，破碎成丝缕萤光。
叶笛声止。
他缓缓抬手，苍白手指拿过头上那遮了半张脸的白色面具，罩上脸庞……
额心三叶草羽赐无声点亮！

第377章 迁徙与护送

夜已深。
云层游移，显出一轮皎洁银月。
照亮了山路。
衣饰质朴的恶魔族族人拖儿带女迁徙于崎岖山道上，一队黑甲卫兵护卫前后。
夜风起，林木萧瑟。
崎岖不平的山路掠动着树影。
庞大人群隐没在夜色中，无声无息，一双双暗红眼睛自暮色中亮起，如红色的星辰闪烁。
千翎行走在人群中，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恶魔族孩子。
月光皎皎，小小的手轻轻抓着她的衣襟。
那小孩紧紧依偎在她的怀抱里，像是怕冷，小小的黑色膜翼缩在背部，一条幼小不具杀伤力的尾刺低低垂落，随着走动轻轻摇摆。
珑牙在她旁边一蹦一跳地走着，手里把玩着一片草叶。
小啾在山道边的树丛里嗅来嗅去，抬头见人群走远了，赶紧一溜烟跟上来，像只忠实的猎犬回到千翎身边。不一会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钻进草丛去了，反反复复。
夜风卷起栗色发丝。
千翎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孩，轻轻理了理他身上裹着的棉毯，包住那对微微发抖的小小膜翼。
“辛苦夫人了，还是属下来吧。”清朗男声传来。
身着黑甲的年轻卫兵男子走到她旁边，伸出手来，杏黄色短发垂落在脸颊边。
“不用了，小孩子不重的。”千翎向着他一笑。
她以前抱着小月可走遍了天水区的大街小巷，已经习以为常了。
男子收回手，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夫人很喜欢小孩子呢。”
千翎看着怀里的小孩，没有说话，眼里流淌着一抹柔和光亮。
小果也好，小若也好，这些恶魔族的小孩也好……
看着他们，
就像又看见了当初的银发小月。
心里会没来由地温暖起来。
耳边清朗的男声继续道，透着感慨：
“夫人如此喜爱小孩，想必将来我恶魔族储君，夫人也会照顾得很好。”
千翎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储君？”
男子神情很认真：
“夫人与澜月大人的孩子，自然是我恶魔族储君。”
千翎愣住了，一张脸“刷”得红成了番茄：
“你……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不要叫我夫人！我不是！”
男子看了看四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夫人放心……属下会低调的，不会到处胡说。”
“你……！”千翎瞪着他那张正儿八经的脸，耳根有些发烫。
这位大哥……
作为一名正经严肃的恶魔族卫兵头领，你好像也太八卦了点？
夜风泠泠，山道间阴影掠动，叶片沙沙声不绝于耳。
“大家停一下，赶了这么久的路，稍作休息吧。”
黑色膜翼一展，那杏黄短发的卫兵男子腾身而起，向着前方卫兵交代了几句，膜翼一展又飞了回来，恭敬颔首：
“夫人随我来。”
四周人群在卫兵带领下，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分散进入了山道边的树林里。
千翎拉过一旁扯着树叶玩的珑牙，向着树林走去，又回头朝落在后方的小啾招了招手。
夜幕深沉。
月光碎片洒落在林木枝梢。
为了避免被潜在的敌人发现，树林中没有燃放火堆。
恶魔族族人三三两两相互依偎着靠在树干边，像是沉沉睡去了，一片沉寂间隐约有低低抽泣声。
千翎坐在枯叶草野间，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小孩。珑牙靠着一边的树干，似乎睡着了。只有小啾依旧精神抖擞到处嗅来嗅去，发出沙沙轻响。
云层游移，月光洒落，隐约照亮了树林。
她看着树林中那相互依偎着取暖的恶魔族族人，耳边抽泣声时隐时现。
看着这些人……
就像看见了当初蔷薇园那些枯瘦如柴的残疾老人，三三两两缩在白色墙壁边，喘息咳嗽。盛放的蔷薇花从墙头垂落下来，映照着苍白瘦削的面庞。
睫毛缓缓垂落。
千翎看着地面洒落的月光碎片发呆。
神圣如爱伦伊斯也好，强大如恶魔族也罢。
无家可归的人……
都是同样可怜。
“夫人为何这般神情？”杏黄短发的男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休息片刻就得抓紧时间赶路了，夫人不必多想，趁此机会放松休息吧。”
千翎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你……呃，你那个……”
男子会意地一笑，颔首：
“属下离朔，澜月大人近身护卫队队长之一，平时多跟随澜月大人奔走在外，很少回谷底，所以夫人未曾见过。”
千翎“哦”了一声，点点头，心里却有声音嘀咕了两句。
你在谷底我也一样不认识……
“嗯……那个，离朔啊，”千翎看着他，神情很认真，“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
离朔想了想：
“从落川到附近最近的据点，至少也还有半天路程。夫人若是路上疲倦了的话，属下可以背……”
“不用不用，我不累！”千翎赶紧摆手，讪讪一笑，“我只是没想到这么远……”
小月那家伙！
从河谷跟着他到落川山脉的恶魔族据点后，就说什么据点已经被爱伦伊斯的人盯上了，并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一脸认真地拜托她和卫兵一起护送族人转移……
她看着他认真又凝重的样子，也没多想，抱着炮筒就信誓旦旦答应了，保证平安地把族人送到附近的据点。他只是微笑着抚了抚她的脑袋，没再多说。
现在看来……
千翎咬着嘴唇，皱眉。
那家伙果然是故意支走她啊。
“离朔，”她注视着眼前的男子，眸光轻闪，“你知道落川据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吗？”
离朔看着她，微笑：
“夫人一直愁眉不展，果然是在担心澜月大人呢。请放心，咱们离开之后，落川那边空置下来的据点便已做好完整周密的布置，只待敌方自投罗网，再行瓮中捉鳖便是。”
“那小……呃，澜月呢？”千翎一眨不眨看着他，眉头轻蹙，“他还在据点那里？”
离朔一愣，似乎对于她口中直呼的名讳感到惊讶：
“夫人……不清楚吗？”
千翎一脸茫然地摇头。
“呃，那大概是因为……澜月大人不希望夫人担心，所以才未曾告知吧。”
什么不希望担心……那个骗子。
一段日子没见，竟然学会撒谎了！
千翎在心里狠狠记上一笔。
回去再找他算账！

第378章 今不如昔

夜幕沉沉。
一轮孤月高悬于林木枝头，清冷月辉洒向河川山脉。
千翎坐在树林中，抬头望着上空树叶缝隙间洒落的银色月光，手一点点攥紧。
心里有不安分的猫抓着挠着……
坐立不安。
“夫人和澜月大人感情真好。”感慨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千翎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没好气道：“你又从哪看出来了？”
“你们两位都非常重视对方，分开一会儿也一直相互牵挂着，不是吗？”离朔轻轻微笑。
千翎有些无奈地吐吐舌头：“才没有呢。”
离朔笑着摇了摇头，靠着树干，抬头望向树林上空洒落的月光：
“其实之前在落川，澜月大人的情绪起伏让属下很是惊讶。”
“属下跟随在澜月大人身边，从熔浆河岸到忘生大地，至今也有三百年之久了，”他靠着树干，周身沐着月光，“可不论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不管是突破封印逃出生天还是身陷战乱危机四伏……属下都从未见他表现出像焦躁担忧、或是轻松微笑这样一类普通人的情绪。”
他侧过脸，看着身旁的女孩，轻轻微笑：
“这一点，唯有夫人能做到呢。”
千翎看着他，迟疑了一下：
“三百年前，小月也是冰块脸吗？”
离朔愣了一下：
“小……月？”
千翎捂住嘴：“啊不是，我……”
“果然情侣间都有一些特别的称谓呢，哈哈……”离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不管怎样，作为下属，能看到澜月大人如此的变化，属下真的打从心底里高兴……”他笑着，声音却有些苦涩，“属下从小在熔浆河岸长大，父母兄弟皆死于沉重苦役，若非澜月大人垂怜，救得属下一命，恐怕早饿死在熔浆河岸被人肢解烹食了……”
“对我来说……不，是对我们来说，”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他是领袖，更是这恶魔族千万苦难人民的再生父母。只是我等无能，白白接受澜月大人施以的恩惠，却无法真正为他做些什么……”
千翎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这样想，有这份心，已经很好了。那家伙之前还在自责，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离朔看着她，点了点头，微笑：
“所以，还请夫人今后也一定陪伴在澜月大人身边，让他能更多地露出笑容，更多地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吧。”
千翎看着他，微微一怔，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离朔看着她的沉默，顿了顿，轻轻的声音透着叹息：
“属下看得出，澜月大人对夫人的珍视，恐怕早已超过他自身。即便今后相处中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也恳请夫人多多担待，至少……不要伤害他。”
千翎顿了顿，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离朔深深注视着她，眼神认真：
“因为即便是再坚强理性的人，在所珍视的人面前，也是脆弱不堪一击的。”
千翎看着他，缓缓垂下睫毛，声音很轻：
“离朔大哥……你想多了。我没那么重要。这句话……还是留着对你们恶魔族未来的王妃说吧。”
即便到了现在，即便深深地明白你是谁，你的身份你的立场……我的想法也从没改变过。
希望你好，希望你平安。
希望将来有一个人，能牵着你的手，给你最大的温暖和包容，相互陪伴扶持走过一生一世……
虽然，那大概已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千翎望着树林上方洒落的皎洁月光，栗色头发随夜风拂起。
曾经想过，等有一天小月长大了，她要擦亮了眼睛仔仔细细帮他甄别物色，娶回一个漂亮又贤惠的这世上最好最好的老婆。
现在小月长大了，已是翩翩少年。倾城容颜，风华绝代，倾慕他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数不清也看不尽。
她却已失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也再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为他的未来操心谋划。
千翎缓缓低下头，不自觉咬住了嘴唇。
心里泛起苦涩，苦涩中渐渐涌出坚定执着。
所以，正因为如此……
这一次她一定要努力，要帮上小月的忙，能还一点是一点。
不然等冬天过去，等带着小若去兽人族本部，等她真正离开了恶魔族找寻到新的栖息之所……
也许一生一世……都不会再相见了。
这是她回报他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离朔看着她抱着怀中的恶魔族小孩站起身，愣了愣，也跟着站了起来：“夫人？”
“离朔，珑牙和这些族人就拜托你了，”千翎看着树干边熟睡的珑牙，又抬眼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流淌的月光，清澈中透着认真坚定，“我仔细想过了，还是决定回落川一趟……”
离朔愣了愣，一双红瞳透出焦急：
“不可以！夫人，澜月大人特地嘱咐过属下，会保证你的安全，现在的落川比任何地方都要危险，你不能贸然回去！”
“既然危险，他为什么要支走所有人，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声音透着凌厉。
离朔看着她愣了愣：
“可……那是澜月大人，他不一样，就算再危险……”
“没什么不一样的，”千翎低着头，眼圈有些发红，“那个笨蛋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他以为他是谁啊……不死之身了不起啊，说到底也只是个会开心会难过会疼会痛的别扭小屁孩……”
“还敢撒谎骗人……给我等着！”
离朔看着她吹胡子瞪眼地走过来将怀里的恶魔族小孩抱给他，又回到树干边轻轻拍了拍打着瞌睡的珑牙和小啾，一时抱着那小孩愣在原地，迟疑着还是焦急地走上前：
“夫人，你真的不能回去！你要是伤了一分一毫，属下怎么向澜月大人交代……”
“那你就别交代了，”千翎想了想，回过头向着他眨眨眼，“他以后问起来，你就说我自己偷偷跑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我……”离朔急得团团转，“不行，夫人，你真的……”
“你既然称我作夫人，就得听我的，”千翎抄起手板起脸，神情认真，“对吗？”
离朔顿了顿：“是这样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千翎抚了抚小啾亲昵地蹭来蹭去的脑袋，“对了，珑牙等会儿醒了，你帮我转达一下，让她跟你们一起护……”
轰——！！
巨响炸裂，大地震颤！
狂风夹带着烈焰的灼热温度，从遥远的山脉那头刮来！
所有人在瞬间从梦中惊醒，惊叫哭喊着乱作一团。
千翎站在树林间，猎猎狂风掀起她的栗色头发，白色长裙迎风而起。
她呆呆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冲天火光照亮的夜空，眸光狠狠一颤，脸色霎时泛起苍白。
小月……！

第379章 对战！风VS三叶草

火海漫漫，白色蛛丝自空中松散而下，闪烁着银光。
黑色身影如清风消散开来，燃烧的碎屑混合着漫天星火飘飞而起，刹那间化作千万漆黑蝠群！
凝眉看着那如澎湃乌云席卷而来的漆黑蝠群，眸光一颤，双翼赫然一展：
“退后！”
话音未落，11道影子自房屋之上飞身腾起，一双双雪白羽翼舒展到极致！
漆黑澎湃的蝠群紧随而上，如掠动的漆黑乌云！
“啧……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琉璃双翼舒展飞身而上，单手向下，灼热烈焰霎时自掌心呼啸而出！
烈焰席卷，火浪澎湃！
漆黑蝠群瞬间已被上空旋转而下的凤凰火焰冲毁开来，分散成几拨，颤动交织着忽然整个膨大了一倍，尖锐嘶叫着再度汹涌而上！
“这什么鬼……！越来越多了！”琉璃看着下空黑压压一大片汹涌而上的漆黑蝠群，眉头紧皱，双手赫然向下，灼热凤凰烈焰接连汹涌而出，那蝠群却在一次次火焰冲击之下分裂重组、数量越来越多！
“这是幻术，”倾云眉头轻蹙，雪白羽翼舒展，一席苍蓝长衫翻飞而起，“从一开始，我们就被人下套了！”
“月神的位置是零亲自确认的，不会有错。”
芊织双手轻抬，素白蛛丝自十指指尖穿梭而下，抵制住那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漆黑蝠群：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在零确认位置并用叶笛通知我们之后的短暂时间内，月神在他原本所处的位置设下了幻术替身，布好了局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琉璃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手一扬，又是一股澎湃烈焰汹涌而下：
“如此看来，所谓月神也不过是个阴险小人罢了，不敢出来正面迎战，只会设替身躲猫猫玩些阴损招数！”
雪色长发翻飞而起，绯红缎带映着灼灼火光。
凝眉注视着下空在凤凰烈焰冲击之下、数量越来越庞大的漆黑蝠群，额心红梅羽赐无声亮起！
千万冰锥如夏日暴雨自村落上空骤然降下！
冰屑飞溅，霜雪飘零！
汹涌的漆黑蝠群转眼已被冻成巨大晶莹的冰块，轰然坠地，被地面熊熊燃烧的凤凰烈焰所吞噬！
“还是凝眉姐姐厉害！”花铃捧着那赤红小蛇悬浮于空，笑得眉眼弯弯。
琉璃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悬浮于空的雪发少女，冷冷一哼别开脸去，额心凤凰花羽赐熄灭。
“没完没了，只能暂时冻上。”
雪发轻舞，凝眉双翼舒展、悬浮于空，安静注视着下空火海漫漫的村落。
视野里空气忽然不易察觉地微微扭曲，如无形水波自平静湖面漾开。
“不对……”她看着下空的村镇，眸光忽然一颤，“不仅是幻术替身，这里……全部都是幻境！”
“什么？”倾云愣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下空。
火海漫漫，烈焰席卷着房屋树木，一片焦枯。
视线细细扫过村落的每一处，倾云皱了皱眉，眸光亦是一颤：
“凝眉说的没错……虽然很不明显，但仔细察看的话，还是能看出缺漏。”
“这的确是幻境，而且是极强的幻术之力所铸。要想找出幻境中最弱之处，并以此为触发点将其彻底瓦解，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芊织看着他眼里的笃定和凝重，眉头轻蹙：
“可这样有什么意义？月神若真的察觉到我们会来突袭，就该埋下千军万马坐地反击，为什么只是铸造幻境将我们困在这里……”
“我去，有没有搞错啊！”琉璃一脸惊怒，“打了半天你告诉我人是幻术替身，连村子都是幻境！合着全都白费劲了！”
“别抱怨了，琉璃，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白费劲，”容三娘手持双刀悬浮于空，点着黑痣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没发现么？”
琉璃瞪着她：“你……！”
银雀安静抚弄着指间竖长的银针，声音淡淡：“三娘说的没错。”
琉璃瞪她一眼，别开脸去：
“总之现在不仅没能发动突袭将月神一击毙命，咱们还困在这幻境里出不去了，你们想办法吧！”
花铃拨弄着手腕上小蛇的脑袋，甜甜微笑：
“还好零哥哥在外面，零哥哥会来帮我们的！”
“零……？”
凝眉微微一怔，眸光忽然一颤，蓦地抬头望向上空：
“糟、糟了……！月神费尽周折引我们入幻境，一定是想在不白白折损兵马的前提下暂时困住我们，争取时间！”
“他的目标……是零！”
夜幕暗沉，银月高悬。
穿梭的萤光沐着皎洁月辉。
狂风涌动，叶片翻飞！
穿梭的三叶草洪流被旋转的风潮层层挟裹包围，仿佛鸟群迷失在云海浓雾，飞速切割的风刃之下粉碎崩塌，化作千万破碎的萤光飘散！
夜风拂起黑色长发，翩跹长袍衣袂翻飞。
澜月黑翼舒展悬于夜幕之上，冷冷注视着不远处撕绞狂风间粉碎的萤光洪流，单手轻抬——
旋转切割的风潮扩散开来，化作千万缕，再度如澎湃洪流汹涌而上！
越来越多涌动的狂风自天幕之上，河川之下汇聚而来！一路树林震颤，月光波荡，千万叶浪翻飞而起！
栗色短发被猎猎狂风卷起，白色面具映着皎皎月辉，泛起冰冷光华。
白衣少年双翼一展迎风而起，千万汹涌呼号的风妖自四面八方一拥而上，顷刻间已摧毁了他原本所处的林木树冠！
呼号的风妖顿了顿，盘旋吐息着相互啃咬吞噬，再度汇成一股汹涌洪流朝着夜幕之上的少年穿梭而去！
栗色发丝略微凌乱飘拂在面具边，少年双翼用力一展，速度急剧提升，如一道斑驳幻影升上天幕，动作一顿，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额心三叶草羽赐无声亮起！
顷刻间千万晶莹朦胧的三叶草从天幕之上旋转而下，如萤光骤雨降临，速度迅捷丝毫不逊那穿梭呼号的狂风！
澜月冷冷看着上空骤然如流星坠毁的萤光洪流，黑发自腰间翻卷，白皙面容上一双猩红眸子无声亮起，浓艳欲滴！
沉重威压在一瞬间爆发！
大地震颤！
旋转而下的三叶草洪流电光火石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攥入掌心，生生顿在半空，剧烈颤抖着，赫然炸裂破碎开来，如漫天萤绿的烟火碎片扩散飘零！
巨大沉重的威压压上肩头！少年身子一顿，迅捷穿梭的速度出现短暂滞缓！
下一秒，涌动的风妖自下空穿梭而上！
顷刻间缭绕上少年的身体四肢，雪白羽翼——
撕绞咆哮！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响彻夜幕！
狂风涌动！
鲜血如注飞溅而出！
少年全身血雾蓬起，无力坠落而下，自夜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
垂落的雪白羽翼鲜血淋漓，凌乱染血的白色羽毛散落而下，破碎凋零……
白色面具赫然已被切开一道细长裂缝！

第380章 僵持

天幕广袤，浓墨浸染。
澜月悬于夜幕天穹之上，长袍翻飞，身后一轮巨大银月高悬于空，散发着清冷月辉。
手轻抬，狂风涌动。
黑发随夜风拂起，他冷冷注视着那坠落而下的面具少年，殷红双眸盛放着妖冶彼岸花。
月华如水。
少年如折翼的白色飞鸟，从夜空中无力坠落。
栗色发丝随风卷起，伤痕累累的羽翼垂落身后，洁白衣袍鲜血浸染。
一滴暗红血珠顺着面具边缘淌落，破碎在流淌的月辉里。
“姐……姐……”他口中喃喃，沙哑的声音犹如梦呓。
澜月注视着少年那似曾相识的栗色短发，眉头轻皱，手上动作不自觉顿住了。
轰——
巨响炸裂，如惊雷滚落！
狂风赫然自远山澎湃而起，耀眼光芒照亮了夜空！
狂风猎猎，卷起黑色长发。
澜月缓缓回过头，迎面而来的风拂开他额前的黑发，白皙秀美的面容上一双殷红眸子瑰丽妖冶如花火瞬放。
光芒迸发，蝠影尽散！
十一道人影自光华笼罩的落川山脉鱼贯而起，沉沉暮色中十一枚光彩潋滟的羽赐同时点亮，如星虹升腾！
月辉皎皎，长袍翻飞。
澜月双翼舒展悬浮于空，冷冷注视着那十一道由远及近的人影，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浓稠血色自瞳孔深处无声漫出。
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呢。
“月神！你这阴险小人，竟敢给老娘下套！”惊怒的声音由远及近。
琉璃双翼舒展自下空山脉飞身而上，双手赫然抬起，两道澎湃火龙自掌心旋转而出，咆哮嘶吼着直直扑向夜空之上的黑发少年，火光耀眼照亮了天幕！
“呵！”没有分毫滞缓，暗紫蛛印光芒亮起，芊织双手交织，千万银色蛛丝如须发自指尖生长而出，光华璀璨间汹涌而上，与那呼啸火龙协同而上！
银光飞掠！
银雀如一道斑驳电光自夜空中飞速穿梭来去，幻影斑驳间千万银针如暴雨自上空降下，直刺下空人影要害！
木心双翼轻舒，绿光交织的双手缓缓向着天空托举而起——
大地震颤，千万树藤抽芽生长，擎天而起！粗壮枝干如枯瘦巨大的手掌从四面八方缠向夜空中那衣袂翻飞的少年！
“小红，抓住那个大哥哥！”小巧羽翼轻展，花铃双手轻托，赤红小蛇自她掌心游移而出！
红光颤动，赤红鳞片血光粼粼，赫然以看得见的速度数十倍地扩张开来！
嘶——！
转瞬间一头数十上百米长的粗壮赤练蟒已显现于空，巨大沉重的蛇头扬起，鳞片舒张，仰天长鸣！
短短1、2秒，10道幻影斑驳的人影已包抄而上，将那黑发少年团团围于中心！
10枚光华流溢的羽赐同时发动，光芒璀璨耀如黎明！
与此同时。
“零——”
雪白羽翼舒展，凝眉自下方山川飞身而起，半空接住那坠落的白衣少年，羽翼一收，方向调转直奔下方山川而去！
小心地将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年放到一处茂密草野间，凝眉打量着他身上多处割裂的伤口，眉头轻蹙。
零竟然败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遭到如此重创……
不愧是月神，行事手段果然雷厉风行。
缓缓俯身到他胸口，见心跳声依旧，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已经遍体鳞伤……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必须速战速决。
她站起身，缓缓又看了一眼草野间失去意识的少年，雪白羽翼舒展，整个人迎风而起，额心红梅羽赐光芒一颤，无声亮起！
夜风泠泠，搅碎一汪清莹月华。
澜月黑翼舒展悬于天幕之上，长发翻卷，衣袂翻飞。
没有搭理四面八方那同时亮起的炽烈光芒，几乎同一时间骤然发动的凌厉攻击……
他安静悬浮于空，仿佛身处无人之境。长发沐着皎洁月辉，无声拂起。
夜风涌动，长袍翻卷。
单手缓缓向着天穹伸出。
他仰起脸，注视着上空漆黑广袤的天幕，黑发翻飞，血色曼珠沙华赫然自瞳孔深处盛放而出！
狂风起，云海翻涌！
千万风妖尖啸呼号着从天幕河川穿梭而来，盘旋吐息、拥吻噬咬，缭绕在少年指尖，回应着他的呼唤！
轰……！
漆黑云海顷刻间涌动翻卷而起，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揉搓翻搅，重重风妖挟裹之下，如漆黑厚重的浓雾旋转而下！
天地苍茫，云海坠毁，天幕坍塌！
耀眼凤凰烈焰与穿梭翻涌的云海正面撞击，澎湃火浪四溅，耀眼火光冲天而起，霎时照亮了整个天幕！
滚烫烈焰四散泼溅之后，那炽烈火龙转眼已如火星没入江河、淹没在冲毁而下的漆黑云海中，烈焰溃散熄灭，浓烟滚滚而起！
“啧……！”琉璃眉头紧蹙，双翼一展飞身退去！
风潮迭荡，澎湃狂风挟裹着厚重云雾，赫然向着四周荡开！
火浪四溅，滚烫火星坠毁而下！
穿刺而下的银针被狂风荡飞了出去，七零八落坠向下空！
“呀——！”蛛丝在狂暴风潮切割下断裂开来，芊织怔愣间整个人猝不及防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掀飞了出去！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托住腰肢，急速的下坠减缓。她愣了一下，看向身后的男子。
倾云看着她，点了点头。
芊织会意地点头，雪白双翼一展，整个人飞身而前，双手交织伸展，素白蛛丝汹涌而出，从四面八方缠向那狂暴风潮中心的黑发少年！
刀光掠过，银光凛凛！
容三娘双翼舒展如一道斑驳幻影自旋转穿梭的风潮云海间飞掠而前，手中两柄锋锐长刀抵于身体两侧，周遭飞速切割的风刃撞击其上，溅起噼啪火星！
狂风涌动，漆黑云海肆虐翻搅，天地间形成一股巨大澎湃的漆黑龙卷！
澜月双翼舒展悬于旋转呼号的风潮龙卷中心。注视着四周再度汹涌而上的凤凰烈焰、素白蛛丝，以及那一瞬绞碎又一瞬生长而出的粗壮树藤，那头盘旋于空蓄势待发的粗壮赤练蟒，耳边银针、刀刃与风潮接连撞击摩擦发出的声响由远及近……
脸色隐约泛起苍白，舌间渐渐尝到了一丝腥甜味道。
黑发随风拂起，他缓缓低下头，眸中血色黯淡了几分。
又是……反噬吗？
视线越过飞速旋转的风潮云海，他注视着下空山脉的某个方向，眉头紧蹙。
之前为了尽快解决那个拥有结界探察能力的天使少年，
他果然……
透支过度了吗……？

第381章 逆转

风妖盘旋，云雾漫卷。
白皙修长的手迟滞着，缓缓放下。
嘶……！
流转的风妖穿梭涌动，发出尖啸，渐渐消融开来，化作一丝一缕。
天地间巨大澎湃的漆黑风柱渐渐失了气势，云雾消融，狂风溃散……
显露出风暴中心的黑色人影。
下一秒，幻影掠动！
凛冽刀光如闪电飞掠而前！
容三娘手持双刀如一道斑驳幻影穿过溃散的风暴，手中长刀横空劈斩而下，手起刀落动作连贯，如千万电光穿刺！
澜月看着眼前几乎在风暴溃散的同时狂风骤雨般当头劈斩而下的双刀，眉头轻蹙，脸色隐隐泛着苍白。
五指伸展，漆黑指爪赫然自指尖弹出！
嚓——！
嚓！
幻影斑驳，火星飞溅！
漆黑指爪伸展的手如斑驳幻影接连承接击打，火星飞溅！
却依旧被那接连劈斩而下的沉重双刀逼得不断后退！
灼热火浪席卷天幕，旋转的火龙呼啸而出！
劈斩的双刀动作一顿，容三娘赫然双翼一展、飞身而起！
下一秒席卷的凤凰烈焰从她身后汹涌而上，炽烈火光照亮了夜幕！
琉璃悬于半空，灰白流苏随风卷起，额心凤凰花羽赐火光流溢，双手抬起，滚滚烈焰自掌心接连蓬起，又是几股澎湃火龙旋转而出！
羽翼舒展，容三娘悬浮于空，回头看了一眼那灰白长衫的少女，眸光冰冷：
“琉璃，发招之前连声招呼都不打，你是打算连我一起杀？”
琉璃淡淡扫了她一眼：
“若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还要你何用？”
“你……！”
火浪席卷，滚滚烈焰迎面而来！
穿刺的漆黑指爪收回，澜月双翼一展飞身后退——
下一秒，
无数细长蛛丝自四面八方飞速穿梭而上，层层缠绕捆绑，将他牢牢束缚于空！
澜月微微一怔，咽喉在一瞬间被缠绕而上的蛛丝勒紧，丝线游移，白皙脖颈赫然显出几道血红勒痕！
雪发翻飞，绯红缎带随风而舞。
凝眉双翼舒展如一只雪白鸟雀自下空山川飞身而起，双袖翻飞，两道寒冰锁链自袖中穿梭而出，层层缠绕上夜幕中黑发少年的腰身、双翼！
凛冽寒气涌动氤氲，沿着锁链侵袭而上！刹那间那伸展开来的纤长黑翼已被厚重霜雪侵蚀封冻！
木心双手轻托，千万粗壮树藤自空中生长铺排开来，重重缠上少年的身体，捆绑勒紧！
从风暴溃散到重重进攻爆发，不过短短数秒，重重蛛丝、锁链、树藤已将天幕中的黑发少年捆绑束缚、密不漏风！
蔓延的寒气浸入骨髓，封冻双翼再动弹不得，鲜血滴落，剧痛从身体各处密密麻麻传来！
没有分毫滞缓，澎湃火浪席卷而起，千万冰剑自下空飞掠而上！
穿刺银针铺天盖地降下，一条粗重巨大的赤红蛇尾横空抽来——！
宿悬浮于空，褴褛衣衫随风拂起，苍老枯瘦的手轻抬，指尖火星一颤，一缕灰色烟雾自焚烧的指尖无声飘起。
烟雾弥漫，怪异的气息弥漫鼻息。
黑发散落苍白脸颊边，澜月微微蹙眉，被重重捆绑束缚动弹不得的身体忽然变得无力发软，头脑混沌朦胧着，眼前景象开始模糊不清……
不行……这样下去……
薄唇轻抿，他缓缓抬起眼，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浓稠血色无声漫出。
长袍翻飞，那一直垂落身后几乎从未使用过的黑色尾刺无声抬起，赫然刺入背部！
鲜血蔓延而出，黑色长袍被血色染红！
“唔……！”
唇角瞬间溢出血丝！
昏沉麻木的意识却在一瞬间清醒！
狂风起，黑发翻飞。
他仰起脸，唇角血丝顺着下巴滴落，苍白面容之上一双猩红瞳眸瞳孔一颤，刹那间妖冶浓艳的曼珠沙华盛放而出，血色席卷！
前所未有的澎湃威压赫然爆发！
狂风怒号，山川震颤！
天幕中汹涌翻卷的漆黑云海在一瞬间被赫然爆发的沉重威压荡开，云海颤动，崩塌溃散！
露出那一轮苍白银月！
千万风妖自粉碎的云海间呼啸穿梭而来，旋转吐息，撕绞吞噬，发出尖锐咆哮！
蛛丝溃散，冰锁断裂，树藤坍塌！
升腾的灰色烟雾刹那间被荡开！
骤然爆发的沉重威压如山崩地裂，狂风呼啸，云海翻搅，月辉粉碎！
10道人影几乎同时被荡飞了出去，全身血雾腾起，七零八落坠向下空！
重重覆盖的冰渍碎裂开来，纤长有力的黑翼再度舒展！
澜月自崩塌粉碎的束缚间腾身而起，周身粉碎断裂的白色蛛丝如千万须发溃散而下，树藤崩塌，木屑四溅，冰锁碎裂，霜雪飘洒！
黑色长发翻飞而起，秀美轮廓镀着朦胧月辉。
他低下头，冷冷看向下空四散坠落的10道人影，猩红双眸无声亮起！
狂风涌动，挟裹着撕裂粉碎的云雾，再次旋转穿梭而下！
天幕坍塌！
冰锁断裂，红梅羽赐赫然一颤。
凝眉口中溢出鲜血，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上空那赫然爆发的沉重威压推了出去，急剧坠向下空！
狂风翻搅，千万风妖如行走的绞肉机自夜空中肆虐穿梭！
衣衫割裂绞碎，白色羽毛四散飘零，鲜血淋漓！
10道人影急剧坠向下空，千万风妖旋转而下，嘶叫咆哮！
惨叫声响彻夜空！
鲜血淋漓的双翼奋力一展，容三娘半空中飞身而上，手中双刀劈斩挥砍，抵制住那如鸟群从四面八方冲撞撕绞而来的狂暴风妖！
狂风呼啸，千万风刃撞击在那锋利长刀上，火星飞溅！
下一秒，汹涌澎湃的狂风忽然消散开来。
黑色人影显现于身前，漆黑长发随夜风拂起。
少年俯视着她，清俊秀美的面容氤氲在皎洁月辉里，殷红双眸绚烂如黄昏晚霞。
容三娘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
手轻抬，漆黑指爪显现，幻影斑驳间穿刺而前！
眸光一闪，容三娘蓦地回过神来，手中双刀赫然抵于身前！
漆黑指爪如穿刺电光接连贯入，带起斑驳幻影——！
砰！
两柄长刀几乎同时断裂！裂纹遍布的刀身斜斜震飞了出去，刀光粉碎，如破碎的月光四散坠落！
下一秒，幻影一闪，
黑色人影消散于空！
千万穿梭涌动的狂风再度席卷而上，咆哮嘶鸣，撕绞啃噬！
鲜血喷涌！
“啊啊啊啊啊——！！”凄厉惨叫迸发！
血雾蒸腾！
暮色中人影直直坠向下空，从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弧线！

第382章 开启！禁忌血晶

夜幕广袤。
席卷的火浪溃散开，被千万风妖撕绞成一星一点，无声熄灭。
琉璃全身血雾腾起，急剧坠向下空山脉河川。
涌动的气流环绕在周身，如千万锋利刀刃穿梭切割，鲜血四溅！
……
……
“琉璃……琉璃……”
“琉璃，我的命你拿去吧……如果有血喝的话，也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能活下去就好了，能活着走出这实验室就好了呢……哪怕只有你一个人……也请努力地……连我的那份一起……继续走下去吧……”
……
……
鲜血飞溅。
睫毛轻颤，缓缓抬起。
鲜血淋漓的羽翼颤动着，缓缓舒展开，染血的羽毛飘零而下。
“谁要……死在这里啊……”干涩沙哑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额心熄灭的凤凰花羽赐光芒一颤，再度亮起！
琉璃双翼舒展飞身而起，避开那席卷穿梭的千万风妖、旋转而上，周身撕裂的伤口溅出鲜血！
“月神——”沙哑的声音透着歇斯底里，又一抹血丝从她嘴角溅出。
“别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琉璃怒视着天穹夜幕之上那衣袂翻飞的黑色人影，烈焰席卷的双手高举而起，光华灼灼的凤凰火焰自掌心交织拥吻，凝成一团巨大澎湃的烈焰火球！
烈焰席卷，灼灼光芒如朝阳升腾！
整个夜空亮如白昼！
澜月冷冷注视着下空那光芒璀璨间越来越壮大、近乎照亮整个天幕的炽烈火球，夜风拂起黑色长发，黑翼轻舒，整个人如清风消散开。
琉璃看着那忽然消散的人影，微微一怔，视线在天幕中四处搜寻。
下一秒，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逆着皎洁月光，
黑色人影显现在身前，纤长黑翼舒展，漆黑长发随风翻飞而起。
扩展壮大的火球忽然一滞，滚滚烈焰悬停于高举的掌心。
琉璃呆呆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手上动作忽然停滞住了：
“你……你就是……”
“月神？”
之前激烈战斗间，并未看清那狂乱风潮中衣袂翻飞的人影……
此刻披着皎洁月光，如此清晰地显现于前。
竟是……
此般秀美少年。
黑色长发随风拂起，晕染着朦胧月辉，映着灼灼火光，清冷又炙热。
澜月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呆滞的少女，清冷面容映着皎洁月辉，涌动的气流无声自轻握少女手腕的指尖旋转而出——！
狂风起，烈焰颤动！
汹涌气浪穿梭来去，如喷发的山洪赫然向着两旁荡开！
巨大澎湃的火球顷刻间那呼啸而出的狂风推了出去，斜斜坠向下空！
澎湃火球半空中炸裂开来，烈焰席卷，火光冲天而起！千万璀璨星火坠向下方山脉河川，如坠毁的太阳碎片！
狂风猎猎，月色迷乱！
翻卷的发丝被火光照亮，琉璃依旧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视线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下一秒，轻握手腕的温度褪去。
黑翼舒展，人影消散于漫天月辉。
她愣住了，呆呆看着夜空。
千万涌动呼啸的风妖从四面八方旋转而下，缠上身体四肢——
撕绞切割！
“呜啊啊啊啊——！”惨叫声骤然划破夜幕。
血雾升腾，鲜血飞溅！
血迹斑驳的人影坠落而下，鲜血蓬起，空中浓重血腥味四散弥漫！
暮色暗沉，月辉倾洒。
被狂风切割成一丝一缕的云层缓慢游移，夜幕再度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血腥味无声蔓延。
忽然有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自下空山脉河川间显现，成百上千恶魔卫兵飞身而上，黑压压一片如漆黑鸟群由远及近！
10道血迹斑驳的人影急剧坠落而下，径直落入了飞身而上的恶魔人群间！
澜月悬于天穹夜幕之上，黑翼舒展，长发翻飞，与明月同辉。
他看着那10道坠落的人影被赶到的恶魔卫兵半空拦截、押往下方山脉河川，纤长睫毛缓缓垂落，眸中盛放的曼珠沙华无声凋零。
脸色隐隐泛起一抹苍白倦怠。
总算……结束了。
河谷树林。
成百上千恶魔卫兵站立于树林、原野间，连缀成黑压压一片，恭敬颔首：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暮色沉寂，树林阴暗，地面洒落着零碎月光。
暗沉长袍倾洒而下，黑发如瀑垂落腰际。
澜月缓缓自树林上空降下，纤长有力的黑翼收拢身后。
视线越过重重恭谨站立的黑甲卫兵，看向树林地面间那十道牢牢捆绑束缚、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长袍轻拂，缓缓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咳……”凝眉双手双翼捆绑，倒在树林草野间，血迹斑驳的裙纱散开来，洒落几点晶莹月光。
雪色睫毛轻颤，缓缓抬起。
她看着模糊视野间周遭铜墙铁壁般站立着的黑甲恶魔卫兵，以及不远处阴暗地面间那另9名血迹斑驳的人影……眸光忽然剧烈一颤，模糊的意识全然清醒。
逆着月光，
少年从她面前经过，长袍拂动，缓缓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唇角染着血色，凝眉伏在地上，艰难地抬头望着少年的背影，眸光轻颤，渐渐透出几分不甘。
这就是……
传说中那叱咤风云的恶魔族最强者……？
她果然还……差得远呢。
缓缓垂下睫毛，她看着月光朦胧间另9道奄奄一息的人影，眉头轻蹙，眼底似乎犹豫迟疑着什么。
……
……
“面具既已交给零，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把握吧。”
“无法斩敌的剑，便不再有存在的意义。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让我看看这些年实验的成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
……
雪色长发垂落，她伏在地上，重重绳索捆绑束缚的手光芒微微一闪，掌心无声显现出一块血红晶石。
那晶石中凝结着一叶小巧的三叶草，
皎洁月辉下泛着血光。
她伏在地上，缓缓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树林尽处那长袍翩跹的人影……
眸光轻颤，嘴唇轻抿。
捆绑束缚的手赫然用力攥紧，掌心血红的三叶草晶石无声破碎！
对不起了……
零。
树林阴暗，朦胧月辉洒落在暗沉草野间，微微闪光。
栗色短发的少年躺在茂密草野中，白色面具沾着血迹，边缘已裂开一道细长裂纹。
“姐姐……姐……姐……”低低的声音夹着哭腔，像是梦中呓语，沙哑中透出几分稚嫩。
反反复复。
月光朦胧，人影自树林间由远及近。
脚步缓缓顿住。
长发散落腰际，澜月注视着前方草野间那奄奄一息的面具少年，殷红双眸盛放着妖冶彼岸花。
手轻抬，涌动的风无声息自指尖盘旋而出——
却忽然顿住。
“啊……啊啊啊……”痛苦的低吼声忽然响起。
那草野间的少年身子忽然一颤，似乎清醒过来，又似乎仍旧昏沉，整个人缓缓蜷曲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头，口中爆发出痛苦的低吼声！
澜月看着他，微微一怔。
萤光一点一滴，自少年的白色面具下升腾而起，清晰显现出额心位置一枚光芒闪烁的三叶草羽赐！
“啊啊啊啊……！”他捂着头在草野间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泪水淌落，痛苦低吼声越发明显！
“救……救我……姐姐……姐姐——！”
夜风萧瑟，树林间阴影掠动！
重重黑气自痛苦瑟缩的少年周身盘绕而起，如怨魂嘶鸣！
升腾的淡绿萤光一点一滴，仿佛被暮色浸染，渐渐过渡成深邃浓重的黑绿！
一枚墨色浸染的暗绿三叶草羽赐赫然自面具下的额心显现，光芒盛放！
暮色暗沉，树林摇曳，澎湃黑气冲天而起，周遭山林在一瞬间焦枯焚毁！
“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咆哮声赫然爆发，响彻山川！

第383章 夜幕下的死斗

天幕暗沉。
一轮苍白孤月藏匿混沌云层之后，朦胧光华逐渐浓稠了几分，仿佛被鲜血浸染……
云层游移，红月当空。
宽大膜翼舒展，一头黑色幼年巨角魔自夜色中穿梭而过，如茫茫暮色中一艘微渺小舟。
凄厉痛苦的嘶吼声自山林中骤然爆发！
撕裂了沉寂暮色！
舒展开的黑色膜翼忽然一顿，前行的速度滞缓。
狂风迎面而来，掀起栗色发丝，白色裙衫翻飞而起！
千翎坐在小啾背上，整个人吓得颤了颤，循声看向前方峰峦叠翠的山林。
那是……人的声音？
她呆呆望着声音传来的山林方向，栗色头发随夜风卷起，脸色微微泛起苍白。
胸腔中心跳忽然加速了，像越来越密集的鼓声敲击，反反复复……
仿佛暗示着一个强烈不详的预感。
她看着夜空中那轮血色红月，又缓缓看向月辉照耀下叶浪翻卷的山林，缓缓抿住嘴唇，不自觉抱紧了怀中的结界炮筒。
血月高悬，浓艳欲滴。
空气中忽然荡开一圈无形波纹！
下一秒，
汹涌澎湃的黑气自下方山林赫然爆发！
漫天树叶翻飞而起，林木摇曳，刹那间焚毁焦枯！
旋转而上的黑气如浓雾迅速扩展开来，转眼间整个山林已被重重黑气环绕侵蚀，浓雾所到之处林木焚毁，千万黑屑如燃烧星火升腾而起！
密密麻麻的惨叫声赫然自下空山林中接连爆发！
成百上千恶魔卫兵自山林中升腾而起，双翼一展急急撤向四方山脉，身后汹涌澎湃的漆黑浓雾如山洪喷发！
千翎看着他们，眸光微微一亮，视线在山林原野间四处搜寻。
这么多恶魔卫兵在这里的话，那……
血月当空。
黑发少年自山林中腾身而起，长袍翻卷，周身涌动的狂风化作千万缕，赫然向着下空旋转而出！
穿梭而上的澎湃黑气被那呼啸而下的狂暴风潮直直荡开，如汹涌波涛四散冲毁！
黑气肆虐，遮天蔽日！周遭山林受到波及、刹那间焚毁焦枯！
千翎看着天幕之上那个熟悉的人影，眼睛微微一亮：
“小……”
话音未落，
被狂风荡开的黑气余波迎面而来，如汹涌气流刹那间近至眼前！
嗷……！
小啾膜翼舒展悬浮于空，猝不及防被那赫然荡开的黑气正面击中，整个失去平衡被掀飞了出去，斜斜坠向下空！周身腾起黑烟！
“呜哇！”
一股灼热温度赫然冲击而来，千翎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整个人已从小啾背上直直甩飞了出去！
黑气汹涌，如火山喷发！
浓雾席卷的山林间忽然腾起一道人影，迅捷如电光！
白色短袍染着淋漓血迹，栗色发丝翻飞而起。
少年双翼舒展急剧飞身而起，周身层层黑气缭绕，白色面具赫然一道深深裂纹，眼角缭绕的猩红纹路血光闪烁，如浓稠鲜血涂就！
千万暗绿的三叶草自少年身后焚毁的林木间升腾而起，暗绿萤光交织拥吻，汇聚成几股漆黑澎湃的光之洪流席卷而上，直逼天幕中的黑发少年！
澜月注视着那从四面八方穿梭而上的漆黑三叶草洪流，眉头轻蹙，杏仁状瞳孔赫然一颤，浓稠血色蔓延而出！
狂风氤氲，刹那间呼啸而出！千万澎湃风之龙卷显现于空，咆哮嘶吼着挟裹漫天血色月光旋转而下！
轰——！
狂风激荡，地动山摇！
逆流而上的漆黑三叶草洪流与旋转而下的风潮龙卷赫然撞击，澎湃气浪横空荡开！
两道人影同时被那赫然爆发的澎湃气浪掀飞了出去！
“咳……！”
澜月口中溢出鲜血，整个人被直直掀了出去，翻飞的黑袍溅起淋漓血迹！
“小月——”
千翎急剧坠向下空，遥遥看着天幕中那道被爆发的气浪赫然荡开的人影，脸色一白，嘶声朝着他大喊！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河谷原野边黑压压一大片恶魔卫兵看着天幕中的人影，亦是脸色骤变，焦急惶恐又束手无策。
鲜血飞溅！
栗色发丝被狂风掀起，急剧飘拂在裂纹遍布近乎粉碎的白色面具边。
那飞身而上的少年亦是被澎湃气浪整个推了出去，全身血雾蓬起，撕裂的白色短袍染得血红！
血光闪烁，白色面具上眼角处殷红的纹路无声蔓延开来，妖冶浓艳如咒文刻印！
白色羽毛沾染着斑驳血迹，四散飘零而下。
鲜血淋漓的白色羽翼缓缓展开，再度用力一扬！
仿佛对周身飞溅的鲜血没有半分反应，少年双翼一展再度飞身而上，额心暗绿的三叶草羽赐赫然亮起！
黑发翻飞，苍白脸颊溅上几点血迹。
睫毛轻颤，澜月缓缓睁开眼，血色黯淡的眸子一点点看向下空那再度铺天盖地席卷而上的漆黑叶片洪流。
薄唇紧抿，浓艳欲滴的血色再度自他眸底席卷而出！
狂风穿梭，风潮激荡！
旋转的三叶草洪流穿梭切割，天地间狂风叶浪汹涌席卷！
“呜哇……！”
千翎从空中坠下，四仰八叉摔进了落川河畔一处松软草野间，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脑袋上沾着的草叶。
湿漉漉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脸。
“啾。”
小啾蹲在旁边看着她，摇了摇尾刺。
“小啾你没事啊……”千翎看着它，松了口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眸光一颤，“对了，小月……！”
她低头在草野中四下翻找，手忽然一顿，整个人愣住了。
草叶茂密，那坠落中从她手里脱落的结界炮筒此刻正安静躺在那里。
只是变得漆黑焦糊，炮身银白色曼陀罗华也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一如周遭那被黑气焚毁的树林，枯槁焦黑再看不出形状。
她看着那焚毁的结界炮筒，眉头轻皱。
炮筒之前……似乎被那些迎面冲击而来的黑气触碰到了，难道是像周围那些树林一样……被侵蚀烧毁了？
可她跟小啾也碰到那黑气了啊，却一点事都没有……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千翎顿了顿，缓缓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心。
轻柔的跃动从额心传来，似乎有一颗心脏在那里无声跳跃，暖暖的温度，像无声的安慰。
四叶草……？
是你……保护了我和小啾吗？

第384章 小羽

轰——
巨大轰鸣声接连自夜幕之上炸响！
狂风席卷，千万暗绿的三叶草洪流溃散开来，破碎成星星点点，迟滞1秒，再度聚拢、呼啸而上！
两道人影如迅捷电光自天幕之上穿梭来去，狂风穿梭、萤光飞旋，幻影斑驳间穿刺击打，火星迸射！
雪白羽翼血迹斑驳，舒展到极致，每一次扇动都溅起淋漓鲜血！
栗色发丝翻飞而起，白色面具裂纹遍布！
完全无视周身飞溅的鲜血，仿佛全无痛感，少年如发狂的野兽自夜空中急剧穿梭，黑气缭绕，额心三叶草羽赐暮色浸染！
千万旋转飞洒的暗绿三叶草泛着幽幽萤光，如迅捷锋锐的刀刃洪流呼啸而上，层层缠上夜空中那如幻影穿梭的黑发少年！
白裙被泠泠夜风卷起，千翎奔跑在黑气涌动的山林间，焦急地仰脸看着天幕之上那两道如电光穿梭的人影。
“小月……！”急促的呼吸，胸腔中心跳如密集鼓声敲击。
她一路紧追着天幕上那两道穿梭厮打的人影，脸色苍白，不住喘气。
她一眨不眨看着夜空中那羽翼舒展的人影，似乎总算看清楚了，微微一愣，眉头轻皱。
那是……
之前在被毁据点出现过的……那个戴面具的天使男孩？
他果然……也是爱伦伊斯那批特种部队里的人？而且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竟然跟小月打得不相上下……
小月……小月受伤了，怎么办，怎么办……要是打不过的话……
强烈的不安恍惚缠上心脏，如藤蔓越缠越紧，无法呼吸。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冰冷的梦境，银发小男孩蜷在她怀里，奄奄一息鲜血淋漓，黑发的少年钉在高大十字架上，凛凛长剑架上脖颈……！
栗色头发被冷汗浸湿了，千翎缓缓停下了脚步，口中隐隐喘气，豆大的冷汗一颗接一颗从额角滑下
“不行……这样不行……”
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
像是想起什么，她顿了顿，指尖轻颤，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
……
……
“丫头，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你若执意要去伽兰黛尔，最好带上点轻便的武器防身。”
……
……
暮色沉沉，月色如水。
锋利短刀泛着冰冷光华。
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千翎抿住嘴唇，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两道斑驳幻影。
幸好走之前，大叔提醒她带把短刀在身上，不然现在结界炮筒损毁了……她便是束手无策。
千翎望着夜空，眸光轻颤，脸色苍白不安。
胸腔中心跳剧烈跳动着，反反复复。
小月，小月……
她在心里念着，一遍又一遍，惶恐不安。
拜托，拜托你了……千万千万不要……噩梦成真啊！
嚓——！
漆黑锋锐的指爪迎面穿刺而来，带起连连幻影！
澜月微微一怔，身体侧开，那漆黑指爪如一道电光惊险擦过他的脸颊、直直贯入后方！
血丝溢出！苍白脸颊赫然一道浅浅血痕，无声愈合。
黑色长发翻飞而起，一缕被那漆黑指爪拦腰斩断的发丝飘散而下，被周遭飞旋的三叶草洪流吞噬切割，转眼已散作几点萤光！
来不及喘息，澜月双翼一展飞身拉开距离，猩红瞳眸赫然自苍白面容亮起！
铺天盖地的沉重威压赫然爆发，如巨石压上身体双翼！
“啊啊啊啊啊……！”鲜血自身体各处飞溅而出，少年口中发出一声凄厉低吼，鲜血淋漓的双翼再次奋力一扬，血雾升腾，整个人迎着上空沉重澎湃的威压飞旋而上！
千万三叶草洪流挟裹着璀璨萤光自下方旋转而上！
澜月悬于天幕之上，红瞳如血，漆黑双翼赫然一展，狂风席卷！擎天风柱旋转而下！
轰——！！
沉重威压之下，澎湃风柱赫然撞击上那穿梭而上的三叶草洪流，巨响炸裂！澎湃气浪顷刻间自夜幕中荡开来，山川震颤！
那栗色短发的少年如一道坠落的流星赫然被那澎湃气浪荡开，血雾蓬起，直直坠向下空山林！
下一秒，
狂风席卷，呼啸而下！澎湃风柱紧随其后，赫然贯入山林！
“呜哇！”
迎面而来的狂风掀起白裙！千翎双手护在身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四周山林摇曳震荡，被切割绞碎的树叶残渣漫天翻飞而下，大地震颤！
风暴狂潮席卷着山林，几乎摧毁一尽！
“我的天啊……怎么打成这样了？！”
黑色膜翼舒展，珑牙悬浮在夜空中，微微喘气，呆呆看着远处山川间澎湃激荡的狂暴风潮，转瞬间摧毁的林木……视线在下空山川河谷间密密麻麻的黑甲卫兵间急急搜寻，脸色又是一白：
“千翎，千翎呢？那个笨蛋不会已经……！”
离朔悬浮在她身侧，亦是焦急地四下察看着，视线触及山林原野间一个小小的黑点，眸光微微一亮：
“找到了！那个是夫人身边那头小巨角魔，对吧！”
狂风席卷，三叶草洪流穿梭其间！
澜月双翼舒展如一道斑驳电光自山林上空穿梭而下，猩红双眸血光灼灼，澎湃气流连缀成狂暴风潮席卷而下！
羽翼舒展，幻影斑驳！
少年双翼一展飞身而起，残破双翼血迹斑驳，额心羽赐光芒骤然大盛！
千万三叶草洪流旋转穿梭，一次次撞击冲毁着上空席卷而下的狂暴风潮！
风妖肆虐，萤光旋转！
顷刻间林木坍塌，土石崩塌！
千翎抱着头在树林地面蜷成一团，四周林木摇摇欲坠，千万叶片倾洒飞溅！
两道人影自倒塌断裂的树林间飞速穿梭来去，狂风穿梭，萤光飞旋！幻影斑驳间伸展着漆黑指爪的手击打穿刺、迸射出璀璨火星！
“小……”千翎呆呆看着前方树林间清晰可见的两道人影，眸光一颤，摇摇晃晃站起身向着他跑去，“小月——”
狂风猎猎，掀起黑色长发。
澜月看着眼前的少年，双翼赫然一展升入树林上空，漆黑指爪伸展的手抬起，狂风席卷、呼啸而下！
澎湃威压赫然爆发！
那紧随澜月身后飞身而上的少年在一瞬间被赫然爆发的威压与风潮齐齐荡飞了出去，重重砸向下空！
黑发翻卷，长袍翻飞！
澜月双翼一收、旋转而下，漆黑指爪伸展的手电光火石间穿刺而下，幻影掠动间直刺那坠落中的少年！
狂风激荡，天地震颤！
栗色发丝翻飞而起，鲜血四溅。
砰！
少年自上空急剧坠落而下，裂纹遍布的白色面具在一瞬间被震碎，化作千万晶莹光屑四散飘飞！
露出那张清秀稚嫩的脸。
“小月！小……”
千翎跌跌撞撞冲进那片土石崩塌的树林，抬头正好看见那道鲜血淋漓坠落而下的人影。
栗色发丝随狂风卷起，少年自叶片翻飞的树林上空坠落而下，白色短袍撕裂成千万缕，重重血迹蔓延其上，一双残破羽翼无力垂落在身后。
睫毛低低垂落，清秀白净的脸颊沾着淋漓血迹。
脚步一滞，忽然有些发软。
风潮狂乱，林木坍塌，千万叶片飞旋而下……
千翎呆呆看着那张封锁在记忆最深处的脸，血色刹那间从她脸颊上褪去，沙哑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近乎不敢置信：
“小……羽……？”

第385章 刀

暮色沉寂，血月当空。
“呜……”
小啾蹲坐在原野间，像只忠实坚守的黑色小狗，一眨不眨望着远处那风潮冲击下林木断折、土石崩塌的山林，口中发出低低呜咽。
……
……
“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许跟过来啊。”
……
……
细长尾刺耷拉在地面，不安地低低晃悠。
它望着女孩消失的那片山林，一会儿原地转几个圈，一会儿又蹲坐下来，瞅着草野间那柄焦糊的炮筒，伸出爪子拍一拍它。
“千翎——”焦急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黑翼舒展，珑牙、离朔两人接连自天幕中降下，四处张望：
“千翎呢？”
小啾看着他俩，暗红的兽瞳一亮，跑过来拽住珑牙的裙角，朝着山林方向拖。
珑牙愣了愣，看着前方狂风激荡下林木倒塌、杂乱颓败的山林，眸光一颤：
“她在……那里？”
风潮呼啸，大地震荡！
成批成片茂密粗壮的树木接连倒塌，尘土飞扬，千万破碎的叶片翻飞飘零！
栗色短发的少年如折翼飞鸟自漫天翻飞的枯叶间坠落而下，重重摔落在树林地面！全身骨骼几乎在一瞬间被震碎，口中再度溅出浓稠鲜血！
白色面具碎裂开来，残存的朦胧光屑自白净脸颊升起。
额心暗绿的三叶草羽赐光芒微微一颤，漆黑阴翳无声退去，再度恢复成晶莹清澈的浅绿……
苍白瘦弱的手无力垂在身侧，指尖锋锐的指爪微微一颤，化作漆黑碎屑无声消散。
血月当空，长袍翻飞。
澜月双翼收拢如一道迅捷电光自上空旋转而下，冰冷视线锁定着地面那气息尚存的少年，长袍翻飞，红瞳如血！
漆黑指爪伸展的手赫然穿刺而出、幻影斑驳——！
“小羽——”惊惶沙哑的声音响起。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挡在了那奄奄一息的少年身前，栗色头发被迎面的狂风卷起，手中一柄短刀泛起冰冷寒光！
长袍翻飞，澜月看着她愣住了，整个人动作一滞，如幻影穿刺而出的漆黑指爪强行收回——
下一秒，
剧痛骤然贯入胸口，鲜血飞溅！
狂风涌动，叶片翻飞，千万风妖穿梭盘旋，发出尖锐嘶鸣！
他愣住了，胸腔中心脏骤然一颤，几点鲜血溅上苍白脸颊，顺着下巴凝成血珠，无声滑落……
眸光轻颤，他缓缓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柄短刀，又缓缓看向眼前的人……
苍白嘴唇微微一颤，没发出声音。
栗色头发被狂乱的风卷起，千翎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苍白的脸上没有分毫血色，口中隐隐喘着气，颤抖的双手紧紧攥着那柄短刀。
狂风止息，溃散成千万缕，零碎枯叶自树林上空无声飘零。
山林恢复成一片宁静。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千翎！千翎——”
“夫人——”
焦急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
眼见着狂风溃散、黑气熄灭，山林不再传出动静，原野各处的恶魔卫兵纷纷冲进山林来，焦急地四处搜寻。
金棕色短发微微被汗水沾湿了，贴在脸颊边，珑牙膜翼舒展自树林远处迅捷飞掠而来，一路焦急大喊着，视线触及前方树林间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这才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千……”
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树林间那两个人，整个人呆滞住了，嘴角笑容无声消散：“……翎？”
“找到了！澜月大人和夫人都……”
离朔双翼一展降落在珑牙身侧，脸上刚刚显出笑容，下一秒亦是僵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树林幽静，月光倾洒。
两个人相对而立，一动不动如僵直的雕塑。
女孩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正深深插在少年的胸口。
鲜血源源不断涌出，空气中血腥味弥漫。
栗色发丝散落在苍白脸颊边，千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双手以防御姿势抵挡在身前。
听见四面八方密集焦急的喊声，她愣了愣，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眼里堆积的恐惧战栗一瞬间褪去，惊惶失措地松开了那柄短刀。
黑发散落胸口、双肩，澜月站在她面前，胸口插着那柄短刀，身子轻晃有些不稳，脸色惨白如纸，浓稠血丝顺着苍白唇角淌下来。
“小……月……？”沙哑的声音透着不敢置信。
千翎呆呆看着那柄插在他胸口的短刀，又缓缓看向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如梦初醒，整个人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惊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成百上千恶魔卫兵从山林四方急速飞掠而来，看着树林中的景象，同样呆滞住了。
夜风拂起长发，清冷月辉洒落，如朦胧薄纱披上少年单薄的背影。
澜月低着头站在那里，纤长黑发散落在苍白脸颊边，看不清表情。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握住胸口的刀柄。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骤然一颤，颤抖着上前想抓住他的手：
“小月……？你要干什么，等等——！”
话音未落。
噗——
握住刀柄的手骤然发力，将那深深没入的短刀一把拔了出来！
鲜血飞溅！
“咳……！”
惨白脸颊刹那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澜月身子一晃无力倒了下去，汹涌的鲜血顺着苍白嘴唇淌下，没入了脖颈，胸口墨色狐裘染成一片血红！
千翎呆呆看着那把血红的刀从他胸口抽了出来，手还伸在半空，下一秒喷涌的鲜血已迎面溅上脸颊！
“小月——！！”沙哑喊声爆发，眼泪瞬间决堤。
千翎嘶声大哭着扑过来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下一秒，阴影自上空洒落，双手赫然被人反扣住，一把按在了地面！
“呜哇！”脸颊蓦地被按入了遍地枯叶，被人牢牢反扣在背后的双手，骨骼脆响，剧痛蔓延！
“澜月大人，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与此同时，
成百上千恶魔卫兵自树林四方涌现，几道人影飞掠而上，接住少年倒下的身体，焦急惊惶地察看他的状况。
珑牙和离朔都还呆呆站在远处，眼看着几名恶魔卫兵飞身降下，一把将那女孩双手反制按在了地上，眸光一颤，两个人一前一后焦急地飞身上前：
“千翎——！”
“夫人！”

第386章 你为何而来

暮色沉沉，月辉皎皎。
游移的云层散去了，露出那轮失了血色的苍白银月。
山林沉寂，几乎被摧毁一尽。
盘旋的风妖散去了，萦绕的黑气亦是消散……
只留下那遍地狼藉，以及黑压压一群惊慌失措的人。
“小……月……”低低的声音艰难地挤出来，夹着哭腔。
千翎双手反扣被人死死钳制在地面，脸深深埋在遍地杂乱的枯叶间，艰难地仰起脸朝着前方重重人群中看。
“澜月大人！澜月大人……”
“怎么会突然伤成这样，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澜月大人！”
一片混乱喧嚣的声音，眼前是来回晃动的黑色人影。
看不清那个人。
“看什么！该死，都是你这个奸细！”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狠狠砸向地面。
眼前景象一晃，脸颊已整个狠狠砸入了尘土叶片中，锋利叶片刮过脸颊，额头似乎撞上了一颗硬石子，传来钝痛感。
“胆敢趁乱对澜月大人行刺，你可真有本事啊！”惊怒的声音响在耳畔。
千翎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下一秒又被人揪着头发从那草堆里扯了出来，尘土遍布的脸颊脱落下几片枯叶，额头一处淤青隐隐破了皮，渗出血。
“千翎！”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视野有些模糊，沾满尘土的睫毛颤了颤，头发被人揪着动弹不得，她缓缓艰难地移过眼珠看过去，额头一点血丝顺着鼻梁流下来：
“珑……牙……？”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她！”惊怒气愤的声音。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这种危险分子，当然是要看管好了！”
“什么危险分子，千翎才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夫人……！你们先放开她！”
“你们俩是瞎了眼没看到她对澜月大人下手吗？这样都不算危险分子那要怎样才算？！夫人？哈！我们恶魔族哪来的什么夫人！”
“你……！”
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晃动的黑影。
争吵声夹杂其间，听不真切了。
黑色长发散落在血迹斑驳的胸口，澜月瘫软在人群中心，眉头轻皱，口中隐隐艰难地喘息，越来越多浓稠鲜血顺着苍白唇角淌下来。
空气中血腥味隐隐蔓延。
“澜月大人……！”
“不行，血流得太厉害了！得先止血……纱布，谁有纱布！”
“这里哪来的纱布……！”
焦急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耳边。
睫毛轻颤，如翕动的蝶翼，一点点挣扎着抬起……
他缓缓睁开眼，清澈双眸血色黯淡，脸颊惨白不带半分血色，整个人苍白虚弱得像一只千疮百孔的布偶，被人扯碎了遗弃在角落里。
“澜、澜月大人！您总算醒过来了！”
“澜月大人！”
喜极而泣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
周遭围拢的恶魔卫兵看着他睁开了眼睛，一个个激动万分，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围拢的人，缓缓疲倦地眨了眨眼。
视野有些模糊……
看不清楚。
像是想起什么，睫毛轻颤，他缓缓越过重重围拢的人群，看向人群之外。
感受到一道虚弱的视线，
千翎愣了愣，呆呆仰起脸看向前方重重围拢的人群。
视线触及人群簇拥间那个熟悉的人，那双安静注视她的眼睛……
“小月……！”鼻子一酸，她喜极而泣，眼泪大滴大滴顺着沾满尘土渣滓的脸颊滚落。
人群相隔，他看着她，越过重重的人影，像凝视着另一个遥远时空。
唇瓣轻启，苍白中染着血色。
四下躁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虚弱的声音无比清晰。
“你就……这么恨我？”
千翎愣住了，呆呆望着他，依旧有泪珠顺着尘土斑驳的脸颊滑落。
不是，不是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沙哑着拼命否认，却说不出来。
那时候，她眼看着小羽命垂一线，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再顾不得，几乎本能地冲上去护在他身前……
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在一瞬间控制了她的大脑，以至于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想推开那迎面来的人影——
却忘了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忘了眼前的人是谁。
四下一片寂静。
周遭黑压压的恶魔卫兵看着人群中心的黑发少年，又看向那双手反扣钳制在地的栗发女孩，面面相觑，却没人再说话。
窒息的沉默。
他看着她，唇角忽然缓缓扯出一丝笑容，凄然苦涩：
“千翎……我是你的什么？”
她呆呆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发出声音，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当初你救我……是因为他。”
“你对我好……是因为他。”
他是一个影子，替代了她心里的另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睫毛轻颤，澜月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低低的声音嘶哑凄然：
“现在你是不是也可以……”
“为他杀了我？”
一开始看见那少年的栗色短发，他便觉得熟悉。
却未曾想到，那会是……
直到她出现，毫不犹豫地把刀子送进了他的胸口。
她呆呆看着他眼里的哀凄绝望，胸腔中心脏忽然狠狠一颤，恍惚着忽然心痛如绞：
“不是的……不是的！小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的……
我明明……是想保护你的……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绝不会拿出那把短刀，也绝不会什么都不顾地冲过去，更不会大脑一片空白地用握着刀的手去推他！
可是，可是……
事已至此，灾祸已成。
……还有谁会相信呢？
黑发散落胸口，苍白虚弱的脸颊全无血色，澜月低着头，眉头轻蹙，斑驳血迹顺着苍白唇角淌出……眼前渐渐发黑，再看不清她的轮廓。
她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眸光颤抖，沙哑的声音透出哭腔：
“我、我错了……我错了！小月，你打我吧！你、你捅回来，我让你捅回来好不好……！”
她奋力挣扎开来，伏在地上到处去找那把短刀，接连滚烫的眼泪滴落，沾湿了草叶。
“不用演戏了……”虚弱喑哑的声音，却冰冷入骨。
千翎顿了顿，缓缓抬起头，呆呆看着他，下巴还挂着一滴泪水。
黑色发丝顺着苍白脸颊散落，单薄身形有些摇晃不稳。
澜月看着不远处那失去意识的栗发少年，又缓缓看向她，苍白虚弱的脸上带着一丝凄然嘲讽：
“千翎……这才是，你千里迢迢赶来这里的理由？”

第387章 别再回来

月华皎皎，夜风萧条。
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树林中人群密集，却无半分声响，安静得有些可怕。
千翎瘫坐在树林地面，被人反扣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
身后的几名恶魔卫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人群簇拥间的黑发少年，缓缓松手退开了几步。
半晌的沉默。
“不是……”沙哑的声音夹着哭腔，“不是这样的……”
她瘫坐在那里，颤抖着不停摇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灰扑扑的脸颊滚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羽为什么会……可是，可是……”
可是，我明明……是为你来的。
被那莫名的惶恐不安纠缠着，心偷偷飞走了，翻山越岭，跑到很远很远的伽兰黛尔去……
去确认你是否平安。
“不知道……？”清冷的声音透着嘲弄。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千里迢迢从忘生赶过来？”
“为什么非要我跟你回谷底？”
“为什么就算已经离开落川，又中途折返回来？为什么时间掐得如此准确，正好就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你明明……从来都躲我躲得像洪水猛兽。
你明明……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从来不肯释怀。
千翎顿了顿，瘫坐在地上缓缓抬起头，呆呆看着他，睫毛轻颤，又一滴泪水滚落。
澜月看着她，唇角轻笑，染血的苍白：
“……是为了他吧。”
关心的话语是假的。
久违的拥抱是假的。
泪水也是假的。
你编造的谎言如此天衣无缝，而我相信得毫不犹豫。
“千翎……你的演技不错。”声音很轻，像蒲公英被风吹散了。
却又如霹雳闪过她头顶的天空，照亮了那张挂满泪珠的脸。
“演技……？”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接连滚烫的泪水滑下来，“小月，你……什么意思？”
澜月冷冷看着她：“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解释，“我、我不知道小羽会在这里，我来伽兰黛尔是因为……”
“因为你知道爱伦伊斯的目标是我，知道只有跟着我，才能最方便直接地见到他、保护他，还能顺便帮他铲除掉最危险的敌人……”
“对吗？”
冰冷的声音透着嘲弄。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颤抖，渐渐眼泪越发汹涌，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想过！”
是她犯了错，他可以生气，可以打她骂她，她绝对半句怨言都没有。
可为什么……偏偏要用这般卑鄙丑陋的想法来怀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珑牙站在不远处的人群前方，看着那栗发女孩声嘶力竭地哭着解释，眼圈一红，蓦地上前恭敬单膝跪地：
“澜月大人！属下这一路都陪同着千翎，可以作证，她绝没有……”
“澜月大人——”话音未落，焦急的声音传来。
又是数十上百的恶魔卫兵膜翼舒展从树林四方飞掠而来，为首的黑甲卫兵看起来神色惊惶，急急上前单膝跪地：
“澜月大人！不好了，爱伦伊斯那十名天使俘虏不见了！”
澜月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下一秒，霜花飘零！
千万冰锥赫然自树林地面冲天而起，密密麻麻如春笋涌现！
寒气侵袭，霜雪飞洒！地面顷刻间冰封凝结！
惨叫声赫然自树林间爆发！无数恶魔卫兵在一瞬间被那尖利冰锥贯穿，鲜血喷涌！
电光火石间一双手扶起了地面那失去意识的栗发少年。
凝眉看了一眼远处重重恶魔卫兵护卫之下的黑发少年，来不及喘息，血色斑驳的羽翼用力一展，整个人已带着那重伤的少年消失于树林上空！
霜雪飘飞，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着身体，千翎颤了颤，视线触及一片混乱间那抹一闪而逝的人影，整个人呆滞住了：“小……羽……？”
空落落的地面，霜雪冰封，没了先前那伤痕遍体的少年。
一截破碎的面具躺在那里，素白皎洁的，如月辉凝成。
殷红的纹路蔓延在眼角，像燃烧的火焰。
……
……
“姐姐。”
……
……
“姐姐！”
……
……
“小羽最喜欢姐姐啦。”
……
……
“不要爸爸妈妈来接……我要姐姐来，姐姐不来小羽就不走！”
……
……
“姐姐……对不起，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我、我不要这个了，把它退掉好了……”
“没关系，零花钱可以再攒嘛，只要小羽开心，钱就不算白花……”
“这个面具就当是姐姐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小羽，恭喜你满5岁啦！”
……
……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没入了脖颈，驱散了氤氲的寒气。
颤抖的嘴唇，又哭又笑。
原来……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霜雪纷飞，寒气渐散。
澜月处于重重恶魔卫兵护卫的中心，眉头轻蹙，捂着胸口的手血迹斑驳，苍白手指越发紧了。
感受到周遭接连响起的惨叫声，他愣住，焦急不安地越过重重人影看向外围，几乎本能地去搜寻那道人影……
霜花飘洒。
栗色发丝自双肩拂起。
女孩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着树林外跑去——
熟悉的离去背影，白裙如霜。
他呆呆看着她，呼吸刹那间紧了，捂着胸口艰难摇晃着站起身——
重重人影，摇晃来去。
看不清那个离去的人影。
你又要……丢下我了？
“翎——！”哀凄悲恸的喊声，像困兽发出最后的悲鸣。
脚步一滞。
千翎停了下来，像被什么定在那里。
澜月看着她，隐隐喘息，焦急地伸手推开四周围拢的人群，摇摇晃晃向着她走去，拂动的黑色长袍，一路洒落下斑驳血迹——
千翎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一点点握紧了手……缓缓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跑去。
澜月看着她，眸光又是一颤，焦急嘶哑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
“千翎！你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
血气翻涌，胸口骤然传来剧痛，他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汹涌的鲜血从唇角溢出！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喊声如潮，从四面八方传来。
四周的恶魔卫兵霎时惊慌失措冲过来想扶住他，却被推开了。
白裙翻卷，逆着月光。
隐隐咳血的声音，从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传来。
千翎脚步一颤，再次停了下来，整个人隐隐有些发抖，却依旧僵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黑发散落，苍白脸颊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澜月捂着胸口单膝跪伏在地，接连汹涌的鲜血从伤口处漫出，胸口墨狐皮毛染成一片暗红。
混沌的视野，越来越黑了。
黑发散落，红瞳黯淡，他缓缓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摇晃人群之外——那个依旧不肯回头的背影。
“千……翎……”喑哑的声音虚弱无力，却一字一句，像耗尽了一生的气力。
我不管了……不顾了……
你要恨我也好，杀我也罢……
我都原谅了，不计较了……
只要你回来……回来。
话到了嘴边，却又成了另一番：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第388章 偿命

月光朦胧，从夜空最深处飘落。
千翎站在树林间，白裙轻拂，沐着皎洁月辉。栗色头发不长不短了，从最初的齐肩短发，到如今垂至胸口。
树林萧瑟，遍地冰锥，如寒冰的山峰擎起。
血腥味弥漫，周遭人影晃动。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冷决绝。
她站在那里，微微一颤，背影有些萧瑟，像一株蒙上灰尘的树。
指尖轻颤，缓缓紧握成拳。
越来越多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下巴滴落，
却冰冷彻骨。
……
……
“小翎，妈妈有点事要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
……
这世上从没有永远的栖息地，或是收容所。
我一直……都明白的。
她哭着又笑起来，不住伸手去胡乱抹眼泪。
没事，没事的……
本来就寄人篱下了，还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错，被责打、驱赶，甚至被杀掉……
都是应该的，都是她自找的。
……
……
“翎。”
……
……
抹着眼泪的手微微顿住，鼻子一酸，她捂着自己的脸，又是汹涌的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只是……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会是你呢……
小月……
夜风瑟瑟，树叶发出沙哑轻响。
霜雪溃散，掠动的人影摇晃来去，血腥味隐隐弥漫。
黑发顺着苍白脸颊散落，澜月看着她的背影，血迹斑驳的手捂着胸口，单薄身形越发不稳、摇摇欲坠。
重重恶魔卫兵簇拥护卫在他四周，冰冷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又看向不远处那栗发白裙的女孩……眉头紧蹙。
“千翎……”
珑牙站在一边，看着女孩的背影，又看向那虚弱苍白的少年，眸光轻颤，一时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了。
夜风萧瑟，卷起白色裙衫。
千翎低着头站在那里，抽了抽鼻子，摇晃不稳的脚步……
缓缓迈开了。
澜月呆呆看着她，眸光轻颤，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发丝轻拂，泪珠洒落，破碎成一点一滴。
千翎摇摇晃晃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拾起那把鲜血淋漓的短刀。
小羽……
她看着手里的短刀，颤抖的嘴唇，念出那个名字。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
姐姐哪怕拼了命，也一定……一定……会把你抢回来！
嘴唇紧抿，她缓缓转过身，眸光轻颤，似乎想看向身后——
却又顿住了。
对了……
小月的体质……似乎是不会受伤的……？
她曾亲眼看见他划伤渗血的手背迅速复原，那这一次的刀伤应该也……会很快好起来的吧？
而且……而且这里有这么多的恶魔卫兵保护他，来犯的爱伦伊斯天使也已经撤走了，已经没有危险了……
他们会照顾好他的……伤也很快就会好的……不会有事的……
对吧？
她在心里喃喃念着，眸光恍惚，缓缓攥紧了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月光皎皎，白裙随夜风拂起。
女孩迈开步子朝着树林外跑去，不再有分毫犹豫迟疑，如转瞬消逝的昙华，隐没在阴暗树林的尽头。
“翎……”
澜月呆呆看着她，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艰难硬撑的身子微微一晃，转瞬间意识抽离、无力倒了下去。
“澜月大人！”
“澜月大人——！！”
无数恶魔卫兵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惊慌失措的喊声刹那间响彻树林！
夜风泠泠，孤月当空。
白色羽翼血迹斑驳，隐约有些不稳。
凝眉双翼舒展自夜空中掠去，少年奄奄一息伏在她背上，栗色短发飘拂在苍白脸颊边，低低垂落的睫毛洒下淡淡影子。
“小羽——”喊声从下空山林遥遥传来。
千翎奔跑在暮色中阴暗昏沉的山林中，喘着气，仰脸看着夜空中那道前行的人影，好几次摔倒，又跌跌撞撞爬起来，一路紧追。
“小羽！小羽——”沙哑的声音，反反复复，透着哭腔。
“你是小羽对不对……你是小羽……”
雪色长发随夜风拂起，绯红缎带如绽放的红梅。
凝眉看了一眼下空那紧跟的人影，双翼用力一展，速度骤然提升，如一道流泻的白色星光向前飞掠而去，转眼已隐没在沉沉暮色里！
千翎呆呆看着那就要消失在视野范围里的人影，焦急地加快了奔跑速度——
脚一滑，
“呜哇！”
她晃了晃，结结实实的一跤狠狠摔下去，暗沉光线间脑袋“砰”地磕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眼前一黑，整个人头晕目眩。
“唔……”
千翎疼得直打颤，缓缓爬起来，蜷起身体捂住额头。黑暗中指尖传来湿润的血腥气，隐隐有液体缓缓从额头淌下来，没过了眼睛。
“小……羽……？”
她缓缓仰起脸，呆呆看着模糊视野里、那空无一人的夜空。
没了少年的身影。
苍白干瘪的嘴唇颤了颤，滚烫的泪水刹那间汹涌而下，鲜血泪水混合着，再分不清楚。
“小羽——”
她蓦地嚎啕大哭着爬起来，拼命朝前跑：
“小羽——！别走……！你别走——”
我什么都没有了。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没有翅膀追不上去，没有力量抢不回他。
眼前一花，腿一软，千翎摇摇晃晃倒了下去，这一次没能再爬起来。
暮色暗沉，月光在云层后时隐时现，像冷漠嘲弄。
山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女孩瘫软在光线暗沉的山野树林，月光披在身上，像一截冰冷的尸体。
睫毛颤抖，缓缓抬起，像被血黏住了。
她伏在地上缓缓仰起脸，看向树林上空的孤月，斑驳眼泪混着血迹淌下来。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又变成这样了。
她看着夜空发呆，哭着哭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交织的幻影自眼前闪过，反反复复。
黑发的少年看着她，冰冷哀凄的眼神，胸口深深没入一柄锋利短刀……
栗发的男孩从树林上空坠落，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素白的坟墓伫立在爱伦伊斯的山坡，吟风河谷的河岸……
嘈杂烦闷的菜市场，远去的人影消散在人群里，再无以寻觅……
“爷爷……黎桑……”寂静暮色里，沙哑的哭声悲恸绝望。
小羽……小月……
妈妈，爸爸……
你们都走了，都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月光皎皎，她嘶声大哭着蜷成一团，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没入了脖颈。
逆着月光，一柄染血的短刀躺在一边，微微闪光。
哭声顿住了。
千翎呆呆看着眼前血迹斑驳的短刀，缓缓伸手，颤抖的指尖拿过那冰冷刀柄——
像是豁然开朗。
忽然笑起来，闭上眼睛，又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紧握刀柄的手赫然高举而起，锋利刀尖直贯咽喉——
小月……
我把命……还给你了。

第389章 如果心怀希望

啪！
暗沉光线间一道细长的尾刺横空抽来！
千翎瘫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仰着脸，手中那直贯咽喉的短刀转眼已被抽得飞了出去！
下一秒。
“千翎——！”焦急的声音响在耳畔。
睫毛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睛。
逆着月光，人影显现在眼前，黑色膜翼收拢，扬起的细长尾刺缓缓垂落而下。
她呆呆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人，睫毛还挂着几点泪珠，眼神空洞：
“珑……牙……？”
金棕色短发微微卷翘，垂落在脸颊边，隐隐被汗水打湿了。
珑牙站在那里，隐隐喘着气，一双红瞳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孩，几乎气得发抖，蓦地伸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你在干什么！千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多大点事，你至于连命都不要了吗！笨蛋！蠢货——”
如果再晚一步，你是不是就……
认真气恼的声音近在咫尺，千翎呆呆看着她，鼻子一酸，又是汹涌的眼泪接连滚落下来，尘土渣滓遍布的脸挂满泪水血水，斑驳一片。
珑牙看着她忽然大哭起来，愣了愣，紧抓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了，眼圈亦是微微一红：
“你、你干嘛……不要以为你哭了我就不骂你了，本来……本来就是你不对嘛……”
千翎瘫坐在那里，哭得很伤心，像是全线崩溃，除了呜咽哭号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珑牙红了眼圈，缓缓蹲下身抱住她，低低的声音夹着哽咽：
“好了好了……我不骂你了，行不行……不要哭了……”
暖暖的体温包裹着身体，来自曾经最不安畏惧的种族。
千翎顿了顿，鼻子却越发酸了，缓缓伸手回抱住她，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珑牙……呜呜呜……”
我从没想到过……
在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身边陪伴着的……
会是恶魔呢。
感受着那紧紧拥抱着的身躯所带来的颤抖，耳边嘶哑的哭声悲恸凄厉，肩膀渐渐被泪水沾湿了。
“别哭了，也别自责了……”珑牙红着眼圈，抽了抽鼻子，轻轻揉了揉女孩毛绒绒的脑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翻山越岭去见一个人，饭吃不好，觉睡不好，只要停下来就惶恐不安，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去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无恙。
我都看见了啊，我都明白啊……
“呜呜呜……没有用……”千翎紧紧抱着她，哭着不住摇头，“你相信我没有用……小月……不相信……他不相信我……”
我变成了骗子、奸细，还有杀手。
变成了谎话连篇的表演家。
变成了你心里最脏最脏的……
最不可饶恕的人。
“澜月大人不会真的生你气的，你给他惹出过那么多麻烦，他什么时候真的生气过嘛……”珑牙叹了口气，低声安慰。
千翎哭着摇头，一张脸挂满泪水，声音哭得沙哑绝望：“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捅了他一刀啊……
已经无可挽回了。
“怎么办……珑牙……我怎么办……”她紧抓着女孩的衣襟哭成一团，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小月恨死我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珑牙理着她脑袋上翘起的栗色头发，叹息着又敲了敲她的脑袋，没好气：
“安啦，不会恨你的……澜月大人在你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只要你哄哄他肯定就没事了的。”
“可你倒好，捅了人，不道歉不解释，撒腿就跑，澜月大人肯定伤心死了！”
千翎耷拉着脑袋抽着鼻子，又一滴泪水顺着鼻尖滑下来：
“我道歉了，也解释了……他不听，还怀疑我……”
“气头上嘛，你还指望他立马就原谅你了？”没好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只手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脑袋，“而且啊，他不听你就继续解释，继续说啊！你跑什么？你要不跑，等澜月大人伤恢复了、气消了，再好好解释解释不就完了，你一跑，那不是心虚了吗！”
千翎鼻子一酸，又是接连汹涌的泪水滚落下来，呜咽的声音夹着哽咽哭腔：
“可是……小羽……小羽被她们带走了，我能怎么办……他是我弟弟啊……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一模一样的头发颜色，一模一样的容颜，一模一样的面具……
还有从以第一眼起就深深烙入胸口的熟悉之感……
可是，小羽明明已经，已经……
“弟弟？”珑牙眨了眨眼，蓦地看向她，一双红瞳蓦地睁圆了，“你是说……那个戴面具的天使男孩，是你弟弟？！”
千翎看着她，挂满泪水的脸点了点。
“亲、亲弟弟？！”惊讶的声音，下巴快要掉下来。
千翎点头。
“我的苍天……”珑牙捂住嘴，一双红瞳睁圆，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所以，所以你才会突然对澜月大人……！”
“不、不是的！”千翎急急解释，沙哑的声音夹着哭腔，“我……我当时是很惊讶，也很着急，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小月！”
就算那个人是小羽，是她最亲最亲的弟弟……
小月也同样是她最重要的家人啊。
她怎么可能狠得下心……用刀子去伤害他？
“我知道，”珑牙看着她急得眼泪直掉，叹了口气，伸手抚抚她的脑袋，“我当然知道啊，之前从忘生来的路上，你一直都在催，连饭都不让我吃好……”
“还不是因为担心澜月大人吗？”
千翎低着头，没有说话，下巴挂着几点清透泪珠。
“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珑牙理了理她湿漉漉的栗色头发，看着她满脸的泪水，额头上又是淤青又是血，眉头轻皱，“你这个样子，要是让澜月大人看见了，他会很难过的……”
“至于你弟弟……”珑牙顿了顿，缓缓咬住嘴唇，“他既然在爱伦伊斯的特种部队里，想必被同伴带回去后，会好好照顾的吧……”
一只手轻轻握住她。
千翎顿了顿，呆呆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千翎，”珑牙看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为了以后能跟你弟弟再相见，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千翎呆呆看着她，眸光轻颤，渐渐有一星一点的光亮从她眼底升起……
雨过天晴，连缀成一弯绚烂彩虹。
如果，一直一直努力活下去的话，如果一直一直坚持不放弃的话……
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吧。
是吧……
小羽？
千翎望着夜空中皎洁的银月，琥珀色眼睛还盛着泪光，清澈见底。
“那、那我现在就去……跟小月道歉，”她胡乱抹了抹满是泪水的脸，摇晃着站起身，“求他原谅，他要是不原谅，我就……我就跪下求他，直到他肯原谅为止……”
珑牙拉住她的手摇一摇，哈哈一笑：“安啦，你肯回去，澜月大人高兴都来不及，他才不会让你跪的！”
“夫人——”焦急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千翎顿了顿，抬头看过去，微微一愣：“离朔……？”
夜风萧瑟，搅弄着苍白月光。
离朔一身黑甲，降落于两人身前，杏黄色短发飘拂在隐隐苍白的脸颊边，红瞳轻颤，口中隐隐焦急地喘着气：
“夫人，澜月大人来找过你吗？”
千翎愣住了，脸色忽然不安地隐隐泛起苍白：“小月……？没、没有啊，他没有来过……怎么了吗？发生什么……”
“澜月大人失踪了！我们已经找遍了附近的山林河谷，就连废弃的据点那边也搜过了，还是没能找到他！而、而且……”
声音顿住了，离朔看着她，迟疑着，没再发出声音。
“而且什么？”千翎急惶地冲过来揪住他的领子，脸色苍白，“你说啊！”
离朔看着她，眸光一颤，低低的声音迟疑着响起：
“而且，很奇怪的是……澜月大人的体质明明刀枪不侵，这次的伤却一直在流血，始终没有痊愈迹象……！”
“属下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事啊！”

第390章 祸害

夜已过半。
一轮苍白孤月藏匿云层之后，光华黯淡。
“小月——”
“小月！”
喊声划破夜空的沉寂，像石子惊扰湖面。
女孩奔跑在山林河谷间，栗色头发被汗水沾湿了，紧紧贴着脸颊。
“小月，小月……你在哪里……呜呜呜……”嘶哑的声音透着哭腔，越发微弱了。
她缓缓无力地在山坡上跌坐下来，鼻子一酸，温热泪水顺着脸颊淌落。
翻过了树林，找遍了河谷，喊得嗓子快要渗血……
找不到他。
“小月……”千翎哭得有些发抖，口中喃喃，沙哑绝望。
这么冷的冬夜，他一个人拖着受伤的身体，能跑到哪里去呢……？
遇上危险怎么办？
不小心碰上爱伦伊斯的卫兵怎么办？
万一中途晕在哪里，被野兽拖走吃掉又怎么办……！
又或者，
他只是躲起来了，只是……不想再见到她？
“小月……！”
千翎哭着声嘶力竭朝着山坡下方喊，眼泪汹涌淹没了视线：
“我错了……我错了！你出来，出来好不好……我错了……”
如果认错能让你消气，我就一直认错好了，一直到你肯原谅，肯出来见我……
“千翎！”
“夫人……！”喊声忽然从上空传来。
夜幕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接连降下，黑色膜翼收拢。
“珑牙，离朔……！”千翎眸光微微一亮，赶紧抹了抹眼泪站起身跑上前，“怎么样了，你们找到小月了吗！”
两人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又相互看了看，没有说话。
千翎看着他们，像明白了什么，缓缓后退了两步，眸光颤抖绝望，渐渐又是汹涌的泪水淌下来。
“夫人，你先别急，”离朔看着她，神情认真，“刚才来的路上我突然想到，既然澜月大人身上有伤，或许我们可以通过血的气味找找看？”
千翎顿了顿，眸光微微一亮：
“血的气味？”
对了，她的确记得……
在爱伦伊斯图书馆里看过的书上说，暗魔生来就有着很灵敏的嗅觉，被他们盯上的猎物，即便远隔千里也能完美追踪！
珑牙看着他，摇头：
“没用的，我试过了。经过这几场战斗，落川附近的血腥气已经很重了，多种血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很难分辨出来。”
离朔想了想，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单靠我们恶魔的鼻子，可能是很困难，但是别忘了……我们这里，可是有暗魔中嗅觉能力最强的巨角魔呢！”
暮色沉沉，渐渐朦胧清透了几分。
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出现在天边，朦胧光亮斜斜照射而来。
“啾！”
小啾低垂着头一路嗅着，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身后的人发出提醒。
“找到了？”千翎眸光一亮，跑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伏下身。
逆着天边微蒙的光亮，
树林地面一片细长草叶沾着几点血迹，晨风中轻轻摇摆。
指尖轻颤，缓缓抚上那摇曳的草叶。
她呆呆看着，眸光颤抖，汹涌的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哽咽抽噎着再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珑牙伸手抱住那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女孩，轻轻抚抚她的背，眼圈红红的，“笨蛋千翎，你都哭了一路了……咱们又找到了新的线索，该高兴不是嘛……”
千翎哭着点头，使劲抹眼泪，抽噎着站起身。
“综合这一路发现的血迹来看，方向是朝着忘生那边去的……”
离朔看着微蒙晨光下朦胧的远山，若有所思：
“澜月大人难道是……回忘生的本部去了？”
“本部？”珑牙愣了愣，脸上这才显出一抹轻松笑容来，伸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那太好了，这么看来澜月大人应该没事！至少……他没被爱伦伊斯的人带走，这点可以肯定的！”
“而且澜月大人一向喜欢独来独往的，说不定就是看伽兰黛尔的事情解决了，就回谷底疗伤去了，没来得及告诉大家吧！”
千翎看着她，又缓缓看向远山的方向，睫毛还挂着几点泪珠，没有说话。
小月那家伙……一向倔得要命，闹起脾气来什么都不听、谁都不搭理……
真的……会乖乖回谷底，乖乖疗伤吗……？
她看着天边朦胧的鱼肚白，眸光轻颤，缓缓握紧了手……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
虽然已经尽了最快的速度赶路，一路无停顿，回到忘生谷底时也已是日落黄昏了。
神木苍翠，自谷底擎起，碧绿茂密的树冠枝叶延展。
书房氤氲在朦胧夕阳的余晖中，门口悬挂的白色珠帘轻轻叮咛……
砰——！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从书房中甩了出来，重重摔在书房外的神木枝干上，发出沉闷声响！
“咳……！”
人影狠狠摔在嶙峋神木枝干上，整个人剧烈一震！
千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摊倒在地再动弹不得，整个人仿佛顷刻间骨骼碎裂，剧痛从身体各个角落传来。
下一秒，阴影洒落。
一只手赫然掐住脖子，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身体整个悬了空，千翎呆呆看着眼前的人，咽喉被死死掐住无法呼吸，整个人颤抖着剧烈挣扎，沙哑的声音如机械卡壳：
“澜、澜……风……”
映着夕阳余晖，红瞳如血。
少年冷冷看着她，黑袍翻飞而起，冰冷低沉的声音杀机隐现：
“我给你炮筒让你去伽兰黛尔……不是让你去害哥哥的。”
千翎脸色苍白艰难挣扎，感觉着那掐着脖颈的力道越来越紧，嘴唇颤抖着再发不出声音。
“澜风大人！”
“澜风大人……！”
珑牙和离朔刚刚从书房中冲出来，呆呆看着那被拎在半空的女孩，蓦地一展膜翼飞身上前、惊慌失措跪伏在地：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请您息怒，请您息怒啊！”
夕阳西下，红霞漫天。
澜风立于神木树枝之上，长袍倾洒，灰色狐裘披于双肩，单手高举而起，苍白手指掐着女孩的咽喉将她拎在身前。
“我早说过，你是个祸害……哥哥他偏偏不听。”
他冷冷看着手中艰难挣扎的女孩，朦胧余晖镀上侧脸，一双猩红眸子血色席卷，浓艳欲滴：
“既然你有胆子回来，今日我正好顺手处理了你，也省得哥哥看着闹心！”

第391章 你在哪里

残阳如血。
白裙晕染在夕阳余晖里，随风拂起，像坟头的旗帜。
“千翎……！”
珑牙仰脸看着那被掐住咽喉拎在半空的女孩，眼圈一红，跪在地上使劲扣头，焦急的声音夹着哭腔：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你放过千翎吧！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
澜风冷冷看着手里那奄奄一息的女孩，红瞳如血映着夕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
“不是故意的，都能把刀子捅进哥哥的胸口，如果她哪天故意下手了，是不是就能把我恶魔族杀光屠尽？”
珑牙呆呆看着他，又看向他手里那奄奄一息的女孩，泪水忽然就夺眶而出，声音沙哑悲恸：
“千翎……千翎！你说话啊，你解释啊！说你不是故意的，说那是意外！”
“你急急忙忙赶去伽兰黛尔，不顾危险中途返回落川……你做的这些明明都是为了澜月大人……呜呜呜……怎么会这样……”
红霞漫天，深紫发丝随风拂起，镀上一层朦胧光亮。
澜风面无表情看着眼前面色苍白沉默不语的女孩，眉头轻蹙，依旧没有说话。
栗色发丝略微凌乱地散落在双肩，随风轻颤，晕着一抹夕阳余晖的金红。
“澜……风……”声音低低，气若游丝。
栗色发丝垂落苍白脸颊边，睫毛轻颤，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千翎缓缓艰难地看向眼前的人，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笑容：
“你杀了我吧……”
声音喑哑酸涩。
她笑得凄然绝望，手一点点松开，无力垂下了，不再挣扎。
澜风看着她，眸光微微一颤，杏仁状瞳孔收缩，血色再度蔓延而出！
“你以为……我不敢？！”
掐着咽喉的手赫然一紧，千翎嘴角蓦地溅出血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千翎——！！”珑牙嘶声哭喊着，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扑上前紧紧抓住澜风垂落的黑色长袍，“澜风大人，澜风大人……！你现在杀了千翎，对澜月大人只会雪上加霜！求你三思……呜呜呜……”
离朔跪伏在地，亦是焦急惊惶：
“澜风大人！人死不能复生，切勿一时气愤做了不可挽回的事啊！哪怕是看在澜月大人的份上，请您三思！”
澜风死死盯着眼前脸色煞白动弹不得的女孩，红瞳如血，浓艳欲滴！
死死掐住她咽喉的苍白手指顿了顿，仿佛不甘迟疑着，缓缓松开了。
“咳咳……！”
千翎像一条脱水的鱼无力跌落而下，伏在他腿边，剧烈咳嗽着，不住喘气，脸色依旧惨白。
“千翎！呜呜呜……”珑牙哭着扑过来抱住她，泪流满面。
离朔亦是松了口气，向着她露出一抹微笑。
“珑……牙……离朔……”半晌缓过气来，千翎哭着反抱住她，眼泪断线一颗颗滚落，“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相信我，谢谢你们为我求情……
从没想到过，在这陌生又危险的恶魔族领地，还会有人肯为她说话。
特别是……
千翎抽着鼻子，紧紧抱住眼前的女孩，哭得断断续续：
“珑牙……你哭什么……你干嘛这么相信我啊笨蛋……你明明知道我是……我……”
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就算不厌恶憎恨，也应该是警惕怀疑的……
为什么总是陪着我保护我，帮助我信任我，这么宽容这么好……像个傻瓜一样。
“千翎……呜呜呜……”珑牙哭着摇头，沙哑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谁都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千翎呆呆看着她，眸光颤抖，接连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珑牙耷拉着脑袋抽着鼻子，眼泪一颗接一颗掉下来，又缓缓抬起头，悄悄看了一眼身前漠然不语的少年：
“我……总是很迷糊，做事毛手毛脚，不讨人喜欢，所以没什么朋友……”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一双红瞳亮晶晶的，盛满泪水，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
“但是……但是我、我喜欢跟你说话跟你呆在一起……虽然，虽然你和我们种族不一样，你还脾气坏嘴巴坏，总是对我们抱有偏见……但我知道你心不坏，你对澜月大人也是发自内心的好……”
千翎看着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珑牙瞅着她，抽了抽鼻子，脸微微有些发红：
“总之……总之不管你怎么想，我反正把你当朋友了……随、随便你接不接受……”
千翎哭着又笑起来，笑得眼泪接二连三地掉下来，紧紧抱住她：“珑牙，你也是我在恶魔族最好的朋友……”
珑牙愣了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亦是哭着笑起来。
夕阳西下，晚霞绚烂。两个女孩拥抱着哭成一团，像两只同样迷路的小兽，终于在路口相逢了。
半晌擦干了眼泪，又理了理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千翎在珑牙搀扶下摇晃着站起身。
“澜风……”
她看着眼前依旧神情冰冷的少年，眸光微微闪烁，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
“小月……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伤……恢复了吗？”
夕阳渐沉，黄昏如火。
澜风安静站在那里，风拂起深紫短发，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隐隐闪烁。
他侧开脸没看她，嘴唇轻抿，侧脸氤氲在夕阳的余晖里。
千翎看着他的沉默不语，站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手：“我……”
忽然被人悄悄拉了拉手，千翎看过去，珑牙皱着眉向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提。
千翎看着她，又缓缓看向眼前冰冷沉默的少年，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原地跪了下去。
“千翎……！”珑牙看着她愣住了，睁大了眼。
深紫短发随风飘拂在脸颊边，澜风看着她，似乎也微微一愣，眉头轻皱，白皙侧脸氤氲在夕阳余晖里，一双猩红眸子冰冷漠然堆砌着冰霜：
“我警告你……最好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收拾东西滚出我恶魔族。可不要自作聪明，以为我不敢杀你。”
“澜风……”沙哑的声音带着轻微颤抖。
千翎跪在那里，抬头看着他，泪水滚落，沙哑哽咽的声音透出恳求：
“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恨我……可是……可是我求求你，告诉我小月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呜呜呜……”
“他的伤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你要赶我走、打我杀我都没关系，只求你让我走之前见见小月！就一眼……呜呜呜……”
“见他？”澜风看着她，冷冷一笑，“你是想看看……哥哥他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吗？还是想稍微慰藉下你那可悲的良心，减轻点罪恶感？”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轻颤：“折……磨？你什么意思？小月……小月到底……”
“够了……千翎，你走吧。”澜风别开脸不再看她，声音很轻，像蒲公英被风吹起，“哥哥他根本没有回来过，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第392章 心系的指引

暮落黄昏，红霞如火。
风带着几丝萧瑟，掀起发丝。
千翎跪在那里，脸色一变：“他……没回来？”
珑牙和离朔也是愣住了，脸色泛起几分不安。
千翎看着眼前沉默着不再说话的澜风，着急地伸手抓住他的袖袍：
“不可能的……血迹所指的方向明明就是忘生！小月……小月一定是回来了的！”
“澜风！求求你，你让我见见他……只要一眼就好，求你……！”
沙哑恳求的声音带着哭腔。
长袍轻拂，灰色狐裘氤氲着如火光辉。
“我说了……哥哥他没回来过。”
澜风注视着远处摇曳的神木树叶，睫毛轻颤，殷红眸底似乎也隐隐透出几分不安，低沉的声音透着喑哑：
“我也一直在找他。”
栗色发丝散落在隐约苍白的脸颊边，被泪水沾湿了。
千翎眼里透出几分颓然，缓缓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
“小月……呜呜呜呜……”沙哑的哭声悲恸绝望。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衣襟。
很后悔……
从没像这样后悔。
她不该那么自私留下受伤的他自己走掉的……不该的……
她以为他们会照顾好他，她以为不会有事……
可现在哪怕悔断肝肠……也再无济于事了。
“澜风大人——”急切的声音从神木树冠下方传来。
一名黑甲卫兵从谷底飞身而上，恭敬跪伏在地，向着少年行礼。
澜风看着他，神色一变，急急上前：“找到了吗？”
那黑甲卫兵看着他眼里的焦急，顿了顿，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
“澜风大人，我们已经紧急派人前往伽兰黛尔，配合落川附近的各个据点展开地毯式搜寻，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澜月大人的消息。”
澜风愣了愣，眉头紧蹙，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句：“该死的……！”
千翎看着那黑甲卫兵，顿了顿，脸上还挂着泪珠：
“小月……应该不在伽兰黛尔……之前我们找到了他离开时留下的血迹，血迹的路线是向着忘生这边的……”
那卫兵看着她愣了愣，点了点头，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又看向澜风：
“如此说来，澜月大人或许已经返回忘生，澜风大人，属下这就派人到周边森林领域搜寻……”
“不行。”声音低沉。
澜风缓缓看向下方神木穹顶内部某根纤长树枝的方向，眉头轻蹙：
“哥哥受伤失踪的事，绝不能外泄。忘生不同于伽兰黛尔，这里到处都分布着如骞疏一类徒众的眼线，若卫兵在森林大肆搜寻，必然会引起猜疑骚动……若被骞疏知道，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趁乱兴风作浪……”
千翎还瘫坐在地上，仰脸呆呆望着他，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眸光微微闪烁：“森林……？森……林……”
“我、我知道了！”
澜风看着她忽然风风火火原地跳了起来，愣了一下。
“澜风！”千翎抓住他的袖袍，一双琥珀色眼睛红通通洋溢着光亮，“让我去吧！卫兵不方便的话，我去就好了！我一定会找到小月，把他好好带回来的！”
澜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缓缓抿住了，眉头轻蹙：
“千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让我发现你对哥哥……”
“随你处置！”焦急的声音。
灰色符石轻闪，透明涟漪自空气中无声漾开。
人影早已消失在涟漪之中。
澜风注视着空气中那漾开的结界，缓缓垂下睫毛，眸光轻颤。
哥哥……
让她去找你……究竟是好是坏呢？
“澜风大人……”珑牙站在一边，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久违的少年，眸光微微闪烁。
风带着夕阳的热度，拂起少年的暗紫发丝。
她深深凝视着那张很熟悉的侧脸，声音很轻：
“倘若澜月大人躲起来不愿见我们，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千翎能找到他吧……而且，千翎是不会对澜月大人怎么样的……”
“澜风大人正因为明白、相信这一点，所以刚才才手下留情……”
她注视着身前的人，叹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不是吗？”
风拂起黑色长袍，双肩灰色狐裘晕染着朦胧光华。
澜风侧过脸看着她，殷红眸子映着夕阳的光：“倒是变敏锐了。”
突然对上他的视线，珑牙愣了愣，挠了挠脑袋又嘿嘿一笑，脸颊微微发烫了：“可、可不是嘛……”
“回去吧。”声音淡淡。
他转身向着书房走去，长袍映着夕阳金红的光晕，披于双肩的灰色狐裘柔和朦胧。
“是……”声音低低透着失落。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像暮落黄昏下，一株立在路旁的树。
回去……？
她呆呆站在那里，望着那间熟悉的书房，眸光轻颤，缓缓抿住嘴唇。
我想回去的地方……
从来都只有这里啊。
夕阳如火，漫天红霞如燃烧的凤凰羽翼铺排于天幕之上，云层被冷风推移着，隐隐仿佛有热浪涌动。
森林广袤无边，如单薄的绒毯铺于大地，透着萧瑟绿意。
一道黑色影子自森林上空穿梭而过，一路笔直地前行。
颓败的叶片自下空沙沙作响，像干涩的浪花拍打。
千翎伏在小啾背上，仰着脑袋注视着前方。
迎面的风带着凛冽，像刀子刮过脸颊，带来刺痛。
她理了理脸颊边纷乱拂动的栗色头发，俯下身，凑到小啾耳边：“再快一点，小啾，再快一点。”
“啾。”
小啾暗红的兽瞳瞅着她，似乎感受到她眉眼语气间的焦急，应答般发出一声低鸣，双翼一展速度提升，急速向着森林深处而去。
风带着苍郁的大地气息，迎面而来的叶浪自两旁分开。
小月……
她望着前方森林的方向，眸光轻颤，缓缓用力抿住了嘴唇。
胸腔里心脏颤抖着跳跃，每跳动一次，都带来抽痛。
明明恍惚不安，明明不知所措，明明什么头绪都没有，也全无半分可信的理由……
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她牵引，化作翻涌不息的预感，一遍遍强调催促着……
你会在那里。

第393章 你回来了

夕阳沉沦，黄昏陨没。
火烧云堆砌在天边，枯萎燃尽了，凋零了绚烂色泽。
森林广袤，氤氲着一层微蒙的昏黄光亮。千万堆砌的萧瑟树冠映着夕阳如火的光辉，林浪翻卷，仿佛灯尽油枯的火焰挣扎着最后无人的舞蹈。
树屋沐浴在夕阳余晖金红的光晕下，木窗木门简洁质朴，淡蓝风信子在风中轻摇，窗下一枚小银铃轻轻旋转着，发出“叮叮”轻响。
门虚掩着，透入一丝金红光亮。
映着地面的几点血迹，格外刺眼。
窗口氤氲在夕阳光芒中，一片朦胧绚烂。
白色窗纱随风拂起，逆着夕阳余晖，朦胧迷离、若隐若现。
人影蜷在窗边。
柔顺纤长的黑发散落在地面，长袍沾染着斑驳血迹。
少年侧身蜷缩在那里，清瘦身影氤氲在窗口朦胧金红的落日光芒中，几乎融化，身后一对黑翼却围拢而来，怕冷般遮裹着身体。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风带着苍郁森林的气息，从窗外吹拂而来，温暖又凛冽。
夕阳的光亮冰冷又滚烫，在模糊的视野里烧成一片火海。
疼痛抽丝剥茧，一点点啃噬着身体。
他蜷在那里，睫毛轻颤，苍白脸颊溅落着血迹，唇角鲜血凝固了又涌现，一片斑驳。
他蜷着身子躺在那里，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一样东西。像一只可怜的小松鼠，抱着自己唯一的栗子。
那是一条围巾。
一条暖暖的黄色围巾。
只是破破烂烂的，像是被锐利树枝所割裂，又被野兽拖拽撕咬过，破烂成一丝一缕，再不成形状，也不成色彩。
他抱着那条破烂褴褛的围巾，脸颊轻轻贴着它，像拥抱着整个世界。
森林静谧，沉郁古木无声无息，习以为常地安静目送着夕阳的沉沦，迎接暮夜的降临。
深冬的风带着萧瑟寒意，从窗口贯入。
他颤了颤，不自觉蜷紧了些，身后黑翼紧紧遮裹着身体。
睫毛轻颤，如翕动的蝶翼抬起……
露出那双血色黯淡的眼睛。
模糊的视野，看不清楚。
好冷……又热得连呼吸都滚烫。
头脑一片混沌，疼痛的浪潮密密麻麻撕扯着身体……
疼得麻木了。
窗纱轻拂，淡蓝风信子摇曳着。
银铃叮咛，像一首熟悉的歌谣。
混沌模糊的思绪，仿佛又忆起曾经那个最熟悉的人……
在每一个星海斑斓的夜晚，为他掖紧被褥，额头印下柔软的吻，耳畔道出轻柔的“晚安”。
“唔……”
又是锥心刺骨的疼痛从胸腔蔓延而出……
那是她亲手把刀子送入的地方。
他颤抖着紧抱着怀里的围巾蜷缩成一团，黑色长发一丝一缕散落在周身，像披着一场萧瑟葬礼。
明知道……她只是在心疼照顾一个小孩子，明知道……相遇不过是个意外，是个错误……
他却始终执拗着不肯放下。
过了那么漫长又那么酸楚的时光……而今她终于还是走了，走得头也不回。
留下他一个人，依旧固执地守着这个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个……给过他最大的温暖，又给了他最深的痛苦的地方。
而那条被她遗弃的围巾……他找了很久。
很久很久。
走遍了山川，翻遍了树林，也曾在每一条潺潺奔流的溪水里驻足……终于有一天，从忘生的一处野兽洞穴里找了回来。
那是她给他织的……是他的，就算被她扔掉抛弃了、变得脏了丑了，也是他的，任何人都别想夺走。
睫毛轻颤，一点点垂落，洒下淡淡的影子。
他缓缓将脸颊埋入怀里的围巾，轻轻蹭了蹭它。
柔软的面料……很舒服，很暖和。
就像谁的脸颊，也爱这么贴着他，亲昵又花痴地蹭来蹭去，喃喃唤着他“小月”。
他低着头、脸颊埋在那柔软破烂的围巾里，喑哑的声音低声应答，一遍又一遍。
曾经讨厌像个熊娃娃一样被人抱着又蹭脸颊又唤名字的，所以他从来都别开脸不搭理，或者用凶巴巴又冷冰冰的眼神去瞪那张永远都笑嘻嘻的脸。
现在他改变了，后悔了，愿意去应答了，放下尊严，放下倔强……哪怕真的变成她怀里的熊娃娃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唤他……
却变得像梦境那么遥远。
来不及伸手去碰……
已经像最虚弱的气泡，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翎……”喑哑的声音，凄然无助，喃喃唤出那个名字。
抽搐的疼痛，一刀一刀，像从心里剜出了一块血淋淋的洞。
你终归还是不要我了。
又或许……
她珍惜疼爱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干净纯粹的熊娃娃而已，所以当她发现他从来都不是熊娃娃，只是一只披着熊娃娃外表、内里肮脏丑恶的恶魔时……
就果断地把熊娃娃连同回忆一起，通通扔进垃圾桶了吧。
他是她家园种族的敌人，他是她至亲的敌人，他是她喜欢的人的敌人……
所以，无论怎样努力，
他永远是她的敌人。
是可以把刀子捅进身体，再义无反顾甩手离开的敌人。
胸口一滞，气血翻涌。
他皱着眉隐隐喘息，又是汹涌的鲜血从唇角涌出，滴落在围巾上，浓艳如盛放的花朵。
半晌，艰难熬过了疼痛眩晕的间隙，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怀里染血的围巾，眸光轻颤，本能般着急地伸手去擦拭，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怕弄脏了它会被谁骂……
却越擦血越明显。
夕阳沉沦，天空失了最后一丝温度。
残存的黑紫色云霞飘浮在天空，逐渐冷却了。
树屋一点点阴暗了下来，窗口氤氲的金红光芒消散了。
透出萧瑟寒意。
少年蜷在窗边，黑色长发散落在身上，黑翼轻裹着单薄清瘦的身子。苍白脸颊上鲜血顺着唇角无声流淌，胸口血迹斑驳，身下血迹一点点扩展蔓延……
门上悬挂的金褐色松果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循声看过去，苍白脸颊虚弱无力，耳朵却灵敏得像一只熟稔等候的小狗。
啊……
对了……
以前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呢。
她不在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每每门上的松果晃动起来，他就安静地看过去，等待着那个蹦跳的人影像只欢快的兔子推开门来，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欢天喜地地跑过来……
睫毛轻颤，他脸上显出一丝染血的虚弱笑容，却又很快被疼痛掩埋了。
明知道不可能了，明知道那已经过去了，明知道……
门虚掩着，洒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光从那里透入，忽然变得宽敞了。
松果轻轻晃动着，发出声响。
门被推开，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周身沐浴在夕阳余晖里，像是从回忆里走出。
他呆呆看着，瞳孔微微颤了颤，刹那间呼吸仿佛停滞。
下一秒，熟悉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悲恸又欣喜：
“小月——”

第394章 痛与泪

到达树屋时，天空已经黯淡下来了。
黑紫色的云霞飘浮在天空尽头，从沸腾到冷却。
千翎站在古木树枝上，看着眼前沐浴在夕阳余晖下、柔和而温馨的树屋，迟滞着，久久没有上前。
小啾扇了扇膜翼，在树枝上蹲坐下来，懒洋洋舔着自己的爪子。
夕阳西沉，小银铃在窗下旋转着，发出轻灵的叮咛。
像遥远的呼唤。
会在……这里吗？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树屋，熟悉的淡蓝色风信子，熟悉的银铃……
缓缓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门虚掩着，敞开一条窄缝。
夕阳金红的光从那窄缝中投入，映着地面的几点血迹。
千翎呆呆看着那血迹，又缓缓抬起头看着身前的木门，眸光轻颤，一时站在原地再迈不动步子。
半晌。
颤抖的手一点点抬起，将门推开——
门上金褐色松果轻轻晃动着，发出轻响。
黄昏沉沦，已近熄灭。
木门打开了，门外明亮温暖的光洒入，屋子里却依旧昏暗。
唯独窗口氤氲着昏黄的光，勾勒出少年朦胧的轮廓。
千翎呆呆看着他，刹那间泪水汹涌决堤，嘴唇颤了颤还没发出声音，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小月——”嘶哑悲恸的声音，却欣喜若狂。
混沌的光线，模糊的视野。
人影从门口朦胧昏黄的光亮中跑过来，跌跌撞撞，义无反顾。
影子洒落，一双手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抱入了怀里。
“小月……！”
千翎腿一软几乎跌跪下来，颤颤巍巍将地面苍白虚弱的少年抱入怀里，打量着他满身满脸的血迹，眸光颤抖，越来越多汹涌的泪水涌出来：
“小月……小月……”
她哭着紧抱着他虚弱的身体，沙哑干瘪的哭声悲恸与欣喜交织。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笨蛋小月……身上有伤为什么要乱跑……呜呜……”
还好……
还好我找到你了，还好你真的在这里……
如果连这里也没能找到你，我该怎么办呢……
千翎哭得沙哑又庆幸，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湿漉漉的脸颊贴着他有些发烫的额头，汹涌的泪水滑落，一点一滴沾上少年苍白的脸颊。
温暖萦绕，鼻翼间是熟悉的淡淡薄荷香……
细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清澈见底的殷红眸子血色黯淡，隐隐显出皎洁的银色。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泪水滴落在他脸颊，苦涩又清凉。
“小月……”
见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千翎顿了顿，哭着又笑起来，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你醒了……”
睫毛轻颤，缓缓垂落，苍白脸颊洒落在淡淡的影子。
他缓缓垂下睫毛，避开她的视线。
苍白修长的手指染着血迹，缓缓握住她的手腕——
把手挪开了。
千翎呆呆看着他把她的手挪开，挂满泪水的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嘴唇颤了颤没发出声音。
“出去……”低低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千翎呆呆看着他的脸，鼻子又是一酸，沙哑的声音夹着哭腔：“小月……”
“出去！”冰冷疏远的声音近在咫尺。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颤了颤，又是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黑发散落苍白脸颊边，澜月奄奄一息躺在她怀里，缓缓抬眼看着她，一双血色黯淡的眼睛凝固着寒冰，喑哑虚弱的声音透出一丝嘲讽：
“你来……干什么……？如果是想看我死了没有……那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不是，不是的！不是的……小月……”千翎哭着紧紧抱住他，湿漉漉的脸颊贴着他的脸，沙哑的声音近在耳畔，“对不起，对不起……小月……对不起……”
我宁愿那把刀捅在自己身上。
如今却比捅在自己身上还要痛。
夕阳如血，昏黄朦胧的光笼罩着树屋窗口。
女孩哭着紧紧抱着怀里虚弱的少年，不住喃喃道着歉，泪水一滴一滴，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
“放……开……放开我……！”黑色长发散落在地，长袍沾染着斑驳血迹，他在她怀里挣扎，声音喑哑，“千翎，我说过……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千翎哭着紧紧抱着他，任由怀里的人不住挣扎着想推开她，却依旧紧抱着挣扎的他不肯放手。
“对不起……呜呜呜……小月，对不起……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苍白手指攥着她的衣衫，微微一颤，无力松开了。
他低着头缓缓在她怀里蜷成一团，眉头紧蹙，血迹斑驳的手紧紧捂着胸口，口中隐隐低低的疼吟，浓艳的血色涌现，染红了苍白嘴唇。
“小月……？”千翎呆呆看着他无力瘫软在她怀里，颤颤巍巍捧住他的脸，惊惶沙哑的声音透出哭腔，“小月！小月——！你怎么样了……！”
视线触及他痛苦捂着胸口的手，她愣住，眸光狠狠一颤。
对了……
是伤……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恢复……！
“小月，小月……别怕，把伤口包扎了……血止了就不会疼了……别怕……”
千翎颤颤巍巍理开他胸口被鲜血染红的衣襟，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口中喃喃沙哑颤抖。
感觉着一双颤抖的手伸过来解他的衣襟，澜月挣扎着用力推开她，艰难踉跄着站起身想朝着树屋门口走去，却还没走上两步已摇晃着倒了下去。
“小月——！！”
千翎大哭着扑上前惊险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紧紧抱着怀里苍白虚弱的人跌在地上，她缓缓伸手抚上他的脸，眼泪一滴滴溅落在他的脸颊，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小月……你讨厌我没关系，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别这样对待自己好不好……让我包扎了你的伤，你想怎么发脾气都可以……”
别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
睫毛颤动，缓缓抬起。
他像一只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布偶无力瘫软在她怀里，黑发散落，脸颊惨白如纸，口中低低喘息着，血色黯淡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
“不用你来可怜我……滚……千翎，你给我滚……！”
沙哑的声音悲恸绝望，像是氤氲着血色。
栗色发丝垂落，沾着泪珠，紧紧贴着脸颊。
她呆呆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所透出的冰冷眼神，那熟悉的声音所透出的喑哑哀伤……
“好，我滚……我滚。”
她哭着点头，轻轻将虚弱无力的他抱紧，脸颊轻轻贴着他脸颊边柔顺清凉的黑发，哀凄的声音透着央求哭腔：
“我包扎了你的伤马上就滚……好不好……”

第395章 闹别扭的小孩

“不用你管……！”他在她死死怀里挣扎，黑色长发散落在血迹斑驳的胸口，隐约有些凌乱了。
千翎哭着将不住挣扎的他抱紧，不让他做出太大的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
“小月……小月，你要是实在生气，实在不肯原谅我……就骂出来吧……你想怎么骂都可以……我听着呢，你骂吧……”声音沙哑透着哀伤。
她紧紧抱着他，声音贴在他耳边，喃喃重复。
如果骂她能让他消气，让他乖乖接受处理伤口……那怎么骂都没关系，怎么发脾气都可以，她绝没有半句怨言。
黑色长发一束一缕随意散落在腰下，如柔软黑缎一直垂到地面。
他被她抱在怀里，用力挣扎，无奈身体虚弱得没有丝毫力气，只能任由熟悉的气息拥紧了身体。
血迹斑驳的手颤抖着，缓缓攥紧了她的衣襟。
“你早就……不要这里了，你早就……”喑哑颤抖的声音，苦涩凄然，像喃喃低语。
你早就不要我了。
现在又回来干什么？
脸颊轻轻埋在他脸颊边柔软清凉的黑发里，千翎哭着摇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跌落，沾上他的发丝：“不是，不是的……”
这个地方……
这个和小月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储存着她17年来最快乐温暖的时光。
怎么可能不要了……怎么舍得不要了呢？
“小月……呜呜呜……我舍不得……”
她哽咽着抱紧他，泪水源源不断滚落，沙哑的声音哀伤绝望。
喜欢牵着你的手散步，喜欢跟你讲我遇到的开心或不开心的事，喜欢每天每天跟你说早安和晚安……
可我也比谁都明白……
那是错的，是假的，是不应该的。
我们原本站在势不两立的两端，只因为一个错误的相遇，开启了一段错误的时光。
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
可流逝的时光一次次教会我……过去的已再不可能回来。
细密纤长的睫毛轻颤，缓缓垂落了。
他的头缓缓歪了过去靠在她的脖颈间，黑发散落，几点血丝顺着苍白嘴唇淌下来。
没了动静。
“小月……？”千翎看着怀里的人，眸光一颤，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低低唤了一声。
睫毛低垂，微弱的呼吸很浅，他依偎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黑发散落在苍白脸颊边，染血的手本能般轻轻攥着她的衣襟。
千翎打量着他熟悉的憩睡模样，微微松了口气，还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原来是……睡着了啊。
本来身体就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又跟她闹了脾气……
这会儿应该累坏了吧？
眼圈微微泛着红，她缓缓将怀里的人抱紧了点，脸颊贴着他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黑发。
受伤虚弱的样子……就像个脆弱的小孩一样，执拗的性格却一点都没变，明明奄奄一息了还是不忘跟她闹脾气。
“对不起……小月，对不起。”耳边的声音很轻很轻，酸涩中透着疼惜。
夕阳沉没，最后一缕残存的金红光辉斜斜照射在窗口，银铃轻曳。
两个人相拥着沐浴在窗口金红的光芒中，几乎融为一体了。
“翎……”
半晌。
虚弱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几乎听不清。
千翎微微将他松开了点，低头看过去：“小月……？你在叫我？”
苍白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衣襟。
睫毛轻颤，他依偎在她怀里缓缓缩得紧了些，像一只怕冷的猫咪：
“别走……”低低的声音有些喑哑，像喃喃梦呓。
千翎看着他的脸，眼圈微微一红，忽然破涕为笑了，轻轻抱住他蹭蹭脸，又是一滴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笨蛋小月……你刚刚还让我滚呢……”
他依偎在她暖暖的怀抱里，没了声息，睡得安稳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余晖褪去，窗口阴暗了下来。
天黑了。
树屋一片昏暗。
“小月……”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千翎坐在窗边的地上，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年，轻轻将他单薄的身子抱紧了点，像是怕他冻着：
“包扎了伤再睡……好不好？”轻柔的声音贴在耳畔，像哄着一个小孩。
黑发垂落在胸口，他依偎在她怀里睡得安静恬然，睫毛低低垂落，在苍白脸颊洒下淡淡影子。
风带着深冬的凛冽，从窗口吹来。
她看着窗外黯淡的树影，又低头看向怀中苍白虚弱的人，缓缓伸手环上他的背，想抱他起来。
“唔……”低低的疼吟声响在耳畔，他偎在她怀里轻轻皱眉，似乎牵动到伤口，身体微微颤了颤。
“小月，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乖哦……”
千翎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抱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旁边的木床挪动。
黑色长袍垂落，地面一路沾染着斑驳血迹。
他瘫软在她怀里微微疼吟，黑色长发散落腰下，整个人虚弱无力，几乎全身力气都压在她身上。
千翎像一只顽强的蚂蚁，咬牙憋气，抱着他一步一步朝着床边挪动。
好重……
明明几步距离，却艰难得像翻一座大山。
小月这家伙……果然不是小孩子了啊，他现在可比她高了一个头多，重量自然也不一般了。
还是以前又小又轻的小孩样子比较好，她想抱他去哪都方便。
千翎在心里犯嘀咕。
暮色降临，夜风搅动着窗纱，两道相拥的人影若隐若现。
站在床头俯下身，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虚弱的少年放到床上，舒了口气。
离开了那个暖暖的怀抱，微凉的夜风袭上身体，他颤了颤，轻轻皱眉，不自觉蜷缩得紧了点。
来不及喘息，千翎解下贴身的小包裹翻找着，拿出纱布酒精，一一放到床边。
还好去伽兰黛尔之前，她做了一些准备，带了一些伤药纱布什么的。
本来是担心小月会在伽兰黛尔的战斗中受伤，虽然知道他的体质很特别，她想着有备无患，所以还是准备了一些。
却没想到……
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夜幕降临，森林静谧。
窗口白纱随夜风拂起，朦胧迷离。
澜月躺在木床上，黑色长发散落在洁白枕间，睫毛低垂，浅浅的呼吸均匀了很多，脸颊依旧苍白。
千翎包扎好了他的伤口，又用温热的毛巾擦干净了他脸颊和唇角的血迹。
此时褪去一身黑袍的他安静躺在那里，洁白被褥半遮着身体，几缕黑发散落在纱布包扎的胸口，白皙纤瘦的锁骨清晰显露，夜风中泛起白雪光泽。
千翎在树屋里跑来跑去，抱着他那件染血的黑袍，折叠后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三两步跑回床头，看着他半遮的身子愣了愣，皱眉。
“病号还学会踢被子了……”她嘀咕着拉过被掀得歪歪斜斜的被褥，把他重新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

第396章 霜夜

伸手去关窗时，一点轻飘飘的白絮落在了指尖，凉凉的有些沁人。
千翎愣了愣，站在窗前抬起头。
夜幕深邃，像冬夜里寂静流淌的河流。
星星点点的雪花从天空的深处飘落，无声无息，如轻盈的银色蝴蝶从云端降临，吻上寂静森林。
下雪了啊……
她望着天空，琥珀色眼睛映着漫天飘落的小雪。
散落双肩的栗色头发随寒风轻轻拂起，沾上几点调皮的小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缓缓合上木窗。
寒冷隔绝。
几片溜进屋来的小雪花旋转着轻飘飘落在床头，像停驻的白色蝴蝶，不动弹了。
柔顺长发如黑缎散落在洁白枕间。
少年安静憩睡在窗边木床上，周身盖着柔软洁白的被褥。
细密纤长的睫毛低低垂落，白皙脸颊透着虚弱，映着木窗缝隙朦胧的光，如霜雪莹白。
千翎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掖紧被褥。
他安静睡在那里，呼吸浅浅。
清秀轮廓精致如笔墨勾勒，只是虚弱透明得像脆弱的雪花，随时会消散融化。
她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颊，缓缓在床头俯下身，轻轻伸手理开他额前的黑发，探上额头。
微微灼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她看着他脸颊苍白中透着的那一抹病态粉红，轻轻皱眉。
真的发烧了……
之前就感觉小月额头很烫，只是她忙着吭哧吭哧抱他到床上，之后又急急忙忙包扎他胸口的刀伤，差点给忘了。
千翎从床头站起身，拿过毛巾在干净水盆里淘洗拧干了，叠成方形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黑发柔软垂落洁白枕间，澜月安静睡在那里，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像被额头的沁凉惊扰到，又很快归于平静了。
清凉的柔软覆在额上，驱散了些微灼热。
微凉的手指触碰着脸颊，轻柔理开黑色发丝。
熟悉的淡淡薄荷香，弥漫在鼻息……很近很近。
他躺在那里，轻轻皱眉，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
“翎……”声音喑哑，透着一丝希冀。
犹记最初从漫漫长夜里苏醒……
也是这样沁凉的温度，这样轻柔的指尖，这样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循着那明亮的指引睁开双眼——
初春朦胧的晨光里，女孩看着他，轻轻微笑，柔软的栗色短发，雪白小巧的羽翼……
“翎……”声音喑哑，轻声呢喃。
是你吗……
你回来了……不走了……？
睫毛颤抖，隐隐湿润了。
“翎……疼。”
他躺在那里，黑发散落，额头敷着冷毛巾，苍白虚弱的脸颊泛着淡淡粉红，眉头轻蹙，口中隐隐溢出一丝低低呻吟。
身体很疼……心也很疼……
已经疼了很久，很久很久。
身体的疼痛习惯了、遗忘了，心的疼痛却与日俱增，再不堪重负。
我不怕伤痛，不怕死亡……却唯独怕你。
怕你讨厌我，怕你憎恨我，怕你逃避我……
怕你在心里将我驱逐抹杀不留痕迹，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千翎……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伤我杀我，只有你……
不可以。
雪越下越大。
漫天纯白的飞絮，朦胧光亮从木窗缝隙透入。
“小月……？”
千翎看着他疼地低低呻吟，眼圈发红，慌乱失措地抚上他苍白的脸：“小月，小月！”
睫毛颤抖，他皱着眉低低喘息，像被梦魇纠缠住，口中喃喃像在唤着什么，不时溢出一丝细微呻吟。
心忽然狠狠一颤，漫出了鲜血。
千翎鼻子一酸，颤抖着伸手抱住他，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脸颊，沙哑的声音透着痛楚哭腔：
“小月……不疼……不疼了……”
暖暖的手疼惜地轻抚着他苍白的脸颊，那轻轻相贴的脸颊安抚般轻蹭着他，隐隐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咸而苦涩。
她抱着他，轻轻蹭一蹭脸颊，像喃喃哄着一个生病的孩子：
“乖乖睡一觉，明天就不会疼了……”
轻柔的声音透着沙哑，很近很近，贴在耳边。
睫毛轻颤，如翕动的蝶翼……缓缓垂落了。
他在她怀里缓缓放松下来，脸颊依赖地轻轻贴着她，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森林雪花飘飞。
树屋沐浴在漫天白雪中，树枝覆上一层薄雪。
小啾在树枝上跑来跑去，仰着脑袋去嗅鼻尖那轻飘飘的小雪花，膜翼一展腾空而起，漫天飞雪中穿梭盘旋。
屋内昏沉无光，唯有窗口些微朦胧的白雪光华从缝隙洒入，照亮了洁白的被褥。
睫毛沾着泪珠，轻轻抬起。
千翎看着怀里安静睡着了的少年，手轻轻抚着他苍白虚弱的脸颊，又一滴温热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黑发散落枕间，他安静睡在被褥里，呼吸均匀了很多，紧皱的眉也微微松缓了些，脸色却依旧虚弱苍白。
她抽了抽鼻子，缓缓伸手将他脖颈间的被褥捂紧，又理了理他脸颊边几丝散乱的黑发。
虽然简单包扎了伤口，止了血，但毕竟是那么严重的刀伤，受伤位置还是胸口……
千翎咬着嘴唇，缓缓垂下眼睑。
还是……得找谷底的医生来看看才行。
“小月……”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还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回谷底找医生，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睡觉哦，不许再踢被子，知道吗？”
他安静睡着，睫毛低垂，黑发垂落在白皙秀美的脸颊边，比霜雪更清莹。
“晚安。”她抱着他轻轻蹭一蹭脸颊，轻柔的声音贴在他耳际。
抹了抹眼泪，千翎站起身拿过床边的小包裹，朝着木屋门口走去，轻轻打开木门——
白雪漫漫，漫天飞霜。
银白的世界。
少年立在远处森林树冠之上，长袍拂起，灰色狐裘披于双肩。
他抬起眼，看着她，像是等候已久。
深紫发丝随霜风拂动，一双暗红眸子妖冶如冰雪世界里盛放的花。
几名医者打扮的恶魔族人站在他身后，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医药箱。
千翎站在树屋门口，呆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寒气沿着手脚侵入了心脏。
嘴唇颤了颤，沙哑的声音挤出来，庆幸又绝望：
“澜风……”

第397章 养伤

白霜如絮。
透明涟漪自空中漾开。
脚尖轻点，少年无声息显现于树枝之上，漆黑长袍倾洒而下，灰色狐裘沾着斑驳霜花。
千翎站在树屋门口，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人，缓缓自觉地低头让开。
“你走吧。”平淡的逐客令，淹没在风霜里。
深紫发丝飘拂在白皙脸颊边，澜风没有看她，径直朝着树屋走去，灰色狐裘外衣披于双肩，衣衫随霜风拂起。
千翎抬起头看着他，眸光一颤，忽然焦急地伸手拉住了他肩头的灰色长衫：
“澜风！”
脚步一顿。
他停下来，深紫发丝轻卷：
“看在你找到哥哥的份上，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缓缓侧过脸，他看着身旁拉着他衣衫的女孩，暗红双眸映着飘洒的霜雪，如冰冻的湖水全无波动：
“伽兰黛尔也好，忘生也罢。我恶魔族据点遍布天下，挑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吧，我会保证你这辈子衣食无忧。条件是……”
“今生今世，永远别再出现在哥哥面前。”
千翎看着他，眼圈有些泛红：
“澜风……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你不杀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敢再恬不知耻赖在恶魔族白吃白喝。”
“我……我会自己走，走得远远的，不会再打扰到你们，也不劳烦你送我去别的地方……”
澜风淡淡看了她一眼，继续朝着树屋走去：“那最好。”
拉着他衣衫的手指却不仅没松开，反而缓缓攥紧了。
脚步再度一顿。
澜风再次回头看向她，眉头轻蹙，暗红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千翎看着他，眸光轻颤，一咬牙原地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攥着他的黑袍，沙哑的声音透出几分央求：
“只是……只是小月的伤是我害的，无论如何，我不能在这时候一走了之……”
“澜风！求求你，再让我留几日！等小月的伤好一点，我马上就走！”
黑色膜翼收拢，几名医者打扮的恶魔族人降落于树枝之上。
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女孩愣了愣，面面相觑，又向着那少年行了一礼，提着医药箱进入了树屋。
白雪纷扬，打着小旋儿。
落在森林树枝上，树屋的窗口，还有……
女孩的栗色头发。
“你既知道哥哥的伤是你害的，就该明白……”
黑袍轻拂，灰色狐裘沾着星星点点的小雪花。
澜风俯视着她，暗红双眸映着漫天飘雪，冰寒封冻：
“他看见你会有多闹心。”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颤抖，渐渐一滴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恶魔族本部虽说与世隔绝，物资相对匮乏，但经过三百年的积淀储存，医疗储备也算丰厚，不缺药物也不缺医师。”
他看着身前的女孩，眸光平静：
“我会照顾好哥哥的。等他的伤好了，一切如常，再与你无关。你只需明白一点……”
“你在这里，对他毫无益处，只会平添伤痛。”
睫毛缓缓垂落，他转身向着树屋走去，长袍拂动，洒落下霜花。
木门在她面前合上，发出轻响。
霜雪漫漫。
小啾从漫天白雪中穿梭而下，跑到女孩身边，好奇又亲昵地舔舔她的脸。
咸咸的味道。
轻飘飘的小雪花从夜空深处飘落，停留在女孩的栗色头发上。
她跪在那里，望着门的方向。
“啾。”暖意磨蹭着脸颊。
她侧过脸，看着乖巧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啾，挂满泪珠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又是接连温热的泪水滚落，晕开了地面覆盖的薄雪。
雪下了一整夜。
黎明时，稀薄的阳光从云层洒落，零星的小雪花旋转着飘飞，晨光中折射光彩。
森林盖着薄雪，朦胧晨曦中融化了，显出枯瘦的黑色树枝。
雪水汇成一股，从屋檐滴落。
窗下小银铃轻轻旋转，明媚晨光里发出“叮咛”轻响。
黑色长发散落软枕，如柔软黑缎。
澜月躺在洁白被褥间，长发柔顺散落，秀美精致的轮廓沐浴在朦胧晨曦之光中，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银铃叮咛，摇曳进梦乡里。
冰冷的黑暗中，暖暖的怀抱拥着身体。
那双熟悉的、女孩子瘦弱的手臂，却像是有着魔力……
令人安心。
……
……
“小月……”
……
……
“小月，不疼……不疼了哦……”
……
……
“乖乖睡觉……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
……
雪水滴答。
寒冷的气息侵袭着身体，比黑夜里更冷。
黑色睫毛纤长细密，染着晨曦，如翕动的蝶翼缓缓抬起。
模糊的视野里，小银铃在窗下旋转着。
晨光照耀在洁白被褥上，发着一圈柔和的白光。
“哥哥，你醒了？”声音从床头传来。
澜风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黑发少年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口气，一双暗红眸子疲倦中透出几分轻松喜悦。
晨光摇曳，银铃叮咛。
澜月躺在被褥中，血色黯淡的双眸有些空洞，没什么神采。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床边的澜风，又看向旁边几名向着他行礼的医师，视线缓慢细致地扫过树屋的每一个角落……
而后缓缓收回。
发丝散落在苍白脸颊边，染着晨曦的朦胧光华。
薄唇轻抿，纤长睫毛垂落下来……他缓缓闭上眼睛。
……骗子。
“哥哥，伤还好吗？”澜风站在床边，细细打量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黑色长发散落枕间。
他别开脸，脸颊埋在枕间，没有说话。
澜风看着他沐浴在稀薄晨光中的侧脸，了然般缓缓垂下睫毛，心里隐隐叹了口气。
“罢了……哥哥，你好好休息吧。”
“我封锁了消息，你受伤的事暂时瞒下来了，包括禹老在内，谷底所有人都以为你身在伽兰黛尔。”
声音顿了顿。
“此外，为避免引人耳目，暂时不便接哥哥回神木穹顶，只能委屈哥哥在这森林里休养一段日子了。”
“我回谷底安排好一切，就会送侍女过来照料哥哥你的饮食起居，医师也会每天轮流过来。”
“伤痊愈之前的这段日子，族里的事就交由澜风来做吧，哥哥你好好休养，不论怎样……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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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V后对非正文的章节做了调整（总不能让大家花了书币来看我的絮叨，对吧~），调到了作品相关的分卷里，所以QQ阅读这边看不到了。
而由于章节调离，导致了这几个调走的章节后面的章节讨论依次后移，大批章节讨论出现错乱，并且接下来几天的章节的章节讨论估计都会错乱，我问了编辑问了度娘，今天折腾了大半天逛论坛搜百度，又找了QQ阅读的客服，表示这是系统的问题实在没办法/(ㄒoㄒ)/特来说明，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强迫症的我表示已经要疯掉了。

第398章 你好吗

晨风拂起窗纱。
澜月躺在窗边木床上，周身沐浴在稀薄晨光中。长发散落枕间，顺着雪白被褥淌成一湾黑色流瀑。
“那……哥哥，澜风告退了。”
澜风看着他，声音很轻：
“等处理完谷底的事，我就过来看你。”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澜风缓缓颔首，转身离开。
一旁几名医师一一向着床上的少年行了一礼，提着医药箱跟在他身后离开。
长袍拂动，银白色曼陀罗华纹路泛着些微银光。
脚步忽然顿住。
像是踩到什么，澜风顿了顿，低头看向脚边——
一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暖暖的黄色，
像三月盛放的迎春花。
“围巾……？”
他皱了皱眉，白皙手指随意一抬。
无形涟漪漾开，围巾转眼已出现在他手里。
他打量着手里的围巾，皱眉。
这种破烂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给我。”虚弱的声音，透着冷意。
澜风愣了愣，有些惊讶地转身看向窗边。
晨光稀薄，照耀着雪白的被褥。
澜月躺在被褥间，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脸来，目光定定看着他，一眨不眨。
澜风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缓缓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呆滞住了。
“哥哥……这个围巾，是你的？”声音透着惊讶疑惑。
澜月躺在被褥里，没有说话，血色黯淡的眼睛始终执着地看着他手里的围巾。
澜风迟疑了一下，拿着围巾走过来：
“我记得……哥哥你以前没有戴围巾的习惯？”
“而且，这围巾也太破了，”他打量着手里褴褛破烂的围巾，神情认真地看向眼前的人，“哥哥喜欢围巾的话，我回谷底让人重新做一条新……”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拿过围巾，又收回去了。
话音未落，手里已空空如也。
澜风愣住，看着他一刻也等不及地几乎从他手里“抢”过围巾，像一只护食的猫把毛线球拖进了被子里……站在床边呆滞住了。
旁边几名医师亦是提着药箱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气氛忽然有些怪异尴尬。
深紫发丝随晨风拂起，灰色狐裘晕着稀薄光亮。
澜风看着床上的人，缓缓垂下睫毛，眼里透出几分了然。
那种粗糙的做工，还能让哥哥宝贝成这样的……
猜也能猜到是谁织的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叹息。
即便刀子捅进了心口，你还是对她……
长袍轻拂，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也罢。
反正从今往后，她再无法危及于你。
晨曦渐起，染上窗棂。
树屋一片宁静，银铃在窗下轻轻旋转，洁白窗纱随晨风拂起。
澜月躺在被褥间，黑发散落，苍白脸颊透着虚弱。
雪融化的清晨，即便沐浴着稀薄晨光，依旧冰寒浸骨。
感受着脚步声远去了，木门合上，发出轻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围巾，缓缓依赖地将脸颊埋入它……闭上眼睛。
黄昏时分，又陆陆续续下起小雪。
尽管有神木树冠的遮蔽，依旧有零星的小雪花钻了空子溜进来，一溜儿旋转着飘向谷底。
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旋转舞蹈，被兴奋的人群谈笑议论着，像白色的狂欢。
华美曼珠沙华灯笼悬于檐下，挂作一排。
莹白灯罩晶莹如雪，曼珠沙华纹路如朱砂涂抹。洋溢的暖暖火光映着零星飘洒的小雪花，温馨又活泼。
千翎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正收拾整理着。
装了两件从吟风河谷带来的轻薄衣服，又装了一件较厚实的冬衣，一张棉毯……忽然就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带的了。
她坐在床上，看一看柜子，又看一看床，床头的花束、玻璃瓶。
这些都不是她的东西呢。
这里没有属于她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发呆，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看书，什么时候看累了就搭着毯子睡在椅子上。
又变成这样了。
她坐在那里揉了揉眼睛，又抽了抽鼻子。
不过也没关系……东西少，牵挂也少了，脚步会更加轻快。
就像小时候爷爷跟她说过的……
对于苦难者而言，“命”就是最忠诚的伙伴。
什么都可以没有，只要命还在，一口气在，日子总有法子过下去。
像是想起什么，千翎站起身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几只小药瓶。
这是黎桑留给她的，跌打的，烫伤的……对于一个迷糊又走投无路必须自己生活的人来说，所必不可少的药品。
她握着手里的几只小药瓶，心里酸涩而思念。
黎桑……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有如此需要它们的今天呢……？
缓缓将小药瓶装进包裹里，系好。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握紧双拳。
以后，
又要自己一个人努力了。
加油！千翎！只要命还在，一定会找到出路的！
视线忽然触及窗外悬挂的曼珠沙华灯笼，她愣住了，紧握的双拳松开了些，整个人颓然地像只漏气的气球焉下来。
小月……
颤抖的嘴唇，喃喃念出那个名字。
你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没有乖乖吃药，好好休息……？
夜里还会不会突然发起烧来？
伤口是不是……也稍微好受一点点了呢？
……
……
“你既知道哥哥的伤是你害的，就该明白……”
“他看见你会有多闹心。”
……
……
“我会照顾好哥哥的。等他的伤好了，一切如常，再与你无关。你只需明白一点……”
“你在这里，对他毫无益处，只会平添伤痛。”
……
……
忽然想起澜风的话，千翎抱着包裹站在那里，冷得打了个哆嗦。
明明知道……
小月也好，恶魔族也罢……当她的刀捅入他胸口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明明知道……
他是恶魔族最重要的领袖王者，是恶魔族拼尽一切也要复活的人……
明明知道……
这里是他的家，他的弟弟和族人都在这里，关心他爱戴他，会把他照顾得很好很好……
却克制不住心里的焦躁和不安，想亲眼去看看，去目睹，去确认……
确认你现在好不好。

第399章 逮到！耗子

小雪花轻飘飘，旋转洒落。
森林沐浴在夕阳昏黄的余晖下，零星白雪从天空飘落，枝杈敷着一层薄被。
古木参天，飘下几片枯叶。
草叶覆着绒绒的白雪，团团簇簇围绕在粗大树根边。
忽然一颗脑袋从白雪覆盖的草叶后探了出来，头顶一缕翘起的栗色头发灵活地晃了晃，像探路的前锋。
千翎像个偷摸的小贼窝在草丛里，仰着脑袋悄悄朝森林上空望。
洁白长裙点缀着暖暖的兽毛，垂落在地面，裙裾边几叶嫩绿的四叶草清新活泼。
她蹲在那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巴巴瞅着前方的森林上空——
那株鹤立鸡群俯瞰森林的高大古木，那间精致小巧的树屋。
雪花一星一点，飘落下来。
沾上栗色头发。
还是没忍住……跑到这里来了。
她望着天空中那沐浴在夕阳白雪间的树屋，咬住嘴唇。
小月，小月……
还记得那天推开门时，他奄奄一息蜷在窗边看着她的样子，满身满脸的血，痛苦哀伤的神情……
后面抱他去床上时，虚弱得走短短几步路的力气都没有，睡梦里依旧被疼痛折磨……
嘴唇紧咬，渐渐舌尖尝到腥甜。
千翎望着树屋，红了眼圈。
小月如今的状态……
让她怎么放心离开？
缓缓捏紧了肩头系着的包裹，她蹲在草丛里一眨不眨望着树屋，嘴唇紧抿。
也不知道现在树屋里有没有人……
要是被澜风发现，她就完蛋了……搞不好会被杀掉。
她想起那天澜风杀鸡般掐着脖子将她拎在身前的样子，那双血红的眼睛……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管了……
千翎攥紧了拳头，晃了晃脑袋。
悄悄在窗口看上一眼也好，只要小心些，不被澜风发现的话……
砰！
东西摔碎的声音。
“滚出去——”恼怒的声音，透着一丝虚弱。
很熟悉。
千翎愣了愣，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向夕阳白雪间那光华朦胧的树屋。
银铃旋转。
夕阳余晖染上窗棂，窗外白雪淅沥飘洒。
托盘跌在地面，一旁散落着干净纱布，以及摔碎的酒精瓶。
碎片溅了一地，酒精四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气味。
两名侍者打扮的恶魔族少女低着头跪在床前，瑟瑟发抖：
“月、月神大人……”
黑发如瀑，散落雪白枕间。
澜月躺在被褥中，别开脸看着窗外。
薄唇轻抿，周身沐浴着夕阳暖融融的余晖，一双血色黯淡的眸子却是寒气氤氲。
黑色长袍垂落，灰色狐裘簇拥双肩。
澜风站在一旁，看着床上那一脸寒霜的少年，隐隐叹了口气：“先出去吧。”
两名侍女低低抽泣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向着床上的少年行了一礼，又向着澜风行了一礼，向着树屋门口走去。
木门轻轻合上。
“怎么出来了？这么快包扎好了？”
门口等候的几名侍女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两名少女却只是抹着眼泪摇头。
屋内。
“哥哥……”
澜风看了看那遍地狼藉，又看向床上的少年，眉头轻皱：
“伤口需要按时换药，不然容易感染的。”
“……”
黑发散落，澜月闭着眼睛睡在洁白被褥里，睫毛低低垂落，脸颊依旧苍白虚弱。
“哥哥要是不喜欢让侍女换药，就由医师来吧。”
澜风侧过脸，向着身后的几名医师示意。
那几名医师提着医药箱站在那里，几个人迟疑着相互看了看，半晌一名年轻男子硬着头皮走上前，打开医药箱重新拿出干净的纱布和酒精……
“出去。”冰冷的声音。
那男子看着床上的人，又看向身后的人，拿着酒精瓶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澜风看着他，眉头轻皱：
“哥哥……”
“你也出去。”冰冷的声音透着疲倦。
脸颊轻贴着软枕，他闭着眼睛，柔顺黑发散落在苍白脸颊边。
“哥哥，不要任性了……”声音焦急。
“出去！”
门轻轻合上。
寒冷空气迎面，轻盈白雪从上空飘落。
“澜……风大人……？”门外几名侍女看着这几个撵出来的人，面面相觑。
先前两名少女脸上还挂着泪珠，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一恭敬地向着澜风行礼。
“……”
澜风站在树屋门口，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缓缓看向眼前的木门，他垂下眼睑，隐隐叹了口气。眼里忧虑焦急中透出几分无奈。
啊咧……
那个是……
澜风！
草丛中露出的脑袋“咻”得缩了回去。
一双手悄悄扒开一点草叶，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千翎淹在草丛里，瞅着树屋门口接连出现的几个人，眨了眨眼。
这是要走了……？
“啾！”忽然身旁的草丛窸窸窣窣动了动，冒出一颗黑色脑袋。
小啾像只黑地鼠冒了出来，很好奇地瞅着她蹲在这里、像在跟它玩躲猫猫，发出一声欢欣鸣叫，像说着“抓到你了”。
夕阳西下，黄昏未熄，森林一片宁静。
晶莹白雪飘飘洒洒，晕在朦胧夕阳里，折射着光彩。
突然响起的野兽鸣声很清晰。
“嘘嘘嘘嘘……！”
千翎扑过来捂住小啾的嘴，下一秒一道冰冷的视线已穿过森林树冠盯上她的脑门。
千翎愣住，来不及看过去，只感觉脖颈一紧，一股无形力量已拎着颈子上的一圈白色兽毛将她整个提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哇——！！”
身体悬空，被一股力量扯向天空！
她惊叫着拳打脚踢死命挣扎，发出哀嚎，却只能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啾？”
小啾瞅着她突然“升空”，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像好奇思考着：这是新的躲猫猫吗？
小雪花旋转飘飞，夕阳中像纷乱舞蹈的白色精灵。
脚尖着地，后颈一松。
千翎跌在树枝上，没敢瞅眼前的人，像一只被猫揪住的可怜耗子颤颤巍巍缩成一团。
几名侍女和医师看着这个突然被澜风大人“拎”上树屋来的奇怪女孩，面面相觑，眼里透出好奇。
千翎耷拉着脑袋抱着双膝蜷在树枝上，越发像一只被群猫打量的耗子瑟瑟发抖。
深紫发丝垂落脸颊边，随霜风拂动。
澜风盯着她，额角青筋一皱，一双猩红眸子亦是瞳孔一缩，正打算发飙——
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颤颤巍巍缩成一团的女孩，像是想到什么，又打量了她两眼，若有所思。

第400章 笨蛋和傻瓜

夕阳金红，天边飘浮着玫瑰色云霞。
小雪花零零星星，纷纷扬扬，森林沐着玫瑰白霜。
千翎耷拉着脑袋缩在树枝上，像一团白仓鼠，没有说话，也没敢抬头。
眼前是垂落的黑色长袍，华美的银白色曼陀罗华蔓延在袍身，如冰雪织就。
森林静谧，沐着夕阳白雪。
她看着那翻卷的素白花瓣，有些不安，手指不自觉将肩头系着的行李攥紧了些。
都拎小鸡一样把她拎上树屋了，又不说话。
难道……是在考虑怎么处理她？
千翎一颗脑袋耷拉得越来越低了，鼓着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像案板上一只煮软待宰的蛙。
半晌。
“来得正好。”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千翎一个激灵，整个人不自觉颤了几颤，赶忙结结巴巴地求饶，像只鸵鸟快把脑袋埋进土里去：
“澜澜澜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都收拾好行李了！我就是……就是想在走之前，再……”
“进去吧。”声音打断了她。
千翎愣住。
缓缓抬起脑袋，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眨了眨。
深紫发丝染着霜雪，飘拂在脸颊边。澜风别开脸没看她，周身沐浴在夕阳白雪的朦胧光辉中：
“哥哥伤得很重，我已经尽力了。”
缓缓侧过脸，澜风看着她，声音很轻透着萧瑟：
“既然来了，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四周几名侍女医师看着他，眨了眨眼，面面相觑。
千翎还瘫坐在树枝上，呆呆仰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忽然被封住了，发不出声音。
半晌。
“什、什么意思……澜风，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澜风淡淡看了她一眼，长袍拂动，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旁边几名侍女医师恭敬颔首，会意地跟随在他身后。
千翎呆呆看着他带着医师就要走，焦急地站起身跑上前，伸开双手拦住他。
澜风看着她，停了下来，仿佛意料之中。
身后几名侍女医师亦是停了下来，相互看了看。
“小月的伤是我包扎的，我知道他的情况……！”千翎脸色有些发白，尽管努力维持平静，声音却依旧止不住有些发颤。
“如果……如果是缺少什么稀有的药物，我可以去找！如果是别的什么难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但请你不要说什么‘尽力’了，也别带走医师……呜呜……”
颤抖的声线哽咽着，还是渐渐转换成了哭腔。
千翎站在那里，腿一软缓缓瘫坐了下去，眼睛通红，泪水大滴大滴顺着脸颊滚落：
“小月……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
澜风看着她坐在树枝上哭起来，渐渐悲恸的哭声越来越大，愣了愣，侧过脸看了一眼树屋窗口的方向，眉头轻蹙：
“够了，闭嘴。”
千翎耷拉着脑袋哭得很伤心，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淌落，融化了树枝上的薄雪。
澜风看着她哭得越发厉害，又接连看了几眼树屋窗口的方向，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放软了语气：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哥哥他怎么了，你哭什么！”
千翎耷拉着脑袋哭得昏天黑地，一张脸眼泪鼻涕挂满，哽咽的声音模模糊糊：
“澜风……你不用骗我……小月如果真的……呜呜……不用你们动手，我也会自己偿命的……呜呜呜……”
澜风扶额。
本来只想吓吓她，似乎是玩大了……
“我说的‘尽力’，不是你想的那个‘尽力’。这几天，几位医师都已经轮番看过情况了，虽然伤在心口位置，刀也插得很深……”
千翎看着他，视野里水雾弥漫，鼻子一酸又哭起来。
澜风看着她，眉头一皱，加快了语速：
“但万幸没有伤到心脏。只是哥哥他失血过多，这段日子又疲劳过度，心情积郁，估计需要很长一段日子的静养。”
哭声顿了顿，千翎缓缓抬起脸看着他，盛满泪水的琥珀色眼睛透出几点光亮：“真的吗……？”
澜风缓缓垂下眼睑，眉头轻蹙：
“只是哥哥的脾气……不肯吃药也不肯换药，不让人碰，就连医师察看伤口也不肯，之前也是趁他晚上睡着才得以察看。”
千翎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忽然觉得这样的情况很熟悉……
以前在爱伦伊斯，这种事情可不只发生一次两次了。
她缓缓低下头，心里有一个声音低低叹了口气。
那家伙……别扭的性格一点没变啊。
“虽然目前伤口消毒处理了也包扎了，但一直不肯换药的话，很容易感染恶化。”
澜风看着远处白雪纷扬的天空，叹了口气：
“我尽力了，哥哥不肯听，那也只能作罢。”
千翎咬着嘴唇，抹了抹眼泪站起身，很认真地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睫毛还挂着一颗泪珠：
“所以，只要小月肯吃药换药的话，假以时日就会好起来的……对吗？”
澜风打量着她神色的变化，若有所思：“没错。但是……”
但是，
没人能逼他做不愿做的事。
“澜风，你先等等，”千翎使劲抹了抹脸，揉揉眼睛，抹掉眼泪痕迹，“我想办法劝劝他，你先别带走医师，好吗？”
澜风看着她，眉头轻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用说了，”千翎轻声打断了他，“我不会耽搁太久的，我劝好小月，马上就离开……”
澜风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肩上系着的包裹，没再说话。
千翎理了理脸颊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吸了口气，迟疑着缓缓打开木门。
白雪轻旋，木门合上，隔绝了风霜。
几名侍女医师望着门的方向，又相互看了看，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眼里露出同情，也有人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澜风。
“澜风大人，这爱哭的小姑娘看起来不太行啊，咱们这么多人都拿澜月大人没办法……”
“是啊……就连澜风大人您都做不到的事，兽人族的小姑娘真的能行么？”
澜风立在门口，长袍拂动，灰色狐裘沾染着白雪。
他望着树屋的方向，缓缓垂下睫毛，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笑容：
“有时候……”
“最倔强的傻瓜，只有最执着的笨蛋能治呢。”

第401章 骗子

门轻轻合上。
树屋不算大，和天水区的那间差不多大小。
银铃，圆木小桌，柜子厨具……都跟记忆里一样。
千翎站在木门边，看着门上的金褐色松果，又看了看屋子里其他熟悉的摆设……看向那沐浴在夕阳余晖间的窗口。
手指缓缓攥紧了肩头系着的包裹。
小银铃旋转，映在夕阳白雪中。
白雪纷扬，飘洒飞旋，染上玫瑰色晚霞。
少年睡在窗边，雪白被褥沐浴在夕阳柔和的金红光晕下，一头如瀑长发散开在洁白枕间。
睫毛轻垂，纤长细密如薄扇。
他安静睡在那里，苍白虚弱的脸颊沐浴在夕阳朦胧的金红光晕中，清秀轮廓镀着一层柔和光边。
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熟悉。
“小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睫毛微微一颤，他缓缓别开脸，薄唇轻抿。
千翎站在床头，缓缓蹲下身，伸手掖了掖他的被子：
“为什么不让医师换药？”
“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还是需要按时换药换纱布，不然伤口容易感染发炎的，知道吗？”
黑发散落枕间，他别开脸没看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千翎蹲在床头，瞅着眼前默然不语的人，隐隐叹了口气：
“不过你以前大概没真正受过什么伤，应该不知道……那现在我说了，应该知道了吧？”
“……”
千翎看着他氤氲在夕阳光辉中的侧脸，声音轻柔：
“让医师来换药，好不好？”
“你来就是管闲事的？”闷闷的声音。
见他突然说话，千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喜悦，又顿了顿：
“不是闲事。”小月的事，才不是闲事。
黑发从苍白脸颊边散落，一路散开在床榻上。
他缓缓侧回脸看着她，脸颊依旧苍白虚弱，隐约干涩的嘴唇，声音很轻：
“跟你有什么关系？”
千翎看着他苍白的脸，皱眉：
“小月……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在医师侍女照料下，看起来却比之前还要虚弱，你到底……
他看着她，睫毛轻垂，没有说话。
“笨蛋！”千翎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急得想给他一拳头，看着那张虚弱无辜的脸又下不去手，“为什么不吃东西！澜风不可能让你饿着的！为什么不吃？为什么不让医师换药？你还要不要命的……！”
手缓缓从被褥中伸出，拉住她。
“跟你有什么关系？”沙哑的声音，喃喃重复。
他看着她，清澈双眸血色黯淡，隐约显出皎洁的银色。
从刚才起就听到树屋外吵吵闹闹的说话声，听见她被澜风捉弄，伤心绝望地哭着念他的名字，说要“偿命”……
那一刻心颤动着，气恼又酸楚，却无可抑制地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
如果我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啊……别露出手，会着凉的！”
感觉手被轻轻握住，千翎愣了愣，着急得想把他的手塞回被褥里去，被人执着地握紧，不放。
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她只好由着他，蹲在床头用双手轻轻搓搓他微凉的手，轻轻哈几口热气：
“手怎么总是这么冷……是不是被子不够厚？”
他躺在被褥里，安静看着她蹲在面前捧着他的手又是搓又是哈气的，没有说话。
视线触及她肩头系着的包裹，他皱了皱眉，又看向她的脸：
“你要去哪里？”
千翎搓热乎了他的手，小心地放回被褥里，又把被子掖紧。
他看着她默然不语，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去哪里？”
千翎低着头没看他，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系着的包裹，挠了挠脑袋：
“啊……这个啊，我刚才来的路上顺手采了点药草，等会儿让医师……”
“拿出来。”冷冽的声音。
他看着她，薄唇轻抿，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哎……？不、不用了吧？”千翎愣了愣，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都是些臭烘烘的草药，你肯定不喜欢闻的……”
“拿、出、来。”斩钉截铁的声音。
千翎看着他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赶紧把他的手塞回去，又捂紧被褥的缝隙，防止寒风侵入：
“好好好，拿出来就拿出来……你先答应我，看了包裹后就乖乖让医师换药！”
他看着她，薄唇轻抿，没有说话。
“不答应就没得看。”千翎抱着包裹闷声闷气地威胁。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不情愿地点头，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盯着她手里的包裹。
千翎舒了口气，又瞅了他几眼，缓缓扒开怀里的包裹……
在他眼前飞快地晃了一晃。
“好了，看完了！”
她飞速地收回包裹系好甩上肩头，站起身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
“说话算话啊！我去找医师了。”
澜月有些呆滞地看着她转身朝着树屋门口走去，眨了眨眼，似乎反应过来，一双血色黯淡的眼睛蓦地像是要喷出火来：
“千翎——！你还敢骗我！”恼怒的声音像是愤怒控诉。
“我的妈呀！”门口凑拢偷听的一群侍女医师被那声音吓得浑身一颤退后几步，顿了顿，又不死心地继续凑上来。
恼怒的声音从身后贯入耳中，千翎一个激灵捂住了耳朵。
回过头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愣住了，捂住耳朵的手缓缓放下来：
“小月……？”
逆着夕阳余晖，少年不知何时坐起身来，洁白被褥环绕在腰间，略微凌乱的黑色长发如倾泻长瀑散落在床榻，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
“小月——”
千翎脸色一白，慌乱地跑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笨蛋！你起来干什么！我、我跟你开玩笑的！”
黑发散落在苍白脖颈间，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睫毛轻颤，苍白嘴唇缓缓艰难地唤出那个字：
“翎……”
“小月，小月……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谁让你不肯换药……我只能这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千翎焦急又后悔，泪水转瞬间夺眶而出，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
忽然一双手轻轻环上腰，将身体向前揽入一个怀抱。
长发如瀑散落雪白被褥，他缓缓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唇角浅笑，血色黯淡的眸子透出一丝狡黠。
“你被骗了。”

第402章 耍赖

夕阳斜照，金红的余晖夹杂着漫天飘飞的白雪，氤氲在树屋窗口。
勾勒出两抹相拥的轮廓。
少年坐在洁白被褥间，双手轻轻将床前的女孩揽在怀里，额头相抵，苍白有些病态的脸颊显出一丝浅笑。
黑发清冽如流瀑，一束一缕散落在雪白被褥间，拂上白色裙衫。
相贴的额心，传来肌肤微凉的温度。
千翎呆呆看着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睫毛还挂着泪珠。
这是……她最熟悉的面容。
如霜雪皎洁晶莹的肌肤，秀美精致的眉眼轮廓，几乎就要拂到她脸上的长长的睫毛，时而温情又时而漠然的神态……
从小孩子的清秀可爱，到翩翩少年的倾城绝伦。
熟悉的轮廓，却未曾变过。
小月。
心里一个声音，轻轻念出名字。
澜月凝视着她，见她傻乎乎地看着他发呆，完全没有被骗到后的惊讶或是恼怒，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笨、笨蛋小月！”
半晌，千翎像是反应过来，脸颊微微一烫，赶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掌拍上他的脑袋：
“你还学会骗人了！”
他被她拍得莫名其妙，缓缓松开手，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她，眼神茫然中透出几分无辜：
“跟你学的……”
千翎吹胡子瞪眼：“你再说一遍？！”
“……”
他缓缓垂下睫毛，老实闭上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被褥里。
黄昏旖旎，天空下着薄雪。
旋转的小雪花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床榻。
他坐在雪白被褥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衣服，褪去了以往肃穆暗沉的黑袍，看起来跟普通的邻家少年没什么区别。
柔顺黑发如清冽的长瀑从背后披散而下，一路垂到洁白被褥，清瘦的身影晕在夕阳的金红光辉里，单薄中透出几分脆弱。
忽然一双手拉过他腰间的洁白被褥，一层层裹起来，一直淹到肩头。
他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乖乖由着她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
“笨蛋小月……”
千翎叹了口气，用被褥把他裹紧了，又伸手将他裹在被褥里的长发理出来，轻轻放到被褥上：
“打架这么厉害，一到照顾自己就笨手笨脚了。”
饿了就饿着，冷了就冻着，不知道吃东西，不知道加衣，还倔脾气不让别人管……
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他裹在洁白被褥中，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苦瓜脸，没有说话。
“慢点慢点……”
小心地扶着他躺回床上，又把裹紧的被褥掖了掖，千翎舒了口气，又像只小狗在床头蹲下来。
澜月躺在被褥里，柔顺黑发散开在洁白枕间，侧过脸看着她。
“小月……以后要听话。”
千翎蹲在床头，像只小狗两手扒在床榻边，琥珀色眼睛认真注视着他，嘴角隐隐噙着一丝笑容，苦涩又鼓励：
“澜风很忙，就算他替你操碎了心，也难免有漏掉的时候，漏掉的地方。你要自己多关心自己，不要跟侍女发脾气，也不要跟医师犯倔……”
“可能有些事情你不习惯，不喜欢，但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着想，试着去接受，去理解，好不好？”
他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以后……”
千翎低着头，抽了抽鼻子，声音隐约有些古怪，嘴角扯了扯，抬头向着他露出一个笑脸：
“以后，就算没人在你耳边讨人厌地唠叨了，也记住这些，好好照顾自己，那么我也……”
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现在是隆冬。”清冽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缓缓抬起睫毛，看着她，薄唇轻抿，声音透着沙哑：
“你能去哪里？”
千翎愣住，嘴角僵硬的笑容无声消散，缓缓移开视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我知道啊，我才不会傻到这么冷的天跑到哪里去呢……我也就是过来看看你，之后就回谷底呆着，每天都不出门，一直懒到春天去……”
“你骗不了我。”声音很轻，却像是透过了灵魂。
他躺在枕间侧过脸看着她，眼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脆弱：
“一定要现在走？”
一直都清楚，她不会甘愿一辈子呆在这里。
一直都清楚，我们之间除了离别还是离别。
可为什么一定是现在呢？
我才刚刚原谅了你，刚刚决定搭理你，决定听你的话好好养伤……是不是正因为得到了原谅，所以才心安理得想要扬长而去？
你不是最擅长哄我骗我吗……为什么这一次的谎言，如此蹩脚不堪一击？
千翎蹲在床头，看着他的眼神，心脏忽然一颤。
抽搐的疼痛，一阵漫过一阵……哀伤又疼惜。
“小月，你准备一下……医师马上就来换药。”
她低着头站起身，转身向着树屋门口走去，不敢再多看他。
“不用了。”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黑发柔顺散开在洁白枕间，夕阳下晕染着朦胧光华。
他躺在那旖旎朦胧的光辉中，闭着眼没看她，侧脸镀着金红光边，：
“我不需要。”
千翎站在树屋里，瞪圆眼一眨不眨看着他。
半晌，拧着的嘴角生生挤出一抹笑容，咬牙切齿：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不需要？
不需要……？！
合着刚才她好说歹说全都白费了？！一个字没听进去？！
“不能。”斩钉截铁的声音。
他看着窗口悬挂的小银铃，一张冰冻的脸不带分毫波动：
“你既要走，便再与我恶魔族无关。我的事，与你何干？”
“……”
千翎背着包裹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盯着他。
果然是兄弟啊……
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月……”
千翎顿了好半晌，还是讨好地凑回床头，两手扒在床榻上，满脸堆笑，就差摇一摇尾巴：
“好商量啊……”
“出去。”
黑色长发散落在洁白床榻上，他被她裹成一只白白胖胖的蚕，别开脸没看她。
千翎扒在床头，伸手拉一拉他的头发：
“小月，你可是恶魔族的楷模哦，这种耍赖皮的行为让族人知道了，会有坏影响……”
“……”
“小月，我刚才跟你说了这么多，多多少少也听一点好不好？换个药而已，又不疼，而且医师是治病的，又不会看你什么，就算看了也没关系嘛，不要老是害羞……”
声音透着无奈叹息，一只手孜孜不倦地拉着他的头发摇来摇去。

第403章 母老虎与熊孩子

他望着窗外飘飞的白雪，没有说话。睫毛轻垂，侧脸镀着一层夕阳光辉。
“小月……”手指伸过来轻轻戳一戳他。
“……”
“小月，刚才说好的，说话要算话。”语气认真。
“……”
那是某些人耍小聪明骗的，他可没答应过。
千翎像只小狗趴在床头，见床上的人始终别开脸不搭理她，也不说话，有些着急地伸手把他扳过来。
黑发散落，澜月裹在雪白被褥里像一只蚕宝宝，被一双手小心又执拗地扳过身体，不情愿地抬眼看着她，薄唇轻抿。
“小月，听话嘛。”千翎凑在他面前，眨巴眨巴眼，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像安抚小猫，“等医师换了药，让澜风派人送些谷底的好吃的过来，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他看着她讨好的脸，缓缓垂下睫毛别开脸，声音低低：
“不用你管。”
既然要走，还管我干什么？
“……我死掉你才开心了。”闷闷的声音，酸涩又不满。
“胡说！”揉着他脑袋的手顿了顿，一掌拍上他脑门。
似乎被拍疼了，他皱眉，转过脸来直直瞪着她。
“瞪，瞪什么瞪？”千翎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心里又忽然有些泄气，“谁让你乱说话的？”
“小月，我跟你说，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好说歹说不听，千翎决定换一个策略，“蹭”地站起身抄起手，一双琥珀色眼睛盯着他，神情认真：
“再不自己乖乖脱掉衣服，乖乖让医师换药，我可要打人了！”
她粗声粗气地威胁，为表决心，又瞪着眼朝他亮了亮拳头。
软的不行来硬的，小样，还收拾不了你了。
“……”
澜月躺在洁白枕间，看着她抄着手站在床头，像个女恶霸凶巴巴地威胁他“脱衣服”，脸颊微微一烫，没有说话。
千翎还拧着脸瞪着他，见床上的病号没半点反应，似乎并不吃这套，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恶霸”扮演得有点傻又有点怂。
“小月……？”视线忽然触及他飘着红晕的脸颊，她愣了愣，有些慌张地俯下身去，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你、你又发烧了？”
微烫的温度，从指尖触及的肌肤传来，温度似乎还在升高。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睫毛颤了颤，有些慌张无措地避开视线，双颊的红晕却缓缓蔓延开，原本苍白虚弱的脸忽然红得像只番茄。
“笨蛋！让你不吃药不换药！又发烧了！”
千翎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一跳，赶忙慌张地拉开被子，一边伸手去解他胸口的衣襟，一边着急地朝着窗外喊：
“医师！澜风！你们进……”
澜月呆呆看着她拉开他的被褥就想脱他的衣服，慌张地抓住她的手，红扑扑的脸颊颤颤巍巍飘起一缕白烟来，嘴唇动了动，半晌弱弱地挤出几个字打断她：
“没发烧……”
“我信你才有鬼了！”千翎没好气地盯着他那张红得冒烟的脸，心一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发烧也得换药！”
“唔……”
他躺在枕间忽然轻轻蹙眉，眸子里隐约掠过一丝疼痛，似乎触碰到伤口，脸颊红晕溃散了几分，透出病态苍白。
手指却始终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解他的衣襟。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痛苦，手指颤了颤，缓缓松开他胸口的衣襟，迟疑着放软了语气：
“那……那你自己脱？”
他躺在枕间轻轻蹙着眉，长发散落床榻，脸色虚弱苍白近乎透明，身上雪白的被褥被扒开了一半，露出半截身子。
千翎看着他身上那单薄的白色衣衫，那裸露在霜风中的白皙脖颈，眉头一皱，又赶忙拉过被子把他裹严实：
“对不起小月，刚才是我着急了……你在被子里自己脱吧，本来就生病了，再弄感冒可不好。”
她见不得他难受……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了。
“你脱好了说一声，医师马上就进来。”
千翎看着他虚弱苍白的脸颊，心忽然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放心，我只让一位医师进来，很快就会好的。你不喜欢被女孩子看，我找一位男医师，好不好？”
声音轻柔，透着理解体贴。
她轻轻抚着他柔软的黑发，露出一个笑脸，像哄着小狗：
“小月最乖了。”
澜月躺在枕间，看着她脸上那一抹温和宠溺，熟悉的暖暖手心轻抚着他的头，胸口的疼痛一点一滴缓解消融了，渐渐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咪微微眯起眼，暖融融快要睡着。
见他脸颊渐渐恢复了些微血色，眼里的痛苦也消散了，整个人在被褥里安静下来，千翎舒了口气。
他看着她收回手，睫毛轻垂，缓缓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低低：
“我没发烧。”
“没发烧也要换药，这是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千翎顿了顿，又耐着性子轻声哄道。
“不想换。”换了药你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想？”千翎傻眼了，看着他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像一只顽固的蜗牛，忽然觉得说不定刚才的疼痛也是装的，目的是制止她解他的衣襟……
嘴角缓缓一拧，额角青筋一抽，一股酝酿已久的火气赫然爆发——
“澜月——！你不要太过分了！！”恼怒的声音如山头母老虎发出咆哮，森林震颤！
澜风闲云野鹤站在树屋门口，望着天空飘落的白雪，整个人忽然一个激灵，寒毛一根根竖起，惊异地看向树屋窗口的方向。
一群趴在门边的侍女医师亦是抖了三抖，像稻草被那声音惊得倒了下去，又孜孜不倦地凑回来。
银铃旋转，染着夕阳白雪。
被褥一把被人掀开，寒风灌入再无阻拦——
像蜗牛被端了壳。
澜月躺在床榻上，还没反应过来，被子掀开的同时寒风一凛、眼前一暗，床头人影已如饿虎扑了上来，一股大力霎时压制上身体！
“翎……？！”
他呆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脸颊一烫，躺在枕间慌忙挣扎起来，一张滚烫的脸红成番薯，飘飘乎腾起一缕白烟。
“我嘴巴都说干了，你就给我来句‘不想换’？”
千翎扑在床上避开伤口将他牢牢按在身下，一张杀气腾腾的脸拧得有些吓人：
“脱不脱？！”
他被她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呆呆看着近在咫尺这张凶神恶煞的脸，血色黯淡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些不知所措，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声音，一张脸早已红到耳根。
千翎盯着他的沉默，眉一皱，心一横。
好啊……熊孩子是吧？还犯倔是吧？
“澜月！这世上还没人治得了你了！”惊怒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告诉你！这恶魔族人人都怕你，我不怕！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今天脱也得脱，不脱也得脱！”
“我走之前也先治了你这臭毛病！”
一双手如幻影开始摧枯拉朽地拆除他那件单薄的白色衣衫！
“翎……！”惊慌的声音带着轻颤。
他使劲挣扎却完全无济于事，只能目瞪口呆看着她三下两下将他扒了个一干二净。

第404章 再见，再也不见

小雪花轻飘飘，拂弄着银铃，晕染一抹夕阳黄昏的旖旎色泽。
树屋沐浴在朦胧金红光辉下，四下森林泛起金色波涛。
木门虚开一条窄缝，挤满一双双暗红的眼睛。
“脱不脱？你脱不脱？！”
“……”沉寂2秒。
“澜月！你长本事了——”
“翎……！”
声音从树屋里传来，女孩惊怒的喊声，少年羞窘慌张的挣扎声，床榻发出的“嘎吱”声，似乎还有枕头摔到地上的轻响……乱七八糟连成一片。
“这场面……太劲爆了……”门缝里一双暗红的眼睛眨了眨，满脸红晕的医师女子回头看向身后围拢的一堆人，鼻子下方赫然挂着两行鼻血，狠狠竖起大拇指。
“我看看我看看……”几个人兴奋激动着推推挤挤凑过来，使劲朝门缝里张望。
“被扒光了……！是被扒光了吧？我我我的天啊！！快多看几眼！”
“啊啊啊啊……！那那那个混蛋小丫头……干得漂亮啊！这是恶魔族几百年来每一个女人的梦想！”
拼命压低的声音激动又兴奋，一群侍女医师围拢在门边睁大了眼伸长了脖子朝着屋内张望，像是生怕漏掉一个细节，一张张通红的脸挨挨挤挤像市场摊位的番茄。
“看什么？”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几个人愣住了，一个个赶忙站到一边恭敬低下头：
“澜、澜风大人。”
澜风面无表情站在树屋门口，长袍垂落，灰色狐裘沾着洒落的白雪，霜风中轻拂。
他望着木门的方向，眉头轻蹙，迟疑着还是缓缓走到木门前……
扒在门缝边看进去，眨了眨眼。
两旁的侍女医师看着他，呆愣住了。相互看了看，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又赶忙捂住嘴。
深紫短发垂落在耳边，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微微闪光。
澜风凑在门缝边一眨不眨盯着屋内，一双红瞳渐渐睁圆了，瞠目结舌：
“哥、哥哥！”
屋内。
银铃轻曳，窗下旋转着，洒落下几点蓬松小雪。
雪白被褥乱七八糟一半挂在床边一半拖在地上，枕头横七竖八躺在一旁，一件白色衣衫凌乱扔在床上。
“搞定。”
千翎站在床前，拍了拍手。
“……”
黑色长发散落在雪白床榻，略微有些凌乱。
睫毛轻颤，白皙脸颊染着红晕。
澜月缩在床边，低着头没敢看她，上半身被扒了个一干二净，显出那被散落的长发遮了大半、依旧氤氲在夕阳光辉中若隐若现的清瘦腰身，以及胸口包扎的白色纱布。
一头如瀑长发披散在胸口、双肩，顺着腰身一直垂落到床榻。
他沐浴在黄昏白雪的朦胧光晕间，白皙光滑的肌肤映着窗外飞雪，如冰雪凝脂，美得惊心动魄……
像一只被扒开的蚌，露出白嫩娇美的肉体。
千翎站在床头，一眨不眨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热。
感受到一道直勾勾的目光，澜月抬眼看了看她，脸颊一烫，身后那对始终垂在身侧的黑翼颤颤巍巍伸展过来，裹住自己裸露的身体。
见那张红得冒烟的脸缓缓埋进了遮裹的膜翼里，千翎眨了眨眼似乎回过神来，一张脸又拧了几分：
“膜翼收回去！”
“……”
床上遮裹的黑色膜翼间又缓缓露出一个脑袋来，黑发散落脸颊边，血色黯淡的眸子可怜兮兮瞅着她，像街道角落里一只蜷缩的可怜小猫。
完全无视那双水汪汪惹人怜惜的眼睛，千翎双手叉腰斩钉截铁：
“我这就去叫医师，你老实点乖乖配合，不许躲在翅膀里面！听到没？”
他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抿住嘴唇。
“小月，你要再敢跟医师瞎胡闹……”千翎转身走了几步，顿了顿又走回来，吹胡子瞪眼地把拳头亮到他面前，“懂？”
澜月看着她折返过来，一对单薄的黑色膜翼颤颤巍巍又裹紧了些，一双眼睛有些紧张不安，泛红的脸颊又烫了几分。
她看着他可怜的样子，抿住嘴唇，转身朝着树屋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
遮裹的膜翼顿了顿，缓缓松开了些，露出白皙肌肤。
他氤氲在窗边夕阳的余晖里，长发散落，肌肤如雪，舒展的膜翼缓缓垂下……安静望着她的背影。
“翎……”沙哑的声音，说不出那句挽留。
别走。
千翎站在木门边，缓缓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身后的人太胡闹让人放不下心，也许是这般粗暴地对待他终归感到些许不安疼惜，又或许是那一声沙哑的“翎”触碰了某根脆弱的神经……
心忽然开始滴血。
她站在门边，缓缓抿紧了唇。
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推开门。
再见……
笨蛋小月。
门轻轻合上。
树屋安静下来，窗口夕阳的温度似乎也冷却了。
澜月坐在床榻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缓缓低下头，他脸上红晕消散了，空洞的眸子里一丝黯然，一丝哀伤……
缓缓闭上眼睛。
门打开的瞬间，澜风那张红通通番茄样的脸出现在面前。
千翎看着他愣了一下，轻轻合上了门：
“好了，你们去换药吧。”
面前的人没说话。
千翎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澜风古怪的眼神一眨不眨看着她，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敬畏……
再一看后面的一群侍女医师，也是一个个朝着她点头咧嘴竖大拇指，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兴奋激动。
“你们快点吧，他衣服脱了容易感冒的。”
见那些医师一个个站着一动不动的，千翎有些着急，又看向面前的澜风。
澜风看着她眼里的焦急担忧，睫毛轻垂，若有所思，又侧过脸示意一名医师进去。
门轻轻合上。
千翎站在门口，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澜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澜风看着她，安静着没有说话。
“小月那家伙……很倔，老爱逞强，”她自顾自开始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由着他惯着他，不敢忤逆他，但有时候，以暴治暴才治得了那个笨蛋！实在说不听，就不用客气了！”
“……”
澜风眼神怪异地看着她，依旧没说话。
以暴制暴吗……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对他为所欲为呢。
“也不用担心他生气，就算暂时发了脾气或是冷战什么的……过几天就会好，”千翎笑起来，笑容无奈又怀念，“每次都是这样呢。”
“换药的话尽可能不要太频繁，以免那个笨蛋又犯倔不肯接受，屋子里只留一位医师就行，最好是男医师，女孩子在场那家伙会别扭害羞的……”
“牛奶每天早晚都要喝，里面可以放一些糖、蜂蜜什么的，药也是一样，然后食物里也可以适当多一些甜食，比如甜品，白糖拌的番茄……他喜欢番茄。”
声音颤了颤，声线微微有些发抖。
千翎看着他，轻轻微笑，眼角忽然打湿了：
“澜风……以后小月就拜托你了。”

第405章 豢养的鸟

夕阳昏黄，漫天霜雪。
澜风站在树屋门口，长袍倾洒，双肩灰色狐裘染着霜花。
千翎站在他面前，缓缓恭敬地鞠了一躬。
霜风漫漫，拂弄着深紫短发。
左耳漆黑的山茶花耳钉泛着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低下头背着包裹从身旁离开，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小雪花飘飘洒洒，映在昏黄朦胧的夕阳里，像一场金色的雨。
脚步顿了顿。
千翎看着眼前的几名医师侍女，缓缓背着包裹走上前，向着他们鞠了一躬。
那个任性又坏脾气的笨蛋……
以后就拜托你们包容担待了。
几名医师侍女微微一愣，又很快明白过来，礼貌地向着她回鞠了一躬。
白雪漫漫。
千翎抽了抽鼻子，缓缓攥紧了肩头的包裹，一边向树枝前方走去，一边轻轻朝着下方森林喊：“小啾……”
话音未落。
眼前空气微微扭曲，长袍翻飞，人影已凭空出现在面前。
千翎顿了顿，呆呆抬起头看着他。
白雪纷洒。
深紫短发随霜风轻拂，漆黑山茶花耳钉闪烁着璀璨光华。
澜风俯视着她，暗红双眸凝固着血色：
“千翎，你可知自你来到我恶魔族始，惹出的麻烦便不只桩桩件件？”
千翎愣了愣，呆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澜风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你不仅敢捅哥哥刀子，对他出言不逊，还敢扒他衣服……如此草率粗暴对待我恶魔族的王，现在想轻轻松松甩手走人，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千翎一眨不眨盯着他，瞠目结舌：
“可、可是，明明是你让我……！”
澜风一张脸瞬间黑了下来，红瞳如血：“我让你什么？”
“……”
千翎瞅着他那双血色流溢的眼睛，缓缓咽了口口水，像只蛇嘴下求生的蛤蟆弱弱开口：
“没、没什么……那你想怎么样……？”
长袍轻拂，灰色狐裘染着雪白霜花。
澜风歪着脑袋打量她，缓缓抄起手，暗红双眸意味深长。
屋内。
药箱放在床边的圆木小桌上，一旁白色铃铛花轻轻晃悠着。
中年的医师男子端着托盘恭敬跪在床前地面，双手高举，其上托盘放置着酒精瓶，干净纱布等等。
黑发如瀑散落雪白床榻，澜月坐在床上，望着夕阳下纷飞的白雪。
黑色膜翼遮裹着身体，长发散落周身，白皙肌肤氤氲在夕阳光辉中，晶莹盛雪。
“澜月大人。”声音恭敬，托盘朝前挪了挪。
“……”
“澜月大人。”声音执着，托盘又向前挪了挪。
“……”
他只是望着窗外发呆，长发散落在裸露的肩头，肌肤如雪，黑色发丝泛着朦胧金红与霜白的光泽。
清瘦单薄的背影氤氲在夕阳余晖中，落寞萧瑟。
“澜月大人……”
那男子看着他的侧脸，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叹了口气：
“那小姑娘费尽了唇舌，甚至不惜做出僭越之事……都是为了您啊。请您爱惜自己，别让她的努力白费。”
他望着窗外，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以前也好，现在也罢，或许将来乃至永远……
你都不会明白……
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哥哥。”
门忽然打开，澜风出现在门口氤氲的夕阳光辉里，长袍拂动，手里拎小鸡般拎着一个女孩。
澜月顿了顿，缓缓侧过脸来，忽然呆滞住了。
“澜风，再不放手我要咬人了……！”
千翎被他拎在手里，不满地使劲挣扎，肩头的包裹歪歪斜斜几乎就要掉到地上去。
完全没有搭理手中泥鳅般挣扎扭动的人，澜风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床边，将手中女孩拎到他面前：
“哥哥，逃兵我抓回来了。”
千翎蓦地扭过脑袋瞪大了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眼里又惊又怒，几乎就要喷出火来。
逃兵？！
明明是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要赶她走！
明明是他捉弄她、暗示她来当炮灰劝小月！
怎么现在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了呢？还一副正直的样子拎着她来邀功？！
可恶！邪恶！魔鬼！没人性！
千翎在心里一句句狠狠骂着，明面上却只敢嘎吱嘎吱咬着牙，在他手里使劲挣扎。
澜月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围拢的双翼缓缓将自己遮裹得严实了些，脸颊隐约又有些发烫了。
“她一向放肆，一再僭越，罪无可恕。现交由哥哥处置。”
澜风扫了一眼手里挣扎的泥鳅，又抬眼看向床上默然不语的少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至于惩罚方式……”
“哥哥若想捅回来，澜风可提供各式刀具，长刀短刀尖的钝的，杀猪刀水果刀军用刀各款式任哥哥挑选。”
千翎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牙咬得快碎开来。
澜、风——！
你你你你绝对……不得好死！
“或者……”
声音顿了顿。
澜风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神情认真：
“扒光也行。”
“澜澜澜澜风！你你你你……不不不要太过分啊！”千翎脸蓦地一烫，又惊又气在他手里死命挣扎，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床上人的反应。
黑发一束一缕，如清冽流瀑顺着肌肤散落床榻。
澜月低着头没有说话，绯红的脸颊，耳根亦有些发烫。
身后双翼始终紧紧遮裹着身体。
半晌，低低的声音响起。
“行了澜风……放开她。”
澜风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手里挣扎的泥鳅，松开手：“哦。”
千翎正剧烈挣扎着，忽然领子一松，整个人失去重心像只笨手笨脚的章鱼摔在地上。
来不及喘气，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朝树屋门口蹿去——
脖颈一紧，脖颈上那团白绒绒的兽毛再次被一只手揪住，拎回床前。
悠闲的声音夹带着叹息，响在耳畔：
“你看吧……哥哥，我早说过，要养鸟就最好砍掉翅膀关进笼子，不然——它们随时会琢磨着怎么逃跑。”
长发散落，澜月凝视着面前垂头丧气被拎在澜风手里的家伙，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第406章 放不下的人

“怎么，刚才啰里吧嗦这么多话，现在哑巴了？”
澜风打量着手里没精打采的家伙，饶有兴致地拎着她又晃了晃，淡淡的语气透着戏谑。
千翎耷拉着脑袋，任由那只手拎小鸡般拎着她晃来晃去，不说话也不挣扎，还真像个自暴自弃的“逃兵”了。
黑发清冽如长瀑散落，裸露的肌肤如霜雪皎净。
澜月坐在床榻上，安静看着她。黑翼裹身，清瘦身影氤氲在朦胧夕阳里，白皙秀美的轮廓晕染一层旖旎金红。
他凝视着她“悲愤”的脸，又缓缓看向澜风：
“什么话？”
“没什么。”闷闷的声音抢在前面。
感受到一道安静的视线，千翎耷拉着脑袋不看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你以后老实听话就行了。”
闷闷的声音，有些别扭不自然。
他看着她眼里那一丝关切和叮嘱，又缓缓看向她肩头系着的包裹，睫毛一点点垂落下来，没再说话。
忽然陷入沉默。
他安静坐在床榻上，她被人拎着站在床前。
相顾却无言。
黄昏旖旎，霜雪飘飞，素净窗纱随风拂起，洒入几点旋转的小雪花。
“哥哥，如何处置？”淡淡的声音像是提醒。
澜风注视着床上沉默不语的少年，又悠闲地拎着手里的女孩晃了晃。
千翎耷拉着脑袋像个铃铛挂在他手上，摇来晃去。
黑发清冽如长瀑，一束一缕顺着白皙肌肤散落床榻。
睫毛轻颤，缓缓抬起。澜月看着身前的人，脸颊依旧透着病态苍白，血色黯淡的眸子隐约掠过一丝挣扎。
感受到那一道熟悉的视线所传来的情绪波动，耷拉着的脑袋顿了顿，缓缓抬起。
视线相对。
千翎眨了眨眼，心里忽然一“咯噔”。
这个纠结的眼神……
不会真打算听澜风的处置她吧？！
“小月……我错了。”低低的声音透着歉意，紧张又不安。
伤你是我错了，扒你衣服是我错了……道歉的话，能不能稍微减轻处罚呢？
他看着她可怜兮兮瞅着他，像只倒霉的田鼠，完全没了刚才扒他衣服时凶神恶煞的气势……脸颊微微一烫。
澜风站在千翎身后，看着这两人一个求饶一个脸红，却半晌硬是没半分进展……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
哥哥啊哥哥……
人都拎到你面前了，还在纠结什么？
夕阳沉没，余晖退却，窗口黯淡了下来。
“你走吧。”
声音很轻，溃散在夕阳的余晖里。
却很清晰。
千翎愣了愣，缓缓抬头看着他，嘴唇颤了颤。
黑发散落洁白床榻，秀美轮廓镀着夕阳光辉。他坐在那里，单薄黑翼遮裹着身体，血色黯淡的眸子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人，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走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
我已折了你的羽翼，如何再夺去你的自由？
千翎看着他，目光有些呆滞，嘴唇动了动：
“可是……”
“没有处罚。”他缓缓低下头不再看她，了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宽慰。
你的眼泪我看到了，关心我收到了，拥抱和温暖我也感受到了……
足够了。
“哥哥……？”
澜风愣住了，呆呆看着他，眼神惊讶中透出困惑。
森林静谧，白雪飘飞，窗口夕阳无声沉没。
“外面冷，多带点衣服棉毯备用，这些不够。”
“……哦。”她瞅了瞅肩头的包裹，点头。
“澜风那里有一些类似结界炮筒的轻便武器，挑几件防身。”
“好。”点头。
“遇到危险尽量先下手，打不过就跑。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附近的据点，他们会帮你。”
“嗯。”她小鸡啄米地继续点头。
“翎……”声音很轻，透着喑哑，“自己当心。”
以后，我无法保护你了。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再应答不出声了，泛红的眼圈，再承载不住酸涩的水汽。
黑发散落苍白脸颊，他凝视着她，眸光轻颤，仿佛要将那轮廓一分一寸刻入脑海：
“如果……”声音喑哑，希冀又绝望，欲言又止了。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乏了……
随时可以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
千翎看着他，眼圈泛红，缓缓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
夕阳黯淡，失了色泽。
树屋一片静谧，听得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半晌。
拎着脖颈的手松开了。
千翎愣了愣，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深紫短发垂落耳际，白皙侧脸镀着一层朦胧光边。澜风看着她，嘴唇轻抿，神情有些复杂。
“哥哥这一次受到如此重创，不得不在隆冬之际躲到这冰天雪地的森林里养伤……都是拜你所赐。”
“千翎，我本该要了你的命才对。”
冷冽的声音，从脑海中清晰传来。
如空谷回音。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澜风看着床榻上苍白虚弱的少年，又缓缓看向她，暗红眸子如火烛亮起。
“但既然哥哥不追究……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恭喜，你自由了。”
风拂起深紫短发，双肩灰色狐裘点染着几点白雪。
他转身离开，长袍掠动，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脑海。
“之前你说的那些，我会吩咐侍女照做。”
“至于哥哥他听不听，肯不肯……没人能保证。”
千翎呆呆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光轻颤，手缓缓不自觉攥紧了。
小月……
“既然这么放不下他……”
长袍倾洒，澜风站在木门边，缓缓侧过脸看向她，嘴唇轻抿。
“何不自己亲自去做？”
低沉又无奈的声音，仿佛无名叹息。
清晰传入脑海。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站在原地，忽然怔住了。
门轻轻合上。
夕阳冷却，黄昏泯灭。
树屋黯淡下来，窗口白雪飘飞，皎洁莹白，像漫天破碎的月光。
千翎站在床前，呆滞地望着木门的方向，像一株僵直的树，被大雨浇得彻底。
空白的脑海，回旋着澜风的那句话。
白雪漫漫，窗纱被风拂起。
澜月坐在雪白床榻，单薄黑翼裹着身体，一头如瀑黑发垂落腰下，衬着如雪肌肤更显皎洁白皙。
盛放酒精瓶和纱布的托盘放置在床头圆木小桌上，是那跟随澜风离开树屋的中年医师男子所留。
忽然一双手端起托盘，轻轻放到床头。
影子洒落床榻。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黑发散落床榻，脸颊透着几分苍白脆弱。
“小月……”
一只手缓缓伸过来，轻轻将他遮挡在身前的膜翼推开。
他深深凝视她，睫毛轻颤，缓缓垂落……没有拒绝。
遮裹的双翼缓缓舒张开，温顺收回身后，垂落在床榻边。
如蚌壳揭开，清晰显露出少年白皙清瘦的身体轮廓——
以及胸口纱布包扎下，那隐隐渗出斑斑血迹的伤口。
“小月……”声音沙哑。
她缓缓在床头蹲下来，凝视他苍白虚弱的脸。
他低头看着她，黑色长发从脸颊边散落，拂过白皙锁骨，顺着腰身一路散落床榻。
一双手轻轻裹住他微凉的手，暖意从熟悉的掌心传来。
她蹲在床头，深深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会负责的。”
声音低低，透着小心翼翼：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第407章 回到从前

白雪纷扬。
声音很轻，像轻飘飘的雪花从天空深处飘落。
烫入了胸口。
如此不真实。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像雪地上一只迷路的小狐狸，忽然望见了极光。
散落的长发如黑锻垂于雪白床榻，西沉的夕阳光辉亲吻着少年裸露的上身，勾勒出白皙紧致的轮廓。
单薄脆弱。
“小月？”
千翎蹲在床头，双手裹着他微凉的手。
见他半晌没反应，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呆呆坐在那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看不懂的神色……
“算了，先换药。”
她看着他裸露在寒风中的单薄身子，皱眉，站起身走到窗前，将木窗关严实，又拉紧了窗口的白纱。
风霜隔绝，树屋光线黯淡下来。
轻裹双手的手松开了，暖意从掌心褪去。
睫毛微微一颤，他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黑发如长瀑顺着白皙背脊淌下，一束一缕散落洁白床榻。
千翎关好了窗，回到床前，拉过厚实的被子裹上他裸露的背和腰，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胸口需要换药的伤。
他乖乖由着她摆弄，安静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她的脸，血色黯淡的眸子里氤氲着光亮。
千翎半跪在床沿，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少年胸口垂落的黑发，露出纱布包扎的伤口。
斑斑血迹从白色纱布下渗出，格外刺眼。
“小月，我拆纱布了……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她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轻轻皱眉。
他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点头。
森林一片静谧，星星点点的白雪旋转飘飞，隔着素白窗纱，映出朦胧光影。
拆除的白色纱布放在一旁托盘里，沾染着斑斑血迹。
澜月坐在床上，黑色长发垂落床榻，裸露的双肩、腰腹和背部遮裹在厚实被褥里，胸口包扎的白色纱布已拆去，清晰显露出心口那一处刀伤。
深而窄的血口，处于锁骨下方心口的位置，可以看出短刀贯入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黑发散落，周身裹着洁白被褥。裸露的胸口，纤瘦锁骨显露无疑，白皙无暇的肌肤晶莹如冰雪凝脂，血红的刀口深深撕裂其上，突兀又刺眼。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
指尖轻颤，缓缓想抚上那道血口，又顿住了。
千翎呆呆看着他心口触目惊心的刀伤，眸光狠狠一颤，嘴唇颤了颤还没发出声音，泪水已夺眶而出。
那把刀插得那么深，还是在胸口位置，万一刺到心脏……
“对不起……”沙哑的声音夹着哽咽。
她差点杀了他。
“对不起。”颤抖的嘴唇，喃喃重复。
伽兰黛尔接连的战斗尚未威胁他分毫，却差点死在她手里。
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滑过鼻尖，浸入唇角，咸而苦涩。
她跪坐在床榻边，渐渐耷拉着脑袋哭成一团，滚烫的泪水接连滑落，浸湿了被褥。
“不疼。”
一只手轻轻抚上脸颊，拭去温热泪水。
千翎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望入那双清澈的眸子。
他坐在那里，苍白虚弱的脸颊镀着微蒙的光亮。黑发散落，血色黯淡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透出皎洁银色。
“不用骗我……”
视线触及他胸口那深深的刀伤，千翎眸光一颤，鼻子一酸又哭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下巴滚落：
“怎么会不疼……这么深的伤怎么会不疼……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小月……”
“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是脑子短路才会拿刀对着你，呜呜呜……”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宁可自尽也绝不会将刀刃对准他。
可这世上从没有后悔药。
澜月看着她哭得乱糟糟的脸颊，睫毛轻颤，眸子里掠过一丝疼惜，一丝无措：
“我知道。”
每当触碰她的泪水，心会变得沉甸甸，一直沉到心湖最深处。
窒息的疼痛。
那时候只是太生气，气她护在别人面前，对他刀刃相向；只是太伤心，伤心她为了别人才来找他；只是太害怕，怕关心挂念都是假的，到头来一切都是虚妄。
气恼过后，却依旧选择相信。那就像本能，与生俱来填充在骨髓里，无法剔除。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和信任，鼻子一酸，又是接连温热的泪水滚落，一次一次，被那只微凉的手轻柔拭去。
“啊……对了，换药，我忘了！”
悬挂在下巴的泪珠顿了顿，滴落。
感受到他手指的微凉，她这才反应过来，握过他的手轻轻搓了搓又哈了口气，塞到一旁的被子里掖紧，又伸过手来小心地裹严实了他身上的被褥，像是生怕他着凉。
他看着她又往他身上裹了几层被子，一张脸还挂着泪珠，却紧张得忘了哭泣。
心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快要化开。
暮雪飘飘，森林覆着一层薄雪，静谧无声。
千翎憋着眼泪给他的伤换好了药，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睡衣给他换上，扶着他躺好，盖上被褥。
此时穿好衣服换好了药的他安静躺在被褥里，长发散落洁白枕间，脸颊依旧苍白虚弱，血色黯淡的眸子里却多了几分神采。
“早这样听话多好。”
千翎在床头蹲下身，叹息着掖了掖他的被褥。
省得她发脾气扒掉他的衣服。
他躺在枕间看着她，没有说话，侧脸晕着一层朦胧光亮。
“澜风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把医师侍女都撤走了……小月，今晚只能我守着你了。”
她趴在床头，托着下巴看着他，眼神清澈：
“我就在门外面，有事你就叫我，好吗？”
他安静凝视她，清澈的双眸映在朦胧光线间，血色淡去，隐约透出皎洁的银色。
她看着他眼睛里若隐若现的银色，心忽然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以后医师侍女给你换药，也要这么乖才行，知道吗？”
只要知道小月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她在哪里都安心。
“晚安……”
也许是因为看见了小月那双最熟悉的银色眼睛，心忽然柔软得像是被棉花糖堆满。
千翎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往常那样闭上眼朝着他额头凑过去，余光触及洁白枕间少年那白皙秀美隐隐透着桃红的面容，那双一眨不眨看着她的清澈眼睛，忽然又顿住了，整个人一僵，蓦地弹回来。
小月早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她又忘了！
在这个跟爱伦伊斯的家一模一样的地方，她似乎有种回到了几个月前生活的错觉，忘了眼前的人早已经不一样了，翩翩少年的年纪，尊贵王者的身份……
这一嘴亲下去，大概要被澜风爆头了？

第408章 风霜中的堡垒

看来以后得注意了，不能再拿他当小孩子，万一不小心又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
会被澜风杀掉的。
千翎在心里暗下决心，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转身朝门口走去。
忽然手被人拉住了。
“小月？”
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黑发散落洁白软枕，澜月躺在被褥中，侧过脸看着她，白皙修长的手腕从被褥中伸出，轻轻拉着她的手。
“直接叫我就行了，不要把手伸出来。”
她赶紧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被褥去，掖好，又在床头蹲下来：
“怎么了？”
黑发垂落在额前，如流瀑淌落在雪白枕间。
他看着她的脸，顿了顿：
“外面冷。”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眼睛里皎洁的银色，那银色中氤氲的关切……
鼻子有些发酸，心忽然暖热了。
“不冷。”
她蹲在床头，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微笑：“安心睡觉吧。”
有小月这句话，再冷都不冷了。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轻轻抚着他头发的手，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睫毛颤了颤，缓缓垂落，暖得快要睡着。
千翎趴在床头，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快睡着了，轻轻一笑。
小月这家伙……像猫咪一样。
打开门的时候，漫天旋转的雪花飘落下来，沾上鼻尖。
“哇……这么大的雪！”
千翎看着树屋门口堆积的白雪，以及暮色下白皑皑的森林，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圆了，瞠目结舌。
就一会儿的工夫，这雪竟然下这么大了！
“啾！”
鸣声从黯淡的天空中传来，黑影自飞雪中掠过，由远及近。
“小啾！跑哪去了？”
千翎抱住那扑上来绕着她蹭脑袋的家伙，没好气地敲敲它的头。
“我都给澜风抓走了，你还在看热闹，还跑去玩。”气鼓鼓的声音。
小啾瞅着她，歪了歪脑袋，又亲昵地继续蹭她的手。
“下一次，记得咬他，”千翎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咬牙切齿，“狠狠地咬！”
“啾。”小啾瞅着她狰狞的脸，轻鸣一声又凑过来舔舔。
澜风那个魔鬼，就会恐吓人欺负人！早晚有一天，她也要整整他才行！
千翎站在树屋前粗壮的古木树枝上，俯瞰着眼前白雪皑皑的广袤森林，得意洋洋抖了抖腿。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冷笑的脸，如灯火亮起的猩红眼睛……
“唔唔还是算了……”她一个激灵，又讪讪垮下脸来，“算了小啾……咱们惹不起，搞不好到时候仇没报成，还得被那魔鬼炖了吃……”
无论比武力比智力，她都远不是澜风的对手啊……
那个喜怒无常的魔鬼，也只有小月降得住他。
千翎理了理裙衫，靠着树屋的门坐了下来。
小啾跑到她旁边趴下，蜷成一团。
暮雪飘摇，黄昏散去了，失了昏黄的光，只剩纷纷扬扬细碎的雪絮从天空深处飘落，一层层覆上萧瑟的森林。
千翎抱着双膝缩在树屋门边，身上盖着一张洒满白雪的棉毯，像一个小雪人。
好冷啊……
她看着身边蜷成一团睡得舒舒服服的小啾，不禁感慨跟不怕冷又不怕热、还有着爪子尾刺防身的巨角魔相比，她的生存能力真的太差了。
缓缓蜷得紧了点，又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她望着树屋窗口的方向，缓缓回过头，将脸颊埋在双膝间。
……
……
“你既知道哥哥的伤是你害的，就该明白……”
“他看见你会有多闹心。”
……
……
睫毛颤了颤，低低垂落。
她缩在门边，缓缓将自己抱紧，像角落里一只蜷缩的小老鼠。
现在这样……
就看不到她了吧。
就不会闹心了。
虽然小月没再生她气了，可他受的伤那么重，而她做错了是事实。
他原谅了……她却还无法原谅自己。
她缩在那里，脑袋埋入双膝，栗色头发顺着双肩散落，沾着斑驳雪花。
这样……
算不算惩罚了呢？
如果上天感受到她的悔恨和诚心，就请让小月的伤快快好起来吧。
还有小羽……小羽。
她把脸深深埋在膝间，身体忽然隐隐有些颤抖。
小羽……等我。
等我填补了犯下的错，等我把这一切都处理好了……
一定一定……
就来找你。
夜里雪越发大了。
寒风撞击着树梢，夹杂的霜雪溃散又聚拢，像冬日的爪牙，铺天盖地穿梭来去。
人影蜷在树屋前，满覆白雪，风霜中发丝和裙角颤动着，隐约显出女孩子的轮廓。
“啾！”小啾在铺满白雪的粗壮树枝上转来转去，不住拿脑袋去蹭她，发出焦急鸣声。
千翎缩在那里没有动静，满身白雪，苍白的脸，嘴唇青紫，像是冻僵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灌入。
一双手将她揽入怀里，黑色膜翼遮裹而来，隔绝了风霜。
“唔……”
澜月单膝跪在雪地上，一头如瀑黑发垂落腰下，双手、双翼紧紧将冻僵的女孩拥在怀里，为她遮挡住风霜。
小啾看着那衣着单薄的少年摇晃着一步步艰难地从树屋走出，抱过她想回屋去、又低低呻吟一声无力跪了下去，好几次站不起来，只得跪在地上用身体和双翼将她护在怀里，像风雪中无言的堡垒……
冰冷的梦境，风霜席卷。
暖意忽然萦绕上身体，一分一寸祛除了麻木寒冷。
暖暖的体温，耳畔焦急哀伤的呼唤声，很熟悉很熟悉……
“小月……”苍白泛紫的嘴唇颤了颤，隐约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睛，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透着几分空洞。
眼前很近很近，是少年白皙的脖颈，她的脸就埋在他的颈窝，暖暖的体温从相贴的肌肤传来，熟悉的黑色发丝在她脸颊边垂落下来，沾上了白雪。
“小、小月！”
千翎像是反应过来，呆呆看着他的脸，刹那间眼圈通红。
“翎……”
感受到怀里的动静，他跪坐在雪地上，低头抵住她的额。黑发散落，单薄身子被霜风撕扯着，他凝视她，苍白虚弱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轻松笑容：“你醒了……？”
“笨、笨蛋小月！你出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
眼圈通红，温热的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千翎哭着回抱住他单薄的身体，想抱他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腿早已冻僵动弹不得。
糟糕……
一不小心睡着了？

第409章 不是别人

白雪漫漫，世界是黑白的颠覆。
冻僵的身体缓缓恢复了温度，狂乱的寒风嘶叫撞击着，被隔绝在外了。
纤长的黑色膜翼自少年身后伸展而来，如平稳风帆遮裹在女孩周身，隔绝了风霜。
黑发散落，澜月跪坐在雪地上，双手环着怀里的女孩，身后黑翼环绕而来，护卫在她周身。
千翎全身冰冷偎在他的怀抱里，渐渐恢复了些微温暖，挣扎了几下想抱他起身，身体却依旧冰冷僵硬动弹不得。
长发被寒风掀起，发丝纷乱飞舞，染上斑驳霜雪。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紧紧拥着她。单薄清瘦的身体只穿着那件白色睡衣，寒风呼啸中摇摇欲坠，却一动不动如最坚实稳固的堡垒。
“小月……”
她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心狠狠一颤，再顾不得什么，伸手小心地环上他的背，冻僵发软的腿一点点艰难地发力，摇摇晃晃抱着他站起身来。
“唔嗯……”
澜月蹙了蹙眉，身形有些不稳，无力倚在她身上，遮裹在她周身的黑翼缓缓收回背后，洒落几点白雪。
感觉着怀中人冰冷的身体，千翎焦急地将他抱紧，手不住抚着他冰冷的背想增加些微热度，急得眼泪直冒：
“傻瓜小月……你一个病号跑出来干什么，都说了让你好好睡觉……”
身上本来就有伤，还跑到树屋外面这天寒地冻的地方，用体温来暖她……
千翎咬着嘴唇红了眼圈，小心地避开伤口抱紧他，努力用体温来暖他。
睫毛轻颤，澜月无力偎在她肩头，脸色苍白全身冰冷，虚弱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霜雪飘飞。
两人一步步艰难地挪进了树屋里，门关上，风霜隔绝。
千翎舒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松劲，拖着僵硬发软的腿一步步艰难地挪到床前，小心地将怀里虚弱无力的人抱到床榻上，拉过被褥盖好、掖紧。
“呼，总算……”
腿一软，她如释重负坐到床边，长长舒了口气。
好想念以前的小小月啊……
又轻又小，抱着一点都不费劲。
长发沾着零星白雪，散开在枕间。
澜月躺在被褥中，眉头轻皱，脸颊好不容易缓和的那一丝红润已无力溃散，苍白脆弱得像一片素净雪花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手轻轻抚了抚他苍白的脸，她坐在床边，眼圈一红：
“对不起，小月……”
本来是想留下来好好照顾他的，结果却害得他反过来照顾她……
也许真如澜风所说，
她不该留在这里。
“你……”
“是想冻死？”
虚弱的声音，透着一丝气恼责备。
睫毛轻颤，他躺在洁白枕间，血色黯淡的眸子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上薄唇轻抿。
千翎坐在床边，看着他虚弱成这样还有力气质问她，愣了一下。
半晌。
“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声音低低，透着几分沮丧。
她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栗色头发散落在肩头，沾着白雪。
澜月躺在枕间，看着她沮丧的脸，皱眉：“为什么……？”
千翎坐在床边瞅着他，没有说话，默默伸手掖了掖被褥。
他看着她明显憋着心事的脸，顿了顿，睫毛垂落下来：
“澜风跟你说了什么？”
千翎愣了一下，惊愕地看着他，赶紧摆手：
“没！什么都没说！”
“……”
他看着她忽然激动起来明显不打自招的样子，无奈又了然。
澜风那家伙……
看来又多嘴了。
“不许再出去了。”声音很轻，透着几分疲倦。
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轻轻握住她。
“嗯……”千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本来以为搭着棉毯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没想到……
要不是被小月发现，估计这会儿她已经冻死在外面了。
“小月，”千翎环视整个树屋，最后目光落在床边的地面，“我睡这里好了，你渴了饿了，随时叫我。”
他看着她麻利地解下肩头的包裹，又拿出一张棉毯铺到地上，像只忠实守夜的小狗在床头坐下来，顿了顿：
“会冷。”
千翎回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的衣柜：“可这里没有多的棉被了……我将就一下没关系的，大不了再披件衣服就好……”
“过来。”声音很轻，打断了她。
千翎看着他，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呆滞住了。
窗纱朦胧，窗外雪影迷离。
澜月躺在洁白被褥中，如瀑黑发散落枕间，清澈双眸注视着她，缓缓将床头的被褥掀开了一个角：
“过来。”声音很轻，又重复了一遍。
千翎趴在床头，呆呆看着他，一张脸忽然涨成了猪肝色，赶紧慌慌张张伸手把那个掀开的被角压下去，像是生怕寒气从那里侵入：
“想感冒吗？不许揭被子！”
他看着她涨红的脸，躲躲闪闪的眼神，顿了顿：
“翎……我没有别的意思。睡那里会生病。”
千翎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又看向床头铺着棉毯的地面：
“我……”
“你以前从没让我睡过地板。”声音很轻。
她愣了愣，缓缓看向他。
视线相对。
夜渐渐深了，窗外白雪簌簌飘飞，朦胧窗纱在床榻边拂动，透出若隐若现的光影。
树屋一片静谧。
两人安静凝视着，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站在床前。
半晌。
“不一样，你那时候是小孩子……”
“我从来不是小孩。”
“……”
忽然又陷入沉默。
千翎站在床前，咬了咬嘴唇，又扯了扯手指，忽然一阵凛冽寒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过来，裙衫拂动，哆哆嗦嗦打了个寒战。
“可是……我、我怕会碰到你的伤……”她哆嗦着还是低低挣扎了一句。
长发散落，澜月躺在枕间，侧脸镀着柔和光亮。清澈双眸安静凝视着她，白皙手指缓缓再次将被褥掀开了些——
像无言的包容。
千翎站在那里，呆呆看着他，那晕着朦胧白雪光华的熟悉轮廓，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分毫尘垢的皎洁眸子……
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小月。
是啊，他是小月……
不是别人，是小月。
这么想了想，心里忽然就安稳柔软下来了。
千翎咬着嘴唇，脸颊有些发烫，心一横还是老老实实猫着腰从那掀开的被褥缝隙中钻了进去。

第410章 晚安吻

钻入被窝那一刻，温暖萦绕而来。
像钻进了柔软温暖的蚌壳里，寒冷隔绝，暖意一点一滴填满身体。
呜哇……好暖和。
栗色发丝沾着小雪花，散开在柔软洁白的枕间。千翎窝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软绵绵的眼睛，暖得快要化开，忽然有点庆幸没再犯倔呆在天寒地冻的外面。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环过身体，将露缝的被褥边角轻轻捂紧。
她顿了顿，睡意朦胧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清醒过来，整个人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由着那只环过身体的手轻柔小心地捂紧了被子，安静收回。
“还冷吗？”声音很轻，贴在耳畔。
白皙手指轻轻抚上额头，拭去发丝间沾着的小雪花。
触碰的肌肤，微凉中透着暖意。
千翎颤了颤，一动不动缩在被褥里，咬着嘴唇没敢发出声音，顿了半晌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瞅向旁边的人。
夜已深，窗外飘着飞雪，飘拂的窗纱朦胧迷离。
清冽柔顺的黑色长发散于枕间，纤长发丝与肌肤相贴。
近在咫尺。
少年躺在她旁边的枕间，长发散落，肌肤如雪。清澈双眸凝视着她，血色褪去，皎洁清莹如霜雪月华。
视线相对。
千翎呆呆看着他晕在白雪光华中朦胧精致的侧脸，恍惚着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移不开视线。
“晚安……翎。”轻柔的嗓音贴在耳畔。
影子洒落，轻柔的吻印上额心，恍若白色羽毛从九天飘落。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黑色发丝拂上脸颊，清凉又柔软。
千翎呆住了，呆呆看着旁边的人倾身而来吻上额心，眼前近在咫尺……
是少年散落的黑色长发，白皙无暇的脖颈，以及白色衣衫间隐现的纤瘦锁骨。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间。
“晚晚晚晚安！”
她像个乌龟“咻”地将脑袋缩进了被子里，额头和脸烫成一片，再不敢多看一眼。
澜月看着她慌慌张张逃进被子里，睫毛轻垂，绯色红晕一点点爬上脸颊。
以前在爱伦伊斯，她亲过他那么多次，不过是还了一下就躲成这样……
心里泛着嘀咕，脸颊却越发灼热了。
暮夜沉沉，森林静谧。
莹白雪絮在森林上空徐徐飘飞，一层一层，覆上漆黑枯枝，像一场白色葬礼。
窗下银铃轻旋，朦胧白纱拂动，在床榻洒下淡淡影子。
树屋一片静谧，窗口氤氲着纷飞白雪的朦胧光华。
不知过了多久。
遮裹的白色被褥中缓缓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瞅向旁边。
窗纱朦胧，雪影缥缈。
少年安静憩睡着，呼吸浅浅。雪白被褥盖在胸口，随意散落的黑色长发一束一缕拂上被褥床榻。
几缕黑发斜斜散落额前，细密纤长的睫毛低垂。他睡在那里，苍白脸颊透着虚弱疲倦，白皙肌肤映着窗外朦胧光亮，皎洁无暇如霜雪凝脂。
睡着了……？
露出的眼睛眨了眨，千翎像个土拨鼠一点点把脑袋探出来，躺在枕头上舒了口气。
四下无声，窗口银铃轻轻旋转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叮咛”。
床并不大，似乎是专门适合女孩子睡的大小，跟爱伦伊斯家里的小床差不多，只是更柔软舒服，被褥也更厚实暖和。
在爱伦伊斯时，小月还是小孩子，两个人睡着也还将就。而对于如今已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来说，两个人挤着这小床显然拥挤得多了。
千翎望着屋顶发呆，全无睡意。
他的黑发就散落在她脸颊边，近在咫尺轻轻拂着脸颊。被褥下碰触的肩，传来些微暖暖的体温。
额头暖暖的，残留着些微温度。
……
……
“晚安……翎。”
……
……
空白的脑海，反反复复回放着同一句话。
千翎望着屋顶，缓缓咬住了嘴唇，脸颊忽然泛起莫名的热度。
小月这家伙……
总是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消失，莫名其妙地生气，还莫名其妙地亲人……
估计是以前在爱伦伊斯时，跟着她学的“晚安吻”……？
唔唔，可那是给小孩子的，就像她小时候爸爸妈妈给的，后来她给小羽的。
那时候要不是以为小月是小孩子，她才不会有事没事亲他……没想到这家伙记住了学会了……
说起来，算上刚才那下，小月亲过她额头两次了……
上一次还是在爱伦伊斯的时候，那天晚上他跑出去从天上掉下来，吓得她魂飞魄散。后来抱他回家后，清晨时莫名其妙被亲了额头……
唔唔……
她窝在被子里，扳着指头数了数，眨了眨眼。
活了17年，男孩子里也就小时候爸爸和小羽亲过她呢……
千翎咬着嘴唇，使劲晃了晃脑袋，又“砰”“砰”地敲了敲，驱散脸颊的热度。
算了算了……
小月，那是小月啊！
就……就当被小孩子啃了一下，不作数！
睡一起也……也不作数，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跟他睡一起，何况现在还是个病号……
千翎侧过脸，看向旁边人晕在窗外朦胧光亮间苍白虚弱的脸，目光触及他裸露在外的白皙脖颈，缓缓眨了眨眼，伸过手将被褥稍微拉上来一点，在他脖颈间捂好，不留一丝缝隙。
白雪飘飞，光影斑驳。
澜月躺在窗边床上，侧脸镀着朦胧的光，低垂的睫毛几乎透明。
千翎小心地缓缓侧过身，脸颊舒服地靠在柔软枕间，安静看着他的睡脸。
犹记初春的伽兰黛尔，那惊天的爆炸，席卷的浓烟，尸山血海的坑洞……
她从那尸山血海中抱出的男孩，银发雪肌，柔美脆弱。
从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变成如今俊美清秀的少年了？
小时候迷倒一片天水街，人人恨不得抱抱他亲亲他；长大后迷倒一整个恶魔族，万人尊崇敬仰拥戴。
“天生的美人”什么的，好像有点明白了呢。
时间过得……好快啊。
她看着他熟悉的侧脸轮廓，栗色发丝散落枕间，眼神迷蒙了几分。
小月，
小月……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看过你了？
————
冬至快乐！因为考试的缘故，暂时停更，元旦恢复更新！书评区发了可能有小伙伴没看到，这里再说一下~

第411章 睡美人与八爪鱼

深冬的夜，白雪漫漫。
树屋一片静谧，并不宽敞的小床放置在窗边，朦胧白纱拂上洁白被褥。
千翎侧身窝在被褥里，看着枕边的人发呆。
黑色发丝散落，澜月安静睡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睫毛垂落，肌肤如雪。
一只手指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睡在那里，低垂的细密睫毛没有半分颤动，浅浅的呼吸，像迷失的旅人。
手指顿了顿，偷偷摸摸又碰了碰。
千翎睁着一双睡意全无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拿手指轻轻戳他的脸玩。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触感呢，白白嫩嫩的。
见枕边的人似乎睡得很熟，怎么戳都没反应，她大着胆子凑近了点，又轻轻捏了一把。
软软的，快捏出水来了……
哪里有男孩子皮肤这么好的，小月这家伙……
绝对偷偷用了什么保养品！
她盯着他的脸，笃定又感慨。
看来当恶魔族的王还是有好处的啊，要是那会儿小月没回来，继续由她把他养大的话，大概是没办法吃这么好穿这么好，再长得这么好的吧……
黑暗中白雪的影子从窗外簌簌地落，千翎看着他，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失落又庆幸。
忽然影子从身前洒落，遮蔽了窗外白雪的光。
被褥倾覆，一双手环过来，将身体揽入一个怀抱。
“咦……？”
千翎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须臾间熟悉的黑色发丝贴上了脸颊，温暖环绕，少年白皙的脖颈已近在鼻息。
“小小小小月——”
脸颊一烫，她像只章鱼手忙脚乱快从床上蹦起来，身体却被那双手锁住动弹不得。挣扎了两下怕碰到他的伤只得放弃，她只好老老实实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手脚不知怎么放了，一张脸缓缓烧到耳根。
苍天啊……！
小月现在是大人了！
刚才果然不该这么莽撞上床来跟他睡一起的！
要是被澜风看见了……
千翎眨了眨眼，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自己五花大绑吊死抽死蒸煮烧炸千般死法。
“翎……”低低的呢喃声，贴在耳畔。
她像是回过神来，抬起头想看过去，额头却轻轻抵住了他的脸颊，看不到他的表情。
醒了？没醒？
千翎在他怀里眨了眨眼，一双眼骨碌碌转着，有点局促不安。
……醒了的话，不会是被她给戳醒的吧？而且刚才还没忍住捏了一把……
可没办法嘛，小月那张白白净净的睡脸，精致漂亮得像洋娃娃，不论谁看见都会忍不住想摸一把。
千翎瞅了瞅自己那只管不住的手，吐吐舌头。
冬夜漫漫，霜雪飘飞。
寒气却隔绝在外，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千翎盖着被子被圈在他暖暖的怀抱里，像只猫咪两手团在胸口，渐渐暖得快要睡着了，眯着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里冒出泪花来。
长长的黑色发丝随意散落在眼前，额头轻贴的肌肤，传来暖暖的体温。
一双手环着身体，缓缓拥紧了一点，轻贴的脸颊依赖地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像拥着小熊。
“翎……”低低的呓语，从纤薄的唇瓣唤出。
千翎迷迷糊糊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他的睡脸。
黑发随意散落脸颊边，澜月安静憩睡着，呼吸浅浅，低垂的睫毛细密纤长，像裁剪的薄扇，洒落下影子。
“我想你了……”
沙哑的声音，像倔强的小孩子悲伤的低语。
千翎愣住，朦胧的睡意消散了，呆呆看着他很近很近的脸，那苍白透着病态的脸颊，轻蹙眉头间的挣扎与悲伤……
像锁链一层层缠上心头。
忽然疼到无法呼吸。
霜雪飘飞。
狭窄的小床，同一床被褥，同一个枕头。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抚平轻皱的眉头。
睫毛轻颤，他睡在那里缓缓平静下来，像是悲伤的梦魇驱散了，浅浅的呼吸像憩睡的婴孩，双臂依赖地轻轻拥着怀里的人。
窗纱朦胧，光影飘飞。
千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脸，安静的目光一点点抚过那熟悉轮廓的一分一寸，心忽然变得很安静很柔软，静谧的时光里一点点沉淀。
熟悉的眉眼，少了几分孩童的稚嫩，多了几分少年的俊美，却依旧是记忆里清秀好看的模样。
“小月，你不是小孩子了……知不知道？”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
睫毛轻垂，他安静睡着，双手依赖地环着她，黑色长发散落在雪白被褥间。
“算了……破例一次，就一次哦。”
千翎看着他安静恬然如婴孩毫无半分防备的睡颜，心一软，叹了口气，轻轻仰起脸闭上眼睛……
吻上他的额心。
白雪飘飞。
“晚安，小月……做个好梦。”
轻柔的呓语贴在耳畔，疼惜又宠溺，融入了梦乡。
清晨。
雪下了一夜，树屋覆盖在白色雪被下，随着晨曦阳光的初露，雪水融化，滴滴答答顺着窗沿滴落。
小银铃在晨风中旋转，沾着几点薄雪。
窗前一片宁静，稀薄晨光斜斜照射着雪白被褥，白色窗纱飘飞而起，朦胧勾勒出被褥间两个相拥的轮廓。
栗色头发散开在枕间，千翎舒服地翻了个身，双手抱住旁边的被褥，咂了咂嘴。
好暖和啊……
她暖得快要冒泡，舒舒服服地抱着怀里自带温度的“被褥”蹭了蹭。
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啦。
枕头歪在一边，黑色长发略微凌乱地散在女孩的手臂下。被一双手紧紧钳制动弹不得，澜月迷迷糊糊醒过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睡脸，又看向床头，微微一怔。
“翎……”
轻柔的唤声贴在耳畔，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千翎睡得无比舒服，双手圈着他又轻轻蹭了蹭。
“翎，醒醒……”声音顿了顿，再次从怀里传来，羞窘不安。
手指迟疑着，又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困……”
千翎咂了咂嘴，迷迷糊糊又将怀里的人拥紧了点，脸颊轻轻贴着他的黑发，歪斜的被褥间一条腿悠闲随意地抬起，舒舒服服压到他身上：“别吵……”
晨光迷蒙，勾勒出伫立的人影。
澜风站在床头，长袍倾洒，灰色狐裘染着微蒙晨曦，深紫发丝随晨风拂起。
他盯着床上那如凶恶的八爪鱼霸占了大半的床、并毫不客气将那受伤的少年如玩具熊死死钳制在怀里的女孩……
额头青筋一抽，血色红瞳无声亮起。

第412章 一个冬季的时间

暖融融的被褥。
耳畔是银铃在窗下旋转的声音。
恍惚着似乎有初春的飞花从窗外旋转着飘洒，拂过淡蓝色风信子，沾上男孩脚边长长的银发……
浅栗色睫毛颤了颤，轻轻抬起。
晨光朦胧，零星的雪花在天空中飘飞。
黑发散落，枕边很近很近的地方，是熟悉的、男孩子清秀漂亮的脸，清澈见底的眸子凝视着她，褪去了浓稠血色，皎洁如午夜月光。
“小月……”
她看着他，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笑容：“早上好啊……”
今天要买点什么菜好呢……
小月好像又长高了，营养要跟上才行……
晨光熹微，他看着她，桃红微醺的侧脸晕在微蒙的晨光里，秀美精致的轮廓若隐若现。
忽然她眨了眨眼，盯着鼻尖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迷蒙的睡意散去了，一双琥珀色眼睛渐渐睁圆。
“呜哇哇哇哇——”
紧紧圈着少年脖颈的手“咻”地收了回来，横七竖八压在他身上的腿亦是飞快地撤回了。
千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床上生生弹起，余光瞟到床前那个寒气四溢的人影，又是惊叫一声直直摔下床去！
“翎……！”
澜月看着她七手八脚摔下床去，伸手想拉住她却没来得及，躺在被褥间担忧地看着她。
“我我我没事！没事……哈哈……”
千翎慌忙朝着他摆手，赤着一双脚缩在床边，看着床前一脸寒霜的澜风，缓缓吞了口口水，视线触及后方那几名捂嘴偷笑的医师，脸颊一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去打水。”淡淡的声音。
千翎一愣，抬头看着他：“咦？”
澜风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血色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难不成要我去？”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去！”
千翎赶紧爬起来，赤着一双脚就朝着树屋门口跑去。
“翎，鞋。”声音从床上传来，透着担忧。
“哦哦对，还没穿鞋……”
她一拍脑门又赶紧跑回来，目光对上床上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脸一烫慌慌张张别开视线、俯身抓起鞋就朝树屋外跑。
澜风看着她消失在树屋门口，又看向身后几名医师，点头。
几名医师恭敬向着他行了一礼，又向着床上的澜月行了一礼，提着医药箱出了门去。
“哥哥，伤还好吗？”
黑色长袍斜斜倾洒，澜风在床边坐下来，安静打量着床上的人，眼里透出几分无奈担忧：
“怎么能跟那种胡闹的家伙睡一起，万一碰到伤，得不偿失。”
睫毛轻垂，澜月躺在被褥间，脸颊轻贴着残留着暖暖体温的枕头：
“她不肯进屋来，非要呆在外面，差点冻僵。理由是我不想看见她。”
“……”
澜风看着他，睫毛缓缓垂落，没有说话。
“澜风……别为难她。”
银铃轻旋，零星的小雪花漫天飘飞，洒向洁白被褥。
“为难？哥哥，这一次她可差点要了你的命……”
“不是故意的。”
“这么说那把刀是自己捅到你心口去的？”
“……”
澜风看着他躺在枕间闭着眼睛不再说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消息已经封锁，谷底那边勉强瞒下来了，此番落川战役，爱伦伊斯也没讨到好，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有大动作。这段日子，哥哥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吧，那个丫头……就当赎罪留在这里照顾你，直至痊愈康复。”
“只是有一点我没想明白……”
澜风打量着他，眉头轻蹙：
“哥哥你的体质从不惧刀剑，为何这次没能自动痊愈？”
黑发散落，澜月躺在枕间缓缓抬起睫毛，没有说话。
“那把刺伤你的刀我已派人从伽兰黛尔取回，经过检验，并未发现异常。哥哥你再好好回忆一下，这或许……”
声音顿了顿。
“能帮我们揭开三百年前的谜底。”
门打开，微蒙晨光里女孩提着一桶水一点点挪进屋来。
感受到一道视线，千翎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水桶不自觉站直了些，寒毛竖起。
逆着晨光，澜风坐在床边看着她，脸色一寒：
“动作太慢了，你这样怎么照顾人？”
千翎站在门边，挠了挠脑袋：
“对不起……我、我已经找的最近的河流了……”
澜风打量着她，眼里是十二分的不满：
“会做饭吗？”
“会……”虽然不怎么好吃，偶尔还会爆炸一下。
“会洗衣服？”
“会。”
“仆人会的都会？”
千翎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差不……多？”
“那行，从现在开始，你留在这里好好赎罪吧。哥哥喜欢安静，不喜欢整天被一群侍女医师围着，你在这里，安静点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可，明白？”
千翎微微一愣：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留在……”
声音顿了顿。
“这里？”
澜风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我恶魔族不缺侍女仆从，之所以选择你，是看在你曾经照顾过哥哥，比较有经验，再加上之前要死要活哭得那么惨，所以给你一个机会，弥补你捅下的篓子……”
“我知道，我知道！”千翎喜出望外，使劲朝着他点头，一双眼睛溢满光亮，“澜风，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月的！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澜风看着她感激又欣喜的样子，缓缓伸出一根食指：
“一个冬天。千翎，我给你一个冬天的时间，好好照顾哥哥，让他身上的伤恢复如初。”
“如此，以往一切一笔勾销，今后你要走要留我不再干涉。”
手缓缓放下，澜风看着她，血色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缩：
“但若哥哥有任何不满，或者再让我发现你身为仆从对主人不敬，身为侍者对病人胡来，做出类似今早那种僭越行为……你的小命我随时会收回来，明白？”
千翎瞅着他，又瞅了瞅床上的人，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是昨天夜里小月先抱的她……
千翎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谷底还有事务要处理，哥哥你好好休息，澜风先行告退了。”
长袍倾洒，澜风自床边站起身，看向床上的人，双肩灰色狐裘染着微蒙晨光。
澜月躺在被褥间，血色黯淡的双眸看着他，声音很轻：
“谢谢。”
澜风看着他的眼神，愣住了。
半晌。
“份内之事。”
深紫发丝随晨风拂起，山茶花耳钉泛着光。他看着床上的少年，唇角浅笑，映着窗外融化的白雪，明媚如晨曦朝霞。

第413章 给你的誓言

“酒精，纱布，棉签……”千翎点着医药箱里的东西，抬起头，“就这些？”
一叠包好的药草递到面前。
“这是需要按时服用的草药，里面不乏一些珍贵补药，但由于之前澜月大人不配合，浪费了不少，还请一定想办法让他按时服下。”
胡子斑斑的医师老人站在她面前，双手将药草递来，恭敬鞠了一躬。
“您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吃的，”千翎赶紧上前扶起他，又捏着鼻子苦巴巴皱起脸，“不过……这药草还真臭啊。”
“药草味道怎会好闻，”老人叹了口气，“估计也因为这点，澜月大人不肯喝药吧，不过这良药苦口，不喝药伤怎么好得了呢……”
千翎捏着鼻子打量着眼前苦口婆心的医师老人，眨了眨眼：
“您跟小月……呃，您跟澜月认识吗？”
老人看着她一愣，凑近压低了声音：
“小姑娘，可不能直呼那位的名讳呀。”
千翎抱着医药箱，瞅了瞅老人眼里的严肃，讪讪笑着挠了挠脑袋：
“是喔，对不起……”
才不要叫他“大人”呢，当初明明是矮个子的小鬼头。
这么想着，心里忽然就浮现出那个银发小鬼拿眼睛瞪着她的样子。
千翎满不在乎地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小姑娘你怎么会这么问？要知道澜月大人那样的大人物，怎会跟我这样的人认识，”老人叹了口气，“我这糟老头子啊，活了太久，在熔浆地狱里呆够了，本该葬在那里——就跟我那可怜的妻儿一样，一辈子被奴役折磨着，到死也没吃过一口饱饭。”
“多亏了澜月大人，才捡回一条命……他像神明那样解救了所有的人，自己却没能得到好的结局。”
千翎看着他，眸光轻轻一颤。
老人抹了抹眼角，再次向着她鞠了一躬：
“澜月大人能回来，实在苍天垂怜。眼看着他再次为恶魔族拼杀得伤痕累累，我等实不能帮上什么，还请一定替我们好好照顾澜月大人，让他伤势早愈……”
千翎看着眼前哽咽的老人，眼圈一红，赶紧扶住他：
“我明白了，您放心吧。”
继澜风走后，包括老人在内的几名医师一一交代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也回谷底了。
树屋安静了下来，寂静的森林，宁静的小屋，小雪花簌簌飘落。
门轻轻合拢。
千翎抱着医药箱，拿着药草轻手轻脚走进屋子，看着窗边安静憩睡的人，微微咬了咬嘴唇，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晨光迷蒙，一点点破开了云层。
苍茫廖远的淡灰色天空添上了一抹淡淡金色，轻盈白雪从天空深处飘飞而下，覆上森林。
银铃轻旋，淡蓝色风信子在晨风中摇曳。
澜月睡在窗边床上，黑发散落胸口，苍白虚弱的脸颊透着病态，镀上一抹朦胧晨曦，纤长睫毛几乎透明。
像嗅到什么，他轻轻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轻轻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千翎蹲在床头，两手趴在床榻上，像只小狗安静望着他。
黑发顺着白皙脸颊散落，他躺在枕间侧过脸，看向她：
“什么味道……？”
千翎眨了眨眼，表情认真：
“药味。我熬了药，医师说一天要喝三次。”
“……”
他瞅着她，缓缓垂下睫毛，神情有些颓然。
千翎看着他没精打采的脸，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
这个受气包小媳妇一样的表情……
果然是非同一般地厌恶草药呢。
“小月，饿不饿？”一只手伸过来安慰般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千翎蹲在床头看着他，神情认真：
“以后你的一日三餐我接管啦，像以前那样……想吃什么跟我说就好，知道吗？”
他躺在枕间看着她，眸光微微一颤，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那样……？”
我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挣扎与希冀，像是又想起什么，站起身来：
“你还没吃早餐对吧？我去做点吃的来，你想一想中午要吃什么……”
一只手从被褥下伸出，拉住她。
黑发散落枕间，衬着肌肤如霜雪无暇，他看着她，眸光轻颤，呼吸忽然有些急促：
“不用。”
后悔过无数次，那一天没有拉住你。
犹记盛夏的街心花园，来往的人群。
她也像这样揉着他的头发说要去买早餐，掌心消失的温度，人群中遗落的背影……
那一次的转身，从此形同陌路，化作梦魇夜夜轮回。
如果那一天拉住你的手就好了，如果那一天坦白身份就好了，如果那一天带你一起走就好了。
那样或许就不会失去翅膀，就不会被判处极刑，就不会憎我恨我疏远逃离……
深深浅浅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封住了咽喉。
“胡说什么呢，”千翎没好气地瞅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想塞回被子里，却被他握得紧紧的不肯松开，又坐回床边，叹了口气，“吃了早餐还要喝药的，小月，听话好不好？”
他凝视着她，脸色苍白，隐隐急促的呼吸，眼神里是挣扎的哀伤，惶恐不安。
“小月……？”
她察觉到他眼里那一丝不安惧怕，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探上他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任由她探上他的额头，微凉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千翎将他打量了个遍，见脸颊不红额头不烫似乎没发烧，疑惑地眨了眨眼。
“小月……”
她坐在床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想了想还是俯下身凑到他面前，眨了眨眼：
“乖乖吃了早餐再喝了药，中午做你喜欢的番茄炒蛋好不好？”
他安静看着她凑近的脸，眼神清澈。
“早餐稍微少吃一点点也行，药里面再给你放一些蜂蜜，好不好？”见他没反应，千翎试探着又抛出诱饵，“最低限度了，医师都说不能混着糖吃的，会减轻药效，澜风要知道非打死我不可，我可是在用生命给你开后门……”
他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另一只手缓缓从被褥间伸出，抚平她轻皱的眉头：
“每天都这样吗？”
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思念时能触碰到熟悉的掌心，疼痛时有温柔亲昵的照顾……
每天每天……都这样吗？
千翎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相握的手，温暖从掌心传来。
轻抚着眉心的微凉手指，熟悉的触碰，温柔怜惜。
心忽然温软得快要化开。
“嗯。”她看着他，轻轻微笑。
还学会讨价还价、得寸进尺了，不过这一点点要求，如果能换来乖乖听话的话，答应也没关系啊。
他看着她，像个孩子要求承诺：“你发誓。”
千翎瞅着他执着的样子，“噗嗤”一笑，老老实实举起一只手来，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嗯咳，我发誓！以后小月的早餐不用吃太多，药里允许放一点点蜂蜜！满意了？”
他凝视着她，唇角隐隐显出一丝弧度：
“嗯。”
虽然……跟想要的誓言不太一样，心里盛满的喜悦却像蜂蜜那样化开来，填满了所有不安与惶恐。
彼此相握的手，熟悉的温度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
白雪纷飞，簌簌飘过森林与树屋。
“小月。”
她坐在床边俯下身，轻轻抚了抚他的黑发，笑容融化在白雪的光华间，恍惚着仿佛有春日飞花飘零而下：
“今后也多多指教咯。”

第414章 单恋的野鸡女友

晨曦渐起。
白色云海浮于晴空，羽雀翻飞，十二道清冽瀑布穿过云层飞泻而下，花瓣飘零，晕染的晨曦勾勒出天穹云海之上那神秘巍峨的浮空之岛。
圣殿。
白纱自殿内两侧垂落，晨风带来玫瑰与蔷薇的淡香，白色云雾自窗外闲懒随意地路过。
金发少年坐于桌案之后，手中一支描摹着金色月桂叶的笔安静书写于几册文件。
“镜！”声音自圣殿外遥遥传来。
闻声，他抬头看去，窗外的风拂起脸颊边两缕纤长金发，浅浅金色瞳眸晕在阳光里，漾开蜂蜜色泽。
青色幻影闪过。
罗森贝降于桌案前方，丰满纤长的羽翼收回身后，咬着棒棒糖瞅向他手里的文件：
“差不多该训练了，一起走吧。你好了没？”
白皙手指缓缓将笔放下，清雪镜自桌案后站起身，金发垂落，白袍拂动，袍身金色月桂叶纹路泛起浅浅光泽：
“嗯，走吧。”
罗森贝抄着手打量他，叼着棒棒糖的嘴角歪出一个笑容：
“啧啧，最近气色看起来不错嘛，也不整天郁郁寡欢一个人闷在这圣殿里了……可疑，很可疑！”
忽然一颗脑袋凑过来，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压低了声音：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恶魔领地捡到宝了？”
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推开，清雪镜沿殿前阶梯走下，一身白色长袍随风拂起，身后一双纤长素白的羽翼缓缓张开：
“胡说什么。”
罗森贝捂着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羽翼一展跟了上去。
“还想蒙我呢？自从你上回神叨叨跑去恶魔领地，回来明显起色就不一样了！你小子绝对有事瞒着我们！”
流云翩跹，清凉飞瀑自十二行宫流泻而下，花香四溢。
不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清雪镜双翼舒展自城镇上空游移的云雾间穿过，金色发丝自脸颊边拂起，目不斜视注视着前方。
“镜啊……”一只手搭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叹息的声音就在耳旁，隐约可以感到一道古怪又八卦的视线：
“不是早说过吗？咱们十二圣天使就跟亲兄弟一样，兄弟之间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我可从没瞒过你什么，是吧？”
金色发丝自白皙脸颊边飘飞，清雪镜侧过脸看着他，浅金眸子映着晨光。
“老实说，你这段日子确实有点反常，大家都挺担心的……”罗森贝循循善诱，一双眼睛眨巴着光，“镜，说真的，你是不是……”
“谈恋爱了？”
金发轻拂，清雪镜看着他，微微一怔。
舒展的白色羽翼顿了顿，用力一展提升了速度。
“是又怎样。”
白袍翻飞，他像一道白色流光飞掠而前，隐没在翩跹云海间。
淡淡的话语遗留在空气里，有些不真切。
“嘎？！”
羽翼一顿，罗森贝一个趔趄差点半空栽下去，瞪圆了眼盯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一张脸有些呆滞，半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双翼一展如斑驳幻影跟了上去：
“你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睁圆了眼凑近凑近再凑近，一眨不眨盯着少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双眼兴奋得溢满光亮：
“真真真的啊？！万年木头谈恋爱了！是这个意思？！”
清雪镜注视着前方的云海，云海间飞泻的瀑布，飘飞的湿润花瓣，浅金双眸映着阳光，流淌着一抹温柔光亮。
罗森贝打量着他唇角那一丝浅笑，一双眼又睁圆了几分，猛地捂住嘴：
“我的妈呀是真的……！要疯了……喂喂，哪家的姑娘啊！这么好福气竟能被你这挑剔的家伙看上眼！”
他望着前方的云海，没有说话，雪白羽翼轻盈伸展。
“说起来你打算啥时候带她来见我们？哦不，干脆咱们直接过去好了！等会儿训练完就行！正好咱十二个都在，集体出动去见见圣天使大人的小女朋友……这场面可够拽够劲爆了！希望你家那位心理素质够好别晕过去……”
罗森贝托着下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伸过手来拍了拍他的肩。
“哦对了，你放心，咱们先打发花风妍走了再去，省得她又发神经……”
他没有反应。
“镜？”罗森贝自顾自嘟囔了好半天，见旁边的人半点反应都没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发什么呆呢，快老实交代！你那小女朋友是哪个区的？干什么的？喜好是什么？哥几个好帮你对症下药呀……”
金发随晨风拂起，晕染几点碎金色泽。
他望着前方的云海，睫毛垂落，声音很轻：
“现在还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有什么不行？”罗森贝眨了眨眼，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镜啊，我跟你说，这种事情宜早不宜晚，特别你这种恋爱菜鸟更得有我这样的专家帮忙鉴定才行……等等。”
忽然声音顿住了，戛然而止。
一颗脑袋飞快地凑到面前，罗森贝盯着他，一双眼睁圆了些：
“难不成……你们还没确定关系？！”
清雪镜看着他，清澈的浅金色双眸晕在阳光里，晶莹剔透。
“哎哟我的天……”
罗森贝扶额。
“兄弟啊，你你你不会是……单恋吧？！”
清雪镜想了想，点头，清澈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无辜：
“嗯……好像是。”
罗森贝盯着他，一张脸呆滞住了，眼睛鼻子嘴巴软绵绵快要掉下来。
清雪镜瞅着他呆滞的样子，伸手戳了戳那张僵化的脸，淡淡笑了笑。
“镜啊镜啊……”一只手搭过他的肩，罗森贝愁眉苦脸啧了啧嘴，又叹了口气，“你知道自己的身价吗？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日夜注视着圣殿和月桂行宫梦寐以求见你一面吗？”
手指捻起他双翼上的一片雪白羽毛，罗森贝又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小小一片能卖多少钱吗？兄弟啊，我有时候真是很想把你敲晕卖掉算了……还当什么圣天使，老早逍遥快活去了！”
清雪镜无奈地看了看他，身后舒展的羽翼轻轻一扇躲开他的手。
“所以啊，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咱们堂堂圣殿圣天使大人芳心暗许……？不行，我必须得会会她！那女人在哪？”
清雪镜看了看他双手叉腰一副干架的姿势，有些无奈地转回脸去，双翼一展加快了速度：
“别胡闹。我会带她来见你们的……”
声音顿了顿。
“等我找到她。”
罗森贝双翼伸展悬浮于空，一眨不眨看着他的背影，顿了几秒双翼一展跟上去：
“你女朋友是山上跑的野鸡吗？还要找的？”

第415章 神秘部队

宽敞的圆形平台。
繁茂绿树纤长粗壮，栽种在平台外围，身处寒冬依旧欣欣向荣。苍翠碧绿的叶片间缀满小巧素雅的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
身穿冬装的女孩子挨挨挤挤等在绿树下方，怀里抱着花束、牌子，或小巧或纤长的羽翼收拢在身后，叽叽喳喳像一群围观的麻雀。
透明结界呈半圆形，笼罩在整个圆形平台上空。
空气略微扭曲着、隐隐泛起波动，犹如一圈圈细小涟漪悄然漾开。
晨光迷离，羽翼翕动的声音遥遥自云海间传来。
白袍翻飞，清雪镜自平台上空缓缓降下，身后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轻轻扇了扇，收拢身后。
“咿呀——镜啊啊啊！”
“镜！真的是镜啊——呀呀呀快看这边！”
尖叫声从平台外围爆发。
等候已久的女孩子们高举起花束、牌子死命摇晃，扯开了嗓子拼命叫喊，一张张妆容精巧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快鼓出来。
“哎哟我的天呐……”
罗森贝穿过平台上空流动的球形结界，扇了扇羽翼降落于清雪镜身旁，瞠目结舌地扫了一圈平台四周水泄不通的人群。
“这什么情况？”
白袍随晨风拂起，清雪镜看了看平台四周尖叫的人群，收回视线看向空阔无人的平台中部。
手轻抬，指尖金色流光掠过，晶莹剔透的象牙色月桂长弓显现掌心，素白皎净如冰雪铸造。
“咿呀——！！”
“训练了训练了！果然镜打架也这么帅呀——”
“那个是……正版的月桂长弓！比玩具店里的塑料品美多啦！！”
又是一波尖叫从平台四周传来。
“唔，看来你训练场的消息被人透露了呢，”罗森贝凑过来，坏笑着眨了眨眼，“知道具体位置的就那么几个人，说不定就是咱十二圣天使里的某个财奴呢，比我还控制不住，真没意思。”
清雪镜看了看他，无所谓地淡淡一笑。
逆着阳光，雪白的羽翼舒展于空。
裙衫翻卷，如盛放的蔷薇花瓣。
少女自平台上空缓缓降下，红袍曼舞，如绯红的雾气弥漫开。
“花风妍？！”
罗森贝盯着她，倒抽了口凉气，躲到清雪镜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压低了声音：
“她来干什么？嗯？！难不成……知道你有女朋友的消息了？特地来兴师问罪的？！”
清雪镜看着她，浅金双眸映在阳光里，礼貌地轻轻向着她点了点头。
花风妍愣了愣，似乎并没预料到他会跟自己打招呼，原本有几分局促不安的眸子透出光亮来，脸颊亦是微微一红。
罗森贝躲在清雪镜背后，看了看一脸欣喜的花风妍，又看了看身前的金发少年，眨了眨眼。
这两个人不是冷战很久了，几个月没打过招呼了的么……
镜居然自己消气了，还主动跟花风妍缓和关系，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看来上回在恶魔领地真的发生了什么……
他来来回回打量着这两个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而且总有种感觉……
这跟镜那个神秘女友有很大关系！
“罗森贝，躲什么？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淡淡的声音传来。
罗森贝顿了顿，回过神来，双手叉腰从清雪镜背后跳了出来：
“亏心事？你可别胡说啊，哪有什么亏心事！”
斩钉截铁的语气，眼神却有些飘忽，不住朝着旁边的金发少年瞅。
花风妍打量着他，又看向他旁边的人，淡淡一笑：
“那最好。”
风带着几分凛冽气息，淡雅花香若隐若现。
花风妍看着平台外围拥挤的人群，鼎沸的欢呼尖叫声，那成群少女手中高举的花束和牌子，牌子上明晃晃的“镜”字……
微微眯了眯眼，绯红双眸沉淀着红莲。
“镜，这些人会影响你训练。”
她看着他，眼神透着真挚：
“换地方吧，你去我的训练场。那边很安静，没人打扰。”
清雪镜看着她，又看了看平台外围黑压压的人群，点头。
罗森贝看一看她，又看一看旁边默不作声没什么表情的金发少年，再看向她，眨了眨眼：
“说起来，你来镜的训练场干什么？不是快准备训练了么，你好像很闲啊花风妍……”
花风妍淡淡扫他一眼：
“怎么，只许你来这里，就不许我来？”
“我又不一样，我俩训练场离得近，就顺道一起来的，可你好像不是很顺路吧？”
“你管我？”
清雪镜安静站在那里，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旁边两人的斗嘴，清澈的浅金眸子注视着空阔无人的平台中部，金发随风拂起，一丝一缕拂上白袍。
花风妍看着他手中晶莹剔透的月桂长弓，又抬眼看向他：
“不用等了，长老阁召开紧急会议，导师都开会去了。我也是刚得到消息。”
一颗脑袋凑过来，罗森贝摸着下巴打量她，咧嘴一笑：
“我记得你的训练场离这里挺远的呢，刚得到消息就直奔镜这里啊？真是好顺路哦……”
花风妍瞪着他，又瞅了一眼旁边的金发少年，脸一红没有说话。
“那我回去了。”
金色流光自指尖隐没，月桂长弓已化作一团光晕消散。
清雪镜转身离开，白袍拂动，身后羽翼缓缓张开。
花风妍看着他转身就要走，脱口而出叫住他：
“等等……！”
舒展开的雪白羽翼顿了顿，缓缓收回。
清雪镜转身看向她，白皙侧脸晕着晨光，清澈的金色眸子透出疑问：
“还有事？”
花风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顿了顿，神情认真了几分：
“我是想问……最近伽兰黛尔爆发的战斗，你们可有听说？”
清雪镜看着她，皱眉：
“战斗？……跟恶魔族？”
花风妍点头，神色凝重：
“听说是落川那边爆发的战斗，由我方数名精英，对战……月神。”
“月月月神……？！”
罗森贝睁圆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这种大事我怎么没听说过！而且……对战月神这种事，不是我们十二圣天使的终极任务吗？哪里跑出来的什么精英，能跟月神正面抗衡？”
金色发丝散落白皙脸颊，清雪镜看着她，眉头轻蹙。
犹记大雨瓢泼的恶魔族森林，平地而起的强劲风柱，那双黑夜中注视着他的冰冷眼睛，猩红的色泽，犹如暮夜中怒放的血腥彼岸花。
而暮色中擎起的金色月桂防护，仅凭几秒已在毁天灭地的狂暴风潮下分崩离析……
脸色隐隐泛起苍白。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红袍少女，薄唇轻抿：
“说详细点。”

第416章 人形武器

花风妍看着他，顿了顿，点头：
“不久前……螺旋塔S级刑犯烈重影脱逃，搜捕至今仍无结果……”
“嘎？！”又一声怪叫发出。
罗森贝瞪圆了眼看着她，不敢置信张大了嘴：
“烈重影？三百年前那个癫狂疯魔的圣天使？！逃出螺旋塔？！这些事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镜你知道吗？”
无人回应。
清雪镜站在那里，眸光微微一颤，蹙眉，像是陷入沉思。
“时隔三百年恶魔族东山再起，内部又出了这种事，为避免人心惶恐才没告知你们，”花风妍看着他的沉默，轻声解释道，“镜，你别多想，这段日子你太忙了，又要训练又要处理圣殿的事务，想必爷爷他也不忍心再拿这些头疼的事增加你的负担……”
清雪镜抬眼看着她，点头，神色透出几分凝重：
“我明白。只是螺旋塔身处与世隔绝的强大结界之中，重重把守，千百年来从未有刑犯逃脱，这次是怎么回事？”
“传送阵。”
清雪镜一怔：“传送阵？可就算凭借传送阵，也不可能在螺旋塔这种地方……”
花风妍点头：
“普通的传送阵的确难以做到，但爱伦伊斯历史上曾有人研制过一种秘术，其名‘血誓’，以自身鲜血为祭，结成传送阵。传闻这种传送阵法极其危险复杂，缔造时间也非常长，可一旦成功，甚至能使缔造者跨越一切结界封印束缚……”
“与其说是传送阵，更像一种献祭型的邪术。三百年前星罗神殿陈列的古书中曾记载着‘血誓’秘术，那时候还允许圣天使察看翻阅，后来才列为禁术封印起来，烈重影估计是三百年前看过，到这穷途末路之时才迫不得已使用的吧……”
罗森贝打量着她：
“花风妍，知道得不少嘛，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你同为圣天使了。”
语气淡淡，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身为审判天使，螺旋塔的事务乃我花风妍本职，”花风妍看了他一眼，“这些细节也是我缠着爷爷问了很久，他才告知我的。”
罗森贝咬着棒棒糖叹了口气：
“是啊，玄老头现在是什么都瞒着我们了，这圣天使当着真没意思。我看爱伦伊斯以后就是你们爷孙俩的天下了。”
花风妍盯着他，脸色一寒：
“罗森贝，我已经解释过缘由了，你不要太过分！”
清雪镜隔在两人中间，看向花风妍：
“别吵了，继续说吧。”
花风妍狠狠瞪了一眼躲在清雪镜身后朝着她吐舌头的罗森贝，压下火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收到消息时，烈重影已经逃离螺旋塔了，虽派兵一路追击搜捕，卫兵也曾在伽兰黛尔几度与烈重影正面激斗，却还是让他逃了。不过他逃往的方向是恶魔族领地忘生……”
她淡淡一笑：
“想必，会有人替我们收拾干净吧，这会儿说不定已变成暮影森林里一具枯骨了。”
清雪镜看着她，眸光微微一颤，眉头紧蹙：“烈重影逃往的地方是……忘生？”
花风妍点头：“没错。也正因如此，卫兵没有再继续追击。怎么了吗，镜？”
无人回应。
清雪镜站在那里，眉头轻蹙，低垂的睫毛下，眸光隐隐颤动。
……
……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为了女人白白将命葬送在恶魔手里，你可曾考虑过那些珍重你在乎你的战友兄弟、师长朋友、父母亲人？你倒是一走了之以命相搏，死得干干净净潇潇洒洒，他们会承受多大的痛苦多深的绝望，你明白吗？！”
……
……
那个在忘生森林里救了他的奇怪男人，难不成……就是那个逃犯？
可若是如此，又为何要救他？
他皱眉，手一点点攥紧了。
“不过比起已经重伤脱逃的烈重影，我更感兴趣的是当时在螺旋塔冰海击败他的那对少年少女。”
花风妍微微眯了眯眼，眸底绯红光华流转：
“要说凭一己之力，轻轻松松将烈重影这等级别的圣天使打成重伤……”
“放眼如今的爱伦伊斯，也只能是同为圣天使级别才有可能。而即便是我们，又有谁敢拍胸脯保证一对一单挑烈重影能取得完胜？”
清雪镜看着她，眉头轻皱，没有说话。
罗森贝咬着棒棒糖想了想，缓缓点头，神色亦凝重了几分：
“倒也是。那种疯子……用曼陀罗藤鞭把他捆起来说不定还成，但要说轻轻松松打个半死不活……我反正不敢保证。”
花风妍点头：
“不错。因此我能断定，螺旋塔冰海出现的那对少年少女，其实力少说也是圣天使级别以上。夸张点说，他们不比我们十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弱。”
罗森贝眨了眨眼，又凑到清雪镜耳边：
“完了……镜，咱们是不是要被抢饭碗了？”
清雪镜看了看他忧郁的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若当真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啊啊啊真是要疯了……”罗森贝捂着脑袋又发出几声怪叫，“所以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还有这跟落川的战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花风妍神情认真，“根据我部署在伽兰黛尔的暗线汇报，落川战斗爆发时正处于深夜，对手是月神，虽然打斗激烈，我方最终仍是战败被俘。”
“但奇怪的是，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了一名少年，玩命的打法，竟以一己之力跟月神拼得不相上下……”
声音顿了顿。
花风妍眉头轻蹙：
“结合螺旋塔冰海和落川两次战役来看，我猜测……这恐怕是同一个人。”
清雪镜缓缓点头：
“……很有可能。如你所说，能在短短几分钟内重创S级刑犯，还能一个人正面抗击恶魔族首脑，如今的爱伦伊斯……不，如今的世上，拥有这种实力的可谓凤毛麟角。”
罗森贝咬着棒棒糖皱眉：
“会不会是哪一位长老阁前辈啊？看不惯跑去找月神单挑什么的……”
花风妍摇头：
“虽然难以置信，但根据情报，那的的确确是一名未成年的少年人。之前烈重影出逃后，我也曾问过爷爷他们的身份，他没正面回答，只说那是……”
“武器。”

第417章 守护的记忆

清雪镜一怔，蹙眉：
“武器？……什么意思？”
花风妍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好几次追问过爷爷，他都避而不谈。按理说，年纪轻轻已拥有那般超越圣天使实力的优秀人才，家庭、学校，不论在哪都应该是万众瞩目的。甚至可破格提携为下一届圣天使候选人……”
声音顿了顿。
她注视着眼前的金发少年，眸光温柔：
“镜，就像当年的你一样。”
犹记那年盛夏，暴雨打散了一地蔷薇。金发的男孩站在蔷薇花海中，双手轻抬，游曳的金色月桂枝叶平地而起，枯败的蔷薇芳馨再吐，花海漫漫间缀上他的白袍、她的裙衫。
一转眼竟已过去那么多年了。
花风妍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唇角隐约苦涩。
清雪镜看着她，白净俊美的面容上眉头轻蹙：
“然后呢？”
“虽爷爷让我不要多管，但本着好奇，我还是命手下打听了一番。本以为稍作询问便能确认他们的身份，却没想到不论如何调查打听都查不到那名少年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
罗森贝咬着棒棒糖，若有所思：
“专职调查的审判天使都查不到任何信息，确实是挺奇怪的……”
花风妍看着面前的两人，皱眉：
“你们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吗？”
清雪镜缓缓摇头。
罗森贝咬着棒棒糖眨巴眼，也跟着他摇头。
花风妍抿了抿唇，缓缓将脸颊边几缕发丝理到耳后，露出一抹笑容：
“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调查也是因为好奇。说不定就是爷爷他提携上来的新人，现在还不方便告知我们吧。”
清雪镜看着她，没有说话。
“比起这个，镜……”花风妍瞅着他，有些紧张地微微捏了捏手指，一双眼眨了眨，“我新泡了花茶，今天既然不训练，要不要去蔷薇行宫尝尝……？”
“不用了，圣殿还有文件要批。”
清雪镜礼貌地向着她淡淡一笑，双翼轻盈一展，整个人迎风而起，没入云端：
“你们俩去吧。”
“……”
只留下花风妍和罗森贝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极其默契地同时冷哼一声转身走人。
流云翩跹。
飞泻的瀑布从云端洒下，湿润花瓣飘飞纷舞，水珠沾上舒展的雪白羽翼。
清雪镜双翼舒展自牛奶色的云海间穿过，白袍翻飞，金发随晨风拂起，白皙侧脸镀着阳光。
武器吗……
他注视着前方的云海，眉头轻蹙。
怎样的……武器呢？
与此同时。
螺旋之塔。
白雪纷飞，海面如镜，连成一片冰海霜天。唯高大的螺旋状白塔屹立于天地之间，晶莹素白，散发着寒气。
密室。
空阔狭小的房间，光线暗沉。
高大的圆柱形玻璃器皿自地面一直抵达房间顶部，盛满淡绿色营养液。
少年赤身裸体悬浮于器皿中心，如婴孩微微蜷曲着，一双雪白纤长的羽翼自身后伸展而来，环绕着身体。
人影立于器皿前方，缠满绷带的羽翼垂落身后，长长的黑色斗篷拖于地面。
少年悬浮在营养液中，浅栗色短发在水中微微飘拂，清秀脸颊苍白脆弱。
“姐姐……”
苍白唇瓣轻启，苦涩的气泡从他唇边溢出，升向器皿顶部。
“姐……姐……”
残缺不全的音节，只化作气泡，接连升腾而起。
浅栗色短发如海藻飘拂，他悬浮在那里，双翼环着蜷曲的身体，温热的泪水接连从眼角溢出，融入水中，没了痕迹。
房间一片静谧。
“心志还不够。”
声音很清晰。
人影安静望着营养液中的少年，若有所思：
“若抹除记忆，心无杂念，或许会更强……”
凝眉站在人影身后，层叠的裙纱垂落地面，绯红缎带半绾雪色长发。
她望着营养液中苍白虚弱的少年，雪色睫毛轻轻垂落：
“零的记忆早已空白，只剩下那个天天挂在嘴边的姐姐，大概也是执念过深才得以留存至今吧……”
低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
人影淡淡一笑：
“看来，你不赞同我的主意？”
凝眉一顿，轻轻颔首：
“凝眉不敢。只是觉得，心中装有重要之人并非坏事，若有朝一日加以引导，不仅不会是杂念，反而会成为力量之源，比任何药物更加管用。”
漆黑的斗篷拖于地面，人影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脚步顿住，他停在那恭敬颔首的雪发少女面前，淡淡一笑，漆黑斗篷下显出几缕发丝：
“你说得不错，那也罢了。这孩子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只可惜短时间内无法再行动。”
他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若有所思：“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善良心软是好事，也是坏事。这一点，你比我明白，不是么？”
雪色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垂落，她眼底光亮消散，凝结起冰霜：
“是，大人。凝眉……不会忘的。”
“心中装有重要之人，确非坏事。”漆黑斗篷轻轻拂起，人影注视着前方，厚重大门缓缓向着两侧打开，迎面寒风挟裹着霜雪呼啸而来，卷起漆黑斗篷。
人影向前走去，风雪漫漫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冰冷深刻的话语，回荡在霜风白雪之中。
“但愿你心中也能一直记着死去的亲人……记住心软的下场。”
霜风拂动着雪发，缎带轻舞，如雪中红梅。
门轻轻合拢，霜风隔绝。
她站在那里，裙纱垂落，雪白羽翼拢于身后。
缓缓抬起头，望向营养液中悬浮的少年。
“零……”声音很轻。
她缓缓走上前，手轻轻抬起，覆上冰冷的玻璃。
浅栗色短发飘拂，少年安静悬浮在玻璃内部的营养液中，如婴孩蜷曲，双手抱着双膝，身后雪白双翼环绕而来，遮裹在外。
睫毛垂落，他像是沉沉睡去了，不再喃喃梦呓，清秀苍白的脸还透着一丝孩童稚嫩。
“对不起。”女孩子低低的声音，像银铃轻灵，透着歉意。
隔着玻璃，少女仰脸望着他，声音很轻：
“我能做的……也只有替你护住重要之人的记忆了。”
“快好起来吧。”

第418章 百倍奉还

暮夜。
一轮红月隐没于云层之后，散发着妖冶红光。
漆黑的密室。
高大的中年男人悬吊于密室中部，地面沿阶梯而下，是幽深漆黑的水库，冷寂深沉得泛不起任何涟漪。
滑稽的西瓜头耷拉而下，油腻肥大的灯笼裤罩着腿。
男人双手高束于头顶，身后一对强壮巨大的白色羽翼被铁链洞穿，层层缠绕束缚、交错捆绑。
浓稠血迹从洞穿的翅膀上淌下，顺着羽毛边缘滴入下方幽深漆黑的水面。
昏沉死寂。
门忽然缓缓敞开了，刺眼的光线洒入。
脚步声由远及近。
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刺眼光线间那抹人影，眯了眯眼，皱眉：
“谁？”
脚步停住。
少年立在台阶之上，漆黑长袍垂落，左耳漆黑的山茶花耳钉掩映于深紫色短发间，一双猩红眸子盛放着火焰。
男人悬吊于空，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忽然冷冷一笑：
“你是什么人？月神呢，让他滚出来！是男人就堂堂正正来打一场！把老子关在这里算什么本事？还有那个搞偷袭的女人呢？让她一并滚出来！”
少年打量着他，歪了歪头，深紫短发垂落，拂过双肩柔软的灰色狐裘：
“我有点后悔耗费那么大力气把炮筒找回来了。”
男人看着他，皱眉：
“……什么？”
少年却只是自顾自说着，若有所思叹了口气：
“那个蠢货丫头，我明明说了要抓有价值的东西，她倒好，净给我弄些莫名其妙的垃圾回来……”
卷翘的睫毛轻抬，他打量着高悬于空的壮汉，淡淡一笑，猩红的眸子透出几分冰冷不屑：
“或是没有价值的杂碎，空有一条啰嗦的舌头。”
男人一眨不眨瞪着他，额头青筋鼓起：
“你……！你敢嘲笑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臭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少年浅笑，指尖慢条斯理拂弄过双肩的狐裘：
“混血的杂种，现在都能这么骄傲了？时代果然在变化啊。”
漫不经心的语气，清秀内敛的模样，偏偏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慢，以及……风霜历尽后的老练沉稳。
“你怎么……”
男人一愣，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渐渐眉头紧蹙。
“历代人工制造的混血产物里，你算是不错的，”少年淡淡扫了他一眼，“不过依然属于杂碎的范畴。”
男人盯着他，眉头紧蹙：
“谁告诉你有关混血的事的？臭小子，小小年纪不要胡乱揣测……”
“混血实验而已嘛，没什么了不起，我当年也做过。”睫毛轻垂，他叹了口气，“可惜哥哥不让我继续了，只好作罢，不然事到如今，爱伦伊斯哪里有脸拿你这种残次品出来显摆？”
男人盯着他，眸光微闪，喃喃重复了一遍：
“哥哥……？”
忽然他愣住了，呆呆打量着眼前少年那身似曾相识的黑色长袍，那袍身妖冶华美的银白色曼陀罗华花瓣，眸光一颤：
“你……”
“是界灵？”
传闻中那个站在月神身后的神秘男人，恶魔族三百年来真正的权力把控，奇诡异术的缔造者，喜怒无常的魔鬼……
竟是此般年纪轻轻的少年人？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眼神凝重了几分，冷冷一笑：
“劳驾界灵大人亲自来看望我，刚才真是失礼了。”
澜风看了看他，慢条斯理扬起下巴：
“废话不必多说，我来是有问题要问你。”
双面鱼打量着他，咧嘴一笑：
“你是想问，我们是如何轻易追踪并破解您堂堂界灵大人所缔造结界的？”
澜风注视着他，眸底沉淀着血色，挑眉：
“说说看。”
双面鱼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你们恶魔族才诞生天才强者，在爱伦伊斯，被您称作‘杂碎’‘垃圾’的我们之中，可就有着能够轻易压制您的存在呢。”
“而且，他的年纪可比您小得多了。”
“哦？”澜风打量着他，饶有兴致地一笑，“你的意思是，破解我结界的人，就在落川战役你们那帮被哥哥打得落花流水的混血杂碎中？”
双面鱼顿了顿：
“我没这么说……”
“你应该明白，”澜风看着他，唇角轻笑，“就算我现在立刻放了你，一个被押回我恶魔族本部而后却完好无损返回的战俘……一旦回到爱伦伊斯，等待你的将是怎样的下场？”
“……”
双面鱼眸光一颤，缓缓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长袍倾洒，澜风在台阶悠闲地踱了几步，唇角依旧含笑：
“所以，对于俘虏来说，忠心毫无意义，还是说实话比较好。我这个人比较心软，你解了我的困惑，说不定心情一好，放你远走高飞也不是不可能。要知道这世上除了爱伦伊斯，可有的是广阔天地，何必为难自己？”
“零。”突兀的声音，自那沉默的男人口中吐出。
澜风顿了顿，抬头望向他：“什么？”
双面鱼看着他：
“那个孩子的名字。他是我们中年纪最小、也是最强的，平时在战斗中不会现身，主要承担远程追踪、搜寻结界，确定位置，并传递信息的任务。”
澜风蹙眉：
“羽赐是什么？”
双面鱼顿了顿：“三叶草。”
澜风一怔，眉头轻蹙，缓缓垂下睫毛。
果然……
跟禹耶在结界上提取的魔力结晶是一致的。
双面鱼看着他忽然陷入沉默，又补充道：
“每一种羽赐都有独特的倾向性，三叶草对于结界有着天生的克制优势，但由于羽赐本身太过弱小，这种能力基本不会显现出来。也只有极少数真正的天才，能够挖掘出弱小羽赐的潜力，使其因独一无二而变得强大。”
声音顿了顿。
“你若不信，大可以采集三叶草进行试验，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相信你不敢撒谎。”
澜风缓缓抬头望向他，唇角浅笑，抬起一根食指：
“那么作为奖励……”
房间光线暗沉。
少年猩红的眼睛自黑暗中亮起，妖冶如盛放的红莲。
双面鱼一愣，愣神间血柱已自身体各处飞溅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凄厉惨叫声霎时响彻房间！
成百上千漆黑竖长的树枝自密室顶部穿刺而下，赫然贯入双面鱼束缚的双手、双翼、身体各处，鲜血淋漓！
贯入肉体的瞬间，纤长的树枝动作滞缓了下来，如生长的藤蔓缓慢游移，一路吸食喷涌而出的鲜血，逐渐变得粗壮……
“啊啊啊啊……住、住手啊……！住手……！”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双面鱼被重重树藤贯穿，像一只被蜘蛛钳制的毛虫动弹不得，扭曲成畸形的形状，随着那树藤的生长发出凄厉惨叫。
澜风立在台阶前方，眨了眨眼：
“这可是世间仅有的龙渊树，你该感到荣幸呢，我平时都不喂它喝血的，不过看样子它很喜欢新口味，在吸干你之前应该不会停下来了……”
双面鱼扭曲颤抖着低头看向他，一张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怎敢出尔反尔……！”
嘶嘶……
嘶！
黑暗中水波翻卷的声音，隐隐有蛇信吞吐的声音连成密密麻麻一片，从四面八方逼近。
双面鱼呆呆看着下方暗沉水库中密密麻麻游移而出的细蛇，眸光狠狠一颤，被树藤贯穿麻木无力的腿不住蹬踹，想摆脱那些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的长蛇，密密麻麻的撕咬刺痛从腿边传来，密集缠绕的细蛇沿着腿缓慢爬上腰部：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求你！求你了！界灵大人！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我还可以透露更多信息给你！我可以帮你对付爱伦伊斯啊啊啊啊——”
澜风望着他，歪头：
“出尔反尔？我说的是心情好就放你，可我现在心情并不好呢。你是在要求敌人讲信用吗？”
树藤生长吸食，一路从脖颈、手臂，贯向胸口心脏。千万细蛇自漆黑水库中游移而出，沿着双面鱼挣扎的腿脚一路向上，层层缠绕，逐渐淹过了脖颈……
忽然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树藤停滞，游移的细蛇亦不再继续攀爬撕咬，仿佛时间停滞。
“呜……”
双面鱼缠满湿润细蛇的脸上隐隐露出一双眼睛，颤颤巍巍看向下方的少年，缠满细蛇的肥大灯笼裤已经尿湿了：
“界、界灵大人……”
长袍倾洒，左耳漆黑的山茶花耳钉泛着光。
澜风站在那里，白皙手指轻轻点在唇上，做出“静音”手势。缓缓眨了眨眼，一双猩红眸子沉淀着红莲：
“我听说，在落川的时候……”
“你毁了哥哥的手不止一次……”
“对吧？”
双面鱼呆呆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发出声音。
“所以看在你刚才说了实话的份上……”
手指轻抬，随意打了个响指。
树藤吸食，万蛇啃噬，凄厉惨叫声再次响彻密室！
澜风看着密室上空那被重重树藤细蛇贯穿缠绕、再看不出形状的人影，轻轻微笑，眉眼弯弯：
“只需要百倍奉还哦。”

第419章 一样，不一样

接连几天的小雪，清晨时总算消停了。
森林照耀在暖暖的冬日阳光下，树枝窸窸窣窣滴落着雪水。
树屋覆着薄雪，托举于高大的古木树枝上，鹤立鸡群俯瞰着白雪皑皑的森林。
金色晨光自云端斜斜照射而来，檐下薄雪融化，汇成一股流淌而下。
千翎在厨房里忙碌着，简洁的白裙点缀着白绒绒的兽毛，垂在脚踝边，裙身勾勒着嫩绿小巧的四叶草，腰间一件卡通娃娃模样的围裙活泼俏皮。
崭新的案板，刀具，碗盘……放在橱柜里熟悉的位置，熟悉得她闭上眼睛都能摸到。
千翎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剥好了鸡蛋放到碗里，又端过热腾腾的牛奶，一齐放入餐盘端在手上，转身朝外面走去。
一切都是崭新而熟悉的。
那样的感觉，就像突然回到了爱伦伊斯天水区的家里，一切都没有变过……
小月还是小月，她也还是她。
晨光暖暖，照耀着窗口，雪水融化滴答轻响，白色窗纱随晨风拂起。
千翎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将手中餐盘轻轻放到床边的圆木小桌上，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白纱拂动，光影朦胧。
少年睡在那里，黑发散落枕间，清秀苍白的脸沐浴在金色阳光里，低垂的睫毛几乎透明。
她看着他的睡脸，缓缓在床边坐下，伸手将他的被褥掖紧了些。
“小月，吃早餐了哦。”轻轻的声音，从阳光里传来，像是怕惊扰了他。
千翎缓缓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感觉着温度正常，又放心地收回去了。
低垂的黑色睫毛颤了颤，如翕动的蝶翼轻轻抬起。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床边的人，黑发散落在白皙脸颊边，清澈的眸子褪去了混沌血色，澄澈的淡红，像玻璃瓶中飘落的玫瑰花瓣，阳光下晶莹通透。
见他醒过来，睡眼朦胧地看着她，脸上是没睡醒的茫然表情……
千翎禁不住笑起来：
“吃了早餐再睡吧，好不好？”
澜月躺在那里，缓缓眨了眨眼，睡意朦胧的眸子瞅着她身上的围裙，又看向她的脸，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
反正他一个病号现在也只能听她的。
千翎打量着床上虚弱的少年，琢磨着怎么下手，顿了顿，伸手避开胸口的伤将他隔着被褥扶起来，一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拉过被褥，小心缓慢地伏他靠到床头。
黑发散落枕间，澜月裹在雪白被褥里像一只白白胖胖的蚕宝宝，清澈见底的眸子凝视着身边的人，乖乖由着她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慢慢靠到床头。
“小月，冷不冷？要不要搭点毯子衣服？”
手指轻轻将他裹在被褥里的黑色长发理出来，千翎掖了掖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坐在床头睁着一双眼细细打量他，又皱了皱眉。
不行，捂太严实都不能动弹了，而且被子这样会不会压到胸口的伤？
澜月靠在床头，看着她又凑过来将他裹到脖颈的厚实被褥褪下来，掖在腰间，拿过一件厚实外衣披到他只穿着薄薄睡衣的身上，一如既往默不作声，乖乖由着她摆弄。
这样看起来是不会冷了。
千翎打量着他，满意地一笑，站起身从床头小碗中拿出那只剥好的鸡蛋，轻轻吹了吹，递给他。
“……”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手里剥好的煮鸡蛋，又瞅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
“鸡蛋和牛奶是营养早餐必备的，没得选。”
无视掉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千翎直接将鸡蛋递到他嘴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张嘴。”
每天吃早餐都这么费劲，人是长大了，挑剔的饮食习惯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确切来说，那时候的小月也不算“小时候”，刚刚复活的他，其实只是长着小孩子娃娃脸的大人啊。
澜月瞅着她严肃的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天前她勃然大怒掀开被子扑上来扒光他的情景……
脸一烫，他顺从地张嘴咬住鸡蛋，低垂的纤长睫毛颤了颤，脸颊镀上一抹羞窘玫红。
千翎看着他老老实实一口不剩吃掉了鸡蛋，舒了口气，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自从上回发过脾气后，小月这难伺候的家伙似乎变得听话多了。
她瞅了瞅他苍白清秀的脸，乖巧听话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几分罪恶感。
这家伙，是不是那天被她吓到了啊……？
可她也没办法啊，谁让他不肯换药，要是早点乖乖听话，她才不会走投无路扒他衣裳……
千翎在心里吐吐舌头。
长长的黑发垂落胸口，顺着衣衫散在腰间裹着的洁白被褥中。他看了看她发呆的样子，又缓缓瞅向圆木小桌上餐盘中那碗牛奶，神情有些颓然，却依旧安静着没有说话。
“很好，今天很乖，再接再厉哦！”
千翎满意地向着他点头一笑，转身端过牛奶，轻轻搅一搅又吹一吹，在床边坐下，笑眯眯地舀起一勺递过来：
“啊，张嘴！”
晨光迷蒙。
雪水在檐下滴答轻唱，窗纱随冬风拂起，光影缥缈。
少年靠在窗边床上，腰间裹着雪白被褥，一头黑色长发如倾泻流瀑顺着胸口散落，单薄的黑翼收拢在被褥下。
他看着她，睫毛纤长细密，在清澈的玫红色眸底洒下淡淡影子，秀美精致的侧脸晕在金色阳光里，几乎融化。
熟悉的温和眼神，无奈又宽容，不情愿却不拒绝，缓缓垂下睫毛，顺从地张开嘴凑向她的勺子……
千翎呆呆看着他晕在晨光里很近很近的脸，胸腔中有什么忽然漏了一拍，嘴角笑容僵住了。
举着勺子的手半途顿住，触电般收回。
到嘴的牛奶勺子忽然消失，澜月愣住，抬眼看向她，张开的嘴缓缓闭上了，清澈的眸子透出几分困惑询问：
“翎……？”
栗色头发垂落双肩，千翎坐在床头，低着头没看他，像犹豫着什么，一手端着碗，一手缓缓将勺子放回了碗里。
“那个，小月啊……”
半晌，她抬起头来看向他，抓了抓头发，露出一抹笑容：
“你的伤在胸口，喝牛奶应该没问题的，我……厨房还没收拾呢，你、你自己喝吧……”
她“咻”得双手将牛奶端过来，递到他面前，耷拉下脑袋不再看他。
黑发顺着白皙脸颊垂落，他怔住，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牛奶，又缓缓抬起眼，呆呆看着她的脸……
热气袅袅，牛奶甜味弥漫在窗口。
忽然陷入沉默。
两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却沉默不语像是隔着无形的沟壑。
窗外白雪融化，滴滴答答轻吟浅唱。
半晌。
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接过她递来的牛奶。
“你快趁热喝吧，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千翎麻利地端过装鸡蛋的碗和餐盘，低着头没看他，逃也似的躲进了厨房。
只留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呆呆看着手中的牛奶，升腾的热气染上了睫毛，眸底一片烟袅云蒸。
明明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却好像还是……不一样了。

第420章 小气鬼

厨房。
千翎站在洗碗池前，缓缓放下餐盘。
晨光斜照，雪水顺着树屋木檐滴答淌落，风来自森林，卷起女孩的浅栗色头发，厨房中干净洁白的碗盘刀具镀着阳光的金色。
她站在那里，腰间还系着围裙。
脑海中缓缓浮现出洒满金色晨光的窗口，旋转的银铃，摇摆的风信子，飘飞的白纱……
逆着朦胧的金色阳光，清秀俊美的少年靠在床榻上，黑色长发顺着双肩胸口垂落，雪白被褥盖在腰间，清澈的玫红色眸子凝视着她……
而她系着围裙坐在床边，笑着喂他喝牛奶。
“啊啊啊……！”
千翎惨叫一声，几乎跳脚，死命抓扯自己那张滚烫冒烟的脸。
小月小月小月……那是小月！不是其他男孩子，是小月！
她拼命拍打自己的脸，驱除一些热度。
千翎啊千翎，你这个笨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一双手快把脸皮扯下来。
小月现在是大人了，大人了！是可以跟女孩子自由恋爱，可以自己拿主意，甚至可以统帅一整个恶魔族的厉害的大人了……！
你不可以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抱抱他、亲亲他，睡一张床，或者那么亲昵地喂他喝牛奶！
那样看起来……
千翎捂着通红的脸，缓缓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
……就像同居的情侣一样。
“呜嗷嗷……”
脸一红，她怪叫一声捂住脸又原地跳了几跳，一张滚烫发红的脸飘起一缕白烟来。
都怪小月啦！
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这么不懂照顾自己，连喝牛奶这种事都要人哄一遍又一遍……
千翎捂着脸，缓缓耷拉下脑袋，眼神温软了几分。
可是，
他看她时的眼神，那双清澈的眼睛……
分明还是“小月”的眼神啊。
她的小月的眼神啊。
那个她抱在怀里疼惜宠爱的小小孩子，相依为命的重要家人……
让人不自觉就心软了，不自觉就想好好照顾他了，不自觉就忘了他不是小孩子……
千翎吸了吸鼻子，缓缓踮起脚尖挪到厨房边缘，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朝着窗口看去。
晨光明媚。
银铃旋转着，随风信子的摇摆发出“叮咛”轻响。
少年靠在窗边床头，长发散落雪白床榻，手中抱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牛奶。
窗纱飘拂，将阳光裁剪成无数朦胧的碎片，洒向被褥，如轻薄的纱衣披上少年单薄纤瘦的肩头。
他坐在那里，睫毛低垂，整个人沐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中，清瘦的身形轮廓柔和而朦胧……
像天使一样。
黑色的天使。
千翎扒在橱柜边像一只偷摸的壁虎，傻乎乎瞅着他，像望着什么艺术品，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了。
当初的小家伙……
真的出落成美人啦。
她叹了口气，缩回脑袋来。
耀眼得，让人有点不敢直视了呢……
感受到一道视线，澜月缓缓抬头看过去。
空落的橱柜，没有人，也没有声响。
他望着厨房的方向，缓缓收回视线，望向手中的牛奶。
黑发散落白皙脸颊，他缓缓垂下睫毛，清澈无辜的眸子里失落又黯然。
我……
做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树屋里的气氛依旧平静和谐，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千翎的围裙常常一系就是一整天，打水、做饭、洗碗，扫地、擦桌子、收拾整理……
只是忙碌的范围，有意无意避开了窗口位置，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厨房里。
有时候，当他睡着时，她会轻手轻脚跑过去掖掖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发会儿呆。可等他睡醒，往往就又像只乌龟缩回了厨房里。
“翎。”
晚饭后，千翎正在收拾餐盘，忽然轻轻的唤声从床上被褥中传来。
“小月？”她愣了一下，缓缓放下手里的碗，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他。
这几天她忙着收拾树屋，将整个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柜子也擦得一尘不染，将平日里她和小月日常生活需要的东西一趟一趟从谷底带过来，还在他床边地上打了地铺，盖上厚厚的被褥，免得晚上两人挤一张床，而她睡觉乱踢乱踹的毛病，稍不注意就会碰疼他的伤口。
而他自从受伤以来，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休息，因此两人虽同处一间屋子，却没什么话语的交流。
有时候他睡着睡着醒过来，就安静地看着她在树屋里忙来忙去，不说话也不打扰。
像这样主动叫她，确实挺稀奇。
“怎么了？”千翎转回脑袋来，伸手把碗一一叠起来，放到餐盘里，
方便一齐拿到厨房。
“过来。”
“渴了吗？等一下哦，我收拾了桌子就给你端水来……”她系着围裙，继续收拾桌子。
“过来。”闷闷的声音透着执着，又重复了一遍。
千翎只好放下碗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到床前。
“怎么了？”
她像只小狗蹲到床头，掖了掖他的被子，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他，声音轻轻。
黑发散落，他睡在被褥中，安静凝视她的脸，血色黯淡的双眸沉淀着玫瑰，却半晌没有说话。
千翎蹲在那里，看着他叫她过来又不说话，眨了眨眼……忽然着急地俯身过去，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一张脸紧张起来：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没有啊……？”
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缓缓拉下她探着他额头的手，握到手心里：
“我吃了鸡蛋。”
千翎愣了一下，听着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眨了眨眼：
“啊……？”
他望着她，缓缓垂下睫毛，顿了顿又冒出一句：
“也喝了牛奶。”
手被他握着，千翎蹲回床头看着他，另一手将被子拉过来一点，把他伸出来的手捂紧：
“我知道。”
澜月躺在枕间，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她的脸，薄唇轻抿：
“那为什么生气？”
我讨厌鸡蛋，讨厌牛奶，但也努力听你的话，一顿不差。
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
又躲着我？
千翎看着他执拗的眼神，愣住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没有生气啊……”
“你有。”闷闷的声音，透着执着。
千翎无奈又好笑，看着眼前人可爱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黑发，像安抚小猫：
“我有那么小气吗？”
他躺在枕间，由着她揉他的脑袋，清澈双眸瞅着她脸上的笑意：
“有。”认真的语气，透出一丝幽怨。
因为身份，还有不告而别，她气了他那么久那么久。
现在……
又是因为什么？

第421章 我的

“真的没有，我发誓，”千翎趴在床头看着他，笑着抚抚他的黑发，“快睡觉吧，小月，别乱想了。”
可爱又敏感的家伙。
心里一个声音嘀咕着，却止不住泛起柔软，像堆满了甜甜棉花糖，软绵绵快化开。
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澜月躺在枕间看着她，柔软洁白的被褥一直捂到脖颈，露出那张白皙秀美的面容，几缕随意散落的黑发，清澈的玫红色双眸透出一丝执着：
“那……你说话。”
“啊？”千翎趴在床头，眨了眨眼，又摸不着头脑了。
他顿了顿，抬起睫毛，又补充道：
“证明你没有生气，跟我说话。”
千翎愣住，这才明白过来，无奈又好笑，一时间蹲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月，这几天我打扫卫生比较忙，而且你的伤需要静养……”
她趴在床头笑起来，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神情认真地解释：
“我不想吵到你，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的，而且你无聊想说话的时候，也可以主动跟我说啊……”
他安静凝视她的眼睛，不像在说谎，缓缓垂下睫毛，抿住嘴唇。
不仅仅是没跟他说话。
这几天……她都很奇怪。
由于胸口的伤，他没法自己动弹，所以每次吃饭起身，都是她扶他或抱他起来靠到床头的。
刚开始留在树屋的那几天，她还像从前那样坐在床边喂他喝水吃东西，大大咧咧地抱他，有时候还会感慨他变重了。
这两天却忽然变得躲躲闪闪，扶他起来的时候隔着被子小心翼翼的，轻易不再有肌肤接触，就连喂饭也撤销了，一日三餐都是他靠在床边自己吃……
“你要是嫌麻烦……可以回谷底。”
低低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千翎愣住，看着他垂下睫毛缓缓别开脸不再看她，轻抿的嘴唇，默然不语的样子……
标准的“小月式生气脸”。
“噗哈哈……”千翎憋不住又笑起来，忍不住伸过手来捏捏他的脸，“干嘛这么可爱！”
见床头的人笑得越发欢了，随意捏他脸的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他转回脸瞪住她，无奈躺在枕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只手蹂躏他的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他明明在生气，她却笑得开心……
而且……讨厌“可爱”这个词。
她却总爱这么说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用看小孩的眼神，轻飘的语气……
胸口闷闷的越发不爽。
千翎看着他默不作声又别开脸去，像只生闷气绝食的猫……
饶有兴致地趴在床头眨了眨眼，又轻轻捏一捏他的脸：“小月？不是要我跟你说话嘛，你转过去怎么说话？”
一双手伸过来捧住他的脸，强行扳过来。
见床上的家伙挣扎不能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睛瞪她，千翎朝着他眨眨眼，憋笑憋得快内伤。
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啊……
虚弱的病号模样，跟以往那位黑发黑袍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月神大人比起来，可生动多了。
“小月，好想给你画张像哦……”她趴在床头，眨眨眼，“回去给阿菁珑牙她们看看，月神大人呆萌的样子……哦对，还有澜风，他肯定会惊掉大牙！”
这么可爱的样子，只有她看到太可惜了。
他瞪着她，半晌憋出一句：“你敢！”
“看我敢不敢。”千翎伸过手来掖一掖他的被子，轻轻的语气透出几分威胁，“老老实实睡觉，再闹脾气我就画你了哟，而且我画画不好，肯定画成丑鬼。”
“……”
“晚安，笨蛋小月。”暖暖的手揉揉他的脑袋。
他看着她将被子往他脖颈间捂紧了些，依旧冷着脸没说话。
千翎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捂紧，从床前站起身，端过床头柜子上一盆光华流溢的花枝。
这种能发光还有安神香味的奇妙花枝，可是澜风的宝贝，书房里那一盆盆都由他亲手修剪，要不是为了给小月当灯和熏香用，他才舍不得给她一盆呢。
千翎吐吐舌头。
转身朝着树屋外侧走去，忽然视野里一点明丽的黄色掠过。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被褥下露出的一小截黄色，疑惑地皱眉，想了想还是好奇地伸手拿过来——
一条围巾。
暖暖的黄色，只是破烂得不像话，像是饱经风霜。
她看着手里熟悉的暖黄色围巾，愣住了，抱着花枝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像是陷入一段斑驳回忆。
见她站在床前一动不动陷入了呆滞，澜月睡在枕间疑惑地看向她，视线触及她手里那条围巾……
瞳孔赫然一缩，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被褥下伸出，抓住她手里的围巾就往回拖！
千翎一愣，条件反射地用力攥住了围巾的另一端：
“干干干嘛……？！”
呲……！
本就褴褛破烂的围巾，被两只手死死抓着，又撕开了些，发出可怜的哀叫声。
“……”
两人一个站在床前，一个躺在床上，却不约而同死死抓着围巾，谁都不肯先放手，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千翎一眨不眨盯着被褥中一脸慌乱又坚定的家伙，像是惊异于虚弱的病号还有力气跟她抢东西，又缓缓看向手里拉扯得变了形的围巾，皱眉：
“这个……不是我扔掉的那个吗……？怎么在这里？”
又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哪里来的……？”
她明明从悬崖上扔掉了，那天风很大，一会儿就吹得远远的，消失在森林上空。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树屋里？
黑发散落在洁白枕间，澜月躺在那里，一双血色黯淡的眼睛透着几分慌乱不安，缓缓心虚地垂下睫毛避开她的视线。
千翎看着他默然不语的样子，又缓缓看向手里的围巾。
……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呢。
她缓缓抿住嘴唇，转身想离开，却发现围巾被他抓得死死的，不肯松手。
“小月……？”她看着床上的人，顿了顿，“松手。”
“……”
他垂下睫毛没看她，薄唇轻抿。
千翎又扯了扯围巾，他依然抓得紧紧的。
“松手啦……”她瞪着床上的少年，有点火大，伸手想掰开他的手指。
“我的。”忽然低低的声音传来，像微弱的蚊子叫。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长发散落枕榻，少年躺在洁白被褥间，白皙脸颊透着病态，清澈的玫红色眸子望着她手里的围巾，缓缓垂下睫毛，低低的声音似乎透着委屈：
“……这是我的。”

第422章 昔日约定

千翎愣了一下，看着他一副被人横刀夺爱的委屈模样，气得笑出来：
“这是……我织的！”
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好嘛！怎么就成了他的……
他低垂着眼睑没看她，手却缓缓攥紧了：“你送给我了。”
“你自己不要的！当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走人了，怎么都叫不住你！我在你后面都……”
看见这个围巾就一肚子火，她的脸好像还火辣辣地疼。
千翎别开脸去不看他，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避免自己对着一个病号发火。
她就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大冷天发着烧给他送围巾去，最后落得那副惨样，围巾没送出去，还当众被人一耳光打得眼冒金星。
千翎皱巴着一张脸，心情很不好地抓着围巾抬脚就想走，却发现依旧被人抓得紧紧的，没有分毫松缓。
半晌。
“……对不起。”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的背影，睫毛垂落，手指一点点将围巾攥紧了些：
“对不起。”
接连两声“对不起”，从床上受伤的少年口中低低传来。
透着沙哑。
他的手还抓着围巾，白皙修长的手腕从被褥下伸出，裸露在空气中，透着几分单薄。
千翎站在床前，手里围巾被他攥着，缓缓低下头。
心忽然一软。
“……算了，不用道歉，又不是你打的我。”她没精打采耷拉下脑袋，没看他，语气却软和了许多。
这种事，她遇到的不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澜月躺在枕间，安静看着她，见她似乎消气了，又缓缓垂下睫毛，执着地看向她手里的围巾，清澈的眸子晕着几点光亮。
“我是不知道你从哪里捡来的围巾……”
千翎缓缓转身，看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叹了口气，松开了围巾，将他抓着围巾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捂紧：
“但是已经太破烂了，不能戴了……扔掉吧。”
他怔住，看着她的脸，喃喃重复了一遍：
“……扔掉？”
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的东西。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你要让我……扔掉吗？
被褥下白皙手指缓缓将掌心的围巾攥紧了，悄悄朝着床里面挪去，离她远远的。
“给我吧，小月。”千翎坐到床边，把手伸到他面前，“围巾抓得这么烂，说不定被野兽咬过，不要随便放到床上。厨房有垃圾桶，我帮你扔。”
“……”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瞅了瞅她，顿了半晌，缓缓垂下睫毛……闭上眼睛不动弹了。
“我知道你没困！不许装睡！”气不打一处来的声音响在耳边。
一双手伸过来揉面团般使劲捏他的脸：“拿出来！”
“疼……”
他轻轻皱眉，清澈的玫红色眸子睁开了，水汪汪看着她，白皙的脸颊显现出几条红痕……
千翎愣了愣，讪讪收回手，看着他虚弱苍白的脸上被她弄红的痕迹有点罪恶感，看着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又觉得源源不断有火气往外冒。
只得坐在床边拿眼睛瞪他，瞪他，再瞪他。
“……”
半晌，他在她灼灼目光的压力下屈服了，没什么精神地垂下睫毛，可怜巴巴从被褥下缓缓递出一小截围巾角。
千翎“咻”得伸手来抓住围巾就往外拖！
却被他的手指孜孜不倦抓着，扯了几下没扯出来。
“别扔……”
澜月看着眼前人火冒三丈开始挽袖子，愣了愣，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不安：
“我喜欢。”
千翎正站在床头挽袖子准备跟这个病号战斗到底，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愣住了，呆呆抬起头。
“你喜欢……？”惊讶的声音，她盯着他手里那破烂得跟抹布一样的围巾，挑眉，“这个？”
他躺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将围巾护在胸口，以确保她会顾忌他的伤而“放过”围巾，声音很轻：
“嗯。”
千翎看着他抱着她织的围巾像只护食的猫，心里有感慨有困惑。
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围巾，能被人喜欢，当然是高兴的。
可问题是，这条围巾已经破烂得不能戴了，她确实用脚趾头想都想不明白他到底喜欢这条围巾什么……？
“为什么？”迟疑半晌，她缓缓坐回床边，安静看着他，还是问了出来。
黑发散落软枕，澜月躺在那里，手里攥着围巾，低垂的睫毛颤了颤，默然不语。
半晌。
“你以前说过，会做一套给我。”
声音低低。
他睡在被褥中，缓缓垂下睫毛别开脸，低低的声音透着几分黯然喑哑：
“你忘了……我没忘。”
曾经一起逛街，她拉着他的手，一边嫌弃店铺里的围巾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一边说会在冬天亲手织一套温暖舒服的围巾、手套、帽子给他。
后来仓促分离，几番疏远逃避，他看着日子在思念中一天天迈向寒冬，想起夏日里的约定，哀伤绝望。
直到那天在谷外据点的悬崖上，看见那条暖黄色的围巾，从她带来的纸袋中跌落。
夏日里她撒下的种子，在他心里开出花来。
可她还是扔了围巾，从高高的悬崖上，冰冷决绝，剜除了他的希望。
他找了它很久。
很久很久。
山野，荒丛，森林，河流，溪谷……
它破烂得不像话，却是他唯一的希望。
如果有一天，她还是离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么这条她曾亲手为他织就的围巾，会是他留在身边唯一的念想。
如此……
也不可以吗？
这样卑微的要求，也一定要剥夺吗……？
千翎坐在床边，看着少年清秀白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
“我没忘。”声音很轻。
静谧的窗口响起，却很清晰。
长发散落，他躺在那里，睫毛轻轻一颤，却依旧没回过头来。
千翎坐在床边，看着他映在花枝光亮间朦胧的侧脸轮廓，眸光潋滟，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缓缓伸过手去，握住他手里的围巾。
他怔了怔，警惕地抓紧了围巾，抬眼看向她，清澈的眸子里是挣扎的不安……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愣住了，心忽然一颤。
明明……只是一条围巾而已。
为什么会使如今已贵为一族王者的你……
露出这样脆弱得让人心疼的眼神？
半晌。
她缓缓收回手来，声音很轻：
“小月，这个围巾已经扯烂了，不能戴了……”
他睡在那里没看她，缓缓垂下睫毛，执着攥着围巾的手指隐隐紧了几分。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额头的黑发：
“但如果重新改造一下的话，或许还可以用。”
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颤，他缓缓抬起眼，对上她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清晰的杏仁状瞳孔颤了颤，晶莹漂亮的玫红色，流溢出几分希冀的光亮。
手轻抚着他的额头，像安慰小猫。
千翎坐在床边，凝视着他，唇角浅浅的弧度，融化在花枝朦胧的光华中，轻柔的声音如此不真切：
“我……重新做给你，好不好？”

第423章 偏心鬼

隆冬的溪水沁凉刺骨。
漫长的冬日，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薄雪覆着森林，暖阳的天气里融化了，滴答浅唱。
千翎蹲在溪流边，白色冬裙散开在铺满鹅卵石的溪畔，身旁放着一盆衣物。
七彩透明的泡泡飘在溪流之上，阳光下光彩闪烁。
红通通的手搓洗着一件白色睡衣，柔软洁白的泡沫中飘起七彩泡泡，晨光斜照，女孩双肩散落的发丝泛起金栗色。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左肩。
千翎回头看向左后方——没人。
一只手又拍了拍右肩。
她回头看向右后方——也没人。
狐疑地转回脑袋来，继续搓洗衣物。
“当当当——！”忽然一颗倒挂的脑袋像蝙蝠出现在面前，倒垂在脸颊边的金棕色短发微微卷曲，一双红瞳眨巴眨巴，“是不是很惊喜！”
千翎吓了一跳，沾着泡沫的手直接抹她脸上：
“不要吓人。”
“哎呀呀呀——”
珑牙发出一声惨叫，伸展的黑翼抖了抖，倒挂悬浮的身体失去平衡，半空栽了下来，险些落进千翎的衣物盆里。
抓起两把溪水洗掉脸上的泡沫，她扇了扇膜翼轻巧落在溪流边，伸过手去很不满地蹂躏女孩的栗色头发，揉成一个鸡窝脑袋：
“干嘛呢你？一来就偷袭！”
千翎瞅她一眼，威胁地抬起沾满泡沫的双手：
“谁先偷袭的？再弄我可不客气咯……”
“我才不怕呢。”
珑牙吐吐舌头，膜翼一展轻盈跃起，坐到后方粗壮古木的树枝上，悠闲随意地摇晃腿。
千翎在溪水里洗了洗手上的泡沫，又望着水中倒影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
“你怎么过来了？又闲着无聊？”
珑牙磕着瓜子，随手从高高的树枝扔下壳来，严谨静穆的黑色短裙随意散在树枝上，一条细长的尾刺勾着树枝，摇来晃去：
“就不能理解成人家特意过来看你？”
千翎搓洗着手里的衣服，七彩的泡泡接连飘飞而起：
“才不信呢，要不是无聊了，你会来找我打发时间？”
珑牙嘿嘿一笑，勾着树枝的尾刺轻巧翘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那些慢悠悠飘浮的泡泡：
“我是挺无聊的啊……之前，我的任务是保护你，现在因为澜月大人受伤的缘故，你也整天呆森林里了。”
“而且澜风大人为了不打扰澜月大人静养，也为了不引人耳目，没有派任何侍女卫兵到森林来，只是在树屋周围设下了强力结界作为防护。有澜风大人的结界保护，你和澜月大人呆着安全得很，完全就不需要我了嘛……”
千翎看着自己手腕上雪白的绒毛饰物下悬挂的灰色符石，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光亮：
“澜风想的确实挺周到，他把之前给我的符石稍微改动了下，现在我直接用符石就能穿过结界到达树屋了，都不用麻烦小啾整天带我飞上飞下。”
磕着瓜子的嘴顿了顿，珑牙坐在那里使劲点头，一双红瞳盛着光亮：
“那是，澜风大人考虑事情向来周到！”
千翎抬头看了看她一脸的骄傲，有些好笑：
“得意什么？又没在夸你。”
珑牙毫不介意地悠闲摇晃着腿，像想起什么，又低头看向她，眨了眨眼：
“倒是你啊，身边天天躺着那么个美人，还受了伤动弹不能的……”
她嘿嘿一笑，语气透出几分暧昧：
“没占人家便宜吧？”
千翎抬头瞅向她那张兴奋的脸，嗤之以鼻：
“我是那种人吗？”
珑牙打量她两眼，磕着瓜子点头：“是。”
“呸。”千翎使劲吐吐舌头，看着手中沾满洁白泡沫的睡衣，眼神软和了几分，“那家伙……跟小孩一样，以前话说多了嫌我吵，现在不跟他说话又嫌无聊，难伺候呢。”
不过……倒是挺可爱的。
委屈的样子，茫然的样子，无辜的样子……似乎比以前更可爱了。
她笑着无奈摇了摇头，轻柔搓洗手中衣物，斑斓泡沫飘飞而起，随溪水蜿蜒向前。
“难伺候？”
珑牙打量着她哼着小调洗衣服的样子，不以为然：
“我看你任劳任怨享受得很呢。”
千翎似笑非笑：“有吗？”
又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脖颈，鼓起腮帮吹走一个轻飘飘的彩色泡泡：“我没觉得呢。”
下午天色阴暗了些。
久违的灰色云层一大片堆砌在森林上空，露出半截蓝色天空。
珑牙回谷底去了，带着没吃完的瓜子，还有千翎委托她帮忙带的物品的购物清单。
剩下千翎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懒洋洋靠着一个倒塌大树留下的树桩，双腿交叠，手里编织着毛线，不时看一眼远处草丛里打着滚的小啾。
这个时候，小月大概还没醒吧。
她望了望天空中飘浮的巨大乌云。
自从他受伤以来，比起最初几乎整日昏睡的状态来看，现在身体状况已经好了不少，也常常会清醒过来，甚至会因为太无聊而要求她跟他讲话……
但一天里还是睡觉休息的时间占多数。
千翎织着手里的暖黄色毛线，认真专注。
天气越来越冷了。
看小月那家伙的样子，是真的很喜欢这条围巾呢。
希望能在最冷时节到来之前，改好了给他吧。
她瞅着手里所剩无几的毛线，若有所思，眸子里溢出几点光亮。
忽然影子从上空洒落，遮蔽了头顶天空。
啊咧……？
天阴了？要下雨了？这么快？！
千翎惊讶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抬头看过去——
一双丰满纤长的白色羽翼，交叠着，遮挡在头顶。
她愣住，一双琥珀色眼睛忽然睁大了，顺着那对羽翼的轮廓看向身后：
“大……”
她欣喜地看着身后的人，欢喜雀跃地跳起来直直扑了上去：
“大叔——”
烈重影被她猝不及防一扑，一边伸手接住那像树袋熊扒过来的家伙，一边像受到什么重击发出一声闷哼：
“哎哟喂……姑奶奶，你以为你很轻吗？”
千翎嘿嘿一笑，松开手，一双琥珀色眼睛瞅着他，好奇地伸手拉一拉他的衣服：
“大叔，好久没看到你了，这段日子都在干什么啊……这是新衣服？大叔你买了新衣服？去哪里买的啊？身上有钱？”
烈重影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没好气：
“你这没良心的丫头！现在知道关心我的死活了？你有多久没来看过大叔了？我还以为你这丫头出了什么事呢……”
他嘀咕着，又瞅向女孩手里的暖黄色毛线，吹胡子瞪眼：
“看看，看看，还在织呢！大叔冻死了你都不管，整天就知道给男朋友织围巾！”

第424章 “刀”的用途

千翎瞅着他，神情认真地纠正：
“不是男朋友，是小朋友。”
烈重影顿了一下，挑眉：“哈？”
千翎握着手里暖黄色的毛线，缓缓在山坡坐下来，淡淡的语气透出几分无奈宠溺：
“是个别扭又爱闹脾气的小朋友呢。”
烈重影看着她坐在那里又开始织起来，皱着眉在她旁边蹲下，径直伸手去拉扯她的脸皮：
“有没有天理？哪个小朋友比你大叔还重要？嗯？”
千翎一张脸像面团被他拉得老长，声音模模糊糊：
“大叔你不认识啦……”
烈重影冷哼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来，淡淡的语气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可说不准哦。”
千翎揉了揉脸颊，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下。
“所以，你这段日子就是跟小朋友玩去了？”烈重影盯着她手里的毛线，一张脸有些哀怨，“扔下我这个孤寡老人？”
千翎一边织毛线一边瞅向他，噗嗤一笑：“大叔你哪里像孤寡老人了？哪有孤寡老人这么活泛的？”
烈重影从鼻子里闷出一声，靠在树桩上闭着眼睛：
“别转移话题。”
千翎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毛线：
“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被我……弄伤了。”
声音顿了顿，手上动作也略微滞缓了一下。
她抿着嘴唇，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手里的毛线，织得认真专注：
“所以，要好好负起责任。”
烈重影淡淡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惊讶：
“被你弄伤？”
他望着天空中飘浮的灰色云层，挑眉，淡淡的语气中似乎潜藏着一丝戏谑，一丝嘲弄：
“那看来真的是某个小朋友呢。也只有小朋友……才会这么不小心，能被你这个笨蛋丫头弄伤吧。”
千翎织着手里的毛线，认真专注。
“对了，大叔……”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她抬眼看向身旁的人，又顿了顿似乎犹豫着什么。
应该……可以说吧？
他是大叔啊，虽然在爱伦伊斯名声不太好，可对她来说，不仅是温和幽默如父亲一般的存在，更是她离开爱伦伊斯以来，身边唯一的天使同胞。
她相信大叔的为人。
所以有些秘密，告诉他，也没有关系的吧……？
烈重影看着她犹疑不定的眼神，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眼神温和中透出询问：
“怎么了，丫头？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大叔，大叔帮你揍他！”
暖暖的大手抚着脑袋，千翎看着眼前这双狭长桃花眼中盛满的关切，心暖暖的，驱散了隐隐的不安和犹疑。
很久没有这种……
被亲人关心爱护着的感觉了。
呆在大叔身边，她总会恍惚着想起遥远记忆里的父亲……还有爷爷。
一如往昔温暖安心的感觉。
“大叔，你知道吗？”千翎握着毛线，压低了声音，“之前我在伽兰黛尔……”
“遇见了我死去很多年的弟弟。”
冬风拂过，山坡草叶“沙沙”作响，淹没在两个人周身。
女孩子刻意压低的声音，草叶声中也格外清晰。
轻揉着她头发的手一顿。
烈重影坐在那里，手上动作顿住了，缓缓放下手。
“就是我之前跟大叔提过的弟弟，还记得吗？”千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大叔？”
大叔看起来……很镇定的样子，不仅不惊讶，倒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是错觉吗？
烈重影坐在那里，半长发散落肩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望着天空中飘浮的沉重乌云：
“记得。”
记忆里是茫茫冰海，飞旋的三叶草叶刃组合成洪流，自漫天飞雪中掠过。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女孩，又恢复成以往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嗯，然后呢？怎么遇到的？”
千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愣了一下，顿了顿，垂下睫毛：
“我其实还不能完全确定，因为我弟弟早在5岁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那个男孩的脸，身形，发色瞳色……”她呆呆望着地面的石子，眼神轻颤，“还有面具，都跟小羽一模一样。”
烈重影安静注视着她自言自语的样子，淡淡一笑：
“遇到弟弟是好事啊，可看你的样子……不太高兴？还是说……”
声音顿了顿，他打量着身旁的女孩，一字一句，意味深长，像引导着什么：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千翎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转过脸看向他。
不愉快的事……？
大叔怎么知道，当时在伽兰黛尔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栗色头发，烈重影看着她眼里的困惑，淡淡一笑，一双眸子却深邃了几分：
“我就随便问问。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太顺利。”
抚着头发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翎看着他询问的眼神，缓缓垂下眼睑，手攥紧了些。
半晌。
摇头：
“没，只是突然碰到一个跟我弟弟长得很像的人，有点惊讶，就想跟大叔说说……”
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大叔的眼神，她心里忽然有种生冷不安的感觉。
到嘴的话也不自觉咽了回去。
……是错觉吗？
“是吗？”烈重影打量着她，轻轻一笑，像是松口气的样子，“那就好，看来你这次去伽兰黛尔一路都很顺利，我也放心了。”
千翎坐在那里，低着头没说话，手指顿了顿又开始继续织毛线。
“早知道这样……”
他靠着树桩，望着森林上空越来越沉闷的乌云，叹了口气：
“那会儿我也不必提醒你带把刀了。”
千翎愣住，织着毛线的手一颤，低低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刀……？”
烈重影望着天空，懒洋洋眯起眼睛：
“是啊……不过出门在外，又是前往伽兰黛尔那种战火交集的地方，可说不准会遇到什么……还是防备着好。”
“是吧，丫头？”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女孩，眼神深邃了几分，唇角弯起一抹隐约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把刀……”
“可有派上用场？”

第425章 爱上的人

天色越发阴暗，厚重乌云随风飘移，沉沉堆积在森林上空，吞噬了云层缝隙间仅有的蓝色。
山坡草叶翻飞。
千翎坐在山坡上，周身是飘拂的萧瑟草野，一头松散的栗色头发从脸颊边披散而下，拂过双肩，快要垂到胸口。
忽然几点沁凉落在脸颊，她愣了愣，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啊，下雨了……！”
麻利地将手中暖黄色毛线塞进怀里，千翎站起身朝着山坡前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
“大叔！下雨了！我得收衣服，你先回去吧！”
草叶摇摆，被雨水打得抖了几抖。
烈重影坐在山坡草野间，看着她急急忙忙朝着前方山坡上支开的晾衣架跑去，收起晾晒的衣服一一放到盆子里，又一手抱起盆子一手遮挡在头顶跑下山坡，而那头黑色幼年巨角魔则轻巧跟在她身后，很快消失在山坡下方光线暗沉的森林间……
“啧。”
雨点冰冷，从天幕中浓稠漆黑如墨色莲叶的乌云间漏出。
男人依旧坐在山坡上，深V领露出锁骨，一席冬日长衫随意散开在草野间，身后收拢的羽翼缓缓抬起，向着两侧伸展开来，如素白的花朵绽放。
手轻抬，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枚灰色符石。
半长发散落肩头，他懒洋洋打量着手中的符石，狭长妖冶的桃花眼流动着波光，唇角浅笑：
“真是……出人意料呢。”
暴雨骤降，黑云压城。
冬风猎猎，雷电的银蛇在翻涌云海间穿梭，一道道苍白电光接连照亮了森林。
树屋托举于森林之上，滚滚乌云如洪潮遮蔽了天空，电光肆虐仿佛随时会将那小屋撕碎摧毁。
叮……
银铃纷乱旋转，被窗外萧瑟的寒风冲击着，发出急促不安的轻响。
窗纱拂动，沾上潮湿的雨雾。
黑色长发如尊贵黑缎遗落枕间，纤长发丝随风拂起，在洁白被褥间散开。
少年睡在窗边，雪白被褥盖着身体。长长的黑发随意散开在胸口双肩，一直垂落到床榻。
纤长细密的睫毛低低垂落，如悬停的蝶翼。
他躺在那里，浅浅的呼吸如憩睡的婴孩，秀美精致的面容映着朦胧雨雾，倾城绝伦如神造之物。
雷电穿梭，雨线漫天。
一道银色电光骤然自窗口掠过，惊雷滚落！
轰——
巨大轰鸣声在窗外下方的森林炸响，耀眼电光接连迸发——
顷刻间照亮了床头的高大人影。
深V领露出锁骨，随意不羁的半长发散在肩头。
男人立在床前，雪白纤长的羽翼垂落身后，白色羽毛映着灼灼电光。
他注视着那熟睡的少年，一双狭长桃花眼微微眯了眯，妖冶旖旎的红光无声自瞳孔深处漫出。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一片静谧。
澜月睡在洁白被褥中，黑色长发如绸缎柔顺散开枕间，清秀面容映在窗口朦胧的光亮间，透出几分虚弱疲惫。
叮……！
不安的银铃叮咛声，反反复复，响在窗口。
他睡在那里，睫毛低低垂落，在苍白清秀的脸颊洒下淡淡影子。
低垂的睫毛忽然轻轻一颤，他皱了皱眉，呼吸隐约变得急促了，像平静澄澈的湖水被石子扰乱。
大雨倾盆，雷声隆隆！
烈重影立在床头，半长发被冷风拂起，冰冷的目光锁定着床上的少年，额心流溢的红光缭绕成一朵华艳罂粟。
潮湿的雨雾润湿了飘飞的白纱，拂上雪白床榻。
被褥下白皙手指轻轻一颤，缓缓无力地攥紧了床单。
澜月睡在那里，眉头轻皱，呼吸越发艰难急促，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低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影子洒落床头。
白纱飘飞。
“昔日的危险虎豹……”
烈重影站在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年苍白虚弱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如今变成蝼蚁了呢。”
他缓缓垂下眼睑，眸底氤氲的红光一颤，流转吞吐如火焰闪动：
“轻而易举，就能捏碎的蝼蚁。”
雨声淅沥。
静谧的窗口，生物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电光飞掠，顷刻间照亮少年虚弱病态的脸。
苍白手指轻颤。
澜月躺在被褥间，脸色发白，急促的呼吸仿佛被夺走了仅有的氧气，冷汗逐渐自额头密密渗出，沾湿了黑发。
红光袅袅，如氤氲的雾气。
红光闪耀间，一条滑腻细长的小蛇自枕头下蜿蜒而出，缓慢攀上少年白皙无暇的脖颈，一圈圈环绕、勒紧。
“唔……”
他轻轻蹙眉，苍白脸颊逐渐失了血色，急促的呼吸越发艰难滞缓，黑发被冷汗沾湿了，紧紧贴在脖颈间。
烈重影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少年病态苍白的脸，随着小蛇勒紧咽喉而逐渐有进无出的气息，眸底红光流转闪耀。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三百年来令天使一族闻风丧胆的恶魔族第一首脑，此刻却如脆弱的婴孩攥在他的手里，随时可以捏碎。
“月神……你为恶魔族，我为爱伦伊斯，各为其主，本无冤仇。”
逆着窗外大雨，烈重影站在床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中氤氲的红光颤了颤，却逐渐浓郁了几分，冰冷的眼神森然刻骨：
“你唯一不该的，就是杀了沧言。”
澜月躺在枕间，睫毛轻颤，白皙纤瘦的脖颈被那细长的小蛇一圈圈缠绕勒紧，氧气隔绝，苍白唇瓣失了血色，再发不出丝毫声音。
烈重影缓缓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大雨，眼神空洞冷寂：
“我曾为爱伦伊斯披肝沥胆，却只换来三百年囚禁之苦。”
“逃离螺旋塔之日，我已起誓，今生若能苟活，绝不重蹈覆辙。”
再度看向床上的黑发少年，他眼里萧瑟凄冷散去了，赤色流光里沉浮着，冰寒入骨：
“你们要怎么跟爱伦伊斯斗，我不管。可沧言的仇……我烈重影非报不可，至死方休！”
黑发柔软如绸缎散落，澜月躺在那里，脸色惨白，艰难的呼吸已气若游丝。
盘绕的长蛇死死勒在他的咽喉，妖冶赤红的罂粟图腾刻印在蛇头中部，红光袅袅间，一道深深勒痕自少年白皙无暇的脖颈显现。
高大的人影缓缓在床头俯下身。
“等回了地狱，要怨，要怪……”
半长发垂落，他看着少年苍白虚弱的脸，狭长的桃花眼泛着红光，唇角缓缓浮出一抹冰冷嘲讽：
“就怪你自己……偏偏爱上了爱伦伊斯的天使吧。”

第426章 血脉相连

白纱翻飞。
灼灼电光自窗外大雨间掠过，刹那间照亮了昏暗的窗口。
睫毛轻颤，缓缓如蝶翼抬起——
清澈皎洁的银瞳，洒满睫毛的碎影，淡淡血色沾染其中，澄澈旖旎如雨季初开的玫瑰。
烈重影看着他忽然睁开眼，愣住了。
黑发散落，少年躺在枕间看着他，冰冷的玫红瞳眸，竖长的杏仁状瞳孔轻轻一颤！
浓稠血色赫然自瞳孔深处漫出，清澈双眸转眼已染成浓艳血红！
没有分毫犹豫迟缓，烈重影双翼一展整个人赫然自床头飞身退后！
红瞳如血，映在掠动的电光间。
缠绕于少年脖颈的细蛇颤了颤，鳞片瓦解，蛇身粉碎，化作红色的雾气无声溃散。
几乎在细蛇消散的同一瞬间，少年眸中竖长的杏仁状瞳孔再次轻轻一颤，浓稠血色如潮水褪去，变回皎洁虚弱的银白色。
脸色苍白如纸，黑发散落脸颊边，被冷汗沾湿了。
澜月躺在床榻上，艰难喘息，白皙无暇的脖颈呈现出一道深深勒痕，触目惊心。
烈重影远远打量着他，眼里透出几分惊异。
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有力气挣脱他的幻术、自行清醒……
不愧……是月神呢。
电光灼灼，惊雷在云端炸落。
澜月躺在被褥间，虚弱喘息，血色暗淡的眸子锁定着树屋中那高大的男人，眉头紧蹙：
“是……你？”
竖长的影子洒落地面，映着飞掠的电光，时隐时现。
男人缓缓自屋内阴影中走出，狭长的桃花眼氤氲着红色雾气：
“别来无恙。”
长发散落枕榻，澜月看着他，眸光轻颤，血色黯淡的眼里困惑讶异。
烈重影打量着少年苍白虚弱的脸，眨眨眼：
“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
又淡淡一笑：
“猜猜看呢？”
黑发散落胸口，澜月躺在床榻上，视线触及男人手里那枚精致小巧的灰色符石，眸光一颤，脸色再度苍白了几分：
“你……你把她……！”
“打住。”
一根食指举起，慢悠悠左右摆了摆。
烈重影扫了一眼他骤变的脸色，慢悠悠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符石：
“急什么？千翎丫头……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算再毒再狠，也不会伤害她的。”
把玩着符石的手指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床榻上虚弱的少年，狭长的桃花眼氤氲着旖旎红光。
“……而你，就不一样了。”
声音低沉，透出几分危险气息。
黑发散落，澜月躺在被褥中，急促艰难的呼吸渐渐缓解了些，脸色却依旧苍白虚弱。
大雨瓢泼。
惊雷自云端炸落，电光如银蛇穿过森林上空。
照亮少年苍白虚弱的侧脸。
半晌。
清冽的嗓音透着虚弱，自窗口响起：
“这就是……”
睫毛缓缓抬起，澜月躺在枕间侧过脸，看向衣柜边倚着的男人，薄唇轻抿：“你的目的？”
烈重影想了想：
“目的？”
“不不不，”他摇摆着手指，“我的目的可不是像现在这样，劳神费力大冷天跑到这种地方来亲自动手呢。”
“我本来是打算……”
手指顿了顿，缓缓点到唇上，做出静音的手势。
他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唇角含笑，旖旎红光无声自眸底升起：
“直接送你葬在伽兰黛尔的。”
澜月微微一怔，下一秒周身空气一滞，电光火石间巨大粗壮的赤红蟒蛇凭空压上了床榻，粗壮肥大的蟒身缠上腰身四肢，缠绕挤压！
“唔呃……！”
他口中溢出一丝疼痛低吟，苍白脸颊溃散了最后的血色，隐隐挣扎身体却被那巨蟒越勒越紧、动弹不得！
“我这个人啊……很爱赌。”
双翼随意一展，高大男人如一道斑驳幻影出现在床边，没有看床上艰难挣扎的少年一眼，自顾自在床前的圆木小桌边坐下。
“虽然曾在爱伦伊斯的赌场差点输得只剩裤衩了，但偶尔还是会有赢的时候。”
他笑了笑，随手把玩着桌上那盆白色铃铛花。
“在螺旋塔的时候，我赌了，赌自己能靠幻术蒙骗守卫、逃出生天……”
“一路狼狈逃亡、走投无路，只得躲到忘生来。那次我也赌了，赌天不亡我、柳暗花明……”
手指抚弄着小巧洁白的铃铛花，他轻轻微笑：
“这两次，我都赌赢了。不仅逃出了螺旋塔，还在忘生遇见了丫头，有惊无险捡回一条命，甚至还偶然有了惊人的发现……”
半长发垂落肩头，他缓缓单手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地打量床榻上动弹不得的少年：
“堂堂月神……竟然对爱伦伊斯的小丫头动了真感情！说出去谁会信呢？这简直是……”
他冷冷一笑，眸底映着电光：
“天大的笑话。”
暴雨如注，雷电穿梭。
白纱晕着朦胧雨雾，飘飞而起。
黑发散落床榻，澜月躺在窗边床上，巨大粗壮的赤红蟒蛇盘踞在身上，粗壮蟒身如坚固的绳索将腰身、双手、双腿死死缠绕捆绑！
睫毛轻颤，苍白病态的脸颊不带分毫血色，他躺在那里，艰难挣扎。周身盖着的洁白被褥凌乱敞开了，露出身上单薄的睡衣。
一对纤长黑翼垂在床榻间，随他的挣扎微微颤动，却只能任由身体被重重缠紧，无法挣脱，无以动弹。
“我虽想为沧言报仇，无奈对手是月神大人您，我自己就算拼上性命，恐怕也难以接近你分毫呢……”
烈重影坐在圆木小桌边，幽幽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候，爱伦伊斯横扫伽兰黛尔恶魔族据点的消息传开了……我很惊讶，也很困惑。”
“什么样的人，有这种能力，轻轻松松破解界灵的结界，随随便便就摆平了我天使一族千百年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难题？”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泼洒的暴雨：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曾在螺旋塔轻松击溃我的人，一个……花陵玄费尽心血制造的杀人机器。”
“三叶草……那种卑微无用的羽赐，却天生对结界有着奇异的抗性。假使这种能力真能被发掘出来的话……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对于天才来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当然，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暴雨倾盆。
“相似的发色，相似的眼睛，相似的长相，就连羽赐也相差无几……”
半长发随涌动的风卷起。
他缓缓看向床上巨蟒缠身、苍白虚弱再难以动弹的少年，狭长的桃花眼映着窗外飞驰的电光，亮得有些吓人：
“从第一眼起，我就确信那两个孩子之间……”
“有着深藏在血脉之下的联系。”

第427章 失效的不死之身

银蛇飞掠，森林倾覆于瓢泼大雨之下，被苍白电光照亮。
窗纱晕着雨雾，随紊乱的风拂起。
窗口光亮微蒙。
碗口粗壮的赤红色巨蟒盘踞于床榻，粗壮肥大的蟒身缠着少年的腰腹、双手、双腿，缓慢勒紧，发出骨骼的脆响！
“咳……”
黑色长发凌乱散落在枕间，紊乱的呼吸越发急促。
澜月躺在床榻上，全身上下被巨蟒死死缠绕，挣扎间白色被褥凌乱拖到了床前地面，身上只剩那件单薄的睡衣，显出清瘦身形。
“你……早就料到……”
睫毛轻颤，冷汗沾湿了黑发，他缓缓艰难地看向床边，虚弱的声音一字一句：
“我会在伽兰黛尔……碰上她的……弟弟？”
烈重影翘着腿坐在圆木小桌边，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方是恶魔族的高贵首领，一方是混血军队的神秘核心……要我看，你们不仅会碰上，还会大打出手，拼得你死我活。”
“可遗憾的是……”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个叫‘零’的孩子——也就是丫头滞留在爱伦伊斯的亲弟弟，虽然被花陵玄打造得完美无缺，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爆发力，可跟月神大人您比起来，还是显得逊色了。”
“毕竟……”他打量着床上的少年，意味深长，“你可是不死之身呢。”
澜月看着他，眸光轻颤，脸色隐约苍白了几分。
“所以，为确保万无一失，”手指逗弄着小巧的铃铛花，他淡淡一笑，“我另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视线淡淡扫向少年的胸口位置，他拨弄着手中铃铛花，笑得无辜良善：
“看起来效果不错呢。”
澜月看着他，眸光闪烁，苍白嘴唇艰难挤出几个字：
“那把……刀……是你……动的手脚……？”
烈重影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向他：
“刀？喂喂，你可别冤枉人啊！那把刀是丫头带着防身的，不是我给的，我也没动过！”
黑发散落，澜月冷冷注视着他，苍白脸颊不带分毫血色，冷汗滑落，渐渐沾湿了枕头：
“敢做……不敢当吗……？”
烈重影看着他明明奄奄一息动弹不得了，一双血色黯淡的眸子却冷冷盯着自己，寒气四溢……
叹了口气，缓缓自圆木小桌边站起身，雪白双翼垂在身后，洒下影子：
“说起来，你真该感谢我……”
缓缓抬起眼，他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咧嘴一笑：
“不然你以为，千翎丫头怎么会突发奇想大老远跑到伽兰黛尔去找你？”
澜月呆呆看着他，眸光一颤，苍白侧脸映着灼灼电光：
“……什么？”
电光肆虐，窗纱纷舞。
烈重影在窗边悠然踱了几步，淡淡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那个丫头啊……毕竟还是小姑娘，心里藏不住事。眼瞧着恶魔族跟爱伦伊斯打起来，就慌了乱了。”
脚步一顿。
“不过似乎并不怎么替爱伦伊斯忧虑呢，她话里话外担心的只是……”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床上苍白虚弱的少年：
“你。”
白纱飘飞，银蛇撕裂了光影。
澜月愣住了，眸光轻轻一颤，忽然失了神采……缓缓垂下睫毛，仿佛忘却了身体承受的挤压疼痛，血色黯淡的眸底隐约多了一抹温情暖意。
“也正因为她担心你，”没有看床上少年明显柔和下来的脸部线条，他自顾自踱着步，“所以我只随便说了几句，那丫头就稳不住了，火烧眉毛的样子……啧。”
他有点不爽地皱起眉头，半晌又舒展开：
“可这还不够。我虽点燃了火种，可还没引爆，丫头虽然担心，却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
“所以……”
他望着窗外飞掠的电光，又缓缓看向床上的少年，一双桃花眼微微眯了眯，旖旎红光无声自眸底浮起：
“我给了她那个梦。”
……
……
“小月……”
“小月！你怎么样了……”
……
……
“翎……救我……”
“救我……”
……
……
“小月——”
“你来了……”
“你来了，丫头。”
“小翎……你来了。”
“妈妈来了！”
“姐姐……”
……
……
“小月，小月！别杀他，别杀他！求求你……！求求你——”
“不……不要……小月，小月——！！”
……
……
红光散去，罂粟枯萎。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犹在耳畔。
幻梦淡去，澜月呆呆抬起眼，看着树屋中那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眸光颤抖，苍白虚弱的脸上一双眸子渐渐冰冷彻骨：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她看这种画面！你刚才说过不会伤害她……！她本来胆子小又爱胡思乱想，看了那种场景……唔呃……！”
声音戛然而止。
也许是身上盘踞的巨蟒游移着又勒紧了身体，抑或情绪过于激烈牵扯了伤，胸口骤然传来剧痛！
他蜷在那里再动弹不得，剧痛撕扯着身体，冷汗密密渗出，虚弱的呼吸越发艰难，面色惨白如纸。
“看了那种场景，就更加坐不住了，对吧？”
烈重影打量着他痛苦的样子，一双桃花眼氤氲着红光，波澜不惊：
“你猜得不错，那傻丫头第二天就收拾包裹直奔伽兰黛尔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说起来，我的幻术一向对丫头不管用，对身体几乎无任何伤害的入梦术倒是施展得顺利……”
他看着窗外冲刷的暴雨，眯了眯眼：
“四叶草啊……是种很古怪的羽赐呢。”
狭长的桃花眼氤氲着旖旎红光，他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床上的少年：
“我很好奇，什么都不做就能轻轻松松免疫我烈重影罂粟幻术的女人，她的手所握之刀……”
“若捅入月神大人这般不死之躯，会发生什么呢？”
黑发散落床榻，澜月躺在那里，眉头轻皱，苍白秀美的面容布满冷汗，沾湿着脸颊边的黑发，以及胸口的衣襟。
粗壮笨重的巨蟒压在他身上，游移的蟒身环着少年单薄清瘦的腰，缠过双手、双腿，一圈圈缠紧、挤压！
雪白的羽翼展开，幻影流连，影子洒落床头。
睫毛轻颤，无力抬起，摇摇欲坠。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床头那凑近的男人，眉头紧蹙，血色黯淡的眼里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虚弱的声音透出一丝危险气息：
“滚……开！”
一只手撑上床沿。
烈重影自床头俯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年苍白秀美透着痛楚的脸，手指缓缓勾起他的下巴。
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流转的红光自瞳孔深处漫出：
“恶魔族千百年来最不可一世的领袖月神大人，传闻中最神秘强大的不死之身，竟然在一个连羽赐都不会用的天使小丫头手里……”
“失灵了？”

第428章 枫树下的守候

白纱纷乱，雷电交加。
澜月躺在床榻上，腰身、四肢被巨蟒缠紧，紊乱的呼吸越发虚弱，冷汗顺着苍白脸颊滑下，沾湿了衣襟。
“其实那次在暴雨的森林里，偶然发现丫头竟跟月神大人您相识时……我挺惊讶的。”
手指撩起一束纤长柔顺的黑发。
“你们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呢，丫头似乎也很关心你……前段日子天天织的围巾也是给你的？”
烈重影打量着少年苍白病态的脸，淡淡一笑：
“只可惜啊……她就算再关心你，也毕竟比不过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所以当两方敌对，自然而然是要先保护弟弟了。你说说，本以为逝去多年的唯一亲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对于丫头来说，会有多惊讶多欣喜呢？”
“这时候突然冒出个人，当面将她心心念念的弟弟打得半死不活……不捅你捅谁呢？嗯？”
他把玩着手中的黑色长发，叹了口气：
“丫头啊，平时看起来马马虎虎的，关键时刻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呢……你说是吧？”
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如蝶翼抬起。
澜月躺在枕间微微喘息，血色黯淡的眸子缓缓看向他，薄唇轻颤：
“住嘴……”
烈重影歪着脑袋打量他，似笑非笑。缓缓松开手，黑发从他手里散落，随意散开在少年胸口的白色睡衣上。
“而且啊……”
电光飞驰。
逆着飘飞的白纱，高大的人影缓缓自床头俯下身，凑到床上动弹不得的少年耳边，压低了声音：
“上次在暮影森林出现的那名金发天使少年……你知道是谁吗？你知道……”
“他为何而来？”
睫毛颤抖，澜月苍白的脸映着窗外飞掠的电光，虚弱艰难的呼吸越发急促。
烈重影贴在他的耳畔，唇角轻笑：
“是来找人的哦。不惜孤身一人闯入忘生，就算被月神大人您重伤，依旧不肯放弃……”
“来找他走失的心爱女孩哦。”
睫毛轻颤，缓缓垂落。
澜月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缓缓闭上眼，侧过脸避开他的耳语。
那个人是谁……
他很清楚。
从一开始在处刑台上相见，从第一眼看见那金色月桂叶……
就清楚。
游园会上曾经为众人眼红的金色徽章，通透的绿色宝石，晶莹圣洁的金色月桂叶……
她捧着那徽章，日日夜夜，像捧着至宝。平日里就放在枕头边，细细清洁擦拭，每晚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会儿。
安静的眼神，像无声思念着谁。
秋日的吟风河谷，枫红如火。
他常常一个人伫立在枫树下，遥遥看着她带着小狐狸在山林里嬉闹玩耍。
她不肯跟他回来，他只好每次忙完了手里的事，一个人安静来到这里，站在枫林里远远看她。
她遇到了新的家人，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
但没关系，只远远望着也没关系，一天天被遗忘了也没关系。他知道她在这里过得很好，那便足够了。
他只是不放心。
迷糊又爱逞强的家伙，明明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总想着照顾别人。被人欺负了也默不作声，遇见奇奇怪怪的东西就会满满好奇心地跑上去也不管有没有危险，明明厨艺很烂却喜欢研制菜品，炸了厨房一次两次依旧不知收敛……
如果不好好看着的话，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又惹出什么事，遇到什么危险呢？
不安的预感很快灵验了。
那天小雨飘飞，她在悬崖上采果子，脚一滑扑腾两下就直直栽了下去，吓得他差点从枫林里直接冲出来。
不敢现身，不敢相见，只好用风护送着她平稳降落到崖底，却似乎被察觉了，之后他躲了好一段日子才敢再来。
那一天也飘着小雨。
雪白的铃铛花饱满小巧，开满了一整个山坡，低吟浅唱。
她坐在铃兰山坡上，怀里抱着小狐狸，摇头晃脑跟着铃铛花唱歌。
他站在远处的枫树下，听着她奇奇怪怪的调子，若有所思。
笨蛋家伙淋着雨唱什么歌，有没有考虑过生病了怎么办……？
心却在飘飞的细雨间一点点宁静沉淀下来，被她跑调的歌声填满。
后来，那个人出现了。
像一道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雪白的铃兰花海间……
照亮了女孩的脸。
他站在枫林里，看着那金发少年走进铃兰的山坡，看着那两个人并肩坐在花海中，聊天、唱歌、吃糯米团子……从不熟悉到熟悉。
她笑得很开心，是他很久没见到过的开心，或许也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开心。
他一个人站在枫林里，火红的枫叶掩盖了身影，遥遥望着她。
那一刻如此明白自己的无力。
遇见你……
我明白了希望，却也懂得了绝望。
他转身安静离开，从此没有再来。
如果注定无力阻止，如果注定心会滴血，痛到窒息……
我唯有回避。
烈重影看着他别开脸、痛楚地闭上眼睛，惋惜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丫头似乎并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躲起来没敢见他，还让我帮忙打发他走了……”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的话，”烈重影打量着少年苍白的侧脸，饶有兴致地一笑，“大概……会毫不犹豫抛下一切跟他回爱伦伊斯吧？”
“至于丫头在爱伦伊斯的囚犯身份……嗯，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名追丫头追到这恶魔领地来的少年……”
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应该就是爱伦伊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新星——当代十二圣天使中最年轻的成员，花陵玄的得意门生，茗宿区的管理者，也是目前圣殿的把控人，传闻中治愈、防守、进攻全方位无死角修行的天才少年……”
“月桂天使清雪镜。对吧？”
黑发散落双肩，澜月躺在床榻上，闭上眼没有说话，苍白脸颊不带丝毫血色。
“凭借圣殿圣天使的权势和手腕，为丫头在爱伦伊斯改名换姓重新塑造一个身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打量着少年苍白面容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波动，缓缓俯下身，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一双桃花眼映着电光，亮得有些吓人：
“到那时候，她找到了弟弟，也有了恋人，回到故园以全新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
“而你，又是什么东西？”

第429章 奉还的痛苦

暴雨突如其来，漆黑云层压着森林，电闪雷鸣如天穹坍塌。
千翎躲在一处狭小山洞里，怀里抱着那盆半干的衣物，一身白色冬裙裙角润湿了，栗色头发沾着几颗小雨珠。
一道银色闪电自山洞外掠过，苍白电光刹那间照亮森林。
轰——！！
电光交错，惊雷炸响！仿佛就炸裂在山洞口！
她吓得直打了个哆嗦，贴着洞壁朝着山洞内挪了几步，双手不自觉抱紧了怀中的衣物盆。
轻轻的磨蹭从手臂边传来。
她看着围着她转圈圈的小啾，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一如既往舒服地磨蹭她的手。
雨线漫天，水雾弥漫。
交错的电光勾勒出森林枯瘦的影子。
千翎望着洞外的大雨发呆，飞掠的电光照亮她的脸。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雷电的缘故……
心里总有些躁动不安。
双手将装着衣物的盆子抱在怀里，手指扣着盆边，指尖无意识地，忽然触碰到一抹清凉。
她随意地低头看去——
一件白色睡衣。
洗得干干净净，躺在衣物最面上，柔软舒适。
她看着盆里的白色睡衣，又抬起头，望向洞外的瓢泼大雨。
小月……
现在一个人在树屋里。
这会儿大概被雷电吵醒了？
虽然澜风在树屋周围设下了强力结界，除了拥有通行符石的她以外，任何人或野兽、暗魔都接近不了，就算是雷电应该也威胁不到那里……
应该不需要担心的。
她望着洞外不时被电光照得苍白通透的森林，缓缓抿住嘴唇。
但是……
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也许是因为，在这么恶劣的寒冬天气，他一个病号孤孤单单呆在无人的森林树屋里，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不舒服……
也许连窗户都没力气关上，渴了也没办法自己倒水喝，雨飘进来打湿了被褥也只能挨着冻，搞不好又发起烧来……
千翎站在那里，心里猫抓似的越发稳不住了，焦急得原地打了几个转。
不行！
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衣服和盆子等雨停后再来拿也可以！闪电打雷什么的……小心一点的话，应该不会被劈到！
“啾？”小啾看着女孩放下手中盆子，开始挽袖子、挽裙子，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挽起袖子，又将长长的白色冬裙挽起来在腿边打了个结，千翎理了理头发，深吸了口气，一头扎进了山洞外的大雨里！
飞掠的电光照亮森林，瓢泼大雨冲刷而下，在一瞬间将她淋成落汤鸡。
她只是伸手胡乱将湿透的头发理到耳后，一步不停地迎着暴雨朝前跑。
雷声隆隆，从漆黑的云端传来。
惊雷在身后滚落，漆黑烧焦的古木腾起浓烟！
她望着森林上空的方向，仿佛遥望一间古木之上的树屋，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灼灼电光，仿佛大雨洗尽。
小月，别怕……
我回来了哦……
我现在就回来……陪你。
与此同时，森林中的树屋。
窗外暴雨如注，白纱翻飞，银铃被狂风搅动，叮咛不安。
衣着单薄的少年躺在床上，黑色长发凌乱散开在床榻间，清瘦腰身被一条碗口粗的赤红巨蟒死死缠绕，艰难无力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高大的男人自床边俯下身，手指扣着少年的下巴，一双狭长桃花眼氤氲着红光，额心赤色罂粟旖旎而危险。
黑发如清冽绸缎散落，被冷汗沾湿了，贴在白皙脖颈边。
睫毛轻颤，缓缓无力抬起。
“我说了……”
澜月怒视着眼前的人，血色黯淡的眸子里瞳孔一颤，刹那间浓稠血色自瞳孔深处漫出：
“闭嘴——”
眼前虚影一晃，脖子赫然被人一把掐住，将他死死按入了枕头！
“咳……！”
蔓延而出的血色刹那间溃散！
他躺在枕间眉头紧蹙，咽喉被那只手死死卡住，嘴唇轻颤，脸色惨白再发不出声音。
“恼羞成怒了？”
烈重影打量着少年痛楚的脸，手指紧紧卡着他的咽喉，缓缓俯下身，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你这个可怜虫。”
黑发凌乱散开在枕间，澜月躺在床上，身体四肢被盘附的巨蟒钳制，脖颈被人掐住难以呼吸，眼前渐渐开始发黑。
耳畔只是雨声，雷声……杂乱交错。
“你爱的女人啊……身上终归流着爱伦伊斯的血。她的心上人，她的同胞兄弟，她的朋友亲人……”
烈重影坐在床头，顿了顿：
“包括她曾在无意识间唤作‘爸爸’的我……我们都是爱伦伊斯的人。”
“你以为，凭你的那点分量，能在丫头心里敌过我们吗？她会为了你舍弃我们所有人？”
他嘲讽地一笑，轻轻拍了拍少年苍白的脸：
“别做梦了，月神大人……”
“要不要我好心透露一下，在丫头心里，你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黑发散落，澜月看着他凑近的脸，睫毛颤抖，眉宇间净是挣扎的痛楚。
烈重影笑了笑，缓缓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小朋友’哦。”
“一个任性又爱闹脾气的、让人烦的不得了的……小朋友。”
澜月看着他，眸光颤抖，苍白嘴唇缓缓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够……了……”
“够了？”烈重影冷冷一笑，一双桃花眼映着电光，“不够，还远远不够呢……”
银蛇飞掠，惊雷炸落！
赤红的蛇鳞逆着电光。
紧缠着腰身的巨蟒再次游移勒紧，骨骼发出脆响！
澜月唇角溅出一丝血迹，随着那卡着他咽喉的手越发用力，身体的剧痛与大脑的缺氧，渐渐眼前景象摇摇欲坠，陷入混沌。
“痛苦吗？”烈重影俯身将他死死按在枕间，一双眼亮得有些吓人，“沧言当年……也这样痛苦过呢。”
“比起当初你们引诱他落入陷阱，借他最爱之人的手，在那个执着的傻瓜毫不还手的情况下一刀一刀斩除双翼抛尸荒野……！”
他呆呆看着少年苍白痛楚的脸，一张脸渐渐扭曲了，红光氤氲的眼里却隐隐浮起湿润水汽，眸光颤抖：
“我已经……很仁慈了。”

第430章 挑战！四叶草VS最强结界

暴雨如注。
电光穿刺，窗前白纱高高扬起。
“小月……”
呼喊声从窗外瓢泼大雨中传来，由远及近，从微弱到清晰。
“小月！”
窗口雨线连缀，飞掠的电光撕裂窗纱，照亮少年苍白的脸。
黑发凌乱散落床榻。
澜月躺在枕间，巨蟒勒紧了腰身骨骼，密集的冷汗顺着苍白秀美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口的睡衣。
熟悉的声音，夹杂在雷电与暴雨中。
翎……
漆黑混沌的脑海里，那个名字如曙光浮现。
睫毛颤抖，他缓缓睁开眼，虚弱黯淡的银眸一点点艰难地移向窗口方向，眸光闪烁，眼底填满挣扎的痛楚。
逆着翻飞的窗纱，烈重影缓缓自床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窗外：
“哦呀……竟然冒着雨回来了，我以为至少会等雨小一点……”
他看着暴雨间穿梭的闪电，皱眉，像是自言自语：
“这丫头越来越胡闹了……大冬天淋雨不怕感冒也算了，难道也不怕被雷劈着？”
大雨瓢泼。
躲雨的山洞距离树屋并不很远，千翎从大雨的森林一路横冲直撞而来，到达树屋所在的那株森林古树时，却也已经整个湿透了。
白裙湿漉漉滴着水，挽在腿边的裙角下露出一截小腿，挂满冰冷的雨珠，以及泥水。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
她一边跑一边抬头朝着森林上空张望，视线触及古木之上的树屋，舒了口气，脚步亦轻快了几分。
又打雷又下雨的，小月那家伙没被吓到吧？
自从受伤休养以来，原本冷冰冰的家伙成了虚弱的病号，有时候真像只无害的小兔子，让人放心不下。
她望着树屋，脑海里浮现出少年红红的眼睛，缩在被子里抓着围巾可怜又委屈的样子……不自觉笑起来。
“哎哇——”
忽然“砰”地一下，她硬生生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毫无防备直接被弹了回来，摔在一边的泥水坑里，痛得龇牙咧嘴。
小啾双翼舒展从后方森林飞掠而来，亦是直直撞上了什么，哀叫一声半空栽了下来。
空气扭曲波动着，悄然荡开一圈涟漪，如水波流连，呈球形流动在以树屋为中心的森林范围。
结界……？
千翎还跌在水坑里，吃痛地捂着额头，视线触及前方森林扭曲的空气，怔住了。
她刚才是被结界……挡住了？
可是不对啊，之前都是直接通过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这些天来她几乎忘了还有结界这回事……
千翎一边从水坑里爬起来，一边抬起手臂，疑惑地晃了晃手腕上那圈雪白的兽毛饰物……
澜风的符石失灵了？
忽然她怔住了，呆呆看着那白色绒毛下方的空空如也，缓缓凑近了些，瞪圆眼。
咦……？
符石……不见了？
“啊啊啊啊……！”
她惨叫一声，揪着自己湿透的头发快要发疯，又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之前离开树屋时都还在的，肯定是掉在溪流或山坡那里了！
千翎啊千翎你这个丢三忘四的笨蛋！难怪会撞到结界上了！符石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澜风知道了一定会骂死她的！
忽然抓着头发的手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只落汤鸡，缓缓走上前试探地伸出手，触碰前方无形的结界……
指尖泛开细小的涟漪，如水波流动，却再难继续向前。
记得以前在谷底，澜风的结界她就算不带符石也一向是自由来去的……
这一次，为什么不行？
千翎咬着嘴唇，湿漉漉的栗色头发贴在脸颊边，缓缓收回手。
也许……
澜风为了确保小月的安全，在树屋周围的结界上倾注了全力，所以她才无法像以前那样随进随出了……？
她站在瓢泼大雨里，缓缓抬起头，看向结界内部森林之上的树屋，睫毛挂满雨水，抿住嘴唇。
“小月……”
“小月！”
“小月——”她站在大雨里高声喊，一张脸挂满雨水，“听到了吗？听到了回答我！”
森林空阔，雨线漫天。
无人回应。
千翎又接连喊了几声，耳畔依旧只有雨声，雷声。
睡着了？还是听到了但喊不出声？会不会因为关不上窗、被雨淋到发烧烧晕过去了……？
她揪着头发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要回去找符石吗？
一道银色电光自云端掠过，惊雷紧接着炸响！森林上空发出巨大的轰鸣！
她站在森林地面，遥遥望着古木之上的树屋，眸光闪烁，缓缓攥紧了手。
她淋着大雨、冒着被雷劈的危险跑回来，就是因为担心小月一个人呆在树屋，会不会渴了饿了，会不会被雨淋到生病发烧，会不会因雷电受到惊吓害怕……
她站在那里，挂满雨珠的睫毛轻轻颤动，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还是……
得先确认他现在没事，她才能放心去找符石。
像是下定了决心，千翎站在那里，再次抬起眼，目光直直看着前方的无形结界，攥紧了手。
要回树屋，要见到小月……
首先必须解决这只拦路虎。
漆黑的膜翼沾着水珠，用力扇了扇。小啾从草丛里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水。
“啾？”
它看着前方女孩的背影，轻快地朝着她跑去，又忽然顿住了，站在原地像是察觉了什么，没再靠近。
云层漆黑厚重，被萧瑟冬风吹拂着，如游移的漆黑楼宇。
暴雨淹没了森林，枯枝叶片坠落，地面水坑荡起涟漪。
千翎立在森林地面，湿透的白裙从腿上洒落下来，散开在脚踝边。
记得珑牙说过……
澜风三百年前曾被人称作“界灵”。所有的封号都是有原因的，就像大叔和镜的封号，都跟羽赐能力有关……
澜风之所以被称作“界灵”，是因为他所缔造的结界，神秘奇诡绝世无双，堪称结界领域的第一人。
狂风猎猎，暴雨如注。
白裙随风翻飞而起，雨珠洒落！
她站在那里，缓缓抬起手，掌心向前——
湿透的栗色头发随狂风卷起，飞驰的电光刹那间照亮她的脸。
流萤飘飞，一点一滴如夏夜萤火升腾而起，在女孩额心处凝成一枚纹路清晰的四叶草。
她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无形结界，缓缓抿住嘴唇，晶莹萤光无声自瞳孔深处旋转飘洒——
那么眼前这个由界灵倾注了全力的结界，恐怕就是……
这世上的最强结界了！

第431章 谁都不能

大雨瓢泼。
焦急的喊声接连响了好一会儿，而后停止了，淹没在暴雨声中。
“翎……”
沙哑的声音，艰难从他的唇角挤出，很快如火苗被掐灭了。
卡着咽喉的手指一紧，澜月嘴唇轻颤，紧蹙的眉头被痛楚纠缠，接连的冷汗顺着苍白脸颊滑落。
烈重影坐在床头，细细打量他痛楚的神情：
“丫头在叫你呢……很想回应？”
随手将符石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他叹了口气：
“还是死心吧，月神大人。唯一的通行符石在我手里，这世上没人能进来。”
“不过我好像的确讲太多废话了……”他自言自语着，挠了挠脑袋，“但我也是好心想让你死个明白，对嘛？”
纤长黑发散落在洁白枕榻，有些凌乱。少年躺在那里，冷汗淋淋，脸色苍白如纸，咽喉被卡住，沉重巨蟒缠着腰身，微弱艰难的呼吸有进无出。
逆着电光，男人坐在床头，缓缓俯下身。
唇角笑容消散了，妖冶狭长的桃花眼注视着床上苍白虚弱的少年，红光浮现，额心罂粟羽赐无声亮起：
“那么，闲聊到此为止吧。”
白纱翻飞，电闪雷鸣！
手轻抬，指尖红光缭绕，化作一柄锋锐匕首。
澜月呆呆看着他手中的匕首，眸光一颤，用力想挣扎身体却被巨蟒狠狠勒紧，如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靠近他的胸口……！
“你说，如果我在丫头留下的伤口处再补上一刀……”
烈重影坐在床头，一手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牢牢按在枕间，握着匕首的另一手随意将刀尖在少年的心脏位置点了点，饶有兴致地一笑：
“月神大人的不死之身，是否依旧失效呢？”
“唔……”
冰冷刀尖轻轻点着胸口的伤，隐隐的疼痛从伤口传来。
澜月被他按在枕间挣扎不能，眉头紧蹙，苍白的脸色增添了一抹痛楚，越来越多的冷汗顺着脸颊脖颈滑落，沾湿了黑发和枕头。
“不过即便如此……月神，就这样死去，也太便宜你了。”
烈重影注视着床上少年苍白痛楚的脸，手中匕首随意在他胸口受伤的位置轻点，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你欠沧言的，欠爱伦伊斯的，何止……”
忽然细微的波动从窗外大雨中传来，森林的影像如水中倒影被惊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女孩欣喜的声音从大雨中传来。
“成、成功了……！小啾！带我上去！”
烈重影怔住，蓦地抬眼看向窗外方向，眸光惊异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小月！小月……”
下一秒膜翼扑扇的声音，女孩轻巧跳下来脚踩着地的声音，急急奔跑的声音，断续的呼喊声……从门口传来，近在耳畔！
来不及喘息，烈重影眸光一凝，手中匕首赫然高举而起，锋利刀尖直直贯向少年胸口心脏位置——
砰！
“小月！”
门在一瞬间打开，浑身湿透的女孩跌跌撞撞扑了进来，一边喘气一边抬头看向窗边。
白纱飘飞。
被褥歪斜凌乱，一半挂在床上一半垂在床前地面。
少年独自躺在床上，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散开在枕间，隐约有些凌乱，轻薄的睡衣显出清瘦身形。
千翎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视线触及他单薄的身子，眸光一颤，湿透的栗色头发还滴落着雨水，朝着窗边跑来：
“小月！小月——”
睫毛轻颤，澜月躺在枕间，剧烈喘着气，紧蹙的眉头痛楚消散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千翎站在床头，呆呆看着床上的一片凌乱，又缓缓看向枕间苍白虚弱的人，眼睛忽然发红了。
长发散落胸口，澜月躺在枕间缓缓侧过脸看向她，脸色煞白，口中轻喘，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发出声音来：
“翎……”
话音未落，影子遮蔽了视线。
一双手将他紧紧抱入了怀里，相贴的发丝湿漉漉滴落着雨水。
也许因为淋了雨，也许因为在泥泞的森林里跑了太久，又或许是焦急不安的心总算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她扑在床头抱住他大哭起来。
长发凌乱散落肩头，被熟悉的手臂环住，他缓缓伸手回抱住她，脸颊深深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我差一点……
就见不到你了。
千翎紧抱着他哭得沙哑又庆幸，一张脸雨水泪水混杂成一团：
“小月……对不起呜呜呜……我回来晚了……”
没有原因，没有道理。
只觉得心里恐慌又庆幸，恐慌的是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庆幸的是你没事。
一个人呆在这里，是不是很无助很害怕呢……？
身体受了伤窗户关不上，被子掉下床去也捡不上来，身上只穿着睡衣大概也冻坏了……
还好冒着雨回来了，还好拼尽全力闯进了结界，还好小月安然无恙，还好之前的心慌只是错觉……
“翎……”轻轻的嗓音，近在耳畔。
他依偎在她的怀抱里，睫毛轻颤，声音有些沙哑：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千翎愣住，眼圈又是一红，使劲揉乱了他的黑发：
“胡说什么！不许胡说！”
他抱着她，由着她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声音低低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那时候一定要死一个……你希望是我吗？”
千翎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时候”指的是什么，鼻子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紧抱着他，沙哑的哭声悲恸绝望：
“不是……不行，你和……小羽，你们谁都不能有事……呜呜呜……不行……”
澜月缓缓垂下睫毛，依赖地轻轻将怀里的身躯拥紧，闭上眼。
暴雨倾盆，森林电闪雷鸣。
窗前却恢复了静谧，飘飞的白纱笼罩着相拥的两个人，无言的温情，安稳依恋如风雨中一艘共济的小舟。
雨水顺着木檐滴落，打湿了肩头。
烈重影站在窗户边，听着树屋里传来的哭声、说话声，手中匕首缓缓化作红光散去了，额心罂粟羽赐隐没。
小啾站在他腿边，歪着脑袋瞅着他，打招呼般在他身上轻轻蹭了蹭，细长尾刺轻轻摇摆。
半长发微微被雨水沾湿，他缓缓垂下眼睑，随手抚了抚它的脑袋，身后雪白双翼舒展，整个人如水雾无声消融。

第432章 忌日

木窗关拢，白纱垂挂在窗前，遮蔽了窗外闪电。
“小月，真的没事吗？”
千翎回到床边，细细打量他，指尖迟疑着，理开他脖颈前垂落的黑发：
“脖子怎么有点红……”
手却被轻轻抓住，握入他的掌心。
光华流溢的花枝摆放在床头，小巧花苞托起火烛，明媚扑朔，连成一片璀璨星辰。
澜月坐在床榻上，轻轻摇头，如瀑黑发顺着胸口、双肩垂落，如柔软黑缎披散在床榻边：
“没事。”
树屋光线昏黄。
燃烧的花枝淡香缭绕，朦胧闪烁着，宁静而温馨。
他的脸氤氲在花枝的光华中，睫毛低垂，秀美轮廓镀着光边。
柔顺黑发披散在双肩，显出那段已无丝毫勒痕的白皙脖颈，光洁无暇如羊脂玉。
千翎看着他，缓缓伸过手，小心地扶他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
烛光袅袅。
长发散开在枕间，他凝视她，清澈双眸漾着花枝的光亮。
“如果有什么的话，”千翎掖紧他的被褥，神情认真，“不许瞒我。”
他看着她，点头。
不想你伤心，不想你难过。
所以有的话……不说也罢。
“哦对了，我一不留神把符石落在森林里了！”像是想起什么，千翎一拳捶在自己的手心，满脸懊恼，“本来想找到符石再回来的，我怕万一被别人捡到闯进来，所以先回来看看……”
“小月，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他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摇头。
千翎舒了口气，拿过一张干净毛巾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我就知道是我多想了！这么大的森林，这种天气，谁会刚好捡到嘛！倒是有可能被好奇的野兽叼走……”
“不过野兽也不清楚树屋的位置呢……”
他安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哦对，还有……”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他看着她忽然凑到他面前，微微一怔。
“小月，你知道吗？”
千翎像只捕食的猫伏在他的被褥上，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双琥珀色眼睛溢满兴奋光亮：
“我会用羽赐过结界了！我刚才就用羽赐进来的哦！”
近在咫尺，湿漉漉的栗色头发几乎拂到他脸上来，凉凉、痒痒的。
他看着她兴奋得像个分享喜悦的小孩子，睫毛颤了颤，脸颊缓缓泛起一抹玫红。
“小月……”
一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澜月愣住了，有些慌乱睁大了眼睛。
近在咫尺，她凝视着他，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眼睛满溢着光亮：
“以后，我会用羽赐保护你的。”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像立下一个郑重誓言。
他呆呆看着她，睫毛轻颤，血色黯淡的眼睛里慌乱散去了……
恍惚着忽然失了神采。
千翎瞅着他失神的样子，捧着他的脸又揉面团般轻轻捏了几把，嘿嘿笑着转身下床，拿着毛巾一边擦脑袋一边蹦蹦跳跳朝厨房跑去了。
而他依然睡在那里，白皙脸颊还残留着某人的“爪印”。
呆滞的眼神，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这般寒冷的天气，依旧有残留的窒息感赌在喉咙里，身体四肢被巨蟒碾压的骨骼、胸前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没平复……
心却忽然放松下来。
像是燃起了暖炉，暖意扩入了四肢百骸。
他睡在枕头上，黑色长发一丝一缕滑落在床榻边。
望着厨房里那像只松鼠蹦来跳去的家伙，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暖入了心窝。
傻瓜。
你已经……
保护我了啊。
黄昏时分，雨停了。
堆积的厚重乌云散去，微蒙光亮照耀着山坡。
“啊，果然在这里！”
千翎弯腰拾起山坡草野间一枚沾着湿泥的符石，总算舒了口气。
空气湿润，阳光微蒙。
符石逆着云层间的光亮，在她手中微微闪耀。
转身悠闲地哼着小调跑下山坡，小啾跟在她旁边转圈撒欢，两人蹦蹦跳跳赛跑般一溜烟没了踪影。
风起，
云层飘移。
山坡翻卷着叶浪，后方高大的树木无声摇曳。
男人隐于摇曳的树影下，遥望女孩远去的背影。
风拂起半长发，他缓缓仰起脸，看向云层中微蒙的光亮。
连他都无法越过的，
出自界灵之手的顶级结界……
竟如此轻易……被小姑娘攻克了吗？
云层游移，风搅动着树影。
他望着天空，衣衫翻卷，身后纤长雪白的羽翼泛着光亮。
三叶草，四叶草。
他叹了口气。
果然……
是亲姐弟啊。
云层游移，男人立在云层的影子里，孤独身影如悬崖上一株枯松。
沧言……等我。
等我。
也许是云层中的光线太强烈，他皱了皱眉，眼里蒸腾的雾气，渐渐凝成刻骨的森然冷寂。
今生今世……
不论身处何地，付出何种代价……
我烈重影势必手刃月神，为你报仇雪恨！
冬风凛凛，云海翻涌。
雪白羽雀穿过广袤云海，翻飞舞动，环绕着云海间巍峨圣洁的城市。
城市边缘的一处草坡。
已近黄昏，昏暗云层间显出一丝如血的残阳。
人影独自坐于草坡上，长长的黑色斗篷遮蔽了身体，垂落在草野间。
一双缠满白色绷带的羽翼垂落身后。
夕阳西下，黄昏的光斜照着山坡。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一亮起，闪闪烁烁，像是呼唤着流浪的旅人……明媚又刺眼。
他坐在那里，手中捏着酒壶，仰头随意懒散地灌下。
冰冷液体刺激着喉咙，辛辣又苦涩。
溢出的酒顺着脖颈淌落，沾湿了斗篷，以及斗篷下几缕漏出的发丝。
凝眉站在山坡后方不远处，安静注视着山坡上一言不发只顾灌酒的人，迟疑着还是开口：
“大人……不能再喝了。”
酒气弥漫。
黑色斗篷歪歪斜斜，漏出几缕发丝。他坐在那里缓缓侧过半张脸，下巴还挂着几滴酒液，痴痴颠颠地笑起来，竖起一根食指：
“今天……就今天。”
“要喝个痛快，哈哈……”
凝眉看着他又转回脸去，接连仰头灌酒，轻轻皱眉。
大人平时……虽然也爱开些不冷不热的玩笑，但不会这样胡来。
今天为何……
“你很好奇？”声音从山坡传来，含着笑意。
不等她否认，他捏着酒壶又笑起来，摆了摆手：
“眼神……都暴露了，都暴露了哦……哈哈……”
凝眉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安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嘛，也不怪你好奇……”他懒洋洋坐在那里，摇晃着手里的酒壶，嘴角笑容渐渐消散了，“毕竟，今天是一年一度的……”
“忌日呢。”
凝眉一怔：“……忌日？”
黄昏陨没，残阳如血。
冷风吹散了酒气。
“是啊……忌日。”
他坐在山坡上，歪了歪脑袋，缓缓向着云霞渲染的天空举起酒壶：
“喂，你……也喝一杯吧……？”
残阳如血。
唯有寒风刮着树林草野，回应他的问话。
壶口缓缓倾斜，清酒化作水柱，自壶中倾泻而下，均匀而缓慢地洒在山坡草野间——
仿佛祭奠逝者。
他歪着头，看着清酒化作的水柱从壶中流泻而下，没入山坡泥土，弥漫开酒气……
黑色斗篷下发丝斜斜漏出，薄唇轻颤。
苦涩凄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那个名字：
“云……沧言。”

第433章 偷“摸”的小贼

忘生的冬季寒冷漫长。
森林盖着雪被，地面积雪很厚了，白白胖胖的矮松成林成片，凝结的冰晶挂在树梢，不时被蹦跳的松鼠抖落几捧。
溪流结了冰，白雪皑皑的森林中蜿蜒穿过，融化的雪水间漂浮着碎冰。偶尔遇上暖暖太阳的晴朗天气，金色阳光映着素白冰雪，金银交辉光华璀璨，恍如童话里的冰雪世界。
几场小雨，几番飞雪，远离了喧嚣尘垢。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千翎戴上了厚厚暖暖的绒毛帽子、绒毛手套，整日里和小啾在森林里跑来跑去。
猎野兔，掏鸟蛋，凿冰捕鱼……珑牙时不时会到森林来找她，晴朗的日子里，三个活力十足的家伙在森林里称王称霸，玩得不亦乐乎。
当然，这是在树屋里那位睡着的时候。
绝大部分时候，千翎老老实实在树屋里打扫做饭，像个合格的老妈子把病人伺候得舒服周到。
澜月整日里除了三餐喝药，几乎都处于睡眠休憩的状态。偶尔清醒过来，就安静听她讲森林里的一些趣事，时不时回应一句。
下雨或飘雪的天气里，千翎坐在床边的圆木小桌旁织毛线。
小啾就趴在她的椅子边，蜷成一团打着呼。
有时候织久了累了，她会扭一扭脖子晃一晃胳膊，在树屋里转来转去，或蹲到床边安静欣赏一会儿少年映在窗外飞雪间秀美漂亮的睡脸。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一直一直过下去……
也是不错的。
对于羽赐，千翎秉承着笨鸟先飞的精神，每天有事没事反复练习。
而那枚唯一通往树屋的灰色符石，她出于安全考虑，也出于对自己练习和挑战的想法，将它留在了树屋里。
每天扒在小啾背上一起飞上飞下，每一次都努力凝聚羽赐来通过结界，起先很累很辛苦，夜里常常困到倒头就睡、早上起不来……
但时间证明，滴水可以穿石。
一段日子过去，不论是圣光还是四叶草，她都熟练了很多，也能轻松自由地在树屋的结界里来去了。
只是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练习圣光时，会很想念、很想念一个人。
一个曾在初冬时节里陪伴在她身边，手把手教会她凝聚圣光和羽赐的，如父亲一般幽默温暖的男人。
大叔不见了。
那一次在山坡见面后，她便再没见过他了。
那段日子她忙着照顾小月，后来想起大叔来，便一个人跑到森林山洞去找他。
被子、毯子，锅碗瓢盆，还有各种她从谷底带过去的日常用品……
都好好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换洗的衣物都不见了，人也没了踪影。
她焦急地在山洞里翻找了好久，直到发现洞壁边石子压着的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她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
大叔真的走了。
很过分地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走掉了。
她常常坐在曾和大叔一起晒太阳的山坡上发呆，看着指尖的四叶草在冷风中起舞，有时候会想着，说不定大叔只是有事出去散散心，什么时候又会恶作剧地冒出来捉弄她，就像之前每一次……
可事实证明，
他再没来过了。
想念是很疼的事。
就像曾经站在家门外的雪地上，蔷薇园的旧墙边，吟风河谷的铃兰间。
思念那些过去的人。
千翎抹了抹眼睛跑下山坡，从此再没去过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她发誓再也不要去想念谁。
那太疼、太苦了……是她受够了的疼和苦。
失魂落魄回到树屋的时候，金色阳光正斜照在窗口。
白纱飘飞，朦胧迷离。
他睡在那金色的朦胧中，呼吸浅浅，秀美白皙的面容纯粹如林间小鹿，纤长卷翘的睫毛几乎透明。
“小月……”
她缓缓在床头蹲下来，眼睛红红的，威胁般伸手握住一缕黑发：
“你不许……也突然消失啊。”
风拂起窗纱。
额前黑发随风拂动着，散在少年低垂的细密睫毛边，松散中透出几分慵懒。
他睡得很熟，睫毛低垂，眉宇轻舒，精致秀美的睡颜跃动着金色阳光……像憩睡在蜂蜜中的森林精灵。
她趴在床头瞅着他，手里握着一束黑发摇晃着。
忽然枕头间有什么微微一闪。
吸引住她的目光。
千翎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睁大了眼睛。
啊，对了……
从之前就一直很在意……
她缓缓俯下身，向着他的头顶凑过去……
阳光微蒙，柔顺散开在黑发泛着浅浅金边。
她睁大了眼，屏住呼吸，越凑越近——
一对小小的角。
黑色的，尖尖的，藏在少年头顶的黑发里，只露出一小截角尖。
因为与发色一致，又在头顶，所以平时以她的身高是跳起来都看不到的。
此时，那对小小的角就憩睡在少年柔顺的黑发里，窗口飘飞的白纱裁剪着光影，它沐浴在金色阳光里，晶莹剔透，闪烁着光华。
仿佛潮水退去后，沙土中显露出的深海珍珠……
神秘珍贵。
千翎趴在床头，睁大了眼，一张脸微微泛着好奇又兴奋的红晕。
手指试探着，轻轻触碰它。
先是大着胆子戳了戳角尖，
然后指腹顺着光滑角身抚下来……
最后……整个握到手心里。
好可爱啊！
她凑在他的脑袋边，一双琥珀色眼睛几乎飘起桃心来，握着他的角舍不得放开。
小小的，尖尖的，手感也超好！像玉石那样清凉又光滑！
真的和阿菁说的一样啊……
跟之前她记忆里模模糊糊的触感也一样，看来之前在欢迎仪式上，她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摸到过他的角……
千翎若有所思，又毫不介意地咧嘴一笑。
继续趴在他的枕头边，双手轮流把玩他的角，摸一摸右边的，又摸一摸左边的，戳一戳角尖，又抚一抚角身……
沮丧悲伤不知何时已一扫而空，只留下一脸的傻笑，像一只被猫薄荷吸引住的猫，再逃不开也跑不掉。
“唔嗯……”
白纱飘飞。
睡意朦胧的嘤咛声忽然自枕间传来。
长发散开在床榻，他睡在那里，微微侧了侧身，秀美白皙的面容晕着朦胧阳光。
低垂的睫毛细密纤长，轻轻颤动着，缓缓如翕动的蝶翼抬起……
露出清澈旖旎的玫红色眸底。
明媚冬日的阳光里，勾勒出床头的人影。
他睡在那里，眨了眨眼，像是感觉到什么，迷蒙睡意忽然散去……整个人僵住了。
千翎像个小贼还趴在枕头边，毫不客气地双手齐上，一手握着他的一个角，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
感受到一道视线，她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望入咫尺间清澈见底的玫红色眼睛。

第434章 蚌中美人

视线相对。
窗口安静得有些可怕。
千翎还趴在枕头边，两只手齐齐握着他头上那对小小的角。
一双眼却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盯着眼前这双清澈漂亮的玫红色眼睛……
惊愕又呆滞的模样，
活像一只偷腥被逮个正着的猫。
他睡在她探出的双手间，呆呆看着她。
酥酥麻麻的触碰感，从头上最禁忌的区域传来……
睫毛颤了颤，一股无法控制的燥热忽然爬上了他的脸颊，以看得见的速度蔓延至耳根……
染成一片旖旎绚烂。
“呜哇哇！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半晌的呆滞后，千翎惊得直直弹身而起，连滚带爬差点栽下床去！
澜月看着她如临大敌像只踩了尾巴的猫，睫毛轻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缓缓别开脸，脸颊依旧灼热绯红如云霞渲染。
半晌。
“……你在干嘛？”
低低的嗓音从窗口响起。
千翎缩在圆木小桌边攥着手，在心里骂了自己千万遍，抬眼见他睡在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像个羞涩的黄花大闺女别开脸不敢看她……
心里忽然一咯噔。
记得阿菁曾说过，恶魔的角意义比较特殊。她没经过同意，擅自趁他睡着玩他的角，好像是有点过分……？
没被发现还好，现在这情形，以小月的性格脾气……
她完蛋了。
“没、没干嘛，”千翎拨浪鼓般摇头，努力面不红心不跳地保持语气平稳，“我刚刚回来，就随便看看你醒没醒……”
咳，她没撒谎，本来就是这样……
只不过，这中间多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小插曲。
只有一点点。
她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
逆着微蒙的阳光。
澜月睡在窗口，缓缓侧回脸来，如瀑长发散在双肩，一束一缕滑落下来。
清澈的玫红色眸子看着她，他的脸晕在窗口朦胧的光亮中，白皙的绯红，像打翻的牛奶玫瑰……
她看着他的脸，很入神地眨了眨眼。
……让人想戳一戳，捏一捏，咬一口。
视线相对。
他瞅着她，红红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迟疑着，半晌挤出几个字：
“……你摸我。”
低低的声音，羞窘不安，却是认真陈诉事实的语气。
“噗——”
千翎正摇晃着脑袋驱走一些“邪恶”的念头，又随手端过圆木小桌边的一杯水……一口水还没咽下去，生生喷出来咳得半死不活。
“我我我……我什么你？！”
她“咚”地放下水杯，一边胡乱抹脸上的水，一边惊异地瞪圆了眼盯着他。
像是不敢置信，那个冷冰冰又寡言少语的家伙嘴里会冒出这句话。
她本以为他会羞于开口而装作没看见的……
失策了。
他低着头，脸颊似乎又红了几分，缓缓抬起眼看着她，清澈的眸子里透着无辜与执着：
“你摸我。”
“我没有！”千翎一张脸开始发烫，牙齿打架地急急反驳。
“你有。”他的表情认真。
“我说没有就……”千翎还想狡辩，在他清澈的目光注视下却再开不了口，只好走投无路心一横，双手叉腰快步走到床头来，厚着脸皮直视他，“是是是！我是摸了！摸了就摸了！怎么样？”
还想摸回来不成！
反正……她也没有角，嘿嘿。
千翎在心里得意洋洋地吹个口哨。
对付别人不在行，欺负小月还是很有经验的。
窗纱飘飞。
他看着她像个女恶霸插着腰站在床头，凶巴巴瞪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卷起袖子扑上来揍他……
睫毛颤了颤，缓缓垂下来，识时务地闭了嘴没再说话。
脸颊却依旧绯红如春日樱华。
千翎叉着腰站在床头，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
见他如她所料地老实安分了，躺在那里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只是羞窘泛红的脸颊，清澈无辜的玫红色眼睛，几分松散慵懒的黑发，白皙秀美透着病态苍白的脸颊……
像一个被村头恶霸欺负了，却只能独自吞咽苦水的黄花闺女。
罪恶感油然而生。
“啊啊啊……小月！我错了！我认错！我有罪！”
伪装1秒卸除，她哭丧着脸“噗通”一声趴到床边，朝着他使劲磕了几下，整个床摇晃着发出“嘎吱”响！
澜月见她突然大叫着扑上来吓了一跳，整个人颤了颤，被褥下那对收拢平躺的黑翼颤颤巍巍展开了些，条件反射般扬起，想护卫住身体……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
千翎扑在床头，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顿了顿，气愤地伸手指着他的头顶，义正言辞：
“是你的角在那里闪光！是它先招惹我！是它看起来尖尖的很好玩，我才会去戳！是它戳起来很舒服我才会继续摸！然后摸起来也很清凉所以我才……”
声音越来越低。
“我才……”她迟疑着，有些无辜地缓缓将手掌握成团，“我才握住的。”
澜月躺在被子里，一眨不眨盯着她，整个人已经呆滞住。
脑子里回荡着这全无逻辑的狡辩，以及……
她嘴里赤裸裸对“犯罪过程”的描述，对他角的质感的描述，甚至还在他面前大大咧咧举起手做出“握”角的动作……
“……”
脸颊滚烫，渐渐烧到了耳根。
千翎看着他不动声色拉起被子盖住脸，愣了一下：
“小月？”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的被子。
她的脸凑过来，好奇又困惑地眨眨眼，用力想拉下他脸上的被子：
“小月！你干嘛呢？不要把脸捂住，会憋着气的。”
“……”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千翎拉了几下被子没拉开，很好玩地隔着被子戳他的脸，“脸呢？脸呢脸呢？露出来！你见不得人吗？快出来！”
“笨蛋小月要捂出痱子啦！痱子哦，不美了哦！没人要咯……”
她孜孜不倦凑在床头拉扯他盖在脸上的被子，一张脸笑得无比欢。
“……冬天没痱子。”半晌，一个无奈的声音从捂得紧紧的被子下传出来。
“哈哈谁跟你说冬天没……”千翎扑在被子边，摩拳擦掌准备怎么撬开这只顽强的“蚌”。
忽然紧捂的被子被人从下方掀开了，黑色发丝扬起，少年秀美白皙的脸显露无疑——
还真像蚌壳张开，显现出蚌壳中绝美的人鱼。
真的是……“美人鱼”啊。
千翎呆呆看着被子下显露而出的人，忽然傻傻地停下了动作，恍惚着像被人定住……
直到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向下拉入一个怀抱——
白纱飘飞。
被褥下那双收拢的黑翼赫然伸展开来，如骤降的夜幕顷刻间遮蔽了床头两侧！
而后如合并的蚌壳缓缓收拢，圈住她和他……
隔绝了世间一切。
黑发散落枕间，几分松散，几分慵懒。
他睡在枕间，清澈旖旎的玫红色双眸近在咫尺，双手轻轻环着她，向前抵上额头，长长的睫毛几乎拂上她的脸颊，唇边浅笑：
“出来了……笨蛋。”

第435章 “剁手”的规矩

猝不及防摔进一个怀抱。
额头轻抵，鼻尖相触。
少年秀美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清澈的玫红双眸如溪水倒映着她的影子，长发散落枕榻，昙花一现般的笑容明丽得融化了窗外白雪。
千翎伏在他胸口呆呆看着他，世界被遮裹的黑翼隔绝了，只剩下眼前倾城绝伦的人，彼此轻抵的额头传来的肌肤清凉触感……
以及咫尺间的呼吸。
咕咚……
吞咽唾沫的声音从喉咙里传来。
脸颊忽然有些发热，她眨了眨眼，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什么啊，这家伙……
突然笑成这样……
太犯规了。
视线缓缓从少年笑靥盈盈的脸移下来，途径黑发点染间白皙无暇如羊脂美玉的脖颈，不经意触及胸口轻薄的白色睡衣……
千翎睁圆了眼，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蓦地挣扎着从他胸口弹起来：
“伤伤伤！你你你的伤……！”
压到他胸口的伤了！
身体却被一双手环紧，她像一条菜板上的鱼在他胸口扑腾了几下却起不来。
“小月！不闹了！待会儿伤口又裂了！休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点……”
环着身体的手却固执地轻轻一紧，她挣扎着又摔回他的额前，抬眼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睫毛颤了颤，脸颊越发烧得烫了。
“我不想恢复。”耳畔的声音很轻，像喃喃低语。
他深深凝视着怀里的人，额头轻轻抵着她，闭上眼。
伤不痊愈也没关系了。
永远躺在这里也没关系了。
世界颠覆与否，与我何干？
时光若能永远停留此刻，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胡说什么！”怀里的家伙却突然恼了，像条不安分的鲶鱼剧烈挣扎起来，一双睁圆的眼睛怒视着他，“这个伤是我弄的！要是它不好起来，你还想我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吗！”
忽然陷入沉默。
白纱飘飞。
“为什么不可以？”低低的嗓音，从纤薄的唇瓣间念出。
千翎愣住了，呆呆看着他的脸，嘴唇颤了颤没发出声音。
零星小雪从云层的缝隙飘落下来，洒向森林，随飘拂的窗纱飞进树屋……
少年秀美白皙的脸晕在白雪的光辉里，松散长发散开在枕头上。
他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眸底洒下碎影，薄唇轻抿：
“有什么……不可以？”
她看着他深邃双眸里挣扎的执着，眸光颤了颤，来不及多想慌慌张张挣脱开他的手就想跑。
忽然一片伸展的漆黑铜墙铁壁般遮挡了视野，下一秒那黑翼随意一扇，整个人径直被推了回去，稳稳跌回他怀里。
“小月！我我我说了不闹了，你不要太过分啊！”
她在他胸口挣扎，一张脸红通通像只番茄，却睁圆了眼睛向着他吹胡子瞪眼：
“别以为你是大人了就可以耍流氓！再惹我保证你会后悔的！”
他看着她像只野猫边挣扎边朝着他龇牙，威胁般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好气又好笑……
双手环着她毫不介意地轻轻拥入怀里，额头相抵，笑着眨了眨眼：
“你先摸我的，到底谁耍流氓？”
千翎愣住，像是惊异于那个笨嘴笨舌的家伙竟然会反驳她了！
渐渐滚烫的脸冒起一缕烟来，心一横想用劲推开他，又怕弄疼他的伤，只得小动作地挣扎，看着近在咫尺这张秀美漂亮的脸，气得牙痒痒：
“我错了行不行！我……我以后不摸就是了！谁要摸你！小屁孩有什么好摸的，又不是只有你有角！”
他看着她不屑的样子，顿了一下：
“……你还想摸谁？”
“我爱摸谁摸谁，大人的事不用小孩子管！”被那双手锁着动弹不得，她放弃了挣扎趴在他胸口皱巴着脸哼唧，一脸嫌恶。
他凝视她，没有说话。
半晌。
“不许摸别人。”清冽的嗓音，一字一句。
一只手捏住她皱起的脸，拉面团般使劲拉了拉。
“哎哟疼你干什么！”
千翎扒拉开他的手，一边揉脸一边惊怒地瞪着他。
澜月睡在那里，清澈双眸认真注视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许摸别人。”
“为什么？”凭什么？管得真宽。
“会被剁手……”声音顿了顿，“或者剁角。”
他会剁掉那个人的角。
千翎看着他沉着认真的样子，趴在那里愣了一下，缓缓捂住自己的手，半信半疑：“啊……？”
“随便摸角在我族是大忌，犯下罪孽的手一经发现，会被当众剁除，被亵渎的角也没理由留存下来，”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循循善诱，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陌生男女之间。”
千翎看着他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缓缓忧郁地皱起眉来，瞅一瞅自己的手，又瞅向他的头顶方向，愁眉苦脸：
“那、那我刚才……”
“我说了，是陌生男女之间。”他看着她纠结的样子，顿了顿，“我们……不算。”
千翎想了想，缓缓“哦”了一声，捂着自己的手放心地点了点头。
也是。
她跟小月……熟得不能更熟了。
“所以……”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伸过来，握住她攥得紧紧的手，晃鸡爪般晃了几晃。
他的神情波澜不惊：
“如果还想要这只手的话，最好老实一点。”
千翎瞅着他半劝告半威胁的样子，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众目睽睽下手起刀落的画面……蓦地抽回手来，紧紧藏到怀里：
“知道了……不摸就不摸。”
虽然角什么的，尖尖的很可爱，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样子好特别好漂亮，摸起来也清凉滑溜得不行……
可相比起来，还是她的手更要紧一点。
“小月，”千翎趴在他胸口，眨了眨眼，“我以后不摸了，不摸你也不摸别人……”
他睡在枕间看着她，揉揉她毛绒绒的脑袋：“嗯。”
“可是……”
她顿了顿，好奇又困惑地凑近了点：“未经允许擅自摸角的，你们恶魔族真的会‘剁手’吗？……受害者还要被‘剁角’？什么时候的规矩？”
太恐怖了吧！角这种亮晶晶的东西，肯定有人跟她一样把持不住“手痒”的！要是真如小月所说，从古至今开始“剁”的话，那剁下来的手和角，得堆成小山了吧！
长发散落枕际，他睡在那里，凝视她好奇又胆怯的眼睛。
纤长睫毛轻轻垂落下来，唇角弯起的浅浅笑靥，人畜无害：
“从现在开始的规矩。”
而且……
只针对某些把持不住的人。

第436章 最暖的冬天

矮松挂着白雪，结冰的溪流漂浮着碎冰，一路蜿蜒前行。
“噗哈哈哈！他真的这么说？”
声音从树枝颠传来。
千翎蹲在溪流边，手里拿着小树枝戳着漂来的碎冰，点头。
“哈哈哈哈哈——”
珑牙倒挂在树枝上，一对黑翼扇了扇，整个人笑得快栽下来：
“傻子千翎！你是不是傻啊，哪有什么‘剁手’的规矩！这么明显的谎话你都信！哈哈哈澜月大人太会玩了……”
千翎蹲在那里哀怨地转回脑袋：
“可那个表情真的不像在骗人。”
清澈见底的眼睛，秀美漂亮得可以融化掉白雪的笑靥……
人畜无害的样子，
一点都不像在说谎话啊。
“废话！男人骗人的时候，哪个不是表情真挚？”
珑牙腰板一收，灵活地翻身坐上枝头。
千翎瞅着她，低低嘟囔：
“可那是小月……”
珑牙坐在枝头上，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来，两条腿交叠：
“那又怎样，为达成自己的目的，男人或多或少都会骗人的。”
顿了顿，她翻了个身侧躺在树枝上，一双红瞳亮晶晶看着她：
“特别是漂亮的男人——像澜月大人这种，越漂亮，越危险。”
千翎仰脸瞅着她：“危险？”
“你想啊……”珑牙索性整个趴到树枝上，一条尾刺悠悠然扬起，摇来晃去。
“为什么有的男人明明冷言冷语，偏偏还有大批不怕冷的女人前仆后继？为什么他们明明沉默寡言，说话却比别的男人唱戏还好听？为什么他们明明在说谎话，却让人连怀疑都不忍心？”
千翎不假思索：“为什么？”
“因为长得漂亮啊！”
珑牙叹了口气，一只手托着下巴：
“那会儿你带澜月大人回爱伦伊斯的时候，不就是因为他漂亮吗？哪个正常的未婚少女会捡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带回家自己养，还是在伽兰黛尔这种种族大杂烩的地方？”
千翎愣了一下，表情认真地反驳：
“谁说的？他丑我也一样带回去。”
珑牙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又平躺回去，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总之啊，面对漂亮的男人，要多个心眼，千万不能因为他的样子纯良无辜就放松警惕了。”
她侧过脸，又神情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特别是你这种心大的傻子，很容易被骗到的！”
千翎拿树枝戳着溪流里的浮冰：
“小月不会骗我，再说现在是我寄人篱下了……哪还有什么值得他骗的？”
“男人骗女人，还要有理由吗？”
珑牙盯着她，好笑地双手撑着下巴：
“你不是一直很纠结澜月大人因身份瞒你的事吗？那个不算骗？还有你老是抓着不放的什么街心花园的屠杀案……”
声音戛然而止。
她捂住嘴，生生堵住后面的话。
千翎蹲在溪流边，戳着浮冰的树枝顿住。
半晌。
“已经过去了。”
很轻的声音，从溪流边传来。
珑牙小心翼翼打量着她蹲着的背影，隐约舒了口气：
“其实吧……我就是想告诉你，就像人分善恶一样，男人的谎话也是有善恶之分的。”
“澜月大人之所以跟你说什么‘剁手’的规矩，意思其实就是不想你摸别人的角，但允许你摸他的角……”
千翎抬起头看向她，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白雪。
珑牙趴在树枝上看着她，循循善诱地挤了挤眼睛：
“懂不懂？”
她摇头：
“他不喜欢被摸角，为了这个还报复我，说我先耍流氓所以要以牙还牙……我也保证过以后不摸了。”
珑牙吐吐舌头：
“废话！你都白白摸人家两次了！难道你指望他说‘摸吧我不介意我喜欢我很享受’这样的话吗？我才说了男人的话不能全信啊！他嘴里说的不一定心里就这么想。”
千翎瞅着她，扯了扯自己的手指头，挺头疼地皱起眉。
“而且，”珑牙抓着上方的树枝随意晃着，抖落零星白雪，“你以为你面前的是谁啊？”
“那是我恶魔族千百年来武力和颜值都第一强大的男人！他要真讨厌你摸角，手指头动一动，随随便便就能削了你！至于耐着性子‘报复’你啊？”
千翎满不在乎地抓起一捧雪堆个小雪人，上面放上两个尖尖的小石子，又冲着这雪人吹胡子瞪眼：
“削我？那个病号谁削谁还不一定呢！”
珑牙趴在那里，懒洋洋看着她对着雪人张牙舞爪，很感慨地叹了口气：
“听人说，有的漂亮女人就像狐狸精会诱惑人，我看男人也一样，瞧瞧这活生生的例子！之前还冷淡别扭得很的某些人，才在树屋呆了几天就被迷得七晕八素着魔咯……”
千翎抓起一捧雪，直直朝着树枝上扔去，“吧嗒”正中她脑门！
“说到狐狸一样的男人，我看澜风才比较像！那个滑头的老狐狸！”
珑牙正胡乱扒拉着脸上的雪，一听她的说法，整个人停下了动作，惊愕地睁圆了眼：
“老狐狸？！你、你敢这么说澜风大人！”
千翎比个鬼脸，又一捧雪飞上去：
“说的就是澜风！怎么样？有的人不高兴了？”
珑牙脑袋一歪躲开，那飞上来的雪团“吧唧”砸在了树干上！
“我跟你拼了！”
千翎看着她膜翼一展像个战斗机大叫着俯冲下来，赶紧抱起一蓬雪一边沿着溪流跑，一边回头哈哈笑着扔出雪团！
珑牙膜翼翻卷，像一尾灵活游鱼自空中左躲右闪：
“小样，刚才是你偷袭！现在可没那么容易打中我！”
手里的雪扔没了，千翎躬身想再捧一些起来，忽然肩头一紧，双脚蓦地离了地！
“呜哇哇哇——！白痴珑牙！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
黑色膜翼平稳舒展。
珑牙抓着她的双肩像一头拎着小鸡的老鹰，哈哈笑着贴着结冰的溪流一路向前！
“你不是天使吗？还怕飞？你是假的吧你！哈哈哈你是假的——”
冷风刮在脸上，脚尖几乎可以触碰到晶莹通透漂浮着碎冰的溪面，一路溅起涟漪！
“掉、掉下去了！掉下去了！会冻死的！哇哇哇——”
千翎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哇哇大叫，白裙翻卷，露出那双刚好点到溪流水面的腿，像个笨拙的滑冰选手一路前行！
小雪飘飞。
窗口白纱拂弄着，银铃在风中轻旋。
“呜哇哇哇哇——撞上了！要撞上了！”
“求饶！快点！你还敢不敢乱起绰号！不然看姐姐怎么治你——”
“好好好！澜风不是老狐狸！不是老狐狸！澜风万岁！”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澜风大人万岁——”
“澜风万岁——哈哈哈哈哈！”
女孩子欢乐的笑声从银装素裹的森林小溪边传来。
澜月睡在枕间，缓缓侧过脸看向窗外，清澈的玫红眸子流淌着朦胧白雪的光。
唇角缓缓弯起的笑靥，融化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玩的……
很开心啊。

第437章 神秘伤疤

暮夜。
窗外白雪簌簌飘飞。
花枝闪耀在床头，扑朔的光华朦胧温馨。
澜月靠在软垫上，外衣披在双肩，裸露的上身露出胸口的纱布。
医药箱放在圆木小桌。
千翎坐在床边，小心地拆下他胸口的纱布，放入一旁的托盘。
长发一束一缕，顺着白皙肌肤洒下，流溢在床头。
他安静凝视她的脸，睫毛晕着花枝光华。
“啊，结疤了？”
手指顿了顿。
千翎看着揭开的纱布下露出的伤口，喜出望外地睁大了眼：
“太好了小月！结疤了！”
一段日子过去，在她勤勤恳恳的努力下，他恢复得很好，每天吃得好睡得饱，药也一碗不落。
伤口结疤，也意味着离复原不远了。
她犯下的错，终于快要弥补了！
他看着她欣喜激动得一双眼红通通像是快哭出来，轻轻垂下睫毛，没说话。
“小月？”千翎凑过来，打量他的脸，“干嘛拉着脸？”
“好不容易伤口结疤了，这是大好事啊！你这什么表情？”
“快笑一笑！笑一笑啊！”一双手伸过来拉着他的唇角，努力拉住一个笑脸的弧度。
他有点无奈地看着她，任由她拉着他的脸作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千翎瞅着眼前没什么精神的家伙，没趣地从他脸上收回手，又满脸笑容地凑到他胸口，对着那结疤的伤口眨了眨眼：
“小月的伤疤呀！这家伙不欢迎你，我欢迎你哦！请一定要好好努力，快快痊愈！”
他看着她对着他的伤口说话，无奈又好笑，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出一丝笑意。
千翎还凑在他胸口，忽然她愣了一下，一双眼微微睁大了些，透出几分错愕，几分不确定……
“怎么了？”他看着她变化的神情，顺着她的视线，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花枝朦胧，闪烁着光华。
伤口位于纤瘦锁骨下方，白皙肌肤上曾经鲜血淋漓的深深血口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结痂的圆形伤口。
中部还是血肉，边缘却已结了疤，波动弯曲着……
勾勒出叶片的形状。
“这、这个……”
千翎指着伤疤，舌头打架，缓缓抬头，正好望入少年那双错愕的眼睛：
“小月，你也觉得这形状很奇怪，对吧！”
他看着她，又缓缓看向胸口的伤疤，眉头轻皱。
“我记得那时候明明是窄窄长长的刀口，怎么伤疤是圆形的……而且这个形状……”
她皱着眉，额心浅绿的萤光闪过，一枚嫩绿小巧的四叶草无声浮现。
“跟我的羽赐很像，对吧？”
她撩开额前的头发，朝着他指了指额心。
萤光流连。
澜月注视着她额心光华闪动的四叶草，眸光微微一颤，眼神凝重中渐渐透出一丝困惑。
翌日午后。
白纱垂落窗前，不时随风飘起。
逆着微蒙的光亮，澜风坐在床边，黑袍斜斜垂落，双肩灰色狐裘泛着白雪光华。
澜月靠在床头软垫上，被褥捂在腰腹间，厚实外衣披于肩头，裸露的白皙肌肤，清晰显现出那四叶草形状的伤疤。
千翎站在旁边，看着澜风坐在那里眉头轻蹙陷入了沉思，赶紧拿着睡衣上前，替床上少年穿好，又拉过被子捂紧。
“冷不冷？再披件衣服？”
她打量着他，俯身理了理他身上那件外衣，和被褥一起捂得密不透风。
黑发顺着胸口睡衣流泻，他抬头看着她，清澈双眸漾着窗外的光亮，摇头。
深紫发丝随风拂起，澜风坐在床边正思索着什么，视线触及这两个彼此相视的人，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打断。
千翎回头看着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澜风，你感冒了？——你也会感冒？！”
总觉得这个工作狂无所不能的样子。
“树屋里还有些感冒药，要不要喝一点？”千翎打量着他，神情认真。
“……”澜风扫她一眼，视线触及床上少年隐隐的笑意，一张脸尴尬憋屈了几分。
他已经很久没来树屋了，也特意没有留侍仆或卫兵在森林，为的就是不打扰这两人单独相处。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原来不见面冷战、一见面吵架的两个人，现在当着他的面都能这么亲昵了。
只是一段日子没见，这不会看脸色的蠢丫头该蠢还是蠢，哥哥倒是开朗精神了很多，还会嘲笑他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孩跑来跑去，又是添衣又是喂水，心里有个声音在低低感慨。
不过终归还是好事吧。
当初选择让这蠢丫头留下来，看来是正确的……对哥哥来说，果然比任何良药都管用呢。
“所以，澜风，情况怎么样？”
千翎站在他旁边像个尽职尽责的服务生，见他半晌没说话，忍不住凑过来开口。
“如哥哥所想，伤口周围确实存在魔力波动。”
澜风注视着靠在床头的澜月，神情认真：“而且应是属于良性魔力。”
“良性？”千翎凑在他旁边，好奇地眨眨眼。
澜风看了看她凑近的脸，又看了看床上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
抬起手不动声色将她的脸推远一点：
“就是说，对伤口不但无危害，还有所助益。”
声音顿了顿。
“跟之前那个狐族孩子身上的烙痕，是同一个形状，也是同一种魔力波动。”
澜月注视着他，缓缓垂下睫毛，波澜不惊的眸底似乎已在意料之中。
“我也觉得跟小若的烙痕一模一样！”
千翎咬着手指，一张脸困惑地皱起：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而且这个形状，偏偏还是……”
“你的羽赐。”声音透着凝重。
澜风缓缓抬头看着她，神情凝重了几分：
“哥哥这个伤疤，还有那个狐族孩子身上的烙痕……”
“恐怕都是你的羽赐所为。”
“嘎？！”
千翎盯着他，惊讶地睁圆了眼，又急急摆手：
“不、不会的！虽然说形状确实跟我的羽赐一样，可我什么都没做过！而且我的羽赐……只是很擅长穿越结界而已！我最近练了好久，它的能力就是穿透结界！”
“它不会伤着人的！更不可能留下烙痕、伤疤什么的……”
澜风看着她着急解释的样子，耐着性子打断：
“我没说是你的羽赐造成了这些伤，我的意思是……”
“四叶草除了穿越结界，它还有……”
“别的能力。”

第438章 四叶草的真相

千翎看着他愣了愣：“……别的能力？”
窗纱飘飞。
澜风坐在床边，深紫短发随风拂起，左耳黑色山茶花耳钉闪着光。
缓缓侧过脸看着她，不答反问：
“你对哥哥用过羽赐？”
千翎愣住，嘴唇动了动，又缓缓看向床上的少年。
视线相对。
“一次。”澜月注视着她，侧脸晕在白雪光华间，眸光澄澈，“在落川时，为了帮我。”
千翎还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长长“哦”了一声，一拳捶在自己手心：
“哦对！我都忘了，确实有一次！”
她蓦地看向床边的澜风，神情激动了几分：
“澜风，你说的没错！上次在落川的时候，我确实对小月用过一次羽赐！”
“那时候……我虽然能使用羽赐了，但还是不清楚它的能力，所以想着反正是辅助型的，不管什么能力，只要能帮上忙也是好的……”
她挠了挠脑袋：
“虽然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澜风看着她，神情认真：
“什么时候用的？”
千翎想了想：“啊……是在落川河谷，那天我刚赶到，然后……”
“哥哥受伤前还是受伤后？”
“受伤前。”千翎笃定地点头。
“那就对了。”
澜风缓缓自床边站起身，走向窗口，飘飞的白纱裁剪着身影，双肩灰色狐裘泛着白雪光辉。
小雪飘飞。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床上的少年，深紫发丝轻拂：
“哥哥，其实最初医师汇报你的伤势情况时，我真的很吓了一跳。”
“从当时的伤口来看，”他注视着少年胸口的位置，神情凝重，“那把刀插得很深，不论根据刀口位置，或是刀插的深度判断，原本都应是正中心脏才对。”
黑发顺着胸口睡衣散落，澜月靠在床头软垫，安静看着他，缓缓垂下睫毛。
千翎站在一边，看着床上少年晕在白雪光亮间苍白虚弱的侧脸，缓缓咬住嘴唇像个罪人耷拉下脑袋，没发出声音。
“可根据后来的深入检查，贯入的伤口却刚刚好停滞在心脏前方，相差毫厘。就像那把刀自己刻意避开了，偏离了要害……”
澜风注视着他，竖起一根食指：
“这是第一个疑点。”
“而根据落川那边卫兵的反馈，哥哥你受伤时，正刚刚经历过激烈战斗，身体疲累之至。”
“受了那种近乎致命的重伤，却在没有受到任何包扎处理的情况下，一个人拖着重伤的身体返回忘生……”
他轻轻皱眉：
“哥哥，恕澜风多嘴。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伤口的大出血，还是奔波的疲累，路途的各种危险……”
“就算是你，稍不注意也会丧命的。”
千翎站在床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像个虔诚的信徒不住赞同地点头，又看向床上面无表情的少年，拿胳膊肘戳戳他：
“听听！有道理！以后受了伤别到处乱跑，后果很严重的！”
“……”
他抬眼看了看她，懒懒垂下睫毛，依旧是没表情的模样。
澜风倚在窗边缓缓抄起手，双肩狐裘晕着白雪光辉：
“但是，哥哥你一路都非常顺利，对吧？”
“不仅拖着重伤的身体平安返回了忘生，路上也没有遇到过任何阻挠或危险……”
“甚至，本应该重度失血的伤口，都没有给身体带来一丝一毫的严重影响。”
澜风看着他，若有所思：
“堪称奇迹。”
澜月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蹙眉：
“你的意思是……四叶草？”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澜风点头，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第二个疑点。”
他看着床边一脸呆滞的千翎，悠闲抄着手倚在窗边，侧脸镀着微蒙光亮：
“现在我们说说另一个类似的事件。”
“不久前你带来书房的那个狐族孩子，根据你所说的，她的父亲是吟风河谷的恶魔族普通族人，母亲是兽人族狐族纯血。”
“而她出生时，正值爱伦伊斯突袭吟风河谷。天使卫兵为‘斩草除根’，用白昼圣光触碰了她母亲的腹部……”
千翎呆呆看着他，眼圈微微红了些，缓缓点头。
澜风缓缓垂下睫毛，蹙眉：
“我和哥哥身为恶魔，从熔浆河岸到这忘生深谷，已三百年有余……”
缓缓抬起眼，他注视着床边的女孩，神情凝重：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尚未出世的孩子，就算是混血，就算隔着母亲的腹部……”
“一旦接触白昼圣光，绝无生还可能。”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微微一颤：“可……”
澜风抄着手倚在窗边，淡淡一笑：
“可那个孩子不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奇迹般地非常健康，奇迹般地不仅没有混血族裔的缺憾，还天生拥有呼唤亡灵的天赋能力……”
睫毛轻抬，他注视着她，歪头：
“你觉得，这些都仅仅是巧合？”
黑发散落，澜月靠在床头，注视着床边陷入呆滞沉默的女孩，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这是第三个疑点。”澜风慢条斯理竖起三根手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他，隐隐咽了咽口水，一双琥珀色眼睛期待又不安。
澜风看着她，又缓缓看向床上的澜月，抬起第四根手指：
“哥哥和那个孩子身上，不管是刀伤还是烫伤，都留下了四叶草形状的疤痕。”
“这是第四个疑点，也是最直接的证据。”
千翎看着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顿了顿，缓缓伸出手指，指着自己：
“所以，这些都是因为……我？”
澜风看着她，不置可否。
“可是不对啊，小月的确是我施加过羽赐在他身上，可小若……”千翎咬着手指，一张脸皱成一团，像是努力回想着什么，“我没有啊……？我是最近才学会用羽赐的，以前根本……”
忽然咬着手指的嘴顿住了。
千翎缓缓抬起眼，看一看床上的澜月，又看向窗边的澜风，一双琥珀色眼睛溢出光亮来：
“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以前可能……”
“真的对小若用过四叶草！”

第439章 难以解释的疑点

澜风倚在窗边，缓缓跟床上的澜月对视了一眼。
再次看向她：
“详细说说。”
千翎点点头，拖过圆木小桌边的椅子坐下，神情认真：
“其实我小时候，曾经听爷爷说过，羽赐的效力强弱，跟人的心境有很大关系。”
“如果催动羽赐的时候心愿很强烈，那么羽赐的力量也会提升。之前我去伽兰黛尔找小月的时候，偶然对小啾使用了羽赐，我自己却不知道……”
澜风看着她，顿了顿，瞅向床上的澜月：“……小啾？”
澜月看了看他，脸上显出一丝无奈：“一头巨角魔的名字。”
澜风了然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床边的女孩，眼神怪异中亦透出一丝无奈。
千翎坐在那里，依旧毫无觉察地继续：
“心愿越强烈，羽赐的效果会越强，所以我想，就算没有主动使用羽赐，或许也会因为强烈的心愿，而使羽赐自己启动！”
“你的意思是，”澜风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虽然没有主动对那个孩子用过四叶草，但在某种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意中触发了羽赐？”
千翎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
“其实以前在吟风河谷的时候，我们都很期待小若的出生，那是家里面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我经常会陪着黎桑……嗯，就是小若的妈妈，白天陪着她散步，晚上一起吃东西聊天，有时候会抚摸她的肚子跟小若交流说话……”
她轻轻微笑，像是回忆起那段快乐幸福的时光。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外面，是黎桑她们家收留了我，把我当亲人对待。所以我真的很希望很希望她们能幸福，很希望黎桑肚子里的宝宝健康快乐……”
澜月安静凝视她，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垂下。
千翎吸了吸鼻子：
“所以，每次抚摸黎桑的肚子跟小若说话的时候，我总会说一些祝福的话，或者在心里默默地祈愿。现在想来……”
“可能是那时候，羽赐感受到了我的愿望，所以自行启动了吧……”
她抬起眼，看向窗边的澜风，额心淡绿的萤光一闪，嫩绿晶莹的小小四叶草无声浮现，萤光飘飞：
“虽然那时候我刚刚没了翅膀，连圣光都没法凝聚，羽赐就算幸存也应该非常虚弱的……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有一次黎桑说，她看到我的额头上有萤火虫。”
她指着自己的额心，眨了眨眼：
“如果完全不知道‘羽赐’这种东西的话，还真有可能当成萤火虫吧？”
萤光飘洒，朦胧晶莹，自女孩额心交织成一叶嫩绿小草。
澜风看着她，点头：
“所以，现在能确定了。哥哥重伤后非但未大出血、反而一路顺利返回忘生，刀刚刚好避开要害，而那个狐族孩子遭受了白昼圣光非但侥幸活命、并且篡改天命获得了强大天赋能力……”
“这所有的不可思议，都是你的这个古怪羽赐搞的鬼。而四叶草形状的伤口就是它留下的痕迹。”
千翎抓了抓头发，低低嘟囔：
“四叶草才不古怪呢……”
“这么看的话，”澜风注视着她的额心，“你的四叶草应该是属于祝福型羽赐，不具攻击性，主要用于帮助和保护同伴。”
“祝福型？”
千翎眨眨眼，迟疑了一下：
“不是……治愈型吗？”
“不是。”澜风注视着她，语气笃定，“一来它只是匪夷所思使刀尖偏离了要害，又防止了哥哥大出血的可能，而非直接治疗伤口。二来，如果是治愈型，它会在施展的同一时间产生效用，而不会隔了很久之后才生效。”
“当初那个狐族孩子能活命，很明显是受到了四叶草的保护，你在爱伦伊斯发动突袭之前所赐予的祝福，烙印在她身上，直到她的母亲被白昼圣光照耀了腹部，四叶草的保护作用才激发出来，守护了她。”
“所以，你的四叶草是隶属辅助系的祝福型羽赐，而非治愈。”
千翎瞅着他，顿了顿：
“可是，之前在伽兰黛尔的时候，珑牙和小啾受了烫伤，在我施加了四叶草后，第二天伤口就迅速结疤了。”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以为是治愈型了……看来不是呢。”
她揪着指头，有些失望。
还以为是跟镜一个系的羽赐呢……
她果然没那个福分啊。
澜月看着她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敏捷捕捉到她脸上那一丝失望沮丧，像是明白什么，缓缓抿住嘴唇。
感觉着寒气从床头方向源源不断扩散开，冰冻了空气。
澜风看着床上一脸寒霜的黑发少年，缓缓咳了一声，明哲保身地侧回脸没搭腔，抄着的手缓缓裹得紧了点：
“你在施加羽赐之前，可有用过烫伤药？”
千翎点头：
“小啾用的烫伤药，珑牙用的蛋清。”
“那就对了。”澜风倚在窗口，语气淡淡，“不是你的羽赐治愈了伤口，而是烫伤药和蛋清，四叶草所起的作用是加速、强化了烫伤药和蛋清的治疗效果。”
“但由于烫伤药和蛋清的治疗效果很弱，所以就算有四叶草的祝福加持，第二天她们的伤也只是迅速结疤，而非痊愈。如果换成强力的治愈型羽赐，当即就能使伤口痊愈。”
“没错没错！像镜的月桂羽赐就超级厉害的！我亲眼见过……”
千翎一张脸兴奋起来，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澜月盯着她，薄唇轻抿，一张脸又冷了几分。
感觉着寒气越发汹涌，澜风讪讪看向床头一张脸已冰冻三尺的少年，又看向床边那还在喋喋不休赞美的女孩，咳了一声打断她：
“现在能确定你的四叶草是祝福型羽赐了，但还有几个疑点无法解释。”
千翎坐在那里，认真点头：“你说。”
“首先。”
澜风倚在窗边，竖起一根食指：
“如果说四叶草的作用是施与祝福从而保护他人，那么第一个讲不通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能自由穿过结界？”
“普通的结界倒也罢了，我的结界……”他一眨不眨盯着她，额角青筋一皱，“这世上没人能这么悠闲自如地来去，就算哥哥也做不到。”
千翎愣了愣：“咦……对哦，我都忘了……为什么呢？”
“第二个讲不通的问题。”
澜风竖起两根手指：
“哥哥的体质刀剑不侵，受伤会迅速痊愈，一般情况下就算被贯穿心脏也不会死……”
“为什么你捅的那刀，不仅伤口没能自动愈合，更险些危及性命？”

第440章 三叶草和四叶草

千翎咬着手指，瞅向床上的少年：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小月明明不会受伤的……”
澜月望着她，安静着没有说话。
澜风倚在窗边，若有所思：
“直觉告诉我，这些依旧跟你的羽赐有关。”
千翎眨了眨眼：
“可是，刚才你不都确认了吗，四叶草就是祝福型羽赐……”
“具体到哪一种祝福呢？”
澜风抄着手，歪头：
“从目前出现过的能力来看，加速治愈？守护捍卫？魔力瓦解？还是结界免疫？”
千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每一枚羽赐都有自己独特擅长的领域，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么多种能力，你的四叶草也不例外。”
澜风打量着她的额心，顿了顿：
“又或许……你的羽赐所拥有的真正能力，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床上的澜月，眉头轻皱:
“我曾派青潋前往书阁查阅，数月来依旧查探不出有关四叶草一丝一毫的信息。书阁的羽赐记载显示……”
“没有这枚羽赐。其他古卷也没有任何相关记载。只是在搜寻过程中，意外发现了另一种非常相似的……”
澜月微微一怔，像是意识到什么，抬眼看着他，又缓缓看向床边的女孩。
千翎坐在那里，像个听课的学生坐得端端正正，一双琥珀色眼睛眨了眨，看一看床上的澜月，又看向窗边的澜风：
“相似的羽赐？”
澜风抄着手倚在窗边，飘飞的白纱裁剪着狐裘的光影：
“千翎，你……有一个弟弟，对不对？”
千翎愣住，呆呆看着他，恍惚着嘴唇血色退去了。
澜风看着她神情的变化：
“之前伽兰黛尔发生的事，我问过珑牙了。你原本不畏危险非要去落川，是为了见哥哥，后来却突然临阵倒戈……”
“就是因为你那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对不对？”
千翎瞅着他，又瞅了瞅床上没什么表情的澜月，缓缓点了点头。
珑牙那个叛徒……！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
还说什么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呸！见色忘友！
平时一提到澜风就醉醺醺快晕过去了，她一说澜风坏话就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这会儿澜风主动一问，她肯定恨不得把肠子都掏出来给他了！才不会帮她保密呢！
什么人啊……
千翎在心里嘟囔。
“想必你也清楚，前段时间我恶魔族分布于伽兰黛尔的据点接连被破，形势危急。匪夷所思的是，对方似乎有着某种定位能力，追踪定位结界后，进一步削弱结界，最后一举屠城……”
澜风指尖轻抬，暗紫色流光掠过，一只小巧的水晶瓶显现于掌心：
“这是从被破结界上提取出的魔力晶体，是结界被人刻意削弱的直接证据。”
“咦，这个……！”
千翎愣住，缓缓自椅子上站起身，凑到他身前仔细打量着，惊异地眨眨眼：
“这个，不是我的四叶草吗！怎么在这里面？”
晶莹剔透的水晶瓶。
一枚小巧嫩绿的叶子飘浮在水晶瓶中，萤光飘洒。
“这是跟四叶草很相似的一种草叶，叫做三叶草。”澜风看了看她依旧困惑又专注的样子，指了指瓶子里的小叶片，“数数，不是只有三片叶子么？”
“1、2、3……啊真的！少了一片叶子！”
千翎睁圆了眼一副稀奇的样子，咬住手指：
“可是真的跟我的四叶草好像啊……简直一模一样，就少了一片叶子而已……”
澜风挑眉：
“一模一样？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这枚三叶草羽赐用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你可以问问哥哥。”
千翎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看向床上的少年：
“小月，你也知道这个三叶草吗？它很厉害？”
长发顺着胸口散落，澜月凝视着她，眸光颤了颤，又垂下眼睑，似乎犹豫着什么。
千翎看着他迟疑的样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小月？”
半晌。
他缓缓抬起睫毛，看着她，玫红双眸清澈见底，声音很轻：
“翎，这是你弟弟的羽赐。”
千翎愣住了，呆呆看着他。
半晌缓缓回过身，看向澜风手里的水晶瓶……
嘴唇轻颤，却发不出声音。
小羽……的羽赐吗？
澜月注视着她，睫毛轻垂：
“我前往伽兰黛尔的最终目的，就是找出这个魔力晶体的主人。因为他跟你一样，能克制澜风的结界，也是我方据点接连被破的根本原因……”
“却没想到，会是你的亲弟弟。”
千翎只是呆呆望着眼前水晶瓶中飘浮的四叶草，眼圈渐渐红了……
伸手紧紧捂住嘴。
温热的湿润，顺着指缝漫下来……
看不清眼前熟悉的小草。
小羽，小羽……
姐姐还没见到你，却先见到了你的羽赐。
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瓶身，像触碰记忆里那个人。
是跟姐姐的四叶草很像很像的，晶莹又漂亮的……三叶草呢。
萤光飘飞。
嫩绿小巧的三叶草悬浮在水晶瓶中。
忽然飘洒的萤光颤了颤，悬浮的三叶草仿佛被磁石吸引般，向着她的手指飘来，贴在水晶瓶的内部瓶身上……
萤绿的光华闪烁颤动，无数萤火飘飞而起，将整个瓶子填满。
澜风看着水晶瓶内光芒璀璨的三叶草，微微一怔：
“这是……感应？”
千翎注视着那片隔着水晶瓶蹭在她手指边闪闪烁烁的小草，脸颊晕在飘飞的萤光间，破涕为笑：
“还真是……跟主人一样爱撒娇啊。”
澜月靠在床头，安静望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可是，为什么会是三叶草呢？”
千翎瞅着水晶瓶里的三叶草，又缓缓抬起眼，看一看床上默然不语的澜月，又看向身前的澜风：
“虽然我不怎么懂羽赐的相关知识，但常识还是知道的。在爱伦伊斯，相同血脉的一家人都拥有同一种羽赐，像我以前上学时候的一些双胞胎同学，后来的邻居什么的……”
“哦对，还有掌管螺旋塔的审判天使，听说是长老阁首席长老的孙女，家族遗传的蔷薇羽赐，每一代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英强者……”
“可为什么我和小羽的羽赐不一样呢？”

第441章 奇迹小草

千翎嘟囔着，轻轻戳了戳水晶瓶里飘浮的三叶草：“虽然只是少了一片叶子……”
澜风倚在窗边：
“这个就不清楚了。”
又看向床上的澜月：“哥哥有什么想法吗？”
黑发顺着双肩倾泻床榻，澜月靠在床头，安静注视着水晶瓶中的三叶草，摇头。
千翎看着他，又看一看身前的澜风，低头继续瞅着那飘浮的三叶草，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虽说我族也有关于羽赐的情报网，但比起爱伦伊斯，还是不全面的。”
澜风轻轻挑眉，漫不经心的语气透出一丝嘲讽：
“毕竟，‘羽赐’作为力量根源，可是你们天使一族的最高机密呢。爱伦伊斯一向小心谨慎得很，一丝一毫的信息都兜得紧紧的，生怕被我们听了去。”
“连你这个‘内部居民’，不都只一知半解吗？”
千翎瞅了瞅他，又看向水晶瓶里的三叶草，眼里透出一丝颓然。
是啊……
小月他们毕竟不是爱伦伊斯的人，恶魔族再怎么研究羽赐也不会了解得太多，更何况是她和小羽这种不同寻常的情况。
可是有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她像个漏气的气球焉下来，使劲抓了抓头发。
大叔啊大叔……
正需要大叔的时候偏偏不在啊！
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毕竟也曾是叱咤风云的一代圣天使，受过最好的教育，有自己的管辖区域和行宫，能自由出入爱伦伊斯各种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再加上他这个人天生的八卦本性……
肯定会知道些什么的。
千翎胡乱抓扯着头发，快要发疯。
啊啊啊……
所以到底去了哪里啊！
是耐不住寂寞跑去找女孩子风流了？怕她说什么所以才一个人偷偷走掉？
抓着头发的手顿了顿，千翎缓缓笃定地咬住嘴唇，睁圆了眼。
肯定是这样没错！
毕竟大叔的梦想一直是——大胸妹啊！
白纱飘飞，映着簌簌雪影。
澜风盯着她抓成一蓬的鸡窝脑袋，眼神怪异中又透出一丝怜悯，像同情注视着一个被逼疯的可怜傻帽。
澜月却是安静靠在床头，习以为常的模样，一双玫红眸子波澜不惊。
“行了，这不重要。”
澜风倚在窗边，手轻抬，随意晃了晃那水晶瓶：
“我给你看这个，是想告诉你，你跟你弟弟的羽赐有多么相像。”
“不论是羽赐的样貌，还是刚才的感应，我们都至少可以确认一点……”
澜风注视着她，神情凝重了几分：
“你和你弟弟的羽赐——四叶草和三叶草之间，是有着某种共性的。”
千翎点头。
“那么这个共性是什么呢？”
千翎摇头。
“……你能动一下脑子吗？”澜风盯着她，额角青筋一抽。
千翎瞅着他血红的眼睛，顿了顿，眼睛睁大了些：
“难道是……结界？”
“小月刚才说，”她瞅向床上的黑发少年，“小羽能够削弱克制你的结界，而我能直接穿过结界……”
“所以，三叶草和四叶草的共性……是克制结界吗？”
澜风点头：
“不错。根据记载的资料显示，三叶草在现存羽赐中属于非常普通常见的一种，算是最低级的羽赐之一。”
“但实际上，每一种羽赐都有自己独有的特性，就像有的花草吸水，有的却耐旱……三叶草也一样。”
澜风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瓶：
“前些日子，我抽空对普通栽种的三叶草及其他植物，进行了对比实验。实验证明，虽然微弱，但三叶草的确存在其他任何植物都没有的结界抗性。”
“但因为太弱小了，没什么实质性的能力，又太普遍，所以不讨人喜欢，常常被称作烂大街的‘垃圾’羽赐。”
千翎点点头：
“人们好像确实会歧视一些羽赐呢，我以前邻居家婆婆的苜蓿羽赐，因为没什么用，常常被能用水仙羽赐煮粥的爷爷笑话打趣……”
“我有时候也挺羡慕别人的羽赐，像火系羽赐能方便地烧饭，藤蔓羽赐能扎捆东西，牡丹羽赐能表演花瓣雨……”
“而我自己的羽赐却什么用处都没有，”千翎戳戳自己的额心，“所以一直以来都挺泄气的，渐渐也忘了自己还有个羽赐。”
澜风看着水晶瓶中的三叶草，挑眉：
“这样看来，能将无用的垃圾羽赐化为锋锐利刃……你弟弟是个天才呢。”
“啊哈哈真的吗？”千翎笑得眉眼弯弯，像自己得到了表扬，“从小就有人这么跟我说呢！小羽比我聪明，也很努力，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也受女孩子欢迎……”
澜月注视着她的笑脸，缓缓垂下睫毛，安静着没有说话。
“所以这么看来，一切便明了了。”
澜风收起那水晶瓶，神情认真：
“也许是天赋，也许是后天努力，你弟弟的三叶草成功练就了独一无二的强大结界抗性，从垃圾羽赐变为了既能攻击又能削弱感应结界的强力羽赐。”
“而你的羽赐，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跟你弟弟不同，但似乎由于同种血脉的缘故，你的四叶草同样在结界方面有着优势。”
声音顿了顿。
“只不过……你弟弟的三叶草，到底也只能感应、削弱结界，你的四叶草却能直接使你和你所携带触碰的事物穿越结界……”
澜风打量着她的额心，神情深邃了几分：
“因此在我看来，你的四叶草能力更在你弟弟之上。”
千翎愣住了，又急急摆手：
“不会吧，我怎么可能比小羽强……小羽从小就是天才，上次在伽兰黛尔，我也目睹了小羽跟小月的战斗，我……我怎么可能……”
“论攻击性爆发力，你的四叶草自然不如三叶草，因为一个是攻击型羽赐，一个是祝福型羽赐，没有可比性。”
“但要论除羽赐本身能力之外的独特结界抗性，四叶草的免疫能力远超三叶草的削弱感应。”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同理，若除开结界抗性，单论羽赐本身的实力，你弟弟的三叶草顶多能攻击绞杀……”
澜风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神秘莫测的弧度：
“而你的四叶草……”
“能铸造奇迹。”

第442章 花语：幸运

雪影斑驳。
“奇迹……”
千翎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涣散：“奇迹？”
澜风倚在窗边，点头，双肩狐裘镀着光：
“不论是那个死里逃生的孩子，还是哥哥，综合这一切不可思议来看……”
“比起某种巧合，更像是奇迹降临。”
他注视着眼前困惑的女孩，眼神深邃了些：
“本该死于母腹的孩子，奇迹般活了下来；本该天生携带缺陷的混血后裔，奇迹般拥有了强大天赋能力。”
“本该贯入心脏的短刀，奇迹般偏移了要害；本该大出血的伤口，奇迹般缓解稳定了；本该危机四伏的路途，奇迹般顺风顺水；本该效果微弱的蛋清，奇迹般使伤口翌日结疤……”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颤了颤。
澜风注视着她，抄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神情由复杂深邃逐渐变得清明：
“千翎，综合这所有的不可思议来看，你的四叶草，能力恐怕是……”
“幸运。”
清冽的嗓音，从床头传来。
她呆呆侧过脸，看向床上的人。
白纱飘飞，雪影朦胧。
少年靠在床头，黑发顺着白色睡衣流泻而下，散开在雪白被褥。
风起，
掀起黑色发丝。
他缓缓抬起睫毛，凝视她，秀美侧脸晕着光影，玫红双眸清澈见底：
“四叶草花语幸运，翎，你的能力是幸运。”
千翎呆呆看着他，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映着飘飞白雪的光，渐渐溢出清透晶莹的光亮。
像清风吹开了迷雾，显露出晨曦阳光。
澜风托着下巴，点头：
“嗯……哥哥这话有道理，比起‘奇迹’，‘幸运’确实更符合。正好是祝福方面的能力，花语也一致……”
“只是，”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挑眉，“别人的能力一般都指向明确，你这个‘幸运’……范畴有点太广了呢，简直是非主流啊。”
“不不不……”
千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一看床上的澜月，又看一看他，满满洋溢着光亮：
“我、我喜欢这个能力！我喜欢！”
小羽也好，小若小果也好，阿菁阿夕也好，珑牙澜风也好……还有小月和大叔。
我喜欢四叶草，喜欢幸运的能力……我喜欢你们。
能把幸运带给身边重要的人，
对我来说是最幸福的事呢！
澜风看着她满脸的笑容，又看向床上的澜月，淡淡一笑：
“现在水落石出，没我什么事了。哥哥，谷底还有事，告退了。”
澜月点头，开口想说什么……
“等等澜风。”忽然被打断。
一只手贴上脑门。
澜风愣住了，一眨不眨盯着眼前凑近的女孩：“你……要干嘛？”
风起，吹开浅栗色头发。
晶莹萤火飘飞而起，自额心缭绕成一枚嫩绿四叶草。
千翎踮起脚伸手贴在他脑门，一双琥珀色眼睛氤氲着淡绿萤华，神情认真：
“这是谢礼！谢谢你帮我鉴定出四叶草的能力！如果以后受伤或是看书疲惫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因四叶草的幸运而缓解一些……”
澜风看着她，愣了一下。
白纱飘飞。
树屋温度忽然骤然降低了。
感受到一道冰冻的视线从床头方向射过来，盯在他脑门……
澜风咳了一声：
“不用谢我，四叶草的幸运能力是哥哥想出来的，你去谢哥哥就好。”
千翎侧过脸看向床头的人，笑得眉眼弯弯：
“嗯，小月也有功劳！”
澜月正盯着她，愣了一下。
也许是受到那笑容的感染，也许是那一声“小月”里满含的快乐欢欣……
他瞅着她，缓缓垂下睫毛，像只受到安抚的小狗老实下来。
幽怨的眼神，依旧一眨不眨盯着窗边两人。
夕阳西下，黄昏降临。
飘飞的白雪晕在夕阳昏黄的光里，静谧无声着，覆上森林。
小锅置于火上，甜粥的香味弥漫。
“哒啦哒啦哒啦……”
千翎系着围裙在小锅前转悠着，转个圈抬起手，指尖“biu”地冒起一片小巧四叶草，摇头晃脑飘洒着萤光。
她瞅着指尖的四叶草，傻乎乎地一笑，凑上去亲亲它。
之前是你救了小若，这次也是你救了小月呢。
真好。
感受到一道视线。
千翎看向厨房外某个方向，指尖轻晃，飘浮的四叶草化作萤光消散。
黄昏旖旎。
白雪簌簌飘飞，染着火色晚霞，仿佛坠毁的星火。
“小月！”
千翎蹦跶着跳到床头，像只小狗蹲下，心情很好地朝着他一笑。
“……”
被褥里的家伙却没搭理她，默默翻了个身朝向另一边。
千翎蹲在那里，望着他眨了眨眼，伸手握住一束散开在被褥上的黑发，摇一摇：
“小月？转过去干嘛，我又不吃人。”
“……”
千翎瞅着被褥里依旧默然不语的家伙，毫不介意地咧嘴一笑，伸手把他连着被子一起扳回来。
老是玩同种把戏啊……
这只顽固的“蚌”。
感觉着一双手隔着被子逮住了身体，澜月一怔，裹在被子里挣扎了几下却拧不过她，渐渐像只白胖笨拙的蚕宝宝被翻过来，正对着她。
“我又哪里惹你了？”
千翎戳戳那张紧绷的脸，好笑又无奈。
黑发散开软枕，他睡在那里没看她，长长的睫毛低垂，顿了顿又缓缓如翕动的蝶翼抬起，露出晶莹漂亮的玫红色眸底。
千翎见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眼神里有不满、幽怨、困惑一大堆……很好玩地伸手又捏了一把他的脸：
“怎么了小月，谁欺负你了？我收拾他。”
她一本正经地拍拍胸脯，又朝着他挤挤眼睛。
他睡在枕间看着她，被人又戳又捏的白皙脸颊显出一抹红痕。
半晌闷闷冒出一句：
“我也要。”
千翎愣了一下：“啊？什么？”
他瞅着她，缓缓从被褥下冒出一只手指，指了指她的额心：“那个。”
千翎看着他像个要糖吃的孩子，闷闷不乐地指着她的额心，憋屈又期待的模样……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凑过来捧住他的脸使劲揉了揉：
“噗哈哈哈——笨蛋小月！你就在气这个吗？”
脸被揉得生疼，他躺在枕间使劲瞪她，不高兴地挣扎开她的“爪子”。

第443章 猫咪帽

“之前在落川不是给过你一片了嘛。”
千翎好笑地瞅着他，又放软了语气。
数量给太多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何况小月现在身体本来就虚弱，还是不要胡来了。
他看着她坐在床边朝着他笑，看起来丝毫没有点亮羽赐的意思……薄唇轻抿，闷闷闭上眼又想翻身过去，不搭理她。
“好啦好啦，四叶草没有，我有其他东西给你！”
千翎赶紧把他扳回来。
还真是……
像个小孩子啊。
她瞅着被子里闷闷不乐的家伙，不自觉又笑起来。
却意外地觉得可爱呢。
黑色长发散开在枕间，如纤柔丝缎，清冽柔顺。
少年清秀漂亮的脸衬托得更加白皙了，清澈的玫红眸子瞅着她，眼里是满满快要漫出来的不甘。
“当当当——”
忽然眼前一晃。
一只纸袋凭空冒了出来。
他愣了愣，看着她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纸袋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新年礼物！”千翎一颗脑袋从纸袋子后面冒出来，嘿嘿一笑，“新年快乐啊小月！提前！”
他看着她的笑脸，愣住，睫毛颤了颤却没发出声音，缓缓伸手接过那纸袋子，打开——
熟悉的暖黄色映入眼帘。
他呆呆看着，心脏忽然剧烈跃动了一下。
白皙手指迟疑着，缓缓探入纸袋中，将它拿出来——
竟是一只帽子。
暖暖的黄色，像春日初绽的迎春花。
见他瞅着手里的帽子发愣，千翎坐在床边，挠了挠脑袋：
“因为毛线不够了，然后之前那个围巾……嗯，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总觉得有些别扭，所以……”
她看着他，轻轻微笑：
“所以，我做成了帽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澜月睡在枕间，双手轻轻将那帽子捧在脸颊前，清澈见底的玫红眸子打量着它，渐渐漾开清亮的光：
“喜欢。”
你做的，都喜欢。
他轻轻抬起睫毛，看向她，眼里不满和幽怨散去了，清澈的玫红色眸底清透漂亮得像是玫瑰露水。
帽子是，织帽子的人也是。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愣了愣，挠了挠脑袋：
“喜欢就好，哈哈……”
什么啊……
小月这家伙……
平时跟他说什么都爱答不理的样子，今天回答得这么快……
还有那双眼睛。
她瞅着少年饶有兴致把玩着帽子的样子，脸颊有些发热，又皱起脸。
以为还是小孩吗？
不要随便朝她放电啊，真是……
澜月把玩着手里的帽子，双手拉了拉帽子上端的两处凸起小角，
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
千翎瞅了瞅，笑眯眯凑了过去：
“啊这个啊……是耳朵！”
她拿过帽子理了理，两手拎着帽子上两处小猫耳朵，笑眯眯地朝着他晃了晃：
“像猫咪一样，是不是很可爱？”
他瞅着她手里的猫咪帽子，又瞅向她：“为什么要做耳朵？”
“因为很适合你啊！”
千翎依旧笑眯眯：“小月就像只猫啊，安安静静又独来独往的，永远都没表情，虽然偶尔也会炸毛……”
比如刚才。
他瞅着她，轻轻垂下睫毛：“……不是毛线不够吗？”
还有多余的线来做耳朵？
帽子也好，猫耳朵也罢……
总觉得……
是某人的恶趣味呢。
“……”千翎被他问住了，顿了顿，吹胡子瞪眼拿着帽子凑过来，“问这么多干嘛？你刚刚还说喜欢的！”
“快戴上试试，”她笑眯眯地又伸手来扶他，“大小不合适的话我再改。”
“……”
澜月默默看着她二话不说扶他起来靠到床头，又拉过软垫垫到他腰后，拉过被子捂紧……
清澈的眸子有些无奈地瞅着她，老老实实没有反抗，像个玩具娃娃由着她摆弄。
“一只小黄喵……”
千翎哼着调子，将帽子戴到他头上，又调整着帽子的高度，罩住耳朵。
白雪簌簌飘飞，黄昏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涂抹了一个世纪的时光。
他看着她凑得很近的脸，清澈的目光很专注。
直到有隐隐的酥麻感从头上传来。
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有点呆滞地盯着她，一张脸渐渐烧起来：
“你……”
她又摸他！
千翎正双手理着帽子上端那两只猫耳朵，罩在他头上的某个位置，手指时不时不经意触碰到那对清凉的质感：
“小月，别动，又戴歪了。”
“……”
见少年白皙的脸忽然红的像只番茄，千翎眨了眨眼，这才反应了过来：
“哎呀碰到你的角了！对不起呀，不过要戴帽子我也不是故意的……”
手指依旧时不时“不小心”地碰了几碰那对小小的角。
他瞅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脸颊越发烧得滚烫。
“好啦~”
终于将那对猫耳朵刚刚好罩住他的角，千翎歪着脑袋瞅来瞅去，总算满意地收回手来。
黄昏旖旎。
飘飞的白纱晕着夕阳的潮红，白雪簌簌而下。
少年靠在床头软垫上，长长的黑发顺着白色睡衣流泻而下，散开洁白被褥。
温暖柔软的浅黄色毛线帽戴在头上，一对软软的猫咪耳朵翘在头顶，隐约可以看出耳朵里面那对小小尖尖的黑角。
他微微低着头，还保持着让她戴帽子的姿势，长长的睫毛低垂，白皙秀美的脸颊染着夕阳潮红。
千翎一眨不眨看着他，渐渐感慨地叹了口气。
果然漂亮的人戴什么都漂亮。
这帽子果然……
比她想象的还要适合小月啊！
千翎笑眯眯凑上前，看向那羞得满脸通红的家伙：
“小月，为了给你做这个帽子，我可动了脑筋的。”
她看着他，神情很认真：
“你看啊，你们恶魔戴帽子可比别人麻烦多了，因为有角！普通的帽子很容易就会被那对尖角给戳出洞了，所以……”
她嘿嘿一笑：
“我特意做了一对猫耳朵！能罩住你的角！这样不仅不会戳破，还很好看！”
他看着她一副得意洋洋等候表扬的样子，脸颊还有些发热，忽然顿了顿，像意识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耳朵刚刚好能罩住我的……角？”
千翎一脸笑得阳光灿烂，骄傲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因为我量过你的尺寸啊！角的长度，两个角之间的距离，都很精确地测量过啦！”

第444章 冬天的末尾

白雪填满了一整个深冬。
树梢凝结着冰晶，像雪女的裙纱遗失在森林角落。
气候似乎抵达了冬天最深最冷的时候，从指缝中漏出的热气也蓬勃得像是夏日村落的炊烟，和着旋转的小雪花流浪到不知名的远处。
千翎在树屋周围堆起了满满的雪人，珑牙时不时出现，蹲在结界外眼巴巴瞅着她，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活，两个人嬉闹着跑到溪流边打雪仗。
又是一段日子过去，冬季已近末尾。
依旧是宁静快乐的生活，被雪花洗涤得纯粹无华。
只是跟之前相比……
某个病号的伤势好了很多，不仅平日里休息睡眠的时间有所减少，还能下床走动了。
千翎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却并没感到想象中的省心。
随着伤势渐愈，澜月白日里清醒的时间占据了多数。
整日里安安静静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飘飞的白雪。
每当千翎兴致勃勃提着小桶想出去堆雪人打雪仗的时候，他就会默默转过脸来，安安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
那道无辜的视线却总能像铁索绊住她的脚，一步都再迈不动。
珑牙被放了几次鸽子后，愤愤不平地堆了几个带翅膀的娃娃雪人，大叫着“重色轻友”的同时一脚踢飞脑袋。
自从收拾了行李跑到森林来，到现在已经有挺长一段日子了，由于澜风说已经派人替她向谷底的黎菁黎夕交代过，所以千翎也放放心心留在了森林里，就算偶尔回谷底，为避免露陷也没怎么回去。
她原本计划着，新年将近，现在小月伤好了很多，也能下床了，自己喝水什么的也没多大问题，她正好可以什么时候回谷底一趟，跟黎菁黎夕一起上街购置点年货，也看望看望好久没见的小果小若……
可事实上，随着澜月伤势渐愈……
她却更加走不开了。
只要她有点朝树屋门口挪动的趋势，或是找点什么借口想出去，就算努力跟他解释……
床上的家伙却只会安安静静看着她，不答应也不拒绝，不生气也不闹脾气，只是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像一只等饭的小狗，让人不忍心丢下他走掉。
随着在树屋呆的日子长了，千翎越来越有种被栓在那里了的感觉。
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她是来赎罪的。
至少在这个冬天里，树屋里这个病号就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
可她的出门不便并不是他伤势恢复所带来的唯一烦恼。
有时候她在结界附近转悠挖点野菜，总会感到一道安静的视线从上方注视着这里，假如猛一回头看过去——
便能发现不远处古木托举之上的树屋处，一个尚来不及躲闪的人影。
有一次她怒火中烧地拎着小桶握着铲子跑回去时，却只看到窗边被褥里憩睡的少年，睡得安静乖巧。
她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被子拎他起来，看着少年头发上睡衣上还沾着的罪证——雪花，又气得吹胡子瞪眼。
比起最初的最初，她抱回爱伦伊斯的那个清秀可爱又沉默寡言的“小大人”，后来清冷俊秀的一族领袖月神大人，再后来受伤时憩睡在树屋里安静又苍白让人心疼的病人……
伤势初愈的他，更像个闲不住又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了。
她一不在就会自己偷偷溜下床来，穿着薄薄的睡衣跑到树屋外面去，安静淋着雪望着远处，或是偷偷瞅着她在干什么。
——大概是太久没出去，闷坏了。
千翎看着他挨训时那双默默瞅着她的眼睛，清澈无辜的眼神，身上单薄的睡衣，还沾着小雪花的长长黑发……
像只做错事被责骂的可怜小狗。
便一边垂头丧气松开拎着他衣襟的手，一边用这句话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就算闷坏了难道不会穿厚实一点出去吗？病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以前他在恶魔族怎么样她不管，现在他受伤虚弱的身体好不容易让她给养好了，这种任性又孩子气的行为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在糟蹋她的劳动成果！
千翎正一边把他按回被子里裹好，一边红眉毛绿眼睛地念叨，被褥里的家伙却安静又无辜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着“不冷”。
她额角青筋一皱，终于忍无可忍朝着他亮出拳头——
树屋的门却突然开了。
澜风走进来，挟入几片白雪，洒落在地面。
千翎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收回拳头老老实实坐在床边，微笑着“温柔贤惠”地理了理床上家伙的被子，而他若有所思地瞅着她，似笑非笑。
对于澜风的突然造访，千翎有些意外。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寥寥几句，意思却清晰明了。
大意是，小月身为一族领袖，在恶魔族与爱伦伊斯对峙的关键时期却长时间没有露面，虽然澜风安排营造了他在此期间一直忙碌于伽兰黛尔各据点的假象，但以骞疏为首、包括禹老在内的一众被蒙在鼓里的恶魔族高层长老皆或多或少起了疑心。
眼看快要瞒不下去，因此希望他能尽快调整状态，重新回归以定人心。
澜风走后，树屋陷入了沉寂。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千翎在衣柜边站了好一会儿，目光有点呆滞，忽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在树屋呆久了，闲适又安宁的日子过久了，她好像习惯了。
忘了她照顾着的这个人是谁。
忘了她为什么在这里，忘了这样的生活是有尽头的。
“翎。”
半晌，轻轻的嗓音从床上传来。
打破了沉寂。
千翎睫毛颤了颤，缓缓看向他，目光有点空落。
她缓缓走到床边，看着枕间的人：
“……要回去了？”
又要去……打打杀杀了？
虽然伤口已经结疤了，也可以走动了，但毕竟是很深的刀伤，还没到痊愈的地步。
怎么可以拖着这样的身体，去佯装无恙呢？
别人不清楚，但我清楚，你明明只是刚刚恢复了一点，明明还需要休养……
他睡在枕间，安静凝视她。
白皙修长的手缓缓从被褥下伸出，握住她，拉过来。
千翎默然不语着被他拉到枕头边，只好蹲下来，像只小狗耷拉着脑袋。

第445章 我养大的

“这段日子辛苦了。”声音很轻。
“以后……不用再为我费心。”
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千翎蹲在那里，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红了眼圈：“他们没把你当人看。”
曾听闻，在战争和种族利益面前，会有人沦为牺牲品。
他们是机器，是工具，没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生死只为成全另一种正义的繁荣。
……
……
“我没有选择。”
……
……
忽然想起在爱伦伊斯时，他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现在明白了。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睛热热的就要涌出什么……
小月……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脸颊，拭去滚落的温热泪珠。
“笨蛋，你解放了，哭什么？”
他皱眉，清澈双眸凝视着她泪汪汪的脸，胸口忽然泛起疼痛：“不许哭。”
每天要扶他起来，扶他躺下，想方设法哄他喝药，要做饭，打扫树屋，还要在冰冷的溪水里洗他的衣服……
你不是老抱怨很辛苦很累吗？
现在又为什么要哭？
“你的伤还没好……”
千翎颤抖着睫毛，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声音沙哑：“你的伤还没好！”
“怎么可以让生病的人去打架呢！之前也让你去做那个甲胄实验！他们根本拿你当机器！别人家的王都好吃好喝伺候着，只有你这个笨蛋这么辛苦到处被人使唤！”
“还有澜风那个伪君子，平时一口一个‘哥哥’的，都是假的……！”
他看着她愣住了，声音很轻：
“我们……跟别族不一样，稍有不慎就会全族覆灭。”
是苟活在刀刃上的种族。
“澜风……要处理谷底的事务，还要替我隐瞒……已经很辛苦了，不要怪他。”
“那也不行！不行呜呜……身上带着伤怎么跟人家打架，弄不好又受伤怎么办……吃亏怎么办……万一，万一……”
万一死掉怎么办？
他看着她蹲在那里耷拉着脑袋哭得伤心又无措，心忽然又泛起刺痛，缓缓掀开被褥坐起身，倾身将她抱过来。
忽然被抱入一个暖暖的怀抱，一对漆黑纤长的黑翼遮裹而来，隔绝了周遭。
熟悉的体温和味道……萦绕了身体。
千翎愣了愣，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子酸涩着又接连滚下温热的泪水。
沾湿了他的睡衣。
“小月……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她耷拉下脑袋哭得伤心悔恨：“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把你弄伤了呜呜呜……”
他抱着她，双手轻轻将怀里颤抖的身躯拥紧：
“这世上能伤到我的……只有你一人。”声音贴在耳畔。
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忘了吗？”
千翎怔住，鼻子抽了抽，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张泪汪汪的脸还挂着泪珠：
“真的吗……是、是这样吗……？”
只有她……能伤到他？
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玫红双眸清澈见底：“嗯。”
千翎呆呆看着他，渐渐一双哭红的眼睛悲伤消散了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但是……但是就算伤口愈合了，还是会……”
还是会疼的。
不是吗？
澜月安静凝视她的脸，睫毛轻垂，声音很轻：
“你不是老嚷嚷着要走吗？现在……又要管我了？”
千翎抽了抽鼻子，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是啊，我是要走啊！谁要一辈子呆在你们恶魔的地盘上！我……我走了就眼不见心不烦，但我现在看见了，就要管！”
他凝视她，忽然轻轻笑起来——
皎洁清丽如午夜初绽的昙华，亦或冬日清冷的阳光从枝头洒落……
驱散了所有不安的阴霾。
千翎愣住，看着他的笑容，还挂着泪珠的脸忽然僵住了，失了神采。
“好。”
直到一双手再次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少年轻柔的嗓音贴上耳际：
“让你管。”
白纱飘飞，雪影簌簌。
黑色长发在眼前轻柔拂动，风吹拂着白纱，银铃叮咛……
身体被那双熟悉的手臂圈在暖暖的怀抱里，伸展的黑色膜翼纤长有力，隔绝了寒冷风霜。
“干干干干嘛？！”
千翎反应过来，顿时脸颊蓦地一烫、舌头打架，像只不安分的鸡在他怀里死命扑腾起来，一张脸一双眼红成一片：
“别别别以为可以趁机耍流氓！手手手……拿拿拿拿开！”
他好笑地瞅着她通红的脸，眨眨眼：
“谁耍流氓？”
“你！”千翎硬着头皮直视他的眼睛，一张脸又烧烫了，挣扎半天没挣扎开，通红的脸颊飘起一缕白烟来。
他环着她，神情认真地提醒：“你摸过我三次了。”
千翎瞪圆了眼，毫不犹豫地反驳：
“第一次我喝醉了不算数！第二次……我是好奇！也不算数！第三次是因为给你戴帽子！”
为了织那条围巾，织那个帽子，她的手指戳破了好几次，这没良心的家伙竟然要跟她算账！
“这个样子才适合你。”忽然一只手轻轻抚上脸，拭去眼角悬挂的泪珠。
澜月凝视她的脸，声音很轻：
“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哭。”
千翎愣住，呆呆看着他，脸上窘迫的红晕消散了，眸光忽然颤了颤：“小月……？”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后一句话却紧接着冒了出来，一字一句很认真：“……哭起来丑死了，会吓到人。”
话音未落。
千翎怒目圆睁，直接一拳头上去捶在他脸上！
“别以为你长得好就能嘲笑别人！我哭过这么多次了，怎么没把你丑死吓死？”
拳头却停在了少年脸颊前方很近的距离。
他看着她缓缓放下拳头，环着她的那双手轻轻紧了点，双眸清澈：“不打我？”
千翎攥着拳头，吹了吹，抬起眼看着他：
“虎毒还不食子呢。”
澜月瞅着她，眨了眨眼：“……子？”
千翎看着他的脸，眸光温柔了些，伸手拉面条般拉了拉他的脸，感慨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小月是我养大的嘛。”
这张漂亮又无害的小脸，让人下不去手啊。
他凝视她，长长的睫毛在清澈玫红眸底洒下碎影，肩头散落的黑色长发随清风拂起。
“所以，以后……”
手顿了顿，缓缓抚上他的脸。
她凝视他，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沙哑：
“不许让别人欺负了，知道吗？”

第446章 在离别之前

时间过得很快。
千翎发现树枝抖落白雪下初露的嫩芽时，惊讶地揉了几把眼睛。
从大雪封山，到春芽显露，似乎就是一两天的事。
春天……
要到了呀。
自从澜风来过，又跟小月详谈之后，她开始默默做准备。
每天很早地起床，和小啾一起到森林里打猎、采集雪被下埋藏的野生菌。
又跑回谷底买来一些大补的药材，加入野生菌，炖猪骨、牛骨煮成药汤，每天熬给他喝。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时间所剩无几了，她无力阻止，只能尽全力给他补充营养，把身体养好了，出去才经得起折腾，经得起恶魔族那帮疯子的使唤。
闲来无事的时候，千翎在树屋里转悠着，收拾一些东西，为离开做准备。
随着寒冬将尽，春日到来，她的赎罪旅程结束了。
大概没过几天就会跟小月一起离开树屋了吧。
他回神木穹顶，她回谷底的家。
之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她想着想着有点发愣，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
以前在爱伦伊斯，小月不告而别的时候，她哭了好久，后来知道他是恶魔，又哭了好久。
这一次她不想哭了。
直到一双手环过来，暖暖的怀抱萦绕了身体，唤回思绪。
她回过头看见少年秀美漂亮的脸，清澈的眼睛，不是银色，也不是玫红色了，恢复成从前血珍珠般旖旎神秘的暗红……
却是身体康复的标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顿了顿反应过来，脸一烫又吹胡子瞪眼推开他：
“干什么？你还小是不是？”
他默默瞅着她，又垂下睫毛，安静不语的模样似乎有些受伤。
千翎一张脸有点发红，低下头没看他，在心里嘟囔。
明明以前在爱伦伊斯，某些人就像只猫不肯让人抱，她每次抱他，那别扭的小家伙都会惊恐地跑得老远……
最近却忽然变得爱撒娇了。
总是搞突然袭击，动不动就蹭过来，抱住她就不放，一双手加上一双环拢的黑翼，她怎么都挣不开。
千翎看着眼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清秀少年，脸又烫了点，心里恍惚着，忽然没来由冒起一个“诡异”的想法。
难道……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当即在少年困惑的视线中拼命拍打发烫的脸颊，驱散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千翎啊千翎！你越来越臭美自恋了！
她掐着自己的脸，像只青蛙鼓起眼睛。
恶魔族那么多漂亮又有能力的女孩子……他疯了不成？
对小月来说，
疏远一点说的话，她大概就像尽职的保姆；厚脸皮一点说的话，她大概就像可靠的家人一样的存在吧……？
千翎瞅着他，若有所思。
虽然她并没意识到，“尽职”、“可靠”似乎也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了金……
千翎瞅着他被她推开后默然不语的模样，视线触及少年身上单薄的睡衣，又瞪起眼，伸手拉过他朝着床边走去。
澜月像个跟班乖乖跟在她后面，被她拉着衣袖走到床前，又乖乖坐到床边，看着她拿过外衣披上他的肩。
“要说多少次才听得进去？你能不能自己穿暖和？”
千翎没好气地瞪他，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左耳进右耳出的家伙。
现在她整天叨叨都不听，等回了神木穹顶……
恶魔族里有谁敢跟他念叨？谁能管得了他？
他坐在床边默默望着她，长长的黑发顺着双肩洒落，清澈双眸洒着睫毛的碎影。
清澈的眼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像无言的不舍。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心忽然一软，伸手轻轻揉揉他的黑发：
“身体还没痊愈，回去后别太勉强。有什么事就吩咐属下去做，自己要学会找空子休息！”
“知道吗？”
他看着她滴溜溜的眼睛，点头。
“还有……”
千翎顿了顿，神情认真：“如果又遇到爱伦伊斯的人，不要正面冲突，你现在的状态很容易吃亏的，稍不注意伤口又裂了……”
“听到没？”
他点头。
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面前，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我拜托医师把剩下的药做成了药丸，”千翎从锦囊中取出一粒褐色小药丸，神情认真，“一天三次，一次一粒，你自己监督自己。”
“澜风说过你受伤的事不能暴露出去，所以我想这样吃药的话不容易被发现。”
她把锦囊塞进他手里：“以后没人讨人厌地唠叨你了，全靠自觉！”
他望着她，眸光忽然轻轻一颤，手中锦囊跌落了，伸手将她抱入怀里……
“翎……”我舍不得。
双臂一点点收紧，他拥着她缓缓闭上眼，掩盖了眼底挣扎的痛楚。
喑哑的声音贴在耳边。
千翎这一次没有挣扎，眼圈红红的，揉了揉他的黑发：
“快到新年了，谷底现在很热闹。街上有很多你喜欢的甜食，像什么酥糖圆子，栗子饭，兔子糖圈……回去后跟澜风一起逛逛吧，你们俩都太拼了点，偶尔还是要休息放松。”
他缓缓垂下睫毛，脸颊埋在她的栗色头发里，没有说话。
忽然一双手捧住他的脸，千翎迟疑着微微睁大了眼：
“小月……你不会，从来没去谷底的街道逛过吧？”
他被她捧着脸，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
“刚才我说的那些吃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瞅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摇头。
“哎呀你们这些工作狂！”千翎蓦地收回手，有些抓狂，“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里不是恶魔族吗？你不是领袖吗？你自己的地盘怎么我都比你熟！”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无辜：
“三百年前这里建起的时候，我不在。之前回来后，也一直在做别的事，没去过街道。”
千翎一脸莫名其妙瞪着他：
“本部建设这种重要的事，你怎么会不……”
声音戛然而止。
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
千翎看着他的脸，眼圈又微微红了，咬住嘴唇没说话。
“知道了，会找时间去看的。”白皙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千翎抬起头望入那双清澈的眼睛，“你说的那些吃的，也会尝试。”
她看着他一手环着她，一手捏她的脸玩，清澈的眸子唇角的浅笑，像轻言细语哄着一个生闷气的小朋友……
皱起脸，推开他的手：“不信。”
在如今恶魔族与爱伦伊斯摩擦越渐激烈的时期，身为恶魔族两大首脑的小月和澜风组队去谷底街上尝小吃？
——打死她都不信。
千翎翻个白眼。
他看着她，顿了顿，眼里忽然漾开几点光亮，双颊微粉，略显笨拙迟疑地开口：“要不……”
忽然她蓦地精神抖擞凑过来，两手捏住他的脸揉面团般揉了揉，一双琥珀色眼睛洋溢出晶亮的光：
“要不现在就去吧！小月，在你回去之前……”
“我们先去谷底玩一趟！”

第447章 为你去抢

窗外白雪簌簌地落，白纱将裁碎的光影洒向床前。
澜月站在试衣镜前，黑红相间的恶魔族普通服饰蔓延着隽秀花纹，宽大松弛的袖袍下显出白皙纤瘦的手腕，清冽如瀑的黑色长发顺着背脊倾泻到腰下。
飘飞窗纱投下朦胧的光影。
风拂起发丝，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秀美白皙的侧脸晕在白雪的微光里，肤如凝脂。
千翎托着下巴打量他，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
虽然已经换上了最普通的恶魔族服饰，可不管是清瘦挺拔的身形，漆黑如瀑的长发，还是倾城绝伦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
都很容易被一眼认出来。
千翎想了想，拉过他到椅子上坐下，将那长长的黑发绾到脑后，又从衣柜里找出那只柔软的暖黄色猫咪帽子，轻轻戴到他头上。
“嗯……这样好多了。”
她打量着他的脸，顿了顿又找出一条红色围巾来，戴到他脖子上，绕了几圈后稍微朝上理了理，就遮住了大半的脸。
“搞定。”千翎满意地点头。
他望着她，半张脸淹在围巾里，一双暗红眸子却清澈见底。
临近新年。
原本便张灯结彩的谷底恶魔族城镇更加热闹繁华，五光十色的灯笼挂在枝头、屋檐，繁茂花树点缀在窗棂和墙角，挂满闪烁的小彩灯。
人来人往，如流如潮。
女孩拉着少年的手，流动的人潮中一路前行。
他望着周遭光华闪动的灯笼、花树，不时有嬉闹的小孩扑扇着膜翼成群结队从身旁跑过……
却始终有一个高度只到他下巴的身躯挡在身前，隔开汹涌的人流。
相握的手，传递着体温。
女孩的栗色头发在眼前拂动，相似的场景，比起从前的齐肩短发，已经快要垂到肩下了。
“小吃街在那边！”
忽然她回过头来，朝着他指了指远处隆起的巨大树根上，最接近神木树干的中心街道：
“我以前跑遍了下面的城镇都没看到什么吃的，还是送菜的大哥告诉我这个小吃街的。”
他看着她的笑容，声音很轻：“要过去？”
“肯定要过去啊！”千翎点头，“来的目的不就是去吃东西嘛。”
“只是那个树根有点高度，”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带钩麻绳，“我得靠这个才……”
一双手环过腰。
漆黑纤长的膜翼赫然自人群中伸展开，如暗夜的屏障隔绝了周遭。
下一秒身体忽然一轻，眼前灯火如幻影闪过，转瞬光影转换，已至中心城镇。
脚尖触地，环抱腰的手松开了。
他拉过她的手，继续朝前走。
千翎呆滞着眼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朝前走，顿了顿又赶紧小跑两步并排走在他身旁：
“干嘛带我飞上来？我自己也可以上来的，你现在……”
“不重。”
他看着她，半张脸遮在围巾里，露出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映着灯火的光亮：
“以前，你也这样。”
总是扑腾着那对雪白的、小小的翅膀，带着他闯遍屋脊楼宇、云海天地。
千翎望着他，眸光颤了颤，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
人来人往，灯火潋滟。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流中。
千翎望着周遭涌动的人潮，恍惚着忆起云海氤氲的爱伦伊斯，同样热闹繁杂的天水市场。
女孩牵着银发的小男孩，人流中前行。
心忽然一颤。
小月……
真的长大啦。
她望着身旁的少年，感慨地轻轻将掌心的手握紧，唇角弯起笑容……欣慰又酸楚。
长成了……没有她保护也能过得很好的大人了。
喜迎新年的中心城镇张灯结彩，小吃街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别挤别挤……！”
千翎在拥挤的人潮中挣扎，努力护住身后的人。
失策了失策了！
临近新年，谷底的恶魔族人大多都聚集到中心城镇的小吃街来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拥挤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当初蔷薇天羽台的游园会，连翅膀都展不开，根本无法脱身。
澜月在她身后，像一条窄缝中的鱼挤压得动弹不得。
古怪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不知名的角落投来，推挤中似乎总有人靠过来贴着他蹭来蹭去，时不时有咸猪手在身后收拢的膜翼上摸来摸去，又装作不在意触碰着手臂。
他挤在那里动弹不得，拥挤的人潮中又无从辨认，不舒服地动了动。
直到一只咸猪手又摸上他的腰……
“干什么？！”
千翎一把将他拉过来挡到身后，一双冰冻的眼睛一一扫过他周围那几个人，寒光凛凛，怒不可遏露出尖利的小虎牙来。
凶神恶煞如豺狼虎豹的气势，一瞬间竟镇得周遭喧闹的人群静默了几秒。
“小月，走。”
千翎拉过他的手，一边使劲朝旁边挤去，一边又回头凶巴巴瞪了几眼后方。
街道外的一处墙落。
墙落边放置着花树，圆圆的小彩灯闪着七彩的光。
两个人拉着手靠在墙边，长舒了口气。
“啊真是的！”千翎嘟囔着，吹胡子瞪眼。
都裹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打他主意？
“没事吧，小月？”
千翎有些担忧地打量他：“伤口痛不痛？”
他摇头，清澈双眸看着她：“我们回去吗？”
千翎看了看远处张灯结彩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怎么这么多人啊烦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
握着她的手轻轻裹紧了点：“没关系。”
她抬头望入少年清澈的眼睛：
“不行！都到这里了，不能无功而返。”
错过这一次，小月以后大概没机会再来这里了，至少……
像是下定了决心，千翎挣开他的手开始挽袖子，一双眼睁得圆圆的：
“想当年我抢打折商品的时候，连用翅膀拍人脸的事都干过……”
别人的翅膀太大，人群里展不开，她的小翅膀却灵活多了，打起脸来“啪啪”的。
虽然现在没了翅膀，她抢商品的本事也不是盖的！
“小月，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啊！”
澜月看着她一头扎进街道间黑压压的人群里，愣了愣想跟上去，涌动的人群里却已没了她的踪影。

第448章 初吻

人山人海，潋滟灯火间蜿蜒成行进的蚁军。
灯笼悬挂在城镇上空，街道店铺灯火通明，各色小吃热气蒸腾。
千翎在人群里穿行，挤过一波又一波，总算抱着满怀热气腾腾的小吃，满意地打算返回。
抬眼却看见攒动的人头，黑压压看不到边际。
“别挤别挤……”
逆着人流，她努力将怀中的食物举得高一点，依旧被周遭涌动的人群推搡来去，挣扎不能。
“翎……”
喧嚣的嘈杂，熟悉的唤声却很清晰。
她愣住，抬眼看向前方涌动的人群。
人山人海，如流如潮。
少年挤在熙攘的人群中，浅黄的猫咪帽，红色围巾遮了大半的脸，露出那双瑰丽漂亮的暗红色眼睛，衬着肌肤如雪。
人流如潮，他在人群里被推搡来去，却只是环顾着周遭的人群，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像一个走失的孩子，神情焦急又无措。
“小……小月！”
再顾不得手里的小吃，千翎扒开人群朝着他挤去：“小月！”
听见声音，他侧过脸来看向她，黯然恍惚的眸子里亮起星点的光芒，朝着这边挤过来。
“笨蛋！我不是让你等着吗！回去啊——”
千翎远远朝着他喊，气恼又担忧。
如水的人流里他被挟裹着向前，清澈双眸执着地望着她，盈满清莹光亮。
人山人海，花火如梦。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两个人由远及近，像遥远星海间隔绝的星辰，终于化作流星相遇了。
终于扒开最后一波人流，
千翎看着人群拥挤下动弹不得的少年，狠狠心扔掉了手里千辛万苦买到的小吃，奋力挤上前伸手抱住他，像个矮小却坚实的堡垒护在他胸口，隔开汹涌的人群。
他顺理成章地回抱住她，脸颊贴着那软软的栗色头发，闭上眼睛。
很怕像之前的街心花园一样，分开就再无法重逢。
还好这一次……
我等到你了。
“你跑过来干什么？你一个病号跑人群里来挤什么挤！说了在那里等我！”千翎仰脸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存心的是不是？我刚刚买到的小吃就这么……啊啊啊！笨死了笨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笨蛋小月——”
他只是紧紧抱着她，脸颊埋在她的头发里，像只黏人的熊。
嘶……
忽然有光焰从前方城镇上空升起。
轰！
炽烈华美的烟火炸开来，花火瞬放！散落下璀璨流星！
照亮了峡谷上空巨大的神木树冠。
“哇哇！烟花烟花！”
千翎惊艳地睁大了眼，气恼不满一扫而空，兴奋地指着上空接连炸开的绚烂烟火：
“你们恶魔族竟然也有烟花！”
自从离开爱伦伊斯，她再没有见过烟花了。
星河云海间绽放的璀璨花火，华丽梦幻得像是童话世界。
没想到在挂满灯笼的恶魔族城镇上空，当绚烂花火点亮漆黑深谷，显现出巍峨高大如神迹的巨树……
心却宁静欢愉得像是潜入了流萤翩跹的溪底。
新年……
要到了呀。
灯笼曼舞，光焰升腾，盛放的绚烂花火如星河陨落，巨树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现。
人群涌动，喧嚣嘈杂。
“翎。”
唤声近在咫尺。
她仰起脸，望入少年的暗红眼睛。
烟火瞬放，星河玉落。
人群里他拥着她，柔软温暖的浅黄猫咪帽斜斜垂下一缕黑发，红色围巾遮住了脸，清澈双眸中旖旎的暗红，是玫瑰是枫华，沉淀着盛放烟火的光。
“我……有话跟你说。”声音很轻，犹疑着，却执着坚定。
千翎仰脸望着他，眨了眨眼，好笑地隔着围巾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闷葫芦小月竟然有话跟我说！嗯……猜猜看，饿了还是困了？”
又朝着他吹胡子瞪眼，使劲掐了一把脸颊：
“饿了也没吃的！谁让你非跑这里来，好不容易买到的小吃也……”
他凝视她，睫毛低垂，眸光温软仿佛融入了漫天花火，薄唇轻启……
轰——
炽烈烟火自城镇上空炸裂开来，千万璀璨光焰如倾泻流星拖着长尾滑落！
人群的尖叫声爆发！
淹没了少年轻柔的嗓音。
她却恍惚着听出，那是三个字。
“什么——？你说什么？”千翎扯开嗓子朝着他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接连升腾的光焰，花火绽放，城镇亮如白昼。
“小月！以后要好好的——”
繁华的喧嚣里她嘶声大喊，双手紧环着他，喊着喊着红了眼圈湿了眼眶：
“我没监督你也要健康活到老！不准受伤不准死掉！听到没有——”
他抱着她轻轻闭着眼，白皙脸颊镀着光亮，柔软毛线帽下随意垂落的黑发，随清风拂起。
人山人海，繁华喧嚣。
熙攘的人群里两个人相拥着，璀璨烟火下如身披霓裳。
涌动人群中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千翎环着他的腰猝不及防被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就朝着他倒过去，硬邦邦的脑袋正好撞在他胸口。
澜月一怔，伤口被撞击的疼痛还没缓解，周遭人群又涌动起来，脚下踩到什么一滑，竟被她撞得直直倒了下去！
“哎哇——”
千翎还环着他的腰，睁圆了眼来不及反应，已像紧贴的沙丁鱼被拖了下去！
喧闹的人群，烟火盛放。
两个人接连倒地发出闷响，引得人群又是一阵后退推搡。
“哎呀对不起……”
人群里一对青年男女挽着胳膊正打情骂俏，感觉着似乎撞到了谁，挺歉意地回过头去——
神情却忽然凝滞了。
灯火潋滟，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中多了一处空地。
浅浅黄色的毛线帽翘着猫耳朵，跌在一边。
少年清冽漆黑的长发松散开了，略微凌乱地散在地面，红色围巾垂在脖颈边，秀美精致的容颜显露无疑。
栗发白裙的女孩压在他身上，双手还环着他的腰，两个人头对头嘴对嘴，一上一下贴得密不可分。
忽然陷入沉默。
周遭安静得有些可怕。
隐隐的疼痛从胸口传来，身上很沉重似乎压着什么。
温热的柔软压在唇上，熟悉的栗色在视野里晃动……
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缓缓抬起睫毛，却看着身上的人呆滞住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那个不是……澜月大人？！”人群里不知谁忽然诧异高喊了一声。
一大波人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盯着地上那紧贴的两人。
“真、真的啊！澜月大人！是澜月大人啊啊啊啊——”
“这么说起来，这兽人打扮的女孩跟传闻中的那位‘夫人’很像哎……”
“啊啊啊啊这这这……！！”
依旧有接连升起的烟火照亮了城镇，耳畔尖叫声却如潮水覆盖了一切一切。
静谧又喧嚣的世界，
只剩下身下白皙秀美的少年，散落的黑色长发，一直染到耳根的微醺桃红……
以及，
唇间柔软纤薄的触感。
“啊……啊啊……”
千翎颤了颤，蓦地抽身而起，腿一软跌在地上起不来，一张脸渐渐以看得见的速度烧得通红，颤抖的嘴唇，指着他却断断续续：
“初、初……初吻……被、被恶……恶魔……”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出人群，鬼哭狼嚎的声音一路远去。
留澜月还一个人躺在地上，缓缓坐起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呆滞。
人山人海，周遭尖叫声不绝于耳。
人群簇拥间他坐在那里，黑发如瀑散落双肩。
白皙手指迟疑着，缓缓触碰纤薄唇瓣残留的柔软触感。
他望着人群里早已无迹可寻的背影，绯红脸颊如桃色点染，睫毛颤了颤，缓缓垂落，喃喃的低语恍若梦呓：
“初吻……吗？”

第449章 新的路程

城镇繁华热闹，烟火盛放，人山人海。
黎菁黎夕拎着年货正从后院进门，黎小果黎小若嬉闹着追来追去，白光一闪像两团白绒绒的小雪球蹿上屋檐，又一前一后扑进了窗里。
“慢点慢点，说了多少次不要跳窗……”
黎菁拎着东西嘟囔，抬眼看见敞开一条缝的屋门，愣住了。
旁边的黎夕同样愣住，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扔下东西就往屋子里冲——
“小果！小若！等等！屋里有人——”
窗纱飘拂。
屋檐下莹白华美的灯笼挂了一排，蔓延的曼珠沙华如朱砂涂抹。
嘶……
轰！
接连璀璨绚烂的烟火自城镇上空炸响。
千翎歪斜着倒在床上，脸埋在被褥里，栗色头发凌乱散开。
忽然两只白绒绒的小狐狸一前一后从窗外蹦了进来，前爪着地轻巧落在柜子上。
视线触及床上的“躺尸”，两个小家伙同时吓了一跳，小爪子紧攥着柜面，本能地蓬起一身白毛——
0.5秒后又顿住了，两双清澈的大眼睛同时溢出光亮来。
砰！
下一秒门被人踹开！
“啊呀呀呀！小贼！敢偷咱们家——”
怪叫声传来，黎菁黎夕同时冲进屋来，还没看清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只见眼前两团白光晃过——
“妈妈！妈妈回来了——”
“翎姐姐！”
两只小狐狸欢天喜地从柜子上扑了过来，半空中白光一闪，回到人形——
“吧唧”一声，一身粉嘟嘟小袄的黎小若砸在了千翎身上，压得她挺了一下“尸”。
又“吧唧”一声，一身橘色小袄的黎小果砸在了黎小若身上，压得千翎又挺了一下“尸”。
“嗯咳。”
接连遭到“重创”，千翎缓缓转过脑袋，看向背上的两个小家伙，苦苦一笑：
“小果，小若……你们俩不轻了……”
“妈妈妈妈！小若好想妈妈！”
黎小若抱住她又亲又蹭，黎小果挤过来也抱住她蹭蹭脸：
“翎姐姐去哪了，一直都不回来！小果也好想你……”
黎菁黎夕还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看着床上三个家伙抱成一团。
“小翎——”
千翎正一手抱着一个小家伙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晃，黎菁已像个大铁砣从天而降扑了上来！
千翎还没坐稳又被砸了回去，眼前一黑快喷出血来。
“小翎啊——想死我了！重色轻友的混蛋！”
黎菁又气又喜捏着她的脸使劲摇晃，一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
“你不是跟澜月大人同居去了吗？刚刚还去约会了对不对！我们回来一路上简直炸锅了！所有人都在议论首领夫妇‘微服出巡’！”
千翎一张脸被她揉成面团，蓦地红了脸，瞪圆眼：
“胡、胡说什么！什么同居，什么约会，你、你听谁说的！”
“是澜风大人专程派人来告知的，”一只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千翎仰起头，看见黎夕似笑非笑的脸，“说澜月大人身体不太舒服，急需‘良药’医治，所以有的人急急忙忙收拾了行李离家出走，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没错！”黎菁凑在她面前，使劲掐她的脸，“太过分了你！就算心上人有什么急事，走之前至少也告诉我们一声啊！”
千翎一张脸又烧烫了，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不是！谁说他是我心上人！你想多了！”
“小月身体不舒服，不肯吃药又闹脾气跟医师耍横，所以我才去劝他的！”
“啧啧啧，劝人还需要收拾行李？而且这一劝可劝了几个月喔……”黎菁笑着戳她的脸，“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看看你这张脸，快红成猴屁股了！”
两颗小脑袋凑到面前，黎小若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捧住她通红的脸：
“真的！妈妈的脸像番薯一样红！还像烤番薯一样烫！”
黎小果同意地点点头：
“姐姐说过，情侣亲亲后就会变成番薯脸，又红又烫！”
“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要说了！”
千翎抓过被子捂住脸，眼睛都烧烫了，恨不得钻到床底去。
窗外烟火炸响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嗡嗡作响的脑海里是漫天花火下少年绯红如樱的容颜，唇间柔软酥麻的触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翎蒙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发出哀嚎声。
初吻！
那是她的初吻啊！
是打算留给未来丈夫的珍贵礼物啊！
竟然、竟然就这么折在了恶魔族！谁不好偏偏还是小月——那个她当小孩疼的小月！
当初抱他回爱伦伊斯时，她一定做梦都没想到过会有今天！
没脸见他，也没脸见任何一个人，所以她一鼓作气躲回了家里，把他一个人扔街上了……
被子下睫毛颤了颤，她咬着嘴唇，脸颊依旧红通滚烫。
摔倒的时候，小月的帽子掉了，脸也从围巾下露了出来……
既然被人认出来了，应该不用再担心会有人刻意挤他，或是趁着人多揩他油……
这会儿大概……回神木穹顶去了吧？
千翎咬着嘴唇，缓缓垂下睫毛，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喂喂，出来啦！”
忽然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探过来，在她盖着脸的被子上扫来扫去，过了会儿似乎又有两条小尾巴加了进来。
千翎抓着被子躲得牢牢的，充分继承发扬了之前树屋里某个“蚌”的耍赖精髓。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被子上端被手指掀开了些，露出黎菁那双笑意盈盈的金色眼睛，“出来吧，咱们得谈点正事了。”
千翎瞅着她，缓缓从被子下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很快被那咯咯笑着扑过来的两个小家伙拉开被子拖了出来。
“哇，这么多年货！”千翎一手抱着一个嬉笑的小家伙坐到床边，看着黎夕两手拎着满满几个袋子进来，睁大了眼。
“恶魔族给的购物币，买了这些，就刚好用完。”黎夕将左手几个袋子扔到床上，“不方便带走的就吃掉吧，剩下的干粮带着上路。”
黎小果黎小若欢天喜地扑过去扒拉开袋子，抱着糖圈糕饼吃得满嘴饼屑。
千翎坐在床边却愣住了，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来，呆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黎菁。
“我们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路上需要的日用品刚才也已经买回来，”黎菁指了指柜子边几个包裹，“就差小翎你了，赶路的话，带上必要的东西就行。”
千翎没反应，只是安静坐在床边，忽然间褪去了神采。
黎菁看着她发呆的样子，像是明白什么，缓缓叹了口气，双手轻轻握住她：
“小翎，冬天已经结束了……”
“我们该走了。”

第450章 漂泊的蒲公英

又是小雪飘飞的黄昏。
森林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如童话奇境，树屋覆着白雪，沐浴在夕阳金红的光辉下。
千翎站在森林地面，安静遥望着树屋。
忽然想起那一天，也是黄昏，她像无头苍蝇到处找他，绝境之下突然灵光一现，抱着一丝侥幸跑到森林深处这间他曾带她来过的树屋。
推开门那一刻，黄昏笼罩下少年伏在窗边，奄奄一息。
血迹斑驳的手捂着胸口，他望着她，眼神哀凄悲恸，像一只痛苦绝望的小兽……
再后来，也是黄昏白雪，在澜风的最后通牒下她收拾了行李，来这里见他最后一眼。
却就这样留在了树屋里，度过了一整个飘雪的冬天。
时间过得……
好快啊。
千翎仰着脸，看着零星的小雪花从天空深处飘落，被黄昏染成了旖旎的金红……
像那一天散落的烟火，拖着流星长尾，照亮了少年的脸。
千翎望着树屋发呆。
风来自云层深处，拂过白雪皑皑的森林，掀起黑色长发。
千翎看着森林上空如飞鸟掠过的人影，愣住了，手忙脚乱一头扎进了旁边白皑皑的草丛。
清风流转，
沐浴着飘飞小雪，澜月一袭简洁素衣，降于树屋门口，长发倾泻，伸展的黑翼无声收拢。
千翎躲在草丛里，缓缓扒开草叶露出一双眼睛，遥遥盯着他。
小月？
他不是应该回神木穹顶去的吗，来树屋干什么？
难道跟她一样，来拿行李？
千翎困惑地眨巴着眼，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月才不差树屋里这点东西呢，在恶魔族，他可是老大，要什么没有？就算真要拿行李，也可以派人来的，不用自己跑一趟。
所以……
到底来干什么呢？
千翎远远打量着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很单薄的修身素衣，瞪圆眼。
又穿那么少！
说了几百几千次了，出门要披外衣，下雪最好打伞！本来就没复原的身体，一点都不爱惜！整天瞎胡闹！
完全不知草丛里藏着的家伙的火冒三丈，
澜月站在树屋门口，看着门内空落无人的屋子，缓缓失落地垂下睫毛，薄唇轻抿。
她没回来。
那天在街上，她尖叫着跑掉后，他在原地等了很久。
一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周遭是越来越多围拢而来的人，铺天盖地的兴奋尖叫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像一尊雕塑。
披散的黑色长发有些凌乱了，手里还握着她织给他的猫咪帽子，脖子上红色围巾也歪斜了。
他知道她会回来。
那么拥挤的人群里她都护着他，放不下他，怕他被别人挤到……
她不会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的。
她会回来，重新给他戴好帽子，整理好围巾，然后拉住他的手，一起回树屋去。
所以他等在那里，怕她回来找不到他。
后来，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集，搭话的人越来越多，街上围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也站得密密麻麻……
她还是没回来。
他站在人群的中心，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茫然的无措，渐渐意识到什么……
她大概不会回来了。
今天是，今后也是。
所以这些天叮嘱了他那么多那么多，所以一定要带他来谷底，所以挤得满头大汗也要买小吃给他……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可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告别呢？虽然知道有些离别无力阻止，可还是想再拥抱一次，再拉着手看烟火把天幕照亮……
她却走得头也不回。
大概是因为……
跌倒时她亲到了他。
那一天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里，周遭是人山人海，热闹繁华。
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自卑和无助。
原来我竟如此，如此……
令你厌恶吗？
再后来，他一个人回到了神木穹顶。
梦里却依旧是森林飘飞的白雪，染白了窗纱，那个人坐在他的床边，仔细掖紧了被褥，抚着他的头发轻轻道一声晚安……
睁开眼却是熟悉的漆黑，安静得凝固。
也许她回树屋了。
他默默想着，于是又一个人回了森林，却在推开门那一刻，溃散了最后一丝挣扎的侥幸。
冷风起，
森林萧瑟起舞。
澜月立在漫天金红的飞雪间，素衣翩跹，孤立的身影单薄落寞。
直到越来越大的雪斑驳了长发和双肩，睫毛也染上霜白……
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千翎躲在白皑皑的草丛里，仰脸望着他，急得团团转。
在发呆……？
那个傻子在发呆！
这么大的雪穿那么少又不打伞不戴帽子不戴围巾，还站在那里淋着雪发呆！
她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挽起袖子冲上去狠狠给他一拳——
却缩在草丛里一步都挪不动。
发烫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又忆起唇间柔软纤薄的触碰——像亲吻了花瓣。
白皑皑的草丛里飘飘乎冒起一缕白烟。
千翎像只仓鼠在草丛下蜷成一个球，抓狂地晃着头，两手快把自己脸皮揪下来。
已经没法——
再去见小月了呀！
别说是面对面见他，视线相对，说话……就是脑海里稍微浮现出他的脸，她会连耳朵都烧烂。
黄昏下白雪飘飞，如银色的蝴蝶从赤色苍穹降临。
少年立在霜白的森林之上，长发飘拂，衣袂翻飞。
女孩蜷在森林草丛下，遥遥望着他，静谧的凝视，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的时光。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样安静又清晰地看着你了。
小月。
曾经对恶魔族畏惧又惶恐，临走了，却意外地不舍。
大概是因为……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留下了珍贵的回忆。
爽朗大方的井离，呆萌的三时，热爱八卦的送菜大哥，寡言少语的青潋，吃货珑牙，阳光正直的离朔，喜怒无常的澜风，还有……
小月。
她最熟悉最熟悉的小月，也最放不下的小月。
也许是因为幼年的经历，她胆子很小，没有安全感就会慌张地想要逃跑。
也许是看多了爱伦伊斯图书馆里描述恶魔暴行的书籍，刚来恶魔族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怕到晚上睡不着觉。
像一只羊，突然被丢到了狼群里。
没想到有一天，曾经警惕防备着的天敌捕食者，变成了亲昵的朋友。
这么这么喜欢你们。
喜欢那高耸入云的神木，灯火夺目的城镇；喜欢澜风那间熏香袅袅的书房，喜欢森林里如家般温馨的树屋。
千翎抱着双膝，红了眼圈。
可她身上还有黎桑的嘱托，还有带小若回兽人族的重任，还有小羽在等着她去找他、去见他。
如果是漂泊的蒲公英，是时候起飞了。
她望着白雪飘飞下的树屋，漫漫飞雪间伫立的少年。
温热的湿润忽然顺着脸颊淌下，化开了地面的白雪。
小月……
永别了。

第451章 忘了吧

天光微蒙。
仍有银星嵌在静谧夜空。
森林下一处窄小的坑缝，类似小型断壁，被白雪皑皑的树冠遮掩，不易察觉。
如海豚披着月光自海面跃起。
两头巨角魔一前一后自断壁下鱼贯而出，降落在铺满白雪的森林地面。
小啾展了展膜翼，抖掉白雪。
千翎扶着它的角跳下来，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
黎小果黎小若化作的小狐狸一溜烟从后方高大的成年巨角魔身上跃下，雀跃兴奋地四处乱窜。黎菁黎夕背着包裹跟着跳了下来，又四处去逮那两个乱跑的小家伙。
天还未亮。
森林枝影交错，银装素裹。
“就送到这里了。”
井离牵着缰绳：“各位一路顺风。”
黎菁黎夕一人拎着一只扭动挣扎的小狐狸走过来：“谢谢你了，天都没亮专程送我们出来。”
井离一笑：“举手之劳。千翎之前也帮过驯兽场的忙，送你们是应该的。”
“只是天气还没暖和，长途赶路的话，有坐骑会方便很多，要不我还是再送你们一程吧……”
“不用不用！”黎菁黎夕同时朝着她摆手，“太远了，而且这样也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
“井离姐，真的不用了。”
千翎背着包裹走过来，抱过黎菁手里的小狐狸，白光一闪，黎小若“咯咯”笑着抱住她的脖子：
“最初是你送我们来恶魔族的，走的时候，也是你送我们走。已经很感谢了。”
井离低低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
“千翎啊……我这个人很难找到合拍的朋友，你却要走了。”
“以后，多保重。如果有一天回来，我和三时还在驯兽场等你。”
千翎点点头，湿了眼眶：
“井离姐也多保重，我走后，小啾……就拜托井离姐照顾了。”
井离望着不远处撕咬打闹的一大一小两头巨角魔，又缓缓看向她：
“真的不打算带它一起吗？那孩子……很依赖你呢。”
千翎声音很轻：
“以后的路……大概不轻松。小啾跟着我会吃苦的。”
晨曦渐起。
淡金色天光自远山斜照而来。
黎菁黎夕背着包裹，牵着黎小果，站在铺满白雪的森林道路上。
千翎抱着黎小若，深深向着身前的井离鞠了一躬，转身朝着他们跑去。
井离站在原地，轻轻挥了挥手。
小啾正跟旁边高大的成年巨角魔玩闹着，见他们走远了，理所当然地想跟上去——
却被一根长鞭缠上了脖子。
井离看着它不住挣扎，又缓缓望向金色晨曦间那几道远行的人影。
一路……平安啊。
森林皑皑，白雪铺满前路。
晨光漏过树冠的缝隙，照亮银装素裹的森林。
“啾……”
“啾呜……”
哀鸣声从身后传来，渐行渐远，隐没在广袤森林的深处。
千翎只是向前走。
向前走，没有回头。
温热泪水顺着下巴滚落，沾湿了怀中黎小若的头发。
冰棱垂挂的古木树冠漏下金色晨光，照亮了白雪皑皑的森林道路。
一路上黎菁黎夕走在前面，千翎左手牵着黎小果，右手牵着黎小若，被蹦蹦跳跳的小家伙们带领着，迈向全新而未知的道路。
天已大亮。
走出森林那一刻，头顶遮蔽的银白树冠褪去。
广袤忘生大地尽现眼前，群山一览无遗，陡峭峰棱的轮廓在晨曦下闪光。
风带来云端的气息，沁凉中透着一丝初春的温和。
千翎望着天空，风拂起栗色发丝，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漾开晨曦的光。
“妈妈！赛跑！”一只小手牵着她摇晃着，黎小若晶亮的异色瞳被阳光照得通透澄澈。
“好啊好啊！”黎小果兴奋的声音响起，白光一闪，白绒绒的小狐狸已如银白的电光扑了出去。
黎小若瞪着他，气得脸颊粉扑扑，白光一闪化作小狐狸追了上去：
“哥哥！哥哥耍赖！还没开始！耍赖——”
千翎站在原地，风拂起白色裙衫，翩跹四叶草如夏日流萤。
缓缓回过头去，望向身后如海洋浩渺无边的银白色森林。
她凝望着，安静又深情，像要把它刻印入脑海。
紧咬的嘴唇缓缓松开了，她转身朝着前方广袤的天地跑去，裙衫翻飞，像一只短暂停驻的蝴蝶，再次迎风而起。
那么……
再见了，恶魔族。
皑皑白雪覆满萧瑟森林，温和晨光下缓慢融化，单薄了银装。
珑牙站在森林枝杈上，紧抿的嘴唇，温热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融化了脚下薄雪。
“混蛋！千翎你这个大混蛋——！我们哪里对你不好！哪里对你不好呜呜呜……”
她哭着大喊，又颤颤巍巍蹲在树枝上，膜翼遮过来，裹住身体。
源源不断的眼泪滑落，融化了雪花，顺着树枝的凹槽滴落。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的工作怎么办……我的零食怎么办……谁跟我嗑瓜子聊天呜呜呜……没良心的坏蛋！坏蛋呜呜呜呜……什么时候回来……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阳光静谧，白雪消融。
风起，叶舞。
晨曦拥吻云霞，旖旎绚烂如嫁衣初着。
少年立于山脉之巅，素衣翻飞，漆黑长发如流瀑倾泻。
游移的云层在大地洒下影子，小巧雪白的小狐狸如两个小小的白点在广袤平原间嬉闹奔跑。
女孩跟在它们后面，卯足了劲，似乎在赛跑。
他站在峥嵘山巅，望着无边平原，那个微渺如砂砾的人影。
风拂起黑色发丝，如纤柔的丝缎，在腰间飘飞。
他手里握着一个带耳朵的帽子，暖暖的黄色，像三月初开的迎春花。
红霞如醉，空气泛起波澜。
澜风无声显现在他身侧，长袍翩跹。
广袤无边的原野，成片萧瑟的枯槁中已显出初春的嫩色。
游移的云层贴着地面，洒落的清凉影子遮蔽了远行的人。
“哥哥……”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随风拂起的深紫色短发，显出左耳那枚璀璨山茶花耳钉。
声音很轻，如悠长叹息：
“……忘了吧。”
风起，
晨曦漫天，镀上山棱轮廓。
澜月站在群山之巅，衣袂翻飞。
风卷起黑色发丝，拂过苍白容颜。
睫毛轻颤，缓缓垂落。他闭上眼，长发翻飞，如午夜的月色被风吹散了……
空落的山巅，只留下那句遗落的应答，缥缈如蒲公英溃散：
“嗯。”

第452章 目的地！陇关城

当暖阳融化白雪，春风吹开花朵……
伽兰黛尔的春天降临。
天是澄澈通透的蓝，青山连绵不见白雪镀边，青芽初露的嫩草一直铺到天空尽头，载着几朵漫步的牛奶色云堡。
千翎背着包裹走在山间小路上。
远处是广袤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被初春的风染得绒绿柔嫩。
再远处是绿野与蓝天的交集，雪山连绵，暖阳下勾勒出起伏银边。
她望着绿野，雪山，还有云堡。
想象逝去的春天里，有一个白裙子的天使女孩，沐浴着初春的云霞与阳光，从飞瀑流泻的云端飞向绿绒原野。
山道上绿荫洒落，阳光的碎金在树影里闪光。
黎小果和黎小若牵着她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渐渐步子慢了。
“我们休息会儿吧。”
千翎停下脚步，朝着两个小家伙一笑。
“好啊好啊，”黎菁立即响应，背着包裹蹦跶过来，“也该吃午饭了！”
黎夕看着那几个人达成一致朝着山林跑去，叼着苇草摇了摇头：
“这才走了多久？女人小孩什么的……真没用。”
林间阳光正好，铺开的碎花餐布洒满金色光晕。
“你们俩，捕猎！数量多的有奖品哦！”
千翎握着一颗彩纸糖晃了晃，神情认真：“预备——”
黎小果、黎小若在她面前站得端端正正，两双滴溜溜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白绒绒的小狐耳高高竖起。
“开始！”
话音未落，两只雪白的小狐狸如奔跑的雪球蹿了出去，隐没在树林里。
黎菁盘腿坐在餐布边，看着小狐狸消失的背影，有些感慨：
“自从小家伙们学会捕猎，我可清闲了。”
千翎笑着在餐布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梅子饼：
“小家伙们一路长了见识，也学到了本领，这么看的话，这几个月的路程也没白费。”
“说起来，幸好你没带上那个胖子，不然我们得走到明年了。”
黎夕抱着一堆干柴枯叶走过来，开始架火堆。
“噗哈哈哈！”黎菁憋不住笑起来，抛过去一个梅子饼，被他轻松接住，“你怎么净说实话！”
千翎瞪他俩一眼，不满地用力咬一口饼干：
“黑糖才不是胖子。”
黎菁黎夕对视一眼，又继续哈哈笑起来。
“不过小翎啊，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舍得把小啾和黑糖留在恶魔族。”
黎菁咬着梅子饼，舔了舔嘴唇：
“不像你呢。”
千翎拿过水壶递给她：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带小若回兽人族，还是偷偷回去，当然是人越少越好了。”
“小啾是暗魔，太容易引人注目了，黑糖又整天趴着不肯动，赶路的话我抱它也不方便……”
“重点是很重，”黎菁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超级重。”
千翎朝她吐吐舌头：
“说起来，桃奶奶身体怎么样了？走得匆忙，忘记去看看她了……”
黎菁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水，又把水壶抛给旁边摆弄柴火的黎夕：
“你想起问桃奶奶啦？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心里只念着神木穹顶那位呢。”
千翎不搭理她，剥开路上摘的橘子扔一瓣进嘴，惊喜地睁大了眼：
“唔唔，好甜！”
黎菁被人讨好地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不满地哼唧：
“好吧，其实之前有恶魔族的医师专程来看过我们，吟风河谷的大家有什么病痛基本都治好了，还送了补身体的药材，桃奶奶现在也好得很，有时候还做了布丁让小诺送来。”
千翎松了口气，咬着橘子点头：
“那就好，之前桃奶奶的状态确实很让人担心……”
“桃奶奶是心病。”黎夕摆好了火堆，在餐布边盘腿坐下，“以前在吟风河谷的时候，虽然一直对孩子们很温柔慈祥，但似乎也有悲伤的往事，所以偶尔会长吁短叹。”
“大概吟风河谷被毁后，桃奶奶年纪大了承受不了打击，又长途跋涉到不见阳光的恶魔族谷底，所以身体才变差了吧。”
千翎点点头：“不过桃奶奶一直是很乐观的老太太，什么样的往事让她也会长吁短叹？”
黎夕摊手：“那我可不知道了。”
谈话间两只小狐狸叼着猎物回来了，围着餐布转圈，骄傲地甩着尾巴。
“哦呀，厉害厉害！”
黎菁看看黎小果口中叼着的野鸡，又看看黎小若口中叼着的兔子，赞许地鼓鼓掌：“今天有大餐吃咯！”
“给我吧，我来烤。”
黎夕很主动地一手抓过野鸡，一手拎过兔子，朝着火堆那边去了。
白光一闪，千翎看着两个眼睛发亮凑上来的小家伙，眨了眨眼，变魔术般“咻”地变出两颗彩纸糖：
“一人抓了一只，打成平手！都有奖品！”
两个小家伙欢欣雀跃捧过奖品，很快撕了糖纸，塞糖进嘴，又咯咯笑着在餐布边跑来跑去，撒娇闹腾。
不一会儿黎夕的烤鸡烤兔也做好了，几个人吃得饱饱的，晒着太阳睡了会儿午觉养足精神，而后收拾好餐布准备继续出发。
“咱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是伽兰黛尔最西边了。”
黎菁拿着地图，比划着路线：
“再往前……你们看啊，只要过了青月谷、齐陵山，就离兽人族本部很近了！”
黎夕站在她旁边，松了口气：
“总算要到了，几个月翻山越岭，脚都快废了。”
千翎看着地图，眼里洋溢着光亮：
“这样很快就能见到小若的外婆了，黎桑的遗愿完成，我们赶这么远的路也算没白费。”
黎小若拉着她的手，好奇地歪歪头：“外婆？”
“可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黎菁放下地图，“咱们该怎么偷偷回去？阿夕知道，兽人族看门的那帮家伙从来不讲道理的，如果被发现小果和小若的混血身份，还有千翎你——”
千翎眨眨眼，指着自己：
“我……也不行吗？”
黎菁点头：
“兽人族很排斥外族人的，一开始被发现还好，可万一蒙混过关，却在族里被发现了，轻者赶出去，重者可能被处死的。像小果小若那样的混血族人，一经发现也是毫不讲理直接关起来。”
“呃，那怎么……”
千翎揪着手指很纠结，顿了顿脑子忽然灵光一现：
“那如果我们进不了兽人族的话，小若的外婆能不能单独出来一趟呢？”
黎菁愣了一下，跟旁边的黎夕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
“可问题是，我们怎么联系到母亲呢？兽人族那群守卫是不可能帮人传话的……”
“不，联系得到。”忽然声音打断了她。
两个人同时看向旁边。
黎夕抄着手站在那里，一对雪白狐耳歪了歪，嘴角勾起自信的笑容：
“笨蛋阿菁忘了吗？我们可以直接去——”
“陇关城！”

第453章 兽核

初春的忘生依旧峥嵘冷寂。
山峰陡峭直入云霄，仿佛横刀劈斩的断壁切面爬满绿绒植被，暖风中瑟瑟发抖。
森林冰消雪化，初露嫩叶自枯瘦的枝条上抽出，远远看去一片清浅绿意，如三月的碧谭坐落于萧瑟大地。
结界下的地下深谷，擎天巨木苍翠葱郁，新发的嫩叶蓬勃伸展着，将峡谷上空遮蔽。
阳光自树冠的缝隙漏下，洒向谷底的城镇，一如既往灯火潋滟。
紧闭的后院门，紧闭的窗。
屋檐下悬挂的曼珠沙华灯笼熄灭着，灰扑扑挂在那里。
珑牙坐在屋檐上，怀里抱着黑猫。
她望着院外热闹熙攘的街道，又看向屋檐下冷寂无人的院落，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到黑猫的胖脑袋上。
“走都走了，还要人家帮她照顾猫，什么人啊这是……”
黑糖在她怀里窝成一团大乌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风起。
晨光翻搅着树冠，婆娑树影间显现出千万延伸的神木树枝，鳞次栉比的房屋坐落其上，洒满金色光斑。
宽敞的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被垂落的暗红色长纱遮了一半，显出窗外如海洋翻卷的绿叶。
纯白花树生长于房间四角，皎洁花苞托举而起，火烛自花心绽放，光华闪动间燃起丝缕熏香。
长桌置于房间中央。
正对落地窗的尊位一如既往空缺着，曼珠沙华镂空刻于椅背，阳光下金光粼粼，暗蕴尊贵神秘之息。
七名长袍老者坐于长桌两侧。
“经过落川一役，爱伦伊斯的气焰被打压了不少。”禹老坐于长桌左侧，灰色长衫斜垂于地，“想来最引以为傲的特种部队遭到重创，这会儿也没脸面出来惹事了，看来之前澜月的决策是正确的。”
“最近确实消停了，”旁边的老者点点头，鼻梁上一道横切的疤痕，如盘附的蜈蚣生出几分寒意，“但不意味着便是好事，以爱伦伊斯过去的手腕，沉默只是风暴的前奏。”
澜风坐于正对尊位的长桌另一头，单手慵懒托着下巴，垂落的深紫色短发，左耳漆黑的山茶花耳钉闪着光：
“改良的甲胄正在紧锣密鼓大批制造，伽兰黛尔地区水陆空各交通要害也都在严密监控下，爱伦伊斯若要发起风暴，我族也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冷哼声传来。
骞老坐于长桌右侧，懒懒抄着手靠在椅子上，红发炽烈如焰，一双猩红眸子冷冷看着他：
“要论兵力物力，或是最合适恰当的机会，早在数月前圣战战败之日，我族便已万事俱备。”
“只待澜月复生，趁爱伦伊斯欢庆圣典放松警惕之际，倾全族兵力攻其不备一发致命！轻轻松松就能攻陷爱伦伊斯，铲除天使一族，从此彻底结束这蝼蚁般昏暗躲藏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
“可惜啊，关键时刻万事俱备，这好不容易从地狱找回来的‘东风’却玩起失踪来，呵呵……还真是他一贯的风格。”
忽然陷入沉默。
几名老者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相互看了看，没人再说话。
澜风看着他阴阳怪气的模样，托着下巴的手缓缓放下，正欲开口——
“什么风格？”冷冽的嗓音响起。
门敞开，风挟裹着金色阳光洒入，房间角的花树扑朔着火光。
少年披着金色晨光，自门外走入。
风卷起漆黑长袍，殷红色曼珠沙华蔓延其上，随着暗红流苏的拂动，衣袂翻飞。
他面无表情沿着长桌走去，白皙秀美无分毫瑕疵的面容沐着阳光的金边，纤长细密的睫毛自深邃旖旎的殷红色瞳眸中洒下清浅碎影。
一头漆黑长发如倾泻流瀑顺着胸口散至腰下，纤长发丝染着阳光的碎金，如金丝通透尊贵。
秀美白皙的面容如霜雪皎净，倾城绝伦之貌再无分毫病态虚弱，纯净无暇恍若冰雕玉刻。
再次陷入沉默。
整个会议室空气仿佛凝固。
直到他慢条斯理走到落地窗前的尊位，拉开那把曼珠沙华镂空的椅子坐下。
包括澜风在内，所有人依旧目瞪口呆盯着他，惊讶的神情如石化僵硬。
“有问题？”
视线淡淡扫过长桌两侧那些呆滞的长老，最后落在旁侧的红发长老脸上。
忽然被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锁定，骞老盯着少年那张白皙漂亮透着凛冽寒意的脸，一个激灵缓缓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低咳了一声，没接话。
气氛沉默中又多了一丝尴尬。
“哥哥，来得正好。”声音打破了沉寂。
澜风看着他，暗红双眸漾着光亮：
“一起讨论吧。”
禹老点头，朝着他一笑：“难得你肯来这会议室，今天倒是稀奇。”
另几名长老纷纷附和，一个个朝着他笑。
缓缓收回视线，他眼底寒气无声褪去，懒懒抬起睫毛，语气淡然：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禹老点头，看了看长桌两侧的各位老者，又看向他：
“那行吧，本来有些事，我们打算等会议结束由澜风告知你的，不过你既然亲自来了，就一并说了吧。”
“我们刚才谈到，爱伦伊斯最近收敛了不少。对我族而言，这算是风暴前的缓和期，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目前，族内各事项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不论本部还是伽兰黛尔各地区的分部，都在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这一点，想必爱伦伊斯也是一样的。”
澜风坐在长桌那头，点头：
“族里这些事哥哥大可放心，我来料理便可。”
“现在最紧迫的，是在爱伦伊斯发动下一波战争之前，尽快解决哥哥你身体的反噬问题。”
禹老注视着他，神情凝重：
“不错，澜月，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如果未来在战争中碰上强敌，而你因为反噬出现哪怕一个漏洞破绽，这不论对你，对我军，甚至于整个恶魔族，都是致命的打击。”
“稍不留神，我们便可能步上三百年前的后尘。”
澜月看着他眼里的凝重，缓缓垂下睫毛，看向自己的手。
反噬……吗？
“当初的复活阵术极其复杂，我们在实验室捣鼓了三百年，经过千万次的反复试验，才敢最终设下阵术，以天使的血肉为祭，迎你归回。”
长桌边另一位长老注视着他，皱眉：
“而你现在只要力量使用过度，身体就极易出现反噬……我认为这很可能是复活阵法带来的副作用。毕竟生死时空四种传说中的最强之术，当乃神之权势。”
“强行为之，必会留下后患。”
澜风指尖轻拂，黑紫色流光掠过，一叠资料出现在手中：
“之前曾尝试各种暗属性的食材补药让哥哥服下，却收效甚微。数月来我思前想后，大概只有这最后一个办法——”
澜月看着手边空气涟漪泛开，澜风手中那叠资料已凭空显于他手中。
白皙手指缓缓拿起一张面上的资料。
白纸轻薄，笔墨勾勒出奇异诡谲的巨兽，旁边画着一枚核桃模样的结晶。
他看着纸上古怪的莽兽与内核图腾，眉头轻蹙，视线缓缓下移……
薄唇轻启，念出那个名字：
“陇……关？”

第454章 好色城主

清晨的风拂过城楼。
屋瓦青灰，铺满绿绒植被，藤蔓绽着星点小花，一路盘绕到翘起的檐角尖，柔风中轻摇。
青石路面洒着清水，沿街墙面爬满绿绒植被，街灯下五彩斑斓的新鲜花束悬挂，空气清新弥漫着一丝淡雅花香。
衣着绚烂的少女挽着花篮，成群结队在街道间来往穿梭，花香与嬉笑声合二为一，平添一抹春日气息。
晨曦初起，天空自深蓝过渡到淡蓝，着一抹浅淡的云痕。
位于伽兰黛尔西部边陲地区的陇关城，已如沉眠的巨兽自大地苏醒，迎接它远道而来的客人。
传说，神灵座下有独眼巨兽，名“陇关”，死后尸骨葬于此处，形成独特磁场，千万年来蕴珍宝无数。后有逃难流亡者栖身于此，偶然发掘宝物，口耳相传，千万年渐成世间顶级的贸易城镇。
受古兽尸骨庇护，城镇繁华不尽，代代生生不息，故当地人名其“陇关”，以表纪念感激。
人来人往，繁花似锦。
千翎走在来往人群间，齐膝的牛奶色裙衫缀着白绒绒的兽毛，衣襟间轻巧的小银铃发出叮咛声。
“这里还是这么热闹啊。”
黎菁走在她旁边，神气活现地朝着四周张望：
“小时候我和阿夕经常溜出兽人族，跑来这里赶集！你可别小看这陇关城，说不定你脚下踢到的一块石子，就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呢！”
千翎睁大了眼，随意踢了踢脚下，却没发现石子：“这么厉害？”
“陇关城对于我们兽人族来说，就像‘前门’。”
黎夕走在她另一边，手揣在兜里，一对白色狐耳漫不经心耷在脑袋边：
“身处交通要道，珍宝无数，唇齿相依的关系再加上是古兽沉眠之地，受兽骸庇护，所以就算是目空一切的纯血兽人贵族，也相当重视这座孤城。”
“我们家……也不例外。”
千翎看着他，顿了顿，点头：
“对嚯，我都差点忘了，除了小果小若，阿菁阿夕还有黎桑，你们都是纯血……”
“哎等等！”她像是反应过来，睁圆了眼，“你刚才说……纯血贵族？你们家是贵族吗？！”
黎夕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黎菁：
“姐没跟她说过吗？”
黎菁眨了眨眼：
“不知道，姐姐不爱提这种贵族不贵族的，大概没说过吧……”
黎夕点头，又看向旁边一脸吃惊的千翎：
“那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家在兽人族确实是贵族，所以那会儿我父亲跟情人生下混血孩子，才会闹得不可开交，我们也因此迫不得已带小果逃出来。”
千翎缓缓点头，神情有些复杂：
“原来是这样……”
黎小果和黎小若在前方一蹦一跳地走着，好奇又兴奋地四处张望，白绒绒的小狐耳翘得高高的。
“回到刚才的话题，正因为陇关城地理位置重要，又蕴含奇珍异宝，贸易集市海纳百川，无差别接纳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族人士，因而也成了消息情报汇集之地。”
“因此兽人族纯血贵族通常会安插一些人手在陇关城内，以掌握各种族第一手情报。”
“我母亲也一样。”
千翎愣了一下：“你是说……小若的外婆，在这陇关城里安插有人手吗？”
黎菁凑过来，使劲点头：
“母亲最擅长做这种事了！小时候我跟阿夕每天吃了几顿饭，藏了多少零花钱，拉了几次屎，打了几次架……她全部一清二楚！”
千翎似笑非笑：
“哈哈，这说明很关心你们啊！”
“屁咧，”黎菁翻个白眼，“整天派人监视我们，可讨厌了！就算努力甩掉了监视的人，像这样在街上随便逛逛，说不定哪个路人就是她安插的眼线，一不留神又被打小报告……”
黎夕耷拉着狐耳，也叹了口气：
“总之，我们现在也没得选，只能找这些眼线帮忙联系母亲了。”
千翎点点头，一双琥珀色眼睛望着街道两边挂着的藤萝花篮，洋溢着光彩：
“只要能联系上就好啦。说起来，这陇关城跟我想象的边陲孤城不太一样，装饰得好漂亮啊，像在过节一样。”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
她瞅了瞅四周清一色年轻漂亮的少女：“这街上几乎全是女孩子啊！”
除了天使，各种族的都有，连黑翼的恶魔族少女都见着了好几个。
黎菁看了看周遭，点头：
“对哦，不过也没什么吧，小时候我跟阿夕来玩的时候，好像就漂亮姐姐挺多的……”
“而且小翎啊，你知道这陇关城的由来吗？”
千翎点头：
“我在爱伦伊斯的书上读到过，我爷爷以前也讲过，是古兽陇关的尸骸所成的贸易城镇。”
黎菁嘿嘿一笑，点头：
“不错，其实传闻这陇关，虽然是神灵座下的古兽，却有一个最大的癖好——好色！”
千翎愣了愣，看向旁边的黎夕，他又正儿八经地冲着她点头：“真的吗？古兽还会……”
“可不是嘛！”黎菁朝着她一笑，“所以这陇关城每年都会开展一次选美大会，一则纪念古兽陇关对这座城的护佑，二则……”
“给城主选美娶妻。”
千翎正拿着水壶，一口水还没喝下去“噗”地喷了出来：
“娶、娶妻？——每年？！”
黎菁若有所思地抱着手：
“据说这陇关城虽世代繁华，但城主一直都是同一个人，甚至有传言说，这陇关城主其实就是陇关的化身，或是陇关的后人，因为他们都有同一个特点，那就是非常、非常地——”
“好色！”
千翎讪讪一笑：
“哈哈……每年娶一个老婆，那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好色’了。”
黎菁点头，神情认真：
“而且据说选美大会召开期间，陇关城内所有年轻女孩子都得参加，盛装打扮后由陇关城主亲自挑选，层层筛选，其间将严格限制出入，整座城只进不出，直到城主挑选出唯一心仪的美人，才会……开……放……”
声音忽然卡壳。
人群里三个人脚步同时停住，面面相觑。
“喂……你刚才说，”黎夕看着千翎，嘴角一抽，“街上全是……女人？”
千翎呆呆看着他，又看向黎菁，一张脸呆滞了：“是……啊……”
黎菁已经整个傻眼了，呆滞的视线在周遭成群成片的少女间游移了一遭，僵硬的嘴角，缓缓挤出那几个字：
“所以……难道……我们是正好……”
“赶上选美了？”

第455章 插翅难飞

春日细雨淅沥。
城楼耸立，湿润植被覆着青瓦，绒毛细雨下水雾离离。
少年坐于城楼之上。
风拂起月白轻袍，翻卷的衫角染着水墨淡青，诗情回旋间烙一枚赤色曼珠沙华。
修身裁剪的中袖下垂一缕暗紫流苏，收紧的黑襟贴身裁剪出手臂的弧度，只露出苍白如冰玉雕琢的修长手指，随意支着下巴。
天色微蒙。
漫天细雨，青石路面点开圈圈涟漪，撑伞的行人来了又去。
他望着街道人群，漆黑长发随风散至腰际，低垂的睫毛下暗红瞳眸旖旎神秘如珊瑚美玉，淌一抹雨季的流光。
“月神大人，”离朔一身简洁装束，缓缓走到少年身旁，“这里风大，还是进屋吧。”
衣衫轻卷，他缓缓侧回脸，发丝随风自腰间拂起，清冷面容映着朦胧雨雾。
“呃，”离朔看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愣了一下，捂住嘴，“月少爷。”
澜月淡淡看了他一眼，又侧回脸，望向飘飞小雨下的街道。
……
……
“哥哥，陇关城与兽人族本部唇齿相依，汇聚三教九流，眼线遍布。你此番前往陇关需低调处事，我们拟定的身份是普通恶魔族经商者，为避免引发猜疑骚乱，也避免招致爱伦伊斯的注意，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据古卷记载，陇关本为独眼巨兽，死后尸骸形成了如今的陇关城地貌，其血肉腐烂融入土地，千万年来化珍宝无数。”
“哥哥你需要找的，是陇关的那枚独眼。相比血肉所化的其他宝物，这枚独眼蕴含神赐之力，有极大的可能修复你复生以来身体的不完善。”
“但这独眼既世间仅有，又蕴神力，想必难以轻易获取。陇关城地理位置优越，与兽人族密不可分，不仅是情报交集汇聚之地，更是资源横生，富可敌国。”
“因此我不建议轻易采取强硬手段，若能通过交易或是别的方式使对方心甘情愿交出独眼，是最好不过。”
……
……
风拂起发丝，澜月望着青石路上来往的行人，睫毛轻垂：
“可有消息了？”
离朔立在他旁边，神色有些复杂：
“我们的人乔装作商人游走于贸易集市，市面上奇珍异宝不少，据了解，千百年来暗中觊觎这独眼的人也不仅我方，但陇关城似乎对独眼的消息封锁得很紧，未能探得分毫。”
澜月沐于飘飞雨雾间，发丝拂动，低垂的睫毛下一双暗红瞳眸波澜不惊，像是意料之中：
“既是万人觊觎的神物，又不肯于市面交易流通，那便是藏起来了。要论城中最安全、最适合储藏珍宝的地方……”
“城主府无异。”
离朔想了想，缓缓点头：
“没错，月神大……月少爷您这么一说，属下倒……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城主府？”
澜月望着街道，睫毛轻垂，苍白手指随意支着下巴：
“听闻陇关城主素爱美色，春日选美大会正是盛事。”
离朔点头：“明白了。”
“不过，要论美色……”他看着少年晕在朦胧雨雾中秀美精致的侧脸，笑着挠了挠头，“这城里的姑娘全加起来，还不如您亲自上阵呢。”
“……”
感受到一道冰冻的视线射过来，离朔嘴角笑容僵住了，赶紧脚底抹油：
“我这就去办！”
澜月看着他像影子“咻”得消失，眸底凛凛寒光褪去了，无声收回视线。
小雨飘飞。
街道间依旧人来人往，各色雨伞来来去去，少女的笑声遥遥传来。
他坐在城楼之上，长发倾泻，漫天细雨却不沾片缕。
选美吗……
苍白手指懒懒支着下巴，他居高临下望着人群，睫毛低垂，白皙容颜镀着朦胧雨雾的光。
……无聊呢。
绵绵春雨接连下了几天。
千翎在窗边走来走去，不时扒开窗户看一眼，又关上。
黎菁耷拉着狐耳坐在椅子上，白绒绒的狐尾垂在身后，时而懒懒地甩几下。
门打开，黎夕走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
“找到了吗？联系上了？”
两个人同时凑上来，睁大了眼看着他。
黎夕拉过椅子坐下，接过千翎递来的一杯水灌了一口，抬眼望向她俩：
“母亲安插的人换了不少，熟面孔就只剩下市场的玉娘，不过她倒是很快认出我了，也很高兴我们回来……”
“啊啊太好了太好了！”黎菁欢呼雀跃，“玉娘肯帮忙联系母亲就太好了！这样我们也不用被逼着参加那个……”
“但是，”黎夕摊手，“因为这个破选美大会，陇关城现在任何人都出不去了，玉娘也没法联系上母亲。”
黎菁睁圆了眼：
“什么？！年轻女孩子不让出去也算了，玉娘都多少岁的大婶了，也不让出去？！那个城主口味也太重了吧！”
黎夕瞥她一眼：
“别说是大婶了，现在就算男人也出不去。封闭强制性选美——陇关城一年一度选美大会的规矩铁则！你忘了？”
千翎困惑地皱着眉：
“强制选美？就没有人反抗吗？城主每年都要娶一个新老婆，这种花心的人根本不会有女孩子愿意嫁的。”
“怎么没有？”黎夕歪头，“你知道这陇关城有多少金银吗？你知道这里跟兽人族关系有多密切？你知道有多少父母削尖了脑袋想把女儿送到陇关城主身边却连城主府的瓦片都摘不到？”
“喏，”他指了指窗外，“街上女孩们都欢天喜地忙着购物打扮呢，只有你俩哭丧着脸。”
“死阿夕你什么意思！”黎菁一尾巴扫他脸上，吹胡子瞪眼，“你是巴不得拿我们俩去换钱？”
“啊呸呸呸……”
黎夕被她扫了一嘴巴狐狸毛，火冒三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想打架？！”
千翎看着那两个人掐起来，连忙挡到中间：
“别吵别吵啊！阿夕不是那个意思，是在讽刺呢……”
“对啊对啊！”黎夕使劲点头，很不满地瞪着千翎身后的黎菁，“亏你还算是我姐，你见过有弟弟卖了姐姐换钱的吗？”
“你自己不说清楚！”黎菁不甘示弱瞪他，“还说是我弟弟呢！我跟小翎都要被人抓去选美了，你一点都不担心还在那里开玩笑！”
“有什么好担心的，”黎夕从鼻子里闷出一声，“这选美大会美人云集，你俩长得这么安全，能选上才是个奇迹吧？”

第456章 遇见

临近选美盛会。
初春的陇关城张灯结彩，青石路面清水遍洒，街灯悬挂的花篮垂下蓝紫藤萝瀑布，花团锦簇间衣着靓丽的各族少女穿行来去。
初春的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青石路面在雨水滋润下更显清润，屋檐雨水滴落，花篮中藤萝瀑布挂满晶莹雨珠，像要被雨水冲刷而下，淌一湾蓝紫花海。
千翎撑着伞走在人群里。
天是微蒙的青，透明雨伞挂满雨珠，顺着伞沿滴落，像晶莹的垂帘。
沿着青石路面往前，她望着街道两旁人满为患的服装店，成群身姿曼妙的少女，风情各异的着装打扮……有些感慨。
选美大会就快到了。
按照陇关城的规矩，城内所有年轻的未婚女孩都要参与，她和黎菁也不例外。
随着盛会将至，陇关城的服装店珠宝店人满为患。为了在选美大会中获得优胜，嫁入城主府从此荣华不尽，各族少女们卯足了劲打造装扮自己，陇关城服装产业蓬勃发展的同时，满大街如云如画的美女也不失为街头一景。
飘飞的春日细雨下，街道间彩伞斑斓，绚烂如百花齐放。
她撑着那把透明雨伞，小小的个子淹没在人群伞海中，像珊瑚丛里一尾不起眼的小鱼。
春日的花馨，少女的脂粉香，混合在雨水的湿润里，随清风卷起发丝。
千翎撑着伞，人群中缓缓抬起头，望向苍青的天空。
看多了胭脂美女，锦衣华服，原来也会有稍许疲软倦怠。
也许因为……她见过真正原生态的美人。
不着色调，不染纤尘，清冷得像森林深处的一场白雪，偶尔却会冰消雪化，露出冰山之下潜藏的几分别扭可爱。
小雨飘飞。
她望着天空中青白的云痕，风拂起肩头发丝，恍惚着迈不动步子了。
小月。
心里一个声音，嘈杂喧嚣间轻轻念出名字。
像尘埃里开出一朵白花。
几个月过去了……
你过得好不好？
伤还会不会疼？锦囊里的药有没有乖乖吃完？会不会也……因为她不打招呼的离开而生气呢？
千翎望着天空发呆，缓缓耷拉下脑袋，攥紧了手里的雨伞，沿着青石路面继续向前走。
曾经因为小月的不告而别生气计较，没想到……这一次不告而别的，成了她。
细雨纷飞，垂挂的藤萝瀑布滴落着透明水珠。
来去的斑斓雨伞连缀成潋滟的海洋。
少年走在人群中，月白轻袍染着水墨浅青，手中透明雨伞遮过头顶，双肩散落的黑发随意洒至腰下。
像是意识到什么，千翎撑着伞缓缓抬起头，望向前方。
雨线漫天，来往的人群，密集的雨伞，填满一世界的绚烂。
那一抹人影被交错的绚烂伞影裁剪成千万片，这一刻却如此清晰，闯入她的眼帘。
她站在那里，撑着伞，像一尊呆滞的雕塑，望着他再移不开眼。
有人说……
在哪里失散，就会在哪里重逢。
原来是真的。
直到隔绝的人群尽数散去，彼此清晰的模样显现眼前……
他望着人群里熟悉的人，脸颊忽然褪去了血色，恍惚着站在原地，再没有力气迈开一步。
三个月……已经三个月了。
千翎……
你一向对我残忍。
“啊，夫人……？”离朔撑着伞走在他旁边，视线触及前方那整个呆掉的女孩，愣了愣，眼里透出几分喜悦，“好久没见到夫人了，原来是来了陇关吗？”
千翎只是呆呆站在那里，望着他旁边的人，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虽是不同的装束，清瘦挺拔的模样却一如记忆之中。
小月……
你好吗？
风拂起黑色发丝，晕一抹湿润水雾。
他撑着伞，安静迈开步子，如清风自她身边径直走过，翻卷的月白衣袍，拂过女孩的裙衫。
千翎呆呆站在那里，忽然红了眼圈。
离朔也愣住了，看了看少年径直离开的背影，又看向那呆立在原地的女孩，歉意地鞠了一躬又连忙追上去：
“对不起夫人，他有点反常……月少爷！您等等——”
细雨飘飞。
依旧是人来人往，花团锦簇，挨挤的雨伞绚烂缤纷。
小雨如旧，街道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千翎撑着伞站在青石路面，缓缓伸手抹了抹眼睛，抽了抽鼻子，转身想原路返回——
却见黎菁黎夕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正望着熙攘人群里某个方向，又缓缓转回脸来看着她，两双眼睛亮闪闪放出光来。
午后。
“老实交代！他是不是跟着你来的？”
被人拷问般按到椅子上，千翎瞅着眼前兴奋又激动的黎菁，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睑：“没有……怎么可能……”
小月都懒得搭理她。
黎菁打量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瘪嘴：
“那为什么月神大人会在这里？巧合？要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的。”
千翎没好气瞪她：
“咱们走得匆忙，目的地是哪，为什么要走，这些我谁都没说过。再说这陇关城是咱们临时决定来的，他又不是神明，掐指一算吗？”
“突然碰到，我也很惊讶啊……”她嘟囔着，扯了扯手指，“脸还拉得跟什么一样，我又不欠他钱……”
心却又是一抖。
眼前反反复复，是少年撑着伞安静从她身旁走过的样子，清俊淡漠泛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只是陌生人。
扯着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她坐在那里，眼圈又有些发酸，嘴唇缓缓抿得紧了。
“月神大人当然不是神明了，”黎菁一屁股坐到床边，翘起腿又眨了眨眼，“比神明厉害，还比神明好看。”
“你们看到没？”她看一看窗边懒洋洋倚着的黎夕，又看一看椅子上没精打采的千翎，一双金色兽瞳洋溢着光亮，“今天在街上，月神大人简直是牡丹丛里开出的一朵清莲啊！”
“满大街浓妆艳抹的美女啊，却没一个及得上他分毫。我看那路边不管男的女的，一个个盯着月神大人眼睛都发直了！那些闹哄哄抢衣服的美女还不是一个个被他牵着眼睛走……”
她叹了口气，随手端过一杯水：
“可惜呀，要是月神大人是女孩就好了，他只要往那城主面前一站——还选什么美呀？”
忽然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女……的？”她眨了眨眼，一双眼渐渐睁圆。
“阿夕！小翎！转过来转过来！”
黎夕懒懒从窗边转过脸看着她，一对白绒绒的狐耳一歪一翘。
千翎还红着眼坐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地抬头看过去。
“跟你们说啊……”
黎菁坐在床边精神抖擞地凑过来了些，一对狐耳高高翘起，亮闪闪的眼睛兴奋又激动：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457章 谁家小媳妇

暮夜。
街道静谧。
墙壁边盛放着紫藤萝，街灯的昏黄光晕下迷离如紫色雾气。
绒绿藤蔓盘绕于墙，枝叶如精美纹路环绕着中部那扇古典大门。
千翎站在门前，局促不安着，还是脚底抹油转身想跑：
“不行……还是不行！”
又被一双手抓住双肩硬生生推回门前，一边挣扎一边苦着脸发出哀嚎：
“阿菁！真的不行，我说不出口！”
黎菁推着她站回门前，鼓励地拍了拍肩：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俩不是都同居过约会过了吗？人家为了你都专程追到这陇关来了！咱们得主动一点啊！”
千翎哭笑不得：“都说了不是啊……”
黎夕托着下巴站在墙边，像看着一个敢死的勇士：
“按以往的惯例，这选美大会最短一周，最长可达一月，虽然由于你俩有参选名额，陇关城免费提供住宿，可也太耗时间了……”
“毕竟在这城里，兽人贵族的眼线无处不在，小果和小若的混血身份依然相当危险，我们能早一天联系上母亲，就多一分安全。”
“所以，”他顿了顿，神情认真，“咱们能不能早些带小若平安见到母亲，就看你的了！”
“就是就是！”黎菁附和，“而且这回参选的美女数量可比以往多得多！要是那个城主迟迟选不出来，咱们等到猴年马月去？”
千翎一双眼快冒出泪花来：
“我知道啊，可是……可是那也不能……”
“安心啦，”黎菁朝着她挤挤眼睛，“月神大人是谁啊？恶魔族千秋万代第一领袖！区区陇关城主，能把他怎样？大不了到时候实话实说，难不成那城主还要娶男人？”
千翎一张脸皱成一团：
“我倒不担心这个……可这种事，我……我怎么说得出口嘛！而且小月那个倔脾气不可能答应的！”
黎菁眨眨眼，信心满满地拍拍她：
“别人跟他说肯定不会答应，你亲自去说，月神大人一定会考虑的！”
“你只要说，如果他不答应，你就得去选美，选上了就得嫁人！一辈子呆在这陇关城！我保证月神大人立刻马上同意！”
千翎两滴豆大的泪珠挂在眼睛下，摇摇欲坠：
“你不了解他……我大晚上跑去说这种话，会被杀掉的……”
“安啦安啦，我们跟你同生死共进退！”
黎菁抱住她蹭蹭脸，伸手使劲敲了几下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黎夕躲到了墙边的紫藤萝后面，两人同时露出脑袋朝着她竖起大拇指：
“看好你哦！”
“说好的同生死共进退呢……！”她瞪着那躲起来的俩家伙气不打一处来，正打算扑过去揪出他俩来……
吱呀——
那藤蔓簇拥间静穆典雅的门缓缓敞开了一条缝。
“谁啊？”
一张很熟悉的脸冒出来。
懒洋洋没好气的神情，嘴里还嚼着什么，像兔子嘴巴一动一动的。
千翎愣住了，原本提到了嗓子眼的心顿了顿，又落了回去。
缓缓抬起手指着那颗脑袋，惊喜得声音打颤：
“珑……珑牙！”
嚼东西的嘴顿住了，女孩呆呆看着她，一双眼渐渐睁圆——
“千、千千千翎！呜哇哇哇哇哇——”
门蓦地全开了，千翎眼前一花已被那扑上来的女孩整个熊抱住，惊喜又伤心的哭号声淹没了耳际。
“我我我是在做梦吗！你这没良心的混蛋怎么会冒出来！呜呜呜呜——”
千翎眼圈一红，使劲揉乱了她的脑袋：
“你才没良心！你才混蛋呢！一见面就骂我……”
“啊，夫人来了？”离朔带着几分意外的脸从门后露出来，礼貌地朝着她点点头，露出一抹笑容，“白天在街上太匆忙，都来不及说话，还请夫人恕罪。”
千翎还被珑牙熊抱着，有点局促不安地朝着门内瞅了瞅：“那个……我其实……”
“虽是初春了，夜里还是有些冷，夫人先进来说吧。”离朔笑着拍拍挂在她身上的珑牙。
“走吧走吧，进门再说！”
珑牙手一松，拉过她的手就往门里去，拉了几下却没拉动，困惑地回头看向她。
“我就不进去了，”千翎扒在门边，小心翼翼往门内瞅了瞅，又看向她，“那个……小月在不在？我……有点话想跟他说。”
珑牙点头，指了指上方：
“在楼顶呢，澜月大人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早上回来后就一个人呆在楼顶，不吃饭也不搭理我们，谁劝都没用……”
千翎愣住，扣着门边的手指紧了点：
“不吃饭？为什么？”
珑牙瞅了瞅她，又跟旁边的离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齐齐摇头。
“他什么都没吃吗？”
千翎见那两个人又点头，又气又急：
“你们……你们也都由着他？”
珑牙苦着脸：
“千翎，你又不是不知道澜月大人的脾气，他犯起倔来连澜风大人都没办法，我们总不能给他灌下去啊……而且，澜月大人的体质那么特殊，就算不吃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怎么没影响！”忽然有火气蹿上来，千翎一双眼睁圆了，“我知道他体质特殊，饿不死，但经常这样胃会饿坏的！等到胃疼起来就知道后悔了！那个说不听的蠢……”
她看着眼前一眨不眨瞅着她的珑牙和离朔——她口中那“蠢货”的两名直系下属。
缓缓咳了一声，生生咽回了后面那个字。
珑牙和离朔瞅着她憋屈的样子，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同时笑起来。
“夫人还是老样子呢，”离朔看着她，神情温和中又透出一丝叹息，“月神大人若知道你来见他……会很高兴的。”
珑牙点点头，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
“千翎，去看看他吧。自从你走了之后，澜月大人又变回了以前冷冰冰没表情的样子，几个月来也没给过我别的工作，就让我给你们家扫院子……”
“他在等你回来呢。”
千翎愣了愣，胸腔中有什么忽然微微一颤。
泛起的疼痛，如涟漪漾开。
小月在……等她……？
胡说。
明明早上在街上偶遇时，还是那副老死不相往来的臭脸……
脑海里又浮现出少年撑着伞目不斜视走过的样子，雨中拂起的月白轻袍，清冷如月辉的秀美面容……
千翎缓缓垂下眼睑，闷闷地抿住嘴唇。
“他在楼顶吗……？”半晌，低低的声音响起。
珑牙和离朔看着她，眼里透出光亮来，点头。
扣着门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千翎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迈开步子走进门。
在珑牙和离朔的带领下，一路经过装饰华美贵气的各宽敞厅室，又一一向着屋内普通装束的恶魔卫兵点头示意，最后来到一处铺着地毯的楼梯前。
“顺着楼梯一直走就行。”
珑牙回头看着她，轻轻微笑：“千翎，加油喔。”
离朔站在旁边，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向着她竖起大拇指。
千翎站在地毯上，望着眼前来回蜿蜒的长长阶梯，又看向这两个满眼鼓励的人，心里泛起嘀咕。
这感觉……
就像她是个整天在外鬼混的不称职丈夫……现在要去央求生闷气出走的媳妇……？
千翎嘟囔着，缓缓迈开步子踏上阶梯……
忽然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阶梯前的两人：
“那个……能不能先带我去趟厨房？”

第458章 灯火之上

夜空澄澈。
宽敞的楼顶平台，望尽万家灯火。
蓬松黑猫摇着尾巴，四只小短腿笨拙跃上少年的双膝，原地踩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初春的夜风尚带着几分冷意。
城楼高耸，墙壁爬满绿绒植被，街灯昏黄的光照耀着倾泻紫藤萝。
澜月坐在平台边缘，倾泻长发随夜风拂起，一袭月白轻袍如素色昙华散于风中。
夜色静谧，远处灯火绚烂，偶有嬉闹说笑声从街道间遥遥传来。
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抚弄着怀中黑猫胖嘟嘟的脑袋，而它懒洋洋趴在他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望着夜空，风掀起墨色长发，清瘦身形晕在城镇的繁华灯火间，像一抹萧瑟剪影。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银铃叮咛。
像是感觉到什么，他迟疑着缓缓侧过脸，淡漠无言的神情如冰封湖水一瞬间泛起涟漪，恍惚着，溃散了神采。
夜风泠泠，拂起齐膝裙衫，雪白柔软的绒毛饰物泛着熟悉的光。
女孩端着托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风中拂起的栗色头发，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一如往昔。
“喵……”
笨重的黑猫忽然从他怀里跃了下来，径直朝着女孩跑去，像团毛球绕着她转圈，亲昵地蹭蹭她的腿。
“黑糖？”千翎看着腿边的猫愣住了，欣喜又好奇地睁大了眼，抬眼看向他，“黑糖怎么在这里？”
无人回应。
千翎看着他默默侧回脸像不认识她——跟之前在街上的反应一模一样。
自顾自上前将托盘放到他旁边，拿出水壶打开，递到他面前：
“喏。”
风拂起墨色发丝，他安静望着远处斑斓灯火，低垂的睫毛镀着光亮，像没听见。
千翎看着少年灯火微光下俊秀漂亮的侧脸，略带干涩的纤薄嘴唇，执着举着水壶的手缓缓攥紧了些。
忽然被一只手捏住下巴扳过脸，他愣住了，睁大了眼看着她。
那捏着他下巴的手却一紧，另一手中水壶趁势而上，竟硬生生将水灌入了口中！
“你……咳咳……！”
千翎看着他呛了水咳得脸颊发红，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壶水，心一虚伸手使劲拍了拍他的背：
“活该！对付你这种人只能用灌的！”
好半天他顺过气来，一双暗红眸子一眨不眨瞪着她，又惊又气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喏，”千翎面无表情把剩下半壶水递到他面前，“喝光。”
“……”他瞪着她，没接过来。
千翎挑眉，满不在乎地挽了挽袖子，一只魔爪径直伸向他的脸……
他抓过她手里的水壶仰头喝了个精光，又愤愤将空水壶扔到地上，一边擦了擦唇边的水一边抬起眼冷冷看着她，眼神里像写着“现在满意了？”。
完全无视那双气恼控诉的眼睛，也无视了地上那被人无辜发泄的空水壶，千翎自顾自端起托盘中的一碗饭，面无表情递给他：
“吃光。一粒米都不许剩。”
她现在已经不想跟他讲道理了，好说歹说了那么多遍还犯倔，那也只能用强硬手段了。
饱满洁白的米饭间混合着胡萝卜丁、玉米粒和肉丁，其上盖着焦黄煎蛋，几块洒着白糖的番茄块，诱人香味中飘出一丝清甜。
他看着面前色彩斑斓的米饭，睫毛轻轻一颤，眼里冰封的寒霜消融了几分，却只是看着它发呆，没伸手接过来。
千翎看着他神情的变化，顿了顿：
“厨房里只有这些，就将就做了。本来想下面的，还是这个营养一点。你将就吃吧。”
风拂起衣袍，倾泻长发顺着背脊洒入腰下，发丝在风中拂动。
半晌。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接过她手里的碗。
千翎蓦地舒了口气，变魔术般变出一双筷子一只勺子，嬉皮笑脸地朝着他晃了晃：
“要哪个？”
他瞅了瞅她，又默默垂下睫毛，依然冷着脸没说话。
千翎满不在乎地把勺子放到他的碗里，厚脸皮地一笑：“勺子好了，勺子方便。”
她看着他缓缓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警惕的神情像一只尝牛奶的猫，很快警戒解除，一勺接一勺吃起来……
托着下巴不自觉笑起来。
他看着她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傻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小月……”千翎瞅着他的侧脸，声音轻轻，“我走之前跟你说的，都忘了？”
还是那么任性胡来，不爱惜自己，也总让身边的人担心。
他没看她，睫毛轻垂，缓缓抿住唇：
“……你在乎过吗？”
低低的嗓音透着一丝喑哑。
如果在乎的话，如果那么放不下的话……为什么不留下来亲自看着他？为什么几次三番要走？为什么一亲到他就嫌弃得落荒而逃？为什么跟所有人道别了，却唯独一句话都不肯留给他……？
我本已决定放下了。
千翎……
你回来干什么？
她看着他晕在微蒙光亮间的侧脸线条，视线触及少年纤薄如樱的唇瓣，忽然又有燎原火焰烧上了脸颊。
“……？”
他看着她捂住脸像个乌龟缓缓将脑袋缩到怀里，皱眉。
夜空如洗，星辰点缀，遥遥望去如洒满玉石的溪底。
两人并肩坐在平台边，星空之下灯火之上，渐随灯火光亮连成一片。
千翎看着他放下了碗，又伸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见碗里如她所说的颗粒不剩，瞅了瞅旁边家伙闷闷不乐的脸，禁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真乖！”
他冷着脸躲开她的手，那只手却毫无收敛直到整个揉乱了他的头发，旁边的家伙才嬉皮笑脸收回了手。
“小月，这里风大，”千翎看着他，试探着开口，“不要老呆在这，进屋去好不好？”
他望着远处潋滟灯火，缓缓垂下睫毛：
“你来……又是管闲事的？”
之前在树屋似乎也是这样。
千翎眨了眨眼，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是了！”
又警惕地四下瞅了瞅，神秘兮兮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月……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

第459章 万花丛中一点“煤”

夜风拂起额前发丝。
女孩凑得很近，点着几颗俏皮小雀斑的脸上，清澈琥珀色眸子看着他，眼神犹豫中又透出一丝坚定期许。
他看着她的眼神，睫毛颤了颤，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慌乱地别开脸，一抹绯色红晕染上白皙脸颊。
千翎见他别开脸不理她，散落腰间的长长黑发，随夜风拂起的月白衣袍，以及……
柔顺发丝间染红的白皙耳根。
“小月。”顿了顿，又朝着他挪近了点，伸手拉住他的袖角。
半晌。
感觉着旁边的人又靠过来了点，袖角被人轻轻握住……睫毛颤了颤，他缓缓低下头，云霞浸染的脸颊，耳根烧烫了。
“什么……话？”声音低低，像蚊子嘤嘤，无措却又期许。
一双手轻轻捧起他的手。
他抬起眼望入女孩清澈的眼睛：
“你先答应我，不许生气。”
他凝视她，点头，脸颊依旧染着红晕。
千翎松了口气，轻轻笑起来，双手将他的手裹在掌心像呵护什么珍宝，清澈双眸凝视他，神情认真：
“小月，你可不可以……”
掌心裹着的白皙手指缓缓攥紧了。
他看着她，眸光轻颤，紧张无措得像一个青涩孩子，双颊红晕绚烂如云霞。
她轻轻捧着他的手，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盛满晶莹光亮：
“可不可以，去参加陇关的选美？”
澜月顿住了，依然呆呆看着她，脸颊还有残余的红晕未消散，好半天才僵硬说出两个字来：
“选……美？”
她裹着他的手使劲点头，一双眼亮晶晶：
“我来陇关是想带小若见见她兽人族的外婆，你们来应该也有正事的，可现在我们都被这个选美大会困在这了……而且你也知道，在城主选出第一美人之前，城门是一直不会开的，所以……”
“男人参加不了选美。”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千翎拨浪鼓般摇头，又像个热心的媒婆语重心长地抚了抚他的手，眨巴眼：
“作为男儿身当然参加不了啦，我的意思是那个那个……明白吗？”
澜月看着她朝着他挤眉弄眼，睫毛一点点垂落下来，掩盖了眸底溃散的期许与温度。
千翎见他没反应，握着他的手又凑近了些，眨了眨眼：
“小月，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一直困着总不是办法啊，而且……”
她笑起来，讨好地捧住他的脸，轻轻揉了揉脸颊：
“我们小月长得最好看了！你要是参选，绝对惊掉那城主的眼珠子！那我们也都可以脱身啦，嘿嘿……”
夜风浅浅，卷起少年的墨色长发。
睫毛轻抬，他看着她，白皙脸颊褪去了渲染红潮，薄唇轻启：
“你来……就是说这个？”
关切的话语也好，亲手做给他的饭菜也好……
这才是目的吗？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心虚地缓缓收回手，顿了半晌，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
夜风清冷，宽敞的平台两人并肩坐着，空气却忽然凝结。
她瞅着身旁沉默不语的少年，伸手握住他的袖角摇了摇：“小月，就这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倘若真能提前结束这选美大会，她也能早日完成黎桑的遗愿，早日出发去找小羽……
“出去。”
袖角从她手中抽回。
千翎可怜巴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里像有泪花在流动：“小月，再考虑一下嘛……”
“出、去！”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寒霜凝结。
千翎厚着脸皮想再争取一下，他却蓦地站起身来，身后收拢的黑翼如暮夜暗影赫然展开：
“你不走我走。”
千翎目瞪口呆看着他双翼一展已如清风消散于空，急急站起，朝着夜空大喊：
“小月！大晚上的你去哪？”
无人回应。
“好好好，你不愿意就算了！算了！听到没有？快回来！这么晚了你要露宿街头吗！笨蛋——”
夜幕澄澈，辰星流转，连缀成蜿蜒长河。
气急败坏的声音划破夜空，搅乱一汪璀璨银星：
“澜月！你给我回来——”
几天后。
陇关城的选美盛会如期举行。
街道、城楼繁花似锦，青石路面清水泼洒，街灯下花篮悬挂，倾泻的蓝紫藤萝。
如云如玉的各族美人盛装打扮，在负责人带领下前往城主府。
一路上街道两旁围得水泄不通，兴奋的小孩子抱着零食跟在队伍后面，嬉闹尖叫，两旁城楼站满各族青年男子，朝街道间成群结队的美女吹几声悠然口哨。
千翎走在队伍中，一身简洁素裙，随意散落肩头的栗色头发，脸上抹着煤灰。
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怪异的视线、口哨声和各种指指点点，她却满不在乎，顶着那张灰扑扑的脸大摇大摆朝前走。
黎菁走在她旁边，也是一脸煤灰。两人不时对视一眼，迈着轻快步子走在一众衣裙飘飘的美人队伍中，神情轻松悠闲。
“夫人真厉害，竟然想到往脸上抹煤灰这损招……”
离朔倚在城楼上，望着街道美人队伍中栗发素衣的女孩，有些感慨。
又看向旁边懒洋洋的女孩，调侃地一笑：
“倒是你，怎么没去选美？”
珑牙含着草叶趴在护栏上，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我带了已婚证明，不需要参加。”
离朔轻笑：“你倒是准备充分。说起来，夫人既不愿参加选美，何不也带个‘证明’？”
珑牙含着草叶晃了晃，瞅着人群队伍中那大摇大摆的家伙：
“那个粗神经的笨蛋，肯定都没了解过情况，就误打误撞一头扎进这陇关城了，哪来得及准备什么证明？”
离朔亦是叹了口气：
“原本还指着夫人来了，月神大人的心情能有所改善……没想到那天之后，状态变得更糟糕了。”
珑牙趴在护栏上点头：
“是啊，这两天脸绷得跟黑面神一样，我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犯了什么事撞在他刀口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风过，云层游移，城楼边绒绿藤蔓轻轻摇摆。
“选美啊……”
珑牙趴在城楼护栏边，瞅着熙攘人群中的女孩，懒懒托起下巴，歪头：
“千翎这家伙连煤灰都抹了，应该很安全吧？”

第460章 桃之夭夭

陇关城的选美大会分为三层选拔：初选，复选，终选。
初选最简单，只要长相清秀可看的少女，都能入选。
复选则是真正较量的开始，少女们需盛装打扮，由评委与城主共同评点，选出才貌俱佳的十名。
这脱颖而出的十名少女，将进入终选，由城主优中择优，钦定新娘。
初春阳光明媚。
澄澈湖泊白玉皎皎，如月光美玉嵌于大地。
沿岸桃花初开，花瓣如雨飘飞，清澈湖水漂满粉色花瓣。
湖心有一处独立平台，呈莲花状，莲心雕刻着金色陇关图腾，白玉勾勒出花瓣边缘。
距离莲台不远处，一座雅致亭台独立于水面，随风拂动的纱帘垂落，遮掩了亭中人影。
少女自莲台上起舞，衣裙飘飞，漫天桃花雨中美如谪仙。
评委坐于湖边桃花海间，看着莲台上舞蹈的少女，不时交谈点头。
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湖岸，吹口哨的，尖叫的，挥手的，热闹非凡。
一曲舞尽。
少女向着不远处的亭台行了一礼，看向湖岸评委，嫣然浅笑。
“通过。”评委1点头。
“通过！”评委3微笑。
“这么美的脸蛋和舞蹈，通过！”评委2鼓掌。
围观人群发出欢呼声，又齐齐看向湖中亭台。
水光潋滟，亭台垂挂的纱帘沐着阳光浅金。
一只手轻轻撩开纱帘，
摊开的掌心中一朵绯红桃花随风吹起，飘过潋滟湖水，轻盈落入少女手中。
“噢噢噢噢——！通过了！通过了！”
人群爆发出尖叫，鼓掌欢呼声络绎不绝。
少女欣喜地捧着手中桃花，不住朝湖中亭台鞠躬：
“谢谢，谢谢城主！”
千翎黎菁以及其他候选少女，都等候在莲台下方的水下空间里，看着那雕刻着陇关图腾的金色莲心旋转而下，手捧桃花的少女走下莲心，有人道贺，有人叹息。
“7、8、9……10。”
千翎扳着指头数了数，看向旁边的黎菁：
“刚好10个人，通过人数已经够了，咱们只要象征性地上去一下就行。”
黎菁点点头，看了看不远处一些抽泣的少女：
“这些女孩真可怜，明明都漂亮又有才艺，那城主眼光也够刁钻的……”
千翎笑了笑，灰扑扑的脸颊抹着煤灰：“落选也是好事。”
接下来，又是几名婀娜曼妙的少女踩着碎步踏上莲心，不一会儿便垂头丧气地回来。
“啊啊，该我了。”黎菁看了看自己的号牌。
“加油。”千翎笑着眨眨眼。
黎菁踏上那金色莲心站稳，朝她咧嘴一笑：“我马上回来。”
果不其然。
一脸煤灰的黎菁刚叉着腰站在莲心升上湖面，立刻引来了湖岸边的哄堂大笑，铺天盖地的笑声叫好声中评委的脸都气绿了，几乎立刻刷刷地全票否决。
“嘿嘿，我够快吧？”
黎菁得意洋洋地走下莲心，眨眨眼：
“小翎，等你选完咱们就洗了脸逛街去，阿夕都在岸边等了好久了。”
千翎笑着走上莲心，比出个胜利的手势：“等我好消息！”
和初选的简单随便不同，复选地点设置在陇关城的桃花湖。
候选的少女集中等候在水下结界，逐一踏上金莲心，升上湖心莲台。
选美一看容貌气质，二看才艺表演。
每名少女有15分钟时间在莲台施展才艺，若能一致打动评委，又得城主青睐，便能晋升终选。
也就是说，莲台表演的少女要想晋级，首先需要得到评委的一致认可。
在此基础上，若城主满意，则赠以桃花，晋级终选；若城主不满意，则以落选告终。
也就是说，评委的认可固然重要，最终决策权却在城主手中。但依旧有络绎不绝的少女私下送礼，因为倘若连评委都不满意的表演，又如何入得了城主的眼呢？
而少女们的表演自是花样繁多，唱歌跳舞的，吹笛弹琴的，拳脚功夫的，还有在水面表演凌波微步的……
还有像黎菁这种，因为容貌打扮等外形原因而来不及表演，就被评委直接“咔嚓”掉了。
千翎踏着金色莲心升上湖面时，晨光正斜斜照在水波间。
桃华灼灼，飘飞的粉色花瓣落满了金色湖面，飘荡在莲台边云层的倒影里。
她站在莲心，一身简单随意的素裙。不说话也不表演，看了看不远处的亭台，又望向远处的桃花岸，黑黢黢抹着煤灰的脸上露出一抹悠闲的笑容。
“哈哈哈哈砸场子的！绝对是砸场子的啊！哈哈哈！”
岸边人群再度爆发出哄笑声，议论纷纷。
“搞什么名堂！”评委1瞪圆了眼盯着她，快要拍案而起，“这些小姑娘是疯了吗？一个两个脸怎么都脏成这样！不通过！”
“刚才那个黑面小姑娘是兽人狐族的，”评委2托着下巴打量她，“这个黑面小姑娘也是兽人族的？怎么没有耳朵尾巴……不通过。”
评委3使劲朝着她挥了挥手：“不通过不通过！快下去，真是辣眼睛！”
风吹皱湖面，云层游移，飘飞的桃花瓣沐着金色晨光，水波潋滟。
少年立于城楼之上，一身月白衣袍随风翻飞。
哄笑声遥遥自不远处的桃花湖岸传来。
他立在那里，安静凝望着湖心莲台上的女孩，黑色发丝随清风拂动。
“澜月大人，”离朔倚在他旁边护栏，感慨一笑，“夫人为了您，宁可往脸上抹煤灰都不肯参加选美呢。”
珑牙趴着护栏，咬着棒棒糖嘿嘿一笑：
“哈哈，这下就算是陇关城主也懵了吧！以为谁都巴不得嫁入这陇关城呢？偏偏咱们恶魔族的夫人，就是不愿意！”
隔着清风与桃花，他凝望她，睫毛沐着阳光缓缓垂落，唇角浅笑。
感觉着湖岸边人们的哄笑议论声，又瞅着那几个气得脸发青的评委，千翎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吐吐舌头，静待脚下的莲心带她返回水中。
风拂起纱帘，显出亭中人影。
忽然一只手轻轻自纱帘中伸出，掌心向上，掌中绯红的桃花迎风吹起……
越过了粼粼水波与云层的倒影……
飘落在她的手心。

第461章 破格晋级

忽然陷入沉寂。
1秒，2秒……
桃花岸围观群众炸了锅，议论纷纷呈鼎沸之势！
“那那那个黑面小丫头……拿到了桃花！”
“城主是不是疯了！”
“复选只有10个名额，这是第11朵桃花了？这是……破格通过？！”
“走后门！那小丫头一定向城主行贿了！满脸煤灰的丑丫头都能通过，简直笑话！”
千翎站在莲台，看着自己手中绯红的桃花，又看向水上亭台中模糊的人影，一张脸呆滞了。
评委亦是集体傻眼，面面相觑，半晌评委1站起，咳了一声：
“大家安静。我陇关城的选美年年都有，向来公平公正。这位小姑娘虽然……”
他打量着莲台上的千翎，顿了顿，挤出一丝僵硬笑容来：
“打扮得有些不拘常理，但既然城主亲赐桃花，想必她定有不凡之处。”
“因此，我宣布！兽人狐族的千翎姑娘，破格通过，晋升终选！”
人群再次沸腾了，纷纷议论声有质疑有叫骂，渐渐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黎夕站在桃花岸的人群前方，一边鼓掌一边看向莲台上已经傻掉的女孩，神情惊异又疑惑。
“好了下去吧，”评委1一边坐下，一边朝着她挥挥手，“下一个……”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华美侍女服的少女忽然自人群中走出，俯身于评委1耳侧，低语了几句。
评委1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她，又看向湖心亭台中隐现的人影。
俯首与旁边几名评委低声交流了几句，相互点了点头。
“各位，我宣布……”
评委1再度站起身，环顾周遭：
“本次选美大会，复选到此结束！”
人群再次沸腾，铺天盖地的惊讶疑问声如浪潮淹没了评委1的声音。
“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这还没选完呢！连没耳朵尾巴的兽人小姑娘都破格晋升终选了，现在竟提前结束复选！你们这是黑幕！新娘早内定了吧！”
“骗我们玩儿呢！搞什么啊这陇关城……”
评委1继续扯着嗓子喊，努力在人群的议论声听到自己的声音：
“安静，大家安静！接下来三天将开展欢庆活动，水酒食物一概免费，请各位尽情吃好喝好！晋级终选的11位姑娘，3日后将于城主府进行终选，由我们陇关城主亲自选出新娘！欢迎大家届时光临！”
桃花岸一边嘈杂吵闹，人群在选美大会负责人员安抚下尽数散去，骂骂咧咧的声音依旧如浪潮遥遥传来。
千翎握着桃花，看着桃花岸骂骂咧咧散去的人群，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风过，桃花瓣纷纷扬扬洒满湖水，粼粼波光间载一湾绚烂芳菲。
澜月立于城楼之上，凝望着莲台上的女孩，又缓缓看向那水上亭台……眉头轻蹙。
离朔和珑牙一左一右站在护栏边，已整个呆滞凝固了，感受到旁边黑发少年周身散发的冷冽寒气，紧闭着嘴大气不敢出。
午后。
“啊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我完了！”
门打开的一刻，千翎扑上床使劲拿脑袋朝被子磕，发出哀嚎声！
“妈妈？”黎小若凑过来，亲昵地抱住她蹭一蹭脸。
黎小果摇晃着尾巴坐在被褥边，看着她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拿脑袋撞被子，好奇地歪了歪狐耳。
黎菁黎夕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桌子边，相互看了看，又看向床上死去活来的家伙：
“那城主怎么突然就……给了小翎桃花呢？我俩不是都抹了煤灰、都没表演吗？”黎菁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想晋升的姑娘们哭得泪汪汪，不想晋升的却被赐了桃花……唉，都是命啊。”
“或许……”
黎夕打量着床上已没了魂的家伙，神情认真：
“那城主对你一见钟情了？所以在评委皆反对的情况下亲自赐了桃花，让你破格晋升终选？”
床上被褥里抬起一张哭唧唧的脸：
“一见钟情？可能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哭笑不得：
“那里全是美女啊！每个都跳得好唱得好，干嘛要选我啊？我我我就算不抹煤灰，也没有漂亮到让陇关城主那种阅美人无数的人一见钟情吧？”
黎菁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会不会正因为你抹了煤灰，所以才被选上了？”
千翎哭丧着脸：“你不也抹了煤灰吗……”
“不一样，”黎夕抄着手站在桌边，神情认真，“你想，抹了煤灰又不表演，明显是不想入选，这对于人人都巴结讨好的陇关城主来说，可是奇耻大辱呢。”
“一个抹了煤灰他没在意，第二个又抹了煤灰，说不定就被激怒了呢？”
黎菁点点头：“阿夕说得对，不过还有种可能，就是陇关城主好奇你抹了煤灰下的脸到底是怎样的……反正这是陇关城，城主最大，他想多发一朵桃花，也没人能怎样，对吧？”
千翎瞅了瞅她，又瞅瞅黎夕，缓缓摊开掌心，看向那朵绯红桃花：
“激怒……好奇……可那也太任性了吧？要是真的被我激怒了，立刻取缔选美资格赶出去不是更解气？好奇我的脸……也可以当时下令我洗掉煤灰啊？用不着这么麻烦专门破格通过吧？”
“而且……”她揪了揪头发，愁眉苦脸，“为什么让我破格通过以后……就终止复选了？这感觉……不太妙啊……？”
黎菁黎夕对视了一眼，亦是陷入了沉思。
“哎管他的，反正那还有10个美女呢，”黎菁过来坐到床边，安慰般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担心，复选过了，也不代表终选就一定被选上啊！”
“陇关城主一向爱美色，又仗着金钱权势爱玩闹，那城主估计就是随便玩玩，到时候终选你别抹煤灰了，自然一点，肯定没问题的。”
黎夕点点头，也向着她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千翎趴在被子上，脑袋被黎菁轻轻揉着，缓缓垂下睫毛，叹了口气：
“但愿了……”
与此同时。
城楼顶层的宽敞平台。
“夫人此番刻意丑化，似乎反而引起了陇关城主的注意呢。”
离朔倚在平台边，一头杏黄色短发随风拂于耳际：
“不过只是复选而已，世传陇关好色，其后人亦有此弊病，想来突然对某个女孩好奇也属正常，但还不至于放着能歌善舞的美人不要，仅凭好奇便娶其为新娘……”
声音顿了顿。
“所以……澜月大人，实在无需忧心。”
“是啊是啊，”珑牙站在一边，点头附和，“而且就算最后真选上了，千翎也肯定不会愿意的！”
初春的风带着几分温润，几分沁凉，拂起发丝。
澜月坐于平台边缘，长发倾泻，一身月白轻袍沐着阳光浅金。
白皙手指抚弄着怀中黑猫胖嘟嘟的脑袋。
他望着天空中清浅的云痕，缓缓垂下睫毛，没有说话。

第462章 牺牲

“说起来，澜月大人，”离朔注视着身旁沉默不语的少年，神情认真了些，“方才我们的人来报，已探得陇关独眼的下落。”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说。”
离朔颔首：
“是。如您所猜测的，独眼确在城主府内。”
“只是……陇关城珍宝无数，富可敌国，城主府更藏有陇关独眼此等神物，想必盯着这块肥肉的不只我方。可奇怪的是，千百年来这城主府福泰安康，从未出过任何岔子，属下着实疑惑。”
澜月随手抚弄着怀中黑猫的脑袋，几缕发丝自脸颊边拂起：
“既是古兽陇关的后人，自有傍身手段。我们的人可晋级了？”
离朔顿了顿，单膝跪地恭敬低下头，一对黑翼垂落身后：
“我们的人在复选中虽得到评委一致通过，无奈陇关城主不为所动，并未赐予桃花，本想着在城主府内插入我们的人，这样进一步打探独眼的下落便是轻而易举……是属下思虑不周，请您降罪。”
轻抚着黑猫脑袋的修长手指缓缓停下。
他抬起睫毛，看向那单膝跪地的男子，没有说话。
珑牙看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心里一咯噔，赶紧一把抓着离朔的肩将他扯了起来：
“什么‘属下’不‘属下’，‘降罪’不‘降罪’的，月少爷要说多少次你才记得住？”
离朔愣了一下，讪讪笑着挠了挠脑袋：“啊抱歉，我还是有些不习惯……”
“下去吧。”
澜月别开脸望向天空，风拂起发丝，清秀轮廓沐着微蒙光边：
“城主府那边，我会想办法。”
离朔同珑牙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他，迟疑着还是上前一步：
“恕我多嘴，月少爷可是打算……强取？”
他抚弄着怀中黑猫，没有说话。
“强取怎么了？”珑牙满不在乎地抄起手，“区区一个陇关城主府，难道还怕它不成？”
“不可！月少爷，请您三思！”离朔急急道，“以月少爷的实力对付陇关城主自是大材小用，可陇关城资源丰厚、鱼龙混杂，且背靠兽人族本部，地理位置特殊，若我们贸然对城主府动手，势必引起各方猜疑！”
“不久前有消息称，爱伦伊斯曾派人与陇关城主沟通，似乎是希望在战争中得到陇关城丰厚资源的援助，可千百年来伽兰黛尔各种族纷争，即便是三百年前我族与天使一族旷古圣战，陇关城也从未插手……”
澜月一怔，一抹复杂神色自眸底掠过。
“竟然偷偷摸摸找后援！太卑鄙了！”珑牙咬牙切齿，“那帮小人！”
“可这一次，陇关城主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离朔眉头轻蹙，“他要求爱伦伊斯奉上一名绝色天使少女，以表诚意。”
“众所周知，爱伦伊斯自诩圣洁高贵，天使一族向来不屑与这陆上种族交流，更别说通婚。陇关城主提出此般要求，想来一则试探爱伦伊斯的底线，二则也的确渴求天使美人……”
“但出人意料的是，爱伦伊斯一方严词回绝了陇关城主的要求，自此双方结盟之意断裂。”
“切，活该！”珑牙瘪瘪嘴，“一边是好色鬼，一边是自大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敢背着我们偷偷结盟，我呸！”
离朔看了看她，又看向那黑发少年：
“听闻，爱伦伊斯新上任的圣殿圣天使是个年轻人，大概看不惯这种事，所以回绝得利落干脆。此事虽做得欠妥，不过扼杀双方联盟之事，倒是无形中帮了我们一把。”
澜月抚着怀中黑猫，睫毛轻垂，波澜不惊的眸底隐隐结着寒霜。
“众所周知陇关城金银成山、物产丰厚，情报消息汇聚，还有古兽陇关的后人存在，若爱伦伊斯当真在战争中得到陇关城的援助，对我方将非常不利。所以，月少爷……”
离朔恭敬颔首：“我们万不能将中立的陇关城推向天使一方，如澜风大人所说，独眼之事只可智取，不可强夺，请您三思。”
澜月望着天空中丝缕浮云，缓缓垂下睫毛：
“智取吗……”
离朔看着他的沉默，顿了顿，笑着挠了挠脑袋：
“其实……在下觉得，夫人之前的提议不无道理……”
珑牙瞅着他，“噗嗤”一声捂住嘴。
“若您亲自进到城主府，不仅能轻易接近独眼，还能解救夫人的危……机……”
空气忽然冰封。
他看着那少年缓缓侧过脸来，寒光凛凛的眸子盯上他的脑门，寒毛一竖忽然感到有些不妙：“呃，属属属下……”
“出去！”冰冷的声音寒气四溢。
澜月看着那两个人“咻”得消失，冷冷收回视线，薄唇轻抿。
……
……
“哈哈哈小月你太可爱了！简直是真正的小公主！”
……
……
脸颊又烫起来。
将怀中胖嘟嘟的黑猫放下来，它绕在他腿边蹭了蹭。
他自平台边缘站起身，风拂起月白衣袍，衣袂翻飞间一对纤长膜翼自身后展开。
清风流转间已如云烟消散。
那种事……
他才不要呢。
“简直胡闹！”
圣殿。
玄老立于台阶之上，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拂了拂袖子背过身去。
大殿宽敞，两侧垂挂下圣洁白纱。
少年单膝跪于台阶下方，金色长发垂于腰间，一身素洁白袍勾勒着华美月桂叶。
他看着台阶之上老人的背影，恭敬颔首，两缕金发自白皙脸颊边垂落：
“老师，陇关城主所提要求，弟子不敢苟同。”
“不妥？”玄老转过身看着他，“有何不妥？”
“镜，你一向办事稳妥，这次竟犯下如此大错！这陇关城千百年来素来持中立态度，好不容易城主松了口，他要美人你给他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都能让你给放跑了！”
“老师，并非镜一意孤行。”
清雪镜注视着他，浅金双眸仿佛沉淀着清润蜂蜜，神情执着：
“这陇关城主一向花心好色，纵情玩乐，以金钱财富为饵每年举办选美大会迎娶新娘，这种人的随口一提并不能当做信誉承诺，何况我天使一族素来无与他族通婚之说，我爱伦伊斯的女子更不可沦为他人玩物！”
“你……！”玄老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死脑筋！”
清雪镜睫毛轻垂，一双浅金眸子平静淡然：
“老师若要惩罚，镜心甘情愿，无愧于心。”
玄老看了他好一会儿，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上前扶他起身：
“成大事者，必有割舍与牺牲，我可教过你？”
他看着眼前老人，浅金双眸透着执着：“倘若是为了对抗恶魔族，就算没有陇关城的援助，我们也……”
“罢了。”
玄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向着圣殿外走去。
只剩下苍老的声音犹如千年叹息，沧桑中透出一丝刻骨冷意：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留清雪镜一人，站在大殿中心，安静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
缓缓垂下睫毛，攥紧了手。
老师……
镜深知有些事无可避免，只想凭一己之力……
尽可能减少无谓的牺牲。

第463章 残存的伤痕

三日后。
正午的阳光斜照宫宇，繁复檐角层层而上，宫铃悬挂，金边雕琢，花园湖泊环绕下如璀璨明珠熠熠生辉。
千翎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金色宫宇，整个人像只小蚂蚁淹没在城楼投落的影子里，有些瞠目结舌。
这就是……传说中富可敌国、珍宝无数的陇关城主府？
根本是金银堆砌起来的啊！
一路过来，经过湖泊亭台、花园草坪，才抵达这城主府外殿。却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富丽堂皇，单论奢华的话，就算是爱伦伊斯的圣殿也比不上……
也难怪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争着抢着嫁来这里了。
她瞅了瞅四周衣着光鲜的少女们，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简洁白裙，吐了吐舌头。
“再往前过了花园，便是城主府内殿了，也就是此次选美大会的终选地点。除了参与终选的十位少女，其余人请于外殿等候，不得再往前。”
选美负责人话音未落，顿时引起后方浩浩荡荡一众围观人群的不满议论，抱怨声成片而起。
“我们不能继续了，”黎菁拉着她的手，神情有些担忧，“你一个人小心点。”
千翎点点头。
黎夕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这陇关城主神通广大，以往他看中的新娘，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都被驯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况且这城主府金银成山、珍宝无数，古往今来曾有无数人潜进来试图寻找宝物，其中也不乏本领超群者，可最后全都无功而返……”
黎菁点头：
“据说那些嫁进来的女孩都穿金戴银好吃好喝伺候着，但唯独就是不能再踏出城主府一步，就像圈养动物一样，整天在结界里扣押着……”
黎夕叹了口气：
“总之，这个城主不简单。既然是陇关后人，说不定有着什么魔法异术的本事，你还是小心点吧……”
千翎瞅着他俩担忧的脸，笑了笑：
“这可是终选，没那么容易被选上的，安心吧。”
“而且，”她瞅了瞅周遭，压低了声音凑过去，“你们忘啦？魔法异术的话，我也会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心，眨巴眼：
“我有羽赐，不怕，他关不住我。”
管它结界还是魔法，难道还能比澜风的结界、小月的特殊体质更厉害？
连恶魔族这两位核心首脑都拿四叶草的“幸运”能力没辙，恐怕这世上大多数能力都能被她的四叶草免疫吧……？
黎菁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忧：“你啊，小心点总没错的……”
千翎回头见选美负责人带着另9名少女快走远了，赶紧跟上去，一边回头向着他俩挥了挥手：“放心吧！我选完很快就回来了！”
参选少女的家人朋友、凑热闹的群众皆陆陆续续分散开，有的进了外殿参观，有的摸着金玉雕铸的华美楼柱感慨，有的在花园里四处转悠……
黎菁黎夕站在外殿的阶梯前，看着那十名少女跟随着选美负责人消失在殿中，相互看了看，神情依旧忧虑。
穿过了楼阁亭台，园林小桥，清潭流瀑……
就在千翎感慨何时才到头的时候，前方的选美负责人停了下来。
“此处往前，便是内殿了。会有侍女服侍各位沐浴更衣，我就送到这里了，祝你们顺利。”选美负责人微微颔首。
少女们亦恭敬向着她回以一礼。
又抬起眼，环视了一遍眼前的十名少女，最后视线落在最左边那栗发白裙的女孩身上：
“这次，可不要抹煤灰了。”
千翎愣了一下，讪笑着揪了揪头发：“啊，是……”
旁边的9名女孩拿余光扫了她一眼，嘲讽地从鼻子里闷出一声，扬起下巴向着内殿走去。
踏入内殿那一刻，脚下仿佛触碰到金色的镜面。
光洁如玉的地面，金雕玉刻的殿柱，光彩熠熠的陇关兽像，整个大殿金银交辉快晃花了人眼。
千翎看着脚下清晰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好奇地睁大了眼，原地蹦了几下，影子也跟着蹦几下。
抬起眼发现一名侍女已经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示意跟随，她才收敛了腿脚，老老实实跟在侍女后面，一路对周遭气宇轩昂、金碧辉煌的殿内摆设发出感慨。
偌大的沐浴池四面白纱垂落，牛奶色雾气如烟如云，绯红桃花瓣洒满水面，热气袅袅间花香洋溢。
千翎站在池边，顿了顿：“为什么……要洗澡？”
身着典雅侍女服的女孩子站在不远处，恭敬低头：
“终选的规矩，入选者需沐浴更衣，盛装打扮，才可面见城主。”
千翎顿了顿，转身掀开垂挂的白纱出去：
“我昨天洗过澡，衣服这样也挺好的，就不用洗也不用换了。”
那女孩愣了一下，赶紧过来拉住她：
“这不一样，终选的规矩就是如此，希望姐姐不要为难我。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千翎那身简洁的白裙：
“城主喜欢华贵的风格，姐姐这身打扮是不合格的，待会儿必须要重新装扮过。”
千翎睁大了眼：“我管他喜欢什么风格，我又不……”
“我帮姐姐沐浴更衣吧。”女孩伸手熟练地开始脱她的衣服。
“呃呃呃不用了！”千翎蓦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弹出去，手紧紧抓着一不留神已经被脱了一半的衣服，神情有些紧张像在遮掩什么，“我、我自己脱就好！你出去吧……”
女孩看着她，有些为难：“可这不合规矩……”
“没什么规矩不规矩啦，我难道还不会洗澡吗？没事的我很快就出来，你先出去吧……”千翎使劲朝着她挥挥手，神情央求。
女孩看了看她紧张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恭敬鞠了一躬，掀开白纱出去了：
“那我就在外面，姐姐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好好好……”
千翎使劲点头，裹着脱了一半的衣服站在池子边，瞅了瞅她出去的方向，又瞅了瞅四周，这才舒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热气袅袅，拂动着缥缈白纱。
殿内灯火的清莹蜂蜜色荡漾在水波中，花香弥漫。
千翎裹着衣服，缓缓在水池边蹲下。
手指缓缓探入漂满桃花瓣的水中，试了试水温。
她看了看四周，轻轻褪去了衣物，整个人浸入到热气袅袅的水池中，漾开一圈柔和水波，冲散了漂浮的绯红桃花。
“好香啊……”
她捧起水面漂浮的桃花，像只小狗轻轻嗅了嗅。
柔软的栗色头发自双肩散开，沾上了些微水雾，一丝一缕润湿了……
显现出女孩裸露的背部——那两处明显的伤痕。
清风拂起白纱，
伫立的人影显现于白纱之外。
他安静注视着女孩背上那残存的伤痕，若有所思，而后如清风消散，再不留一丝痕迹。

第464章 钦定的新娘

千翎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掀开白纱出来时，一身及膝白裙绒毛点缀，银铃叮咛。
侍女装扮的女孩等候在白纱外，回头见她穿戴整齐的样子，一愣：
“姐姐怎么换上衣服了，说了要重新装扮的……”
“没事没事，终选要开始了吧？我直接过去就好，不用换了！”
千翎摆了摆手，脚底抹油就想跑，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听说复选时，姐姐在脸上抹了煤灰，”女孩用不解又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负责人专程叮嘱过，这次一定要帮姐姐装扮好。”
“真……真的不用了——！！”
千翎眉毛抽了抽，挣扎着发出哀嚎，还是像只炸毛的猫被女孩一路拖走了。
内殿。
大殿宽敞华贵，以金色为主。珠宝玉石铸刻的雕像、图腾随处可见，以陇关兽像为多，美人图腾为次，花团锦簇间金玉点缀，古典华贵。
殿内白玉阶梯层层而上，丝绒地毯勾勒着古兽繁花图腾，沿阶梯铺设而下。
阶梯之上为内部寝殿入口，翡翠玉帘，珍珠帘，珊瑚帘，粉水晶帘……层层珠帘如雨幕遮蔽了殿内景致，随风叮咛轻曳，缤纷绚丽如垂挂的彩虹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美不胜收。
时有水花翻卷的声音，混着少女的笑声，自层层垂挂的华美珠帘内部遥遥传来。
9名少女立于阶梯之下，长裙及地，珠玉点饰，逐一踏上最上层阶梯。
“下一个。”
最后一名少女沿着阶梯走下，选美负责人立在阶梯边，看了看左侧空落落的位置，又朝着后方看了看：“下一个！”
宽敞静谧的大殿，无人回应。
少女们端庄伫立，时不时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几分鄙夷不屑，低声议论。
“那个抹煤灰的……这次又弄什么幺蛾子？”
“就算去了煤灰，看起来也只算清秀，能入眼，复选时比她漂亮的女孩多了去了，偏偏城主赐了桃花……也不知怎么想的……”
“那种打扮的兽人女孩到处都有，还是个平胸，站在莲台只会傻笑，连才艺都没展示过！她凭什么跟我们站在一起，现在还让大家等她……”
“终选可跟复选不一样，狗屎运是会到头的，看着吧……”
轻轻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阳光透过琉璃窗，在金色地面洒下蜂蜜流光。
少女走在金色镜面之上，仿佛漫步流光海洋。
一袭繁复裙衫呈现暗金与白银的结合，前裙蓬松娇俏卷于膝间，长长的后摆拖于金色地面，金线银丝勾勒出繁复花朵纹路，阳光下光彩粼粼如赤金蝶翼。
浅栗色头发自裸露的双肩披散而下，脸颊边两缕头发编作小辫垂落，胸前柔软的丝质衣襟如花瓣托起，衬出少女娇柔的弧度。
她望着前方，风拂起栗色头发，脸颊边辫发轻舞，清澈见底的琥珀色双眸流淌着蜂蜜，脸颊几点小小的雀斑如蜂蜜蛋糕撒上恰到好处的小芝麻，平添几分俏皮。
大殿金玉点缀，华丽贵气。
少女身着华服，阳光下金银交辉，宛若蜂蜜与牛奶的梦境。
鸦雀无声。
少女们回头看着她，神情凝滞了，惊异又疑惑，面面相觑着没人再多说一句。
大殿寂静，唯有轻轻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
忽然她脚一歪，整个人怪叫一声，四仰八叉摔了下去发出闷响：
“哎哇——”
一片死寂。
气氛有些尴尬。
少女们盯着她，相互看了看，又从鼻子里闷出一声，一个个别开脸去依旧站得端庄优雅。
“啊哟这什么鬼……”
千翎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爬起来，吃痛地揉了揉膝盖，又攥着那长长的丝滑的金色裙摆吹胡子瞪眼。
“这装扮才成样子。”
选美负责人自阶梯边走下，伸手扶她起来，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进去吧，你是最后一个。”
对于选美负责人的客气，千翎有些受宠若惊，朝着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要么不屑要么瞪眼睛的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一步步踩稳了走上铺着丝绒地毯的台阶。
站在台阶之上、寝宫门口，眼前是晶莹繁密的层层珠帘，如雨幕遮蔽了内部景致。
千翎站在珠帘外，听着里面水花荡漾的声音，少女的娇笑声，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那个城主……就在这里面？
就在她伸手想撩开外层的珠帘，一探究竟时，选美负责人忽然开口道“终选结束”。
千翎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正打算踩着阶梯回去……
“不用下去了。”清朗的男声忽然自珠帘内部的寝宫传来。
千翎顿住，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那拂动的珠帘，茫然地眨了眨眼。
耳边忽然传来“哇”的哭号声，惊讶地回过头去，却见台阶下一众少女已哭得梨花带雨。
“这个……”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城主的抉择已出，”选美负责人不带感情的平稳声音传来，千翎呆滞地看过去，正好见着她朝她鞠躬微笑，“恭喜兽人狐族的千翎小姐，成为我陇关城新晋新娘！”
“什什什……什么新娘！我我我……我不是！”千翎惊得快跳起来，一口气没上来差点闭过气去，“怎么……我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
“城主的抉择自然有他的道理。”选美负责人看着她，微笑，“千翎小姐，哦不……应当称作新夫人了，现在您可以进入寝宫面见城主了，请吧。”
“什什什么新夫人！你你你不要胡说啊！”千翎一双眼睁圆了，急急朝着台阶下跑，“不带这么开玩笑的……”
什么陇关城的新夫人，她明明是……
空白的脑海，忽然浮现出战乱中的落川河谷。
遍地尸骸，被血染红的河水。
那一天乌云压城，少年抱着她自天幕中降下，黑压压一片的恶魔卫兵立于河谷，整齐恭敬地喊着“夫人”。
1秒的出神，那选美负责人已挡在了面前——
千翎咬了咬牙，奋力撞开她就朝着阶梯下跑——
忽然层层珠帘被什么东西同时掀开的声音传来。
下一秒，
一条弧形影子如电光自珠帘内甩出，一把缠上她的腰，风驰电掣收了回去！
只留下女孩鬼哭狼嚎的尖叫声，一路自层层叮咛摆动的珠帘间渐行渐远：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小、小月——！！”

第465章 花与温泉

“新、新娘？！”
黎菁黎夕蓦地自外殿阶梯上跳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遭哭哭啼啼回来的9名少女，两人齐齐冲上前揪住那选美负责人的衣襟：
“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这么多女孩，为什么偏偏选她？千翎呢？她在哪里！”
那负责人看了看眼前焦急的两人，语气平静：
“新夫人自然是入寝宫了。二位放心，我陇关城的彩礼一向数一数二的丰厚，作为城主夫人的家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谁要你们的彩礼！”
黎菁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她，白光一闪已如飞掠的电光朝着内殿方向掠去，黎夕紧跟其后。
“哎哟！这些野蛮的狐崽子……！”那选美负责人是个有些发福的大妈，被千翎和黎菁两次推倒在地，骂骂咧咧着半天没爬起来。
穿过了外殿，山水环绕间远远可见另几处雄伟宫宇。
“阿菁！冷静点！”白光一闪，黎夕变回人形来，朝着前方飞奔的白狐狸高喊。
白光没过，黎菁回头看着他，急得双眼发红：
“怎么办！小翎真的选上了！那个变态城主会不会对她……啊不行，我要去寝宫！”
黎夕看着她全身白光腾起又要化为兽型，一把抓住胳膊将她拉住：
“都说了冷静点！这可是陇关城主府，我们俩就这么冒冒失失冲过去可能还没见到小翎就被抓起来了！”
黎菁急得团团转，眼里冒出泪花来：“那怎么办啊！总不能干看着啊！就不该让她去参加终选的呜呜……”
黎夕想了想，皱眉：
“新娘选定了，接下来……照陇关城以往的惯例，城门限制应该会很快解除，各方人士齐齐入城，全城欢庆城主大婚……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出去了！”
黎夕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市场找玉娘，让她帮忙想办法让城门尽快开启，然后联系母亲的人来接应我们！你现在赶紧去外殿那里散播些言论，鼓动那些落选的人起来闹，闹得越厉害越好！”
黎菁点点头：“那小翎那里……”
“刚才人群里也有恶魔族的人，”黎夕看了看外殿方向，“澜月大人一定也不放心，所以特意安排了人等候终选结果。这会儿应该也得到消息，在考虑对策了……”
与此同时。
“什么？夫人选上了？！”
离朔惊异地盯着那单膝跪地前来汇报情况的便衣恶魔卫兵，跟旁边的珑牙面面相觑，两人几乎同时看向桌边的少年。
修长手指轻托着茶杯，忽然顿住了。
澜月坐于窗前桌边，缓缓抬起睫毛，清澈瑰丽的殷红色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缩，凛冽寒气无声蔓延而出。
“哎呀——”
一把被拖入层层珠帘内部后，腰间缠着的东西还没看清便已飞快地收了回去！
千翎头晕目眩还没回过神来，腰一松，已在光洁冷硬的地面摔了个狗吃屎，抱住脑袋发出哀嚎声。
“哈哈，好傻哦，你看她……”
少女的嬉笑声接连自前方响起。
水花荡漾波动的声音近在咫尺，似乎有湿润水雾蔓延在空气中，愣神间几点清水溅上了头发。
千翎像只被雨淋到的兔子抖了抖，蓦地抬头看过去，目瞪口呆。
眼前竟是一处五角花瓣形状的温泉池。
池子五角伫立着金色陇关兽像，兽口中泉水倾泻而下，热气袅袅间注入漂满各色花瓣的水面，水雾弥漫间花馨四溢。
几十上百名曼妙少女身裹浴袍在温泉池中嬉笑打闹，热气袅袅间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其中千翎所熟悉的兽人少女居多，如安静乖巧泡在池子边缘的兔耳少女，人身蛇尾盘踞的蛇族少女，热情活泼摇摆着绒毛尾巴的松鼠少女……
黑翼的恶魔少女裹着浴袍慵懒倚在池边、悠闲晃动着尾刺，有的说笑打闹着，不时像鸟儿展一展膜翼，如青莲出水带起一蓬清冽水雾……
另外的几十名少女大多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种族。
长发为叶、指尖成根的古树精灵少女，皮肤硬朗颜色深邃的石人少女，长着灰褐色短小羽翼的雀妖少女，甚至还有人身鱼尾的鲛人少女！
千翎呆呆看着离她最近的水池边缘，那浸泡在花瓣温泉水中饶有兴致打量着她的鲛人少女，那条在水面悠然摇曳的水蓝色鱼尾……
大概刚才淋到她头发的几点水珠，就是这鱼尾拍打起来的了？
水雾袅袅，花香弥漫。不时有恶魔少女或是雀妖少女伸展翅膀自池中飞出，坐于大殿上空设置的金玉“鸟笼”内玩耍，或是摇晃玩弄大殿上空悬挂的花篮，各色鲜花飘飘洒洒纷飞而下，水雾花馨美人如玉，缥缈梦幻如仙境……
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
千翎眨了眨眼，顺着那视线寻向距离她最远的温泉池边缘、那名在众多美人簇拥下的唯一男人……
“哎呀呀呀！”
她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蓦地转过身去，双手捂住眼睛。
男子瞧着她，眼底若有所思。
左手随意环着一名蛇族少女，右手悠闲搂着一名精灵少女。而那蛇族少女温顺搂着他的胳膊，下半身长长的蛇尾浸泡于花瓣温泉之下，唯有水面露出一截带青色鳞片的蛇身，而那精灵少女则悠然枕在他肩头，双手环着男子的右胳膊，卷曲的金色长发沾着水珠，湿漉漉散在花瓣温泉中。
“这就是新来的？”
湿润的狐尾搅动着花瓣波涛，一名狐族少女蹭过来环上男子的脖颈，一边嫌弃地瞅了瞅水池边的女孩，又晃了晃自己那对白绒绒的狐耳：
“不是说是狐族吗？她连耳朵尾巴都没有，跟人家一点都不一样。”
男子一笑，松开了左右的少女，将手随意搭在池边：
“好了亲爱的们，都先回去吧。”
那狐族少女瘪了瘪嘴，瞧了瞧他，转头瞧了瞧池边的女孩，从鼻子里闷出一声。白光掠过，转瞬雪白的狐狸已从池水中跃出，一边抖了抖一身湿漉漉的白毛一边踩着小碎步离开了。
少女们陆续自温泉中起身离开，三三两两走向温泉池最里面的几道古典大门，消失在寝宫入口悬挂的水晶珠帘间。
感觉着身后嬉笑声水浪声忽然都消失不见，千翎疑惑地缓缓侧过脸，捂着眼睛的手指稍微挪开了一条缝——
却正好对上偌大温泉池中那悠闲倚在花瓣间男子的视线，以及他唇边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终于见面了呢……”
“断了翅膀的小可怜。”

第466章 珍稀品种

水雾弥漫，花香洋溢。
男子自热气袅袅的温泉池中站起，浴袍裹身，手随意一招，一件宽大外衣自水雾间降下，转眼已披上肩头。
千翎站在温泉池边盯着他，忽然有寒意袭上了后颈，缓缓后退了一步：
“你……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个……陇关城主？”
长相还算行，跟她想象中的猥琐大叔不一样。
她盯着男子俊朗的面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男子看了看她紧张的样子，一边慢悠悠理了理衣襟，一边叹了口气：
“最近被个脑袋瓜不开窍的家伙拒绝了请求，我正遗憾呢，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岂不是缘分？”
千翎看着他似笑非笑绕过温泉池朝这边走来，转身想跑却见那层层悬挂的七彩珠帘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密闭大门。
“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朝着温泉池的另一边跑去，依旧没发现任何可以逃跑的门或别的通道，只好绕着那花瓣状的温泉池走：
“我只是过路的，我进了城才知道你们在开选美大会，我不想选的！”
“城主大人，”她泪汪汪朝着男子作揖，“你放我回去行不行？我们还要赶路呢！外面很多漂亮又有才艺的女孩因为落选伤心欲绝，你选她们行不行？”
男子慢悠悠跟着她绕着温泉池走，没说话也没应答，闲庭漫步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所所所以到底为什么啊！”千翎见他一直跟过来，加快了走动的速度拉开距离，一张脸苦巴巴皱成一团，“复选上那么多漂亮的女孩，那么多精彩的表演！我都抹了煤灰了，评委也全部否决了，你为什么要赐桃花破格让我通过复选？”
“复选也算了，这终选……！”
“因为……”
男子站在温泉池边，缓缓停下了脚步，微笑：
“你可是珍稀品种啊。”
千翎呆呆看着他，这一次再一句话说不出来，一张脸变得煞白：
“你……你你你……”
“美人我见得多了，精彩的表演也看乏了。”男子摊了摊手，“我这陇关城主府汇聚了天下各族的美人，却唯独欠缺来自云上之城爱伦伊斯的纯洁天使少女……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怎可随意放手？”
“其实作为猎物，你藏得不错。只可惜……遇到了高明的猎手。”男子朝着她抛来一个媚眼。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闪烁：
“所以……你选我，其实是想凑齐所有种族的女孩？”
男子笑得眉眼弯弯：“很聪明嘛。”
“别做梦了！”千翎怒视着他，攥紧了手，“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小羽还在等我！谁要留在这里给你凑数！”
男子不气不恼地一笑：
“你没得选。”
千翎看着他脚步加快朝这边走来，转身想跑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数十名高大的侍仆男子从背后接近，呈包抄之势团团围拢。
千翎看着那男子越靠越近，后方是围拢而来的侍仆，前有狼后有虎再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再挠人的小猫，驯化后都会变得磨人乖巧。”
男子走到她面前，手指轻轻勾起女孩的下巴，一笑：“虽说没有翅膀，也算些许遗憾，但依然是高贵珍稀的物种呢。”
“说起来，爱伦伊斯对自己的少女向来保护得完好，怎会有你这样流落在外的？”
“你你你……你别乱来啊，”千翎躲开他的手，一边后退一边硬着头皮瞪起眼睛，“你既然看出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是有羽赐的！再惹我可不客气了！”
男子抄起手，饶有兴致：“哦？羽赐？是天使一族的神圣魔法么？我倒想开开眼界呢。”
千翎盯着他，又看了看后方那些包抄而来的高大侍仆，咬住嘴唇。
现在的情况……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终选结果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出去了，黎菁黎夕一定在想办法救她，可这里毕竟是陇关城主府，一时半会儿她们很难进来……
还得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当然了，”她正儿八经拍着胸脯，环视了周围一圈，“我的羽赐超级厉害的，轻轻松松打得你满地找牙！而且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一着急羽赐就会失控！你们最好别惹我……”
几名包抄而来的侍仆男子看着她警告威胁的模样，相互看了看，又看向那男子，眼神中几分担忧几分警惕：
“城主……”
男子却只是淡淡一笑：“当真？”
千翎看着他没说话。
算上这个城主，这里总共有6个男人……
她看了看周围那些高大的侍仆男子，又偷偷瞅向温泉池那头七彩珠帘间那扇再度合上的大门。
要想在这种情况下撞开那扇门逃脱，四叶草的幸运之力或许会派得上用场。
就算不行，羽赐现身至少能震慑这些人，让他们短时间不敢胡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下定了决心，嘴唇轻抿，清澈的琥珀色瞳眸无声升起清浅萤光……
男子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怔。
半晌。
“……”
沉默，还是沉默。
宽敞大殿唯有陇关兽像口中五道水流倾泻入温泉池的水流声，热气缭绕，花馨弥漫。
感受到周遭疑惑的视线，千翎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啊咧？
羽赐好像没发动……？
她咬住嘴唇用力闭上眼，努力将圣光凝聚到额心……
却依旧没反应。
羽赐失效了……？！
“不、不可能……？”她惊异地睁开眼，蓦地伸出双手，想要自指尖释放出圣光……
手指干净小巧，却无分毫光亮。
圣光也失效了！
男子抄着手打量着她惊慌的模样，嘴角缓缓弯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没人能在我陇关城主府释放魔力……还是省点力气吧。”
千翎呆呆看着他，眉头紧皱。
世上没人能突破澜风的最强结界，她的四叶草可以；
世上没人能伤到小月的不死之身，她的四叶草可以。
为什么到了这里……
就失效了呢？
千翎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曾经在吟风河谷，她能看到离歌和云椰的记忆，听到灵兽青蟒的说话声，那时候以为是偶然，现在想来……
她的所有不同寻常，大概都是因为四叶草。
只是不论澜风小月这般世间顶级的强者，还是身为堕神的离歌，都无法免疫四叶草的力量……
这个陇关城主为什么……？
而且他还能不动声色察觉她的真实身份……
记得爷爷曾经讲过，古老传说中，创世神座下有一头掌管金钱的福兽陇关，其死后尸骨形成了一座城池……
她怔了怔，缓缓看向眼前的男子，眸光一颤。
创世神座下福兽的后人……
堕神之上的存在……
他难道是……
神吗？

第467章 营救

愣神间一双手按住了肩。
千翎回过神抬起头来，想挣扎却已挣不开，惊异地瞪圆了眼：“干……干什么！”
男子站在她面前，只裹着浴袍的身上随意搭着外衣，一双琉金双瞳流淌着奇异光亮，唇角带着一丝神秘弧度：
“就算是普通的鸟儿，断了翅膀也很难存活，何况是素来视羽翼为生命的天使一族……”
千翎看着他的眼睛，愣了愣。
同样是金色的瞳眸，镜的眼睛清澈通透如阳光溪水，这个陇关城主的眼睛却神秘锃亮如赤金……
“可你不仅活了下来，藏身混血兽人之列，还保留了羽赐……”
男子看着她，微笑：
“我还是头一次发现比美貌更有趣的东西呢，看来放弃了众多美人选择你，是笔划算买卖。”
千翎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抬眼看着他：
“城主大人，爱情不是买卖，我只嫁喜欢的人，不想终其一生给别人凑数！您贵为陇关城主，想必天下仰慕的少女不计其数，何必纠缠一个早已心有所属的人呢？”
男子淡淡一笑，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金钱，地位，富足无忧的生活，一个容貌上乘值得依靠的男人……这难道不是女人终其一生所追求执着的？”
“这些我都能给你，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个所谓的心有所属之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男子打量着她的脸，一笑，“你这个心上人应该不在你身边吧？不然怎么会由着自己的女孩通过初选复选终选一路抵达这里？”
千翎眸光颤了颤，缓缓低下头别开脸：
“他不在这里……”
“爱情终归不过镜花水月，美的追求才是生命极致，”男子缓缓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你那个心上人当然不在这里，他也不敢在这里，我陇关城的实力，就算你们爱伦伊斯也要忌惮三分，我看上的女人也从来没人敢说个不字。”
千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抿住嘴唇：
“你祸害了这么多女孩子，让她们失去自由关押在这里供你一人享乐，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爱伦伊斯忌惮你，但镜不会怕你！我也好，别的女孩也好，他要是知道这种荒唐事，绝不会答应的！”
男子愣了愣：“镜……？”
说起来，之前那个死脑筋的天使男人似乎也叫什么镜……？
“嘛……应该是巧合，”又缓缓看向身前的女孩，自言自语似乎思考着什么，“毕竟那种像太阳一样光芒刺眼的男人，可不该看上连翅膀都没有的小姑娘呢……”
千翎没搭理他的自言自语，卯足了劲挣扎。
“不过……有一点你还是说错了。”
抓着肩头的手一松，紧接着身体一轻，千翎睁圆了眼，手舞足蹈剧烈挣扎：“你你你要干什么！”
男子抱起她径直朝着温泉池那头的寝宫入口走去，淡淡一笑：
“嫁进来的女孩子们在我这里都过着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神仙日子，刚进来时哭哭啼啼张口闭口‘真爱’的也不少，现在过得有滋有味也就不再提了。”
他看了看怀里挣扎的女孩：“你也一样。”
“放开！你个死变态！放开我——”
千翎在他怀里拳打脚踢挣扎，抓着男子抱她的手臂就是狠狠一口咬上去——
“哎呀——！！”
惨绝人寰的痛呼声响彻整个大殿！
后方温泉池边的几名侍仆男子惊讶地看向这边，急急上前：
“城主！”
身体一松，千翎从男子怀里跌下来，稳住平衡敏捷着地，像条灵活的泥鳅撒腿就朝温泉池那头跑！
“抓住她！”恼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翎看着左右高大的侍仆男子包抄而来，转身想绕道，脚下踩到裙子的金色后摆一溜，尖叫一声张牙舞爪摔了下去。
后方的侍仆男子一拥而上，很快抓住她重新架回了那陇关城主面前。
千翎死命挣扎却再动弹不得，看着那捂着手臂一脸怒容走来的男子，心里一咯噔：
“你……你别乱来啊……我早就说过不要惹我……”
“过于凶悍的小猫，就要用点非常手段了。”一只手捏住女孩的下巴，男子注视着她，眉头轻皱，“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
“是。”周遭几名侍仆男子恭敬向着他颔首，架起女孩就朝大殿旁侧的一扇门走去。
“你们这是绑架！绑架！救命啊啊啊——”千翎扯着嗓子嚎起来，使劲踢打挣扎，旁边两名侍仆男子却如城墙铁壁架着她径直朝着门内走去——
砰——
砰砰！
忽然有剧烈的敲打撞击门的闷响传来，伴随着嘈杂喧闹的叫喊声。
“开门！开门！给我们个说法！”
“什么破选美大会！你们的内幕已经被揭露了！开门！”
“城主出来给个说法！”
听见声响，那几名侍仆男子脚步一顿，齐齐转头看过去，又看向那城主，似乎在等待吩咐。
千翎被他们架在手里，伸长了脖子朝声音传来的入口处瞅，一双眼漾开光亮。
刚才有个很熟悉的声音……
好像是阿菁！
那陇关城主正吃痛地吹着手臂上血淋淋的牙印，抬头看向层层七彩珠帘后方的那扇被人锤击踢打的密闭大门，皱眉：
“在吵什么？”
又是几声沉闷轰鸣从门外传来！
砰——
密闭大门在一瞬间敞开！
乌泱泱的人群自门外鱼贯而入，高大壮汉，少男少女，大妈大爷……
一群人风风火火冲进来，看着那宽敞奢华的花瓣状温泉池，又看向池边捂着手臂的男子，惊怒地叫喊着围过来：
“就是他！”
“那个欺哄诈骗的城主！”
“明明早已内定了人选，却还要欺骗咱们女孩儿精心筹备装扮、还白白表演给他看！”
“可不是嘛！人渣！白白表演也就算了，弄得咱们家姑娘空欢喜一场！最后竟然输给那么个没姿色的黄毛丫头！”
“没错啊！既然内定了直接举办婚礼不就好了！还弄出这么一场花哨的选美，简直欺负人啊！”
“太过分了！收拾他——”
那城主目瞪口呆看着这乌泱泱一大群人冲过来，来不及说话已被沸沸扬扬的声潮淹没了，很快温泉池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主！”那几名侍仆男子看着形势不对，赶紧冲过去，一头扎入了人群里！
只剩两名侍仆男子依旧牢牢架着千翎等在大殿旁侧的内门边。
忽然一道白光掠过，
狐耳狐尾的女孩如闪电凭空显现于两名男子后方，两记手刀接连劈向后颈——
两名高大侍仆男子应声倒地！
双臂一松，千翎看着眼前热泪盈眶的女孩，一双眼亮晶晶满满溢出光亮：
“阿菁！”

第468章 逼近的危局

“小翎——”
黎菁扑上来就是一个大熊抱，眼泪汪汪：“你没事吧？那个变态城主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千翎摇头，笑着搓搓她的脸：“你怎么进来的？还有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这个说来话长了……哇哇，好漂亮！这是你终选的打扮吗？”
黎菁睁大了眼，瞅着她脸颊边的两条栗色小辫，又拉着她转了一圈，看着女孩一身璀璨华美的金色裙装发出惊叹：
“难怪那城主这么快就选了你呢！小翎打扮起来真好看，不比那些女孩差！”
千翎笑着挠了挠脑袋，瞅向温泉池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阿菁，那城主不太好对付呢，我们趁现在逃吧！”
黎菁点点头，两人绕过温泉池边围成一团的人群，轻手轻脚朝那扇敞开的大门跑去——
人群簇拥下的男子敏捷察觉到那两个偷偷摸摸的人影，眉头一皱，惊怒的声音霎时从团团围拢的人群中部传来：
“拦住她！”
糟糕被发现了……
千翎心里一咯噔，胡乱卷起裙子的金色后摆，撒开腿就跑！
忽然有密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近在耳畔！
千翎看着眼前数十名手持棍棒的高大侍仆男子从门外一涌而入，来不及停住脚步，眼前影子晃动，身体已被人牢牢钳制住！
“哎呀呀！你们干什么！”黎菁同样猝不及防被两名侍仆男子抓住了，白光一闪化作白狐狸想敏捷闪躲，却被一把揪住尾巴牢牢拎在了手里！
“阿菁！”千翎看着黎菁化成的白狐狸在一旁高大的侍仆男子手里挣扎，急急喊道，“你们放开她！”
接连手持棍棒的侍仆自门外涌入，转眼已将温泉池边的人群围了起来！
“哎哟我的腰！你们……你们太过分了！”年迈的老太太一边碎碎念着一边被两名侍仆架走了。
随着叫嚷的少男少女大妈大爷们一个个被架走，人群中几名壮汉跟那些侍仆男子反抗了一会儿，迫于对方数量多且手持棍棒，半晌还是被擒住了。
只一会儿工夫，
乌泱泱围拢的人群已如洋葱被一层层剥开来，露出中部那衣衫凌乱的男子。
千翎看着那被人群围攻后像拔了毛的鸡狼狈不堪的男子，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报应！活该啊！”
男子惊怒地盯着她，凌乱的头发翘在头顶，左眼一个乌眼青像足了熊猫。
被侍仆架在一边的闹事群众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嘲讽的谩骂的，不少人甚至开始朝着那男子吐口水。
那男子瞪着周遭叫嚣的人，一张脸青一阵紫一阵。
千翎瞅了瞅四周这些毫无忌惮的大妈大叔、年轻男女，甚至还有老太太老爷爷……
若有所思。
陇关城向来以珍宝无数、情报迅捷著称，并不擅武力。世间各种族包括爱伦伊斯在内，都非常看重庞大钱财与灵通情报这两点，所以轻易不敢得罪这陇关城。
而这些普通人，或像她一样途径、或来凑热闹，大多应该是希望女儿嫁入城主府、被刷下来后便恼羞成怒特意捣乱报复的，甚至还有专程搅混水的好事者……
无形中倒是帮了忙呢。
“什么内幕？你们这些疯子突然冲进来胡说些什么？是谁告诉你们新娘内定的？！”
那城主理了理凌乱的发型，又拉了拉他那件歪歪斜斜快垮到地上去的浴袍，抬眼瞪着周遭叫嚣的人，蓦地抬手指着门边被牢牢钳制的女孩：
“她是本城主亲自赐桃花通过复选、又亲自从终选中选出的人！你们有什么不满，胆敢闹到本城主的寝殿来？！”
人们却并不买账，愤怒不满的喊声很快如潮水压过男子的声音。
“胡说！分明是早已内定好的！休要狡辩！”
“就是啊！那姑娘脸上抹了煤灰，还不表演，凭什么破格通过复选！这样的新娘难以服众！”
“没错！这就是内幕！咱们家女孩儿又漂亮表演得又好，连评委都赞不绝口！凭什么终选被刷下来！”
“给个理由！你们这选美大会根本不公正，姑娘们的努力和付出都被辜负了，我们要个说法！”
千翎被几名侍仆架着站在门边，瞅了瞅那些愤怒的人，一边庆幸这些人跟那城主闹，一边又被说得有些无地自容。
看来她这样容貌平平又没什么才艺的女孩当选新娘，真的激起了极大的民愤啊……
那城主看着周遭愤怒喧闹的人群，一个个被侍仆架住却无半分惧色，冷冷一笑：
“理由吗？好啊，我就告诉你们理由。”
他蓦地伸出手指着门边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的女孩，提高了音调：
“她！天使圣城爱伦伊斯遗落之人，伽兰黛尔绝无仅有的唯一天使少女！”
“你们哪家的女孩，够自信比她更有价值？更有资格成为我陇关城的新娘？！”
熙攘的人群停顿了1秒，所有的视线齐齐看向门边的女孩。
千翎被那城主指着，感受到四面八方惊异的视线钉上脑门，不舒服地缩了缩脖子。
这城主好像在夸她，可怎么就是听着这么别扭这么不舒服呢……？像商品摆在货架子上被人评头论足……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沸腾起来，激烈议论声快掀翻了大殿的屋顶！
“爱伦伊斯……！我没听错吧，那小姑娘是圣城爱伦伊斯的……天使？”
“那种高高在上的种族怎么会来这里凑热闹？会不会搞错了？你看她，没有翅膀呀！哪个天使没有翅膀？”
“我的妈……她要真的是天使一族的人，那确实很珍贵了！要是我，我也选这么个稀有珍品！天使圣城的女孩，可不是什么麻雀野鸡可以比的！带在身边多有面子啊！”
千翎瞅着周遭这些明显看着她多了几分崇敬羡慕的眼神，脑袋越埋越低。
“现在没话说了？”那陇关城主环视了一圈议论纷纷的人群，冷冷一笑，“私自闯入我城主府寝宫，还妄自对本城主不敬，简直胆大包天！立刻给我全部驱逐出去，永生不得再踏入我陇关城一步！”
一众侍仆恭敬颔首，立时架起那些人便往门外拖，霎时挣扎叫喊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还有那只散播谣言的狐狸！”
男子移过视线盯着门边侍仆手中挣扎的白狐狸，一双琉金双瞳亮得有些吓人：
“给我扒了皮扔厨房里做成狐狸煲！大婚之夜供本城主与新娘共同享用！”
白绒绒的狐耳蓦地竖起，黎菁化作的白狐狸睁圆了眼盯着他，白光一闪变回人形来，发出嚎叫：
“不不不行！狐狸肉是酸的，酸的！不能吃——”
千翎看着那些侍仆拎着黎菁就要离开，焦急地使劲挣扎：“阿菁！住手！你们不能这样，快住……”
“至于你……”冷冷的视线锁定而来。
千翎看着那男子冷笑着缓缓朝这边走来，蓦地打了个寒战，颤颤巍巍想往后缩。
“把她给我绑好了扔床上！”
男子看着她，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本城主来亲自……教教你规矩！”

第469章 美人倾城

千翎呆呆看着那几名高大侍仆拿着麻绳朝她走来，耳畔是黎菁的叫喊声，被侍仆强制拖走的人们的咒骂声……
“放、放开，放开我！你们会有报应的——”
她挣扎着不住踢打，却在两侧侍仆的钳制下如老鹰爪下扑腾的小鸡，眼睁睁看着那麻绳缠上双手——
忽然有清风自窗外拂过。
大殿洒落着金色阳光，窗外桃花瓣打着旋儿飘飞而下，花影瑟瑟。
珠玉碰撞的细小叮咛声如檐下雨滴轻吟浅唱，自门口如水幕悬挂的斑斓珠帘之后遥遥传来……
正架着人们往外拖的一众侍仆忽然顿了顿，挣扎的人们亦是停下了咒骂叫喊，所有人疑惑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清风起，
花影翩跹，珠帘呓语。
人影无声显现于水幕珠帘之后，无暇玉指缓缓掀开悬挂的珊瑚珠帘——如新嫁娘的盖头初揭，显露出绝世容颜。
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
少女自水幕珠帘后走出，清晨的金色阳光裁剪着她的身影，长裙及地翩跹纷舞——如莲华出水，刹那间惊扰了俗世红尘。
穿梭的清风是虔诚信徒，掀起长裙薄纱，衣袂翻飞间皎皎雪肌若隐若现。
长发及腰，神秘深邃的漆黑如夜幕繁星的缠绵，又如九天飞瀑倾泻而下，流转清风间飘飞而起，一束一缕染上迷离晨光。
繁复璀璨的水晶发饰装点于长发、衣裙之间，随走动轻拂，晶莹剔透恍若冰晶坠饰。
她缓步走来，精致容颜自掩面的水晶薄纱下若隐若现。
随风拂动的额前黑发，衬着白皙无暇如羊脂美玉的肌肤更加冰清玉洁，纤长细密的睫毛洒下碎影，显出那双妖冶凄美的暗红双瞳，如嗜血红莲盛放……
只一眼，已夺去了三魂七魄。
大殿静谧，雅雀无声。
绚烂纷呈的各色珠帘在门口拂动着，清风中轻吟浅唱，汇成一汪潋滟虹霞。
所有人呆呆看着那迎面走来的长发美人，惊艳的神情像是同时陷入了迷幻梦境，失了言语失了心神，傻傻看着她移不开视线。
缠在女孩手上的麻绳顿了顿，歪歪斜斜跌落在地。
原本凶神恶煞的侍仆男子们一眨不眨看着那薄纱掩面的美人，一个个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呆滞的脸上不约而同泛起红晕来。
千翎还双手被人抓着缚在身后，呆呆看着那仿佛自仙境走出的缥缈少女，一双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渐渐满溢出晶莹透亮的光。
好、好美啊……！
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就算戴着面纱，但不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完全秒杀之前选美大会上那些女孩！
视线触及少女那双暗红眼睛，以及她身后那对收拢的黑翼，她微微歪了歪头，眼里依旧亮晶晶。
看来这位高个子的美人姐姐还是恶魔族的啊……
也不知在那掩面薄纱下，会是怎样令人惊艳的绝世容貌……？
忽然少女侧过脸来，轻轻抬起睫毛，对上了她的视线。
黑发轻拂，清澈瑰丽的暗红双眸，仿佛红枫沉淀。
千翎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嘴唇抖了抖，一双眼渐渐睁圆，目瞪口呆盯着“她”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你……你你你你……！”
“她”却收回了视线，安静看向温泉池边那早已呆滞的男子。
指尖轻抬，揭下了那水晶面纱。
整个大殿再度出现了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的惊叹声。
千翎看着面纱下“少女”那张显露无疑的精致面容，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得快要爆出来。
小、小月！
她她她竟然真的……是小月！
黎菁看着“少女”那美艳动人的脸，鼻血一涌差点厥过去。
“你……”
那陇关城主亦是呆呆看着眼前面纱揭去的美人，眼睛眨了几眨，脸颊忽然以看得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刚刚还怒火中烧的琉金眸子转眼已风和日丽，双眼发亮，声音也开始有些结结巴巴：
“你是……来选美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少女注视着他，睫毛轻垂，没有说话，白皙精致的面容清莹无暇如冰雪。
忽然又有脚步声传来。
“城、城主！”伴随着脚步声，那选美负责人忽然从门外急匆匆跑了进来，像一团大肉球吭哧吭哧喘着气。
那陇关城主看着她，又是一愣，皱眉：“又怎么了？”
选美负责人一边喘着气一边恭敬向着他鞠了一躬：
“城主！我等失职，竟犯下如此大错，在初选中遗漏了这样一位惊世美人！特来向您请罪！”
视线触及那安静站在一旁的黑发少女，又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也太心急了，飞得这么快，可累坏了我这用脚跑的老妈子……”
少女安静站在那里，长发轻拂，没搭理她。
千翎望着少女白皙精致的侧脸，缓缓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小月……？
小月为什么……
“城主大人，我家小姐姗姗来迟，还请恕罪。”又是两道人影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杏黄短发的恶魔族男子，金棕色短卷发的恶魔族女孩，两人一身便装走了进来，一左一右走到那黑发少女身侧：
“听闻终选已经结束，不知我家小姐此时参选，是否还来得及？”
是离朔和珑牙！
千翎看着那两人偷偷朝着她眨巴眼，一双眼溢出光亮来。
那选美负责人看着那黑发少女，又看了看这边被侍仆钳制着的栗发女孩，似乎有些为难：
“虽说这位恶魔族姑娘确有倾世之貌，可这终选结果毕竟已经出来了，新娘也是城主亲自挑选而出，这……”
“来得及，来得及！”声音却很快打断了她。
男子凝视着那似乎比他还要高上一截的“少女”，迈开步子朝“她”走来，一双琉金眸子亮闪闪溢满光亮：
“虽然高挑了点，但其他任何方面都完美无缺！本城主千百年来从未见过如此绝代风华之佳人！”
他走到少女面前，缓缓郑重地托起那白皙如玉的手指，在手背深情印下一吻，而后抬头认真望入“她”的眼睛：
“若美人愿意，本城主可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握入掌心的手指顿了顿，少女安静站在那里，却没有拒绝。
千翎目瞪口呆看着那陇关城主又得寸进尺揽上“她”的腰，忽然有怒火直直冲上了脑门，剧烈挣扎起来：
“摸哪里呢！给我放手！你这个三心二意的变态混蛋——”

第470章 若繁花初开

像是这才想起什么，那城主侧过脸看了看她，一边亲昵揽过身旁的“少女”转身朝温泉池那头的内部寝殿走去，一边摆了摆手叹口气：
“哎呀，我都忘了还有个你了，说到底不过是个断了翅膀还脾气火爆的臭丫头，怎能跟本城主的第一美人相比？看在美人的份上饶你们一命，把她跟狐狸一起扔出去，莫要搅了本城主和新娘的雅兴！”
“是！”一众侍仆男子恭敬应答，周遭仍旧还惊艳地瞅着那黑发少女啧啧称奇的大爷大妈还没回过神来，又被人拽着拉着朝门外赶去。
缚在背后的双手刚一松，千翎像只炸毛的猫挣脱开就要急急追上去，三两下又被后方几名侍仆男子牢牢按住！
“小月！”她朝着“她”喊，不住挣扎，“小……”
黎菁赶紧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
“笨蛋别嚷嚷，好不容易那城主肯放人了，咱们先出去再说！”
“不行，小月还……！”
“没事的，那是澜月大人啊，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那个城主……”
“走啦！先保命！澜月大人一定有他的打算，咱们在这儿帮不上忙还给他添乱！”
千翎看着他的背影在那城主手臂间揽着一路朝内部寝殿而去，渐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眼眶一热，忽然有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笨蛋……
你明明最讨厌穿女装了，你明明很生气地拒绝了我，你明明最讨厌被别人触碰……
为什么要众目睽睽下穿着女装出现，为什么要忍受那种人，为什么……
长发轻拂，深邃黑发间水晶碎钻闪着璀璨光华。
忽然他回过头，遥遥望向她。
脸颊边深邃发丝随风轻柔拂起，水晶清莹，如冰晶触碰着如雪肌肤，长长睫毛下瑰丽双眸清澈见底不带一丝杂质。
“怎么了，美人？”那城主见“她”停下来，唇间浅笑，手指随意撩起一缕清冽黑发，发丝间装点的水晶发饰如银铃发出呓语。
“她”只是安静凝视远处挣扎的女孩，睫毛轻垂，缓缓收回视线，转身不再回头。
千翎呆呆望着他被那城主揽着消失在寝殿口垂挂的珠帘间，急得快要火烧眉毛，死命挣扎起来：
“小月！小月——”
“城主仁善，饶你们一命，赶快出去！”后方几名侍仆男子抓着那挣扎的女孩就往门外拖去，“再不识好歹，我们可不客气了！”
千翎不住挣扎，几乎拳打脚踢，一双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已无人影的寝殿口，声音沙哑透出哭腔：
“不行……不可以！快回来……你回来呜呜……”
一旁的黎菁看着她又哭又挣扎一路被拖出去，急得团团转却又毫无办法，一旁的离朔珑牙几次想上前制止，咬了咬牙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呜哇——”
被人一把扔了出去跌在阶梯下的地面上，千翎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吹了吹磨破皮的手掌，一边爬起来，抹了抹眼角挂着几点泪珠。
“城主特意交代！看在新娘的份上，对你们这些无礼之人仍旧以礼相待！”几名侍仆男子手持棍棒站在内殿门口的阶梯上，瞪着阶梯下的女孩，“今夜城主大婚，之后一周城门大开、全城欢庆，这期间你们要走要留随便，总之老实点！若再闹事，就不是撵出来这么简单了！”
黎菁看着那几名侍仆扔下几句狠话，转身扬长而去，这才舒了口气。
“没事吧？”她理了理旁边女孩有些凌乱的头发，叹口气，“你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跟他们较什么劲？”
千翎耷拉着脑袋没说话，由着黎菁察看她的手。
“走吧，阿夕这会儿应该带着小果小若在城门等咱们了，”黎菁挽过她朝外殿方向走去，轻轻叹了口气，“本想着拐了新娘逃出来，那城主肯定气疯了满城追咱们，所以才做了两手准备……”
“没想到，澜月大人居然真的穿着女装来内殿了！”黎菁像回想着什么，眼里飘出两朵醉醺醺的桃心来，“而且真的好美啊，跟女神一样……你说一个男孩子漂亮成这样，让我们怎么活……”
“嘻嘻，你的功劳！”一只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旁边的千翎，黎菁朝着她眨眨眼，“我就知道，你开口的话，他肯定会答应的！”
千翎走在她旁边，没什么神采。
长长的金色裙衫后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眸光呆滞，看着地面自己的影子。
那个城主府寝殿……有古怪。
之前不论是圣光还是羽赐，都使不出来，就像被什么力量压制了一样……
小月一个人，万一……
手一点点攥紧。
周遭被赶出来的人们三五成群骂骂咧咧着往回走，穿行的人流中她立在那里，缓缓回头看向那金光粼粼的高大内殿建筑。
“小翎？！”黎菁看着她突然狠狠撕下裙衫的后摆扔在地上，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孩已如脱缰的野马朝后方冲了出去——
蓦地睁圆眼：
“小翎！你要干什么！快回来——”
她只是拼命朝前跑，脸颊边两条栗色小辫在风中飞舞着，飘拂的衣裙金银交辉，金铃饰物叮当呓语。
人流间女孩像一尾金色小鱼逆流而上，周遭是人们的议论声，黎菁急切的叫喊声，渐行渐远……
小月。
等我，等我来……带你走。
与此同时。
内殿寝宫。
华美水晶珠帘悬挂于寝殿口，轻柔拂动着，来回碰撞发出细小轻灵的声响，暗沉光线间闪闪发光，如波动的涟漪晶莹清浅。
寝殿宽敞，装饰华美，朦胧华丽的素色纱帐从大殿顶部垂下，银丝编织出繁复花朵图腾，随风卷起的纱帐边缘如波涛勾勒出起伏线条，显出内部那张松软大床……
以及床前的朦胧剪影。
深邃黑发如流瀑顺着双肩泻落床榻，精美华贵的水晶坠饰装点于发丝间，如黑夜里的璀璨银星，衬着皎洁白皙的肌肤，以及额前柔顺黑发之下，那双神秘奇异的殷红色瞳眸。
她安静坐在床榻边，朦胧纱帐遮掩了倾城容颜，低垂的睫毛下双瞳瑰丽，如三途河初开的彼岸花，美艳绝伦却又凄美悲怆。
逆着暗沉光线，男人缓缓褪去外衣，露出那随意裹着下身的浴袍。
“如此倾世美人，放眼天下千年亦无一二……”
手缓缓撩开纱帐，少女精致绝美的容颜显露眼前。
他打量着眼前的美人，贪婪眸光细细抚过她的每一分轮廓，仿佛触碰珍品，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压低了声音：
“本城主要如何……疼爱你呢？”

第471章 逃跑的新娘

忽然有水晶帘被掀开的细小窸窣声传来，无声搅乱了光影。
女孩一身侍女装扮，轻手轻脚从水晶帘外钻了进来。
寝殿宽敞，光线暗沉。
视线在一瞬间触及床前地面挣扎的黑发少年，以及那压在他身上裸着上身只裹了半截浴袍的男人——
她呆滞住了，额角青筋突然狠狠一颤，一双琥珀色眼睛瞪圆了——
“你这个……”怒不可遏的喊声打乱了沉寂。
那男子愣了愣，抬头看过去——
“混蛋！”
砰——！
一记闷棍赫然砸上后颈，火星四溅！
那男子闷哼一声，白眼一翻歪歪斜斜倒了下去，抽了抽不动弹了。
千翎一身侍女裙装站在旁边，颤抖的手紧握着一根长棍，一张脸气得通红。
“小月！”
手中长棍跌落，她慌乱地扑上前扶起他，焦急的视线将少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轻轻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黑色长发：
“小月……你没事吧？那个死变态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熟悉的触碰从脸颊边传来，睫毛颤了颤，他缓缓摸索着伸手握住她，声音很轻：
“翎……？”
千翎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愣了愣，神情再次紧张起来：“小月，你的眼睛……！”
“进了点灰，”他轻声解释，“过会儿就会好。”
她看着他闭着眼睛跟她解释的样子，眼眶忽然一湿，语气陡然抬高：
“笨蛋，谁让你来的！还穿成这副样子，你还嫌自己不够引人注目吗！”
他感觉着她突然气恼地冲他发起脾气来，依旧闭着双眼，神情却透出一丝无辜委屈：
“你让我穿的……”
“让你穿就穿吗？你之前不是拒绝得挺干脆吗？闲着没事又来凑什么热闹？”千翎瞪着他无辜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还跟着人家进寝殿！我没来的话你是不是真打算男扮女装做那个变态的新娘了？！”
“……”
他像个受训的小孩垂着睫毛没说话，却忽然感到一双手环上了腰，像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那样小心地抱他起身。
“出去再跟你算账。”
耳畔是女孩凶巴巴的嘟囔声，一只手掌轻轻隔开头发贴上他的额头，模糊视野中四叶草萤绿的光华飘飞而起……
视野依旧一片漆黑混沌，却仿佛被光明点亮了……
“嗯。”他轻轻将脸颊埋入她的头发。
……如此安心。
“小月，跟着我。”千翎拉住他的手，轻手轻脚朝悬挂的水晶帘外跑去，不忘顺道狠狠踢了一脚地上那躺尸状的男子。
大殿寂静，长廊两侧雕刻着陇关兽像，华贵珠宝散落在地面角落，随处可见。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长廊间，轻手轻脚没发出半点声响，清晰人影倒映在光洁如镜的金色地面。
千翎走在前面，一双眼警惕地睁大着，不时东瞅瞅西看看，俨然一副开路的模样。
澜月被她拉着手，闭着眼跟在身后。翩跹长裙及地，发间水晶头饰窸窣轻响：
“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溜进来了，”千翎边走边瞅了瞅长廊边的油画以及陇关兽相，视线触及路边随处扔的金币翡翠，努力别开脸抑制住想捡一堆带走的冲动，“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离朔和珑牙，他们帮我弄到了这件侍女装，之后就混进来了……”
“为什么回来？”
千翎蓦地转回脸瞪着他，目露凶光：
“你说为什么！还不是你这个笨……”
“你很担心我？”声音很轻，透出一丝喑哑。
她愣住，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怎么回答。
直到手被轻轻握紧了，裹入那透着沁凉的白皙手指，贴近他的掌心……
“有、有什么好担心的，”千翎条件反射抽回手来，脸颊忽然莫名有些发烫，“你要是连那种人都打不过，还算什么恶魔族的王！我只是……”
只是不放心。
手心忽然一空，失去了光明也失去了方向，他缓缓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失落的无助，像落水之人失去了那根唯一稻草。
千翎见他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看不见路没法再继续朝前走……忽然像被什么狠狠一扎，疼得钻心。
“对、对不起。”她默默伸手又牵过他，有些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声音低低透着几分歉意。
她好像总是莫名其妙跟小月发脾气……为什么呢？
也许是太着急了，也许是太不安了，又或许是太了解他，了解那个看起来很厉害、对别人细心对自己却总是粗心的小月……
每次一着急一上火她就会忍不住“教育”他，可每每看着他无辜瞅着她的样子，生气焦急的同时又会有很强烈的罪恶感从心里涌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在欺负一只兔子羊羔之类的可怜小动物……
千翎瞅着眼前少年白皙秀美的脸，轻抿的唇，以及脸上那一丝不明显的受伤神情……
“小月……”她轻轻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对不起，我不说了。”
“让你穿女装来参加选美，的确是我出的馊主意……等会儿逃出去了，我让你骂回来，好不好？”
认个错又不会死。
反正……
小月才不会骂人呢。
千翎在心里得意洋洋地眨巴眼。
轻轻的声音透着歉意，一只手握着他摇来摇去。
他站在那里，风穿过长廊，拂起黑发与长裙，水晶发饰泛着清冽的光。
轻抿的唇缓缓松缓了，透出几分无奈。
她总有本事弄得他无所适从，却又向来无可奈何。
千翎见他神情的变化，嘿嘿一笑，拉过他的手朝前走去：
“放心吧小月，我刚才对你用过一片四叶草，你的眼睛应该很快就会好的，在这之前我就负责当你的眼睛咯……”
话音未落。
忽然有密集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其中夹杂着一丝如泣如诉的呜咽：
“美人，美人……你在哪啊嘤嘤嘤……本城主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能就这么跑掉呢呜呜呜……”
千翎蓦地转回头盯着某个方向，瞠目结舌。
是那个变态城主！
他竟然这么快追上来了！
“小月！我们快……”
几乎就在千翎拉着他准备撒腿开跑的同时，脚步声越发密集，转眼一队手持棍棒的侍仆已出现在长廊那头！
那陇关城主赫然处于队伍最前端，正抽噎着用外衣袖子抹眼泪……
视线触及前方长廊的两个人，动作顿住了。
“美、美人！原来你在这里……”他惊喜地看着那黑发长裙的少年，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放出光来，下一秒惊喜的神情顿了顿，逐渐狰狞了几分。
“臭丫头，果然是你！竟敢对本城主动手，还敢拐走本城主的美人……！”
他赫然抬手指着前方走廊的两人，额角青筋暴起，怒目圆睁：
“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拿下！”

第472章 炸毛了

千翎看着排山倒海扑来的一群侍仆，拉着身旁的澜月就开跑！
前方却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后方的奔跑叫喊声遥相呼应！
竟又是乌泱泱一大群手持棍棒的侍仆，正大喊大叫着风风火火从前方长廊涌来！
千翎睁圆了眼，拉着他的手停了下来，看了看前后方围堵而来的侍仆，缓缓退到墙边，将少年紧紧护到身后：
“你、你们别过来！”
“现在想求饶也晚了，”那陇关城主冷冷一笑，“来人！把这臭丫头给我捆起来，小心着点别弄伤了本城主的美人！”
“是！”洪亮喊声响彻了整个长廊。
千翎被那喊声震得一哆嗦，看着前后乌泱泱一大片手持棍棒扑上来的侍仆，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圆了——
这个变态城主竟然叫来了这么多仆人！小月的眼睛又还没恢复，这回玩完了！
手却忽然被挣开。
光影流连，黑色长发自眼前扬起，发间水晶珠饰泛开清冽璀璨的光。
裙衫翻飞，下一秒细长尾刺如灵敏长鞭穿刺而出，赫然缠上最前方一名侍仆的腰，横空甩飞直直砸入人群发出轰鸣！
“小……”千翎睁圆了眼，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瞠目结舌，“小月！”
长廊间少年正像只玩弄老鼠的猫准确无误地避开棍棒抓过那些一拥而上的侍仆，一个接一个抛起，再用尾刺横空抽飞！
长发飘拂，衣裙翻飞，璀璨闪光的水晶发饰，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呜啊——”
“啊啊啊！”
一个又一个侍仆被那细长有力的尾刺抽飞了出去，如天降的沙包一个接一个砸入人群！
接连的棍棒滚落，打斗间两侧被波及的油画坠落而下碎了一地，惨叫声、轰鸣声，转眼整个长廊已是一片狼藉！
那城主已经整个呆滞住了，呆呆看着前方人群包围下游刃有余打斗的黑发少年，飘飞的衣裙，连贯的动作，细长灵敏的尾刺……
“美、美人……”声音颤了颤。
完全无视了周围一个接一个惨叫着被甩飞的侍仆，他缓缓捂住自己的脸，一双眼飘出桃心来：
“连打架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千翎蓦地瞪向那桃心飘飘已整个陷入沉醉无法自拔的人，一双瞪圆的眼快喷出火来：
“你这个……花痴！变态！”
那人却完全不搭理她，捂着脸自顾自陶醉。
千翎别开脸压下火气不看他，缓缓将视线移向身前不远处的少年，视线触及他依旧紧闭的双眼，她愣了愣，担忧地攥紧了手。
果然，小月的眼睛还没恢复。
之前拼尽全力释放出的那唯一一片四叶草，在她用尽全力催动羽赐的情况下看似显示出来了，可最终似乎还是被这寝宫里那股神秘力量给屏蔽了，没起到分毫作用……
她看着他，轻轻皱眉。
小月的御风术估计也被屏蔽不能用了，之前在寝殿，肯定也是因为这个吃了亏，才一不留神被那个死变态放倒……
不过很意外的是，小月除了御风术，竟然还有这么强的近战格斗能力，尤其是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
平时他打架都只动动手指头，很少见他用到恶魔的专属利器——尾刺呢！
千翎看了看脚下滚了一地的长棍，蹲下身拾起一根紧紧握到手里，抬头却见周遭冲上来的侍仆们几乎都被一波带走了，剩下的犹犹豫豫不敢上来，偶尔有冲上来的也很快被抽飞了回去，完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索性握着棍子站在墙壁边，专注地瞅着他打架的样子。
嘛……
其实，也不怪那个变态城主发花痴……
她瞅着少年打斗中翻飞而起的衣裙与长发，不经意间显露的清秀容颜，紧闭双眼下长长的睫毛……
以及与秀美容貌完全背道而驰的——冷冽迅捷杀伐果断的动作身手。
叹了口气，看着他的背影又轻轻笑起来。
总觉得……有点点骄傲自豪的感觉。
小月……
确实很好看呢。
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惨叫声，很快长廊间东倒西歪躺了一地的侍仆，有的是被击倒在地，有的是被甩飞了出去，还有的是被从天而降的人肉“沙包”砸晕的……
剩下的一群侍仆握着棍棒面面相觑，看着长廊中部的黑发少年再没人敢上前。
裙衫及地，澜月立于长廊中部，长发嵌着水晶坠饰如流瀑倾泻腰下，脚下叠罗汉般趴着三名鼻青脸肿的侍仆。
长裙翩跹，他缓缓侧过脸，几缕发丝自双肩斜斜垂入胸口。
虽然容貌秀丽，且闭着双眼，周身寒气却凛冽刺骨得令人不寒而栗，以至于只是微微侧过脸，周遭侍仆却已慌乱得集体后退拉开距离。
那陇关城主却依旧一脸陶醉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直到他缓缓侧过脸“看”过来，整个人激动起来，正想说什么……
下一秒细长的尾刺无声缠上了脖颈。
“咦……？”
他愣了一秒，伴随着周围侍仆的惊恐喊叫声，那拴着脖颈的细长尾刺一紧，一股大力已直直将他从侍仆中扯了出来——
如鱼儿上钩！
那城主睁圆了眼，看着前方白皙秀美的少年，索性停止了挣扎，任由那尾刺将他缠着脖子扯向他，像个风帆张开双手撅起嘴——
“美人——来吧！！”
砰！
却被迎头一个闷棍敲得眼冒金花，白眼一翻栽倒在地！
“死变态！你再胡说八道试试！”千翎气得耳朵冒烟，一把揪过那眼冒金星的男子，“让我们出去！不然有你好看！”
缠于男子脖颈的细长尾刺无声收了回来，敛入长裙之下。
澜月站在她身后，闭着双眼，耳畔是女孩气急败坏的声音，清冷面容忽然显出一丝笑意。
“听到没有！少装死！”千翎揪着领子死命摇晃那翻着白眼快厥过去的男子，“让这些人退下！”
那城主被她晃得快口吐白沫，半晌艰难地睁开眼，却是越过身前的女孩定定看向她身后的黑发少年，嘴角浮起一抹沉醉笑意：
“美人……不仅貌美，还会拳脚功夫……本城主……”
“要定你了！”
千翎愣住了，看着他脑袋上顶个大包却还不知死活色眯眯朝着她身后的少年看，额角青筋赫然暴起，一张怒目圆睁的脸以看得见的速度被怒气烧得青红交加——
“你做梦——”
抬手就是一个暴栗砸在他脸上，溅起三尺鼻血！

第473章 做你的眼睛

忽然有璀璨金光自眼前迸发！
千翎愣住了，拳头还握着，却见一圈炽烈金光自眼前迸发而出、刹那间包裹了那鼻血喷涌的男子！
“小心……！”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惊异的声音。
话音未落，
金光笼罩间的人影忽然急剧“膨胀”起来，一条粗壮长尾赫然自金光中迎面甩来，满布的金色鳞片泛起粼粼光华！
“呜哇！”
千翎蓦地睁圆了眼，却已来不及闪躲！
电光火石间一双手揽过了腰，身体一轻，下一秒漆黑双翼如夜幕骤然自少年身后展开，遮蔽了半个走廊！
“小月……”黑色发丝拂过脸颊，她抬头看着他，松了口气。
衣裙倾洒，澜月抱着她悬浮于走廊上空，依旧闭着双眼，眉头轻蹙：
“你看到什么了？”
虽然无法睁眼去看，可那一刻迸发的光明气息如此圣洁强烈，竟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详……
即便三百年前面对世间最顶级的光明属性、天使圣城爱伦伊斯的顶级强者——十二圣天使，也不及这份气息光明醇厚！
这种感觉，更像是面对着……
神。
“好像是……”千翎皱了皱眉，朝斜下方看去，“尾巴？”
随着金光散去，露出长廊中的人影。
“啊……咧？”千翎愣住了，惊讶地睁大了眼，捂住嘴。
只见方才那陇关城主所在的地方，正四仰八叉倒着一头臃肿肥大的金色“怪兽”。
短小肥大的四肢，圆溜溜的大脑袋，耷拉在一边的长着金色鳞片的长尾巴，以及背上那对小小的金色翅膀。
这怪兽的模样跟这陇关城里随处可见的陇关兽像一模一样，只是发福肥胖了不只一倍两倍。
而它那双正冒着金花的琉金色眼睛，脑袋上鼓起的大包，还有脸上的两行鼻血……
都格外熟悉。
“哈……哈哈哈哈哈！”千翎指着它，笑得眼泪直冒，“这……这是……原形？”
又扯着澜月的衣袖，笑得快岔过气去：
“哈哈哈哈哈！小月！那个变态被我打回原形了！啊呀它好胖！那个翅膀！哈哈哈那个翅膀比我的还小啊！这么胖我打赌它绝对飞不起来！哈哈哈哈——”
千翎看着怪兽背上那对大概只有它脑袋一半小的袖珍翅膀，笑得花枝乱颤，完全停不下来。
澜月抱着她悬浮在长廊上空，感觉着耳畔女孩几乎疯魔的笑声，平静没什么波动的脸上透出一丝无奈，无奈中又夹带一丝好奇。
“城、城主……”
周遭手握棍棒的侍仆似乎也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那团臃肿肥大的金色怪兽，那对忽闪忽闪的小翅膀……
拼命捂住嘴憋住笑。
“嗷叽……”
那晕过去的怪兽似乎这才醒过来，顶着大包挂着鼻血十分艰难地坐起来，扑了扑那对小翅膀，短小的前肢挠了挠脑袋……
“嗷叽？！”
它盯着自己的小胖爪子，一双黄豆般的琉金眼珠惊讶地瞪圆了，蓦地发出一声凄厉嚎叫！
“嘭”得一声金光炸开！
“我英俊的脸啊……！”男子显现在金光中，捂着脸这才长舒了口气。
听见长廊上方传来的笑声，他蓦地抬头瞪过去，一双眼凶光毕露：
“臭丫头！你你你竟敢……！”
千翎攥着澜月的袖子，有恃无恐地“呸呸”扮了个鬼脸：
“别给陇关兽丢人了！你可比它胖多了！哈哈哈哈——”
“如果你的‘老婆们’知道你的原形这么胖，会不会惊讶得下巴掉下来？哈哈哈！”
“你你你……”
那男子脸上青一阵紫一阵，颤颤巍巍指着她大笑的样子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蓦地转头朝着周围的侍仆大吼，“把这两个人给我抓回去！抓回去！立刻、马上、快点——！！”
“是、是！城主！”周围的侍仆愣了愣，很快神情一凝操着棍棒逼近！
“啊咧……这么开不起玩笑……？”千翎看着下方密密麻麻围过来的侍仆，脸上笑容一僵，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袖子，“完了完了，这下……”
托着腰的手却忽然紧了些。
轻柔的嗓音贴近了耳畔，缓缓伸展到极致的双翼，拂起了清凉的风。
“你刚才说……要做我的眼睛？”
“诶？”她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的脸，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被一双手缓缓拥紧了，护入他的怀抱，少年清冽低沉的声音贴上耳际：
“那就抓紧了。”
话音未落，伸展的纤长膜翼赫然一展！
光影转换！
那陇关城主看着长廊上空的少年突然双翼一展、抱着怀中女孩掉头径直朝长廊另一头穿梭而去，速度迅捷如一道穿梭的漆黑电光！
惊异地睁圆了眼，急急大喊：
“拦下他！他眼睛看不见，拿棍子给我打下来——”
一众侍仆风风火火抄起棍棒朝长廊上空投掷而上！
那陇关城主眼瞧着那些棍棒扑了空，即便有少数打中了也只是歪歪斜斜很快掉了下来，没有减缓少年分毫的速度，急得火烧眉毛：
“鱼叉呢！拿鱼叉来！扎也要给我扎下来——”
强劲的风掠过脸颊，四周光影颠倒，眼前一下子花了！
身体却被一双手牢牢护在他暖暖的怀抱里，安全舒适不畏任何寒风。
“小月……”千翎皱了皱眉，从他温暖的脖颈间抬起脸来，看向后方。
“小心……！”目光触及下方接连投掷而来的长棍，其中竟还夹杂着几根锋利鱼叉！她怔住，焦急大喊，“小月，小心左边！”
细长尾刺赫然抬起，横空抽打向左后方，将那根穿刺而来的锋利鱼叉击飞了回去！
他抱着她双翼又是用力一展，速度提升急剧朝着前方飞掠而去！
后方密密麻麻的侍仆甩掉了一拨，前方却又源源不断涌现！
接连的长棍鱼叉穿刺而来，如枪林弹雨！
“小心右边，左边！上面一点——”千翎睁大着一双眼，牢牢盯着从四面八方刺来的鱼叉棍棒，一根不漏在他耳边准确报出位置。
而那条灵敏有力的尾刺如听话乖巧的长蛇，一一准确无误击落那些棍棒鱼叉，一边保驾护航一边偶尔做出反击！
“呜哇！”
“哎呀——”
随着两人相拥着如黑色风帆自长廊上空一路穿过，接连的惨叫声从下方拥挤的人群中传来！
“左边有两根！17点方向人最多！右下方！朝右下方打——”
千翎像个军师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睁大着眼睛，从开始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玩的兴奋激动，几乎手舞足蹈！
“哎呀好可惜，没打到……呀哈哈打中了！哎呀呀呀又打中了！”
两人配合得默契而准确，眼见着下方的侍仆跟割麦子似的倒了一片又一片，她兴奋大笑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一张脸激动得红扑扑：
“哈哈哈小月太棒啦！打他们！打他们——”

第474章 再会！陇关城

“拦住！给我拦住——”
那城主一路风风火火追来，看着满地的棍棒和“躺尸”，气急败坏地飞起一脚正中旁边一名侍仆的屁股：
“一群饭桶！连个眼睛看不到的人都抓不住！要你们何用！何用！”
那侍仆捂着屁股爬起来，眼角颤颤巍巍挂着一滴硕大泪珠：
“可是城主……那个贼溜的小丫头能看见呀……”
穿过长廊，大厅，金色宫殿外春光明媚的花园景致展现眼前。
冲出内殿的瞬间，金色阳光吻上了脸颊，桃华灼灼馨香弥漫。
“终于出来啦！”
千翎环着身旁少年的脖子，任由风卷起了栗色头发，仰脸望着湛蓝天空，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赢了！哈哈哈哈！那个变态追不上咯！”
漆黑双翼舒展，澜月抱着她轻盈升上天空，云雾涌动衣衫漫卷，风拂起黑色长发，秀美白皙的容颜氤氲在阳光之中，朦胧美好恍若透明。
“嗯接下来……”千翎环视着下空，伸出手，指向远处城镇最边缘的方向，“小月，我们去……”
没等她报出方向，他却已径直朝着那边飞去，拂动的长发随着风的流转翻卷垂落，一丝一缕拂上了她的脸颊。
“小、小月……？”
她愣住了，抬头呆呆看着他，却正好望入一双清澈见底的殷红眸子……
瑰丽如初春蔷薇。
“小月，你的眼睛……！”她缓缓伸手捧住他的脸，一眨不眨注视着他的眼睛，眼里满满洋溢出欣喜光芒，“你的眼睛恢复了！太好了……太好了！什么时候恢复的？！”
他凝视她，风拂起黑色发丝，清润漂亮的殷红眸子如天空中绽放的旖旎玫瑰，唇角一抹浅浅的弧度融化了春光。
千翎看着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脸颊微微一红：
“……你早就恢复了？”
从长廊到大厅，从躲避棍棒到反击打人，一路上她指挥得可爽了！指哪走哪，指谁揍谁！
本来还洋洋得意地以为，能逃出来自己有很大的功劳，原来小月早就能看到了……
“你眼睛好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梗着脖子瞪他，有点泄气。
她可是在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将自己真正变做他的眼睛用！可结果呢？人家早就能看到了！看着她在那有模有样指挥，他肯定在心里笑死了？
澜月看着她忽然生起气来，额前黑发随风轻拂着，神情透出几分茫然无辜：
“我看你指挥得很开心，所以……”
那样紧紧拥着他，神气活现指点江山的模样……
很可爱。
让人舍不得打断。
“我我我哪里开心了？”千翎蓦地转回脑袋瞪他，一张脸有点发红，“你……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很开心？！”
他瞅着她有点发红的脸，若有所思，默默闭了嘴没说话，一双清澈眸子却隐隐含着笑意。
千翎瞪着他，脸还有点烫，半晌从鼻子里闷出一声。
终选结束后，新娘诞生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陇关城。
街道城镇张灯结彩，焰火升腾，新鲜花束摆满了楼台橱窗，人们在泼洒着清水的青石街道歌唱欢庆，琳琅满目的各色甜点小吃摆满街道两侧，人们纵情歌舞仿佛欢度节日。
随着选美大会结束，欢庆盛典开启，陇关城紧闭的城门很快开放了。
男女老少，不论已婚未婚，亦不论何种种族……
所有等待着选美结束，以便进城参与庆典的人们欢呼雀跃着涌入城门，整个陇关城霎时拥挤热闹起来，每一条街道都挤满了人，欢声笑语填满每一个角落。
“让开让开！”
却忽然有成批手持棍棒的侍仆涌入了街道，冲散了人群。
先前那大妈样的选美负责人正走在侍仆间，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瞧见不远处开放的城门，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的人……眼睛一瞪、冲上去就是一拳直接捶在那看门人的脑袋上！
“蠢货！谁让你们开的城门！要是新娘跑出去了，看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得起这后果！”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人们此时挨挨挤挤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手持棍棒四处搜寻的侍仆，悄声议论。
“马上关闭城门！一个一个给我搜查清楚了！”那选美负责人袖子一挥，又缓缓抬头看着天空，冷冷一笑，“我陇关城的结界，那可是由技艺高超的高等结界师铸造的！别说是个大活人，就算是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与此同时。
城郊。
少年少女牵着两个小孩子站在城门不远处的茂密树林里，不住朝着城门这头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瞅。
“怎么还不来？”
黎菁伸长了脖子张望着，火烧眉毛：“我那会儿就该跟上去的！小翎那家伙，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自己跑回去，拉都拉不住……”
“我要是跟她一起，这样至少两个人相互好照应一些……”
黎夕抄着手安静看着城门方向，看起来镇定自若：
“急什么，有澜月大人在，还会有什么问题？而且你忘了吗？澜月大人身边那两位卫兵专程说过，叫咱们耐心在这儿等着。”
“可这也太慢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呀……”黎菁耷拉下耳朵，身后垂落的白色狐尾摇了摇。
“等等……那个城门……？”忽然黎夕愣了愣，定定看着城门方向，脸色骤然一变。
黎菁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眼不打紧，整个人立时快原地蹦起来！
“城、城门！城门怎么关了？！”
顺着树林外的大道向前，那敞开的高大城门正缓慢关闭着，几名手持棍棒的侍仆站在门内，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朝门外的人们挥手，禁止继续入城。
很快城门再度闭合，扬起的尘土间发出一声沉重声响。
人们站在城门外议论纷纷，却始终琢磨不透，而后渐渐失望地陆续散了。
黎菁黎夕站在树林边，相互看了看，两对白绒绒的狐耳齐齐耷拉下来。
“啊啊啊现在怎么办啊！人还没出来城门又关了！”黎菁揪着耳朵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一定是那个城主发现小翎他们逃脱，所以紧急关闭城门要全城搜捕！”
黎夕挠了挠脑袋，也是一脸愁容：
“这下确实麻烦了！听说为了防止选美中能飞行的少女临阵脱逃，陇关城的空中结界特意请了高级结界师铸造！坚不可摧，无论刀剑还是魔法都无法将其破除！就算是澜月大人，在想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恐怕也……”
“阿菁！阿夕！”却忽然有女孩子欢快的喊声从上空传来。
白绒绒的小狐耳机灵地竖起，旁边安安静静嚼着糖果的黎小果和黎小若同时抬头望向上空，欢欣地睁大了眼：
“妈妈！”
“翎姐姐！”
卷翘的水蓝色头发簇拥着白嫩嫩的脸蛋，黎小若呆呆看着上空那双翼舒展将女孩横抱在怀的黑发少年，嚼着糖果的小嘴忽然顿住了，一双异色瞳满满洋溢出晶莹光亮：
“爸……爸爸！”

第475章 对不起

清风流溢，掀起黑色发丝。
少年抱着女孩自空中轻盈降下，双翼收拢，一头如瀑黑发垂落腰际。
“爸爸！爸爸——”
白光一闪，白绒绒的小狐狸已径直扑了上来！
他看着这泪汪汪扑上来抱住他蹭的小狐狸，微微一怔，迟疑着轻轻抬手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是小翎和澜月大人！”黎菁喜出望外地迎上前，“太好了，我们还在担心城门关了你们出不来呢！是吧阿夕？”
手肘戳了戳旁边的人，却没反应。
白绒绒的狐耳高高翘在头顶。
黎夕一眨不眨看着眼前衣裙飘飘的美人，那如少女漆黑浓密的秀发，精致白皙的五官面容，那抚着小狐狸脑袋的修长玉指，旖旎潋滟的殷红色双眸，缥缈层叠点缀着清冽水晶坠饰的朦胧长裙……
两行鼻血垂挂下来，脑袋一晕脚一软，几乎就要厥过去——
又被黎菁架住胳膊扳了回来。
“喂喂，看男人看晕过去，你有没有骨气啊？”黎菁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极尽鄙视。
却又悄悄吐了吐舌头。
虽然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惊艳得差点晕过去了。
千翎瞅着黎夕挂着鼻血晕晕乎乎半天缓不过来的样子，“噗嗤”地捂住了嘴。
又一个拜倒在小月石榴裙下的啦！
这家伙果然男女通杀！
“翎姐姐……”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千翎低下头正好望入黎小果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那张爬满红晕的小脸。
“这个姐姐是谁啊……？”小小的狐狸耳朵抖了抖，黎小果亮晶晶的眼睛瞅了瞅她身旁的人，又瞅向她，眨巴眨巴眼，“好漂亮喔，像仙女一样……”
千翎捂住嘴憋笑快憋成内伤，看着黎小果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又不忍心告诉他实话，只好揉了揉他的脑袋。
连小孩子都被祸害了……
罪过啊罪过！
已近黄昏，红霞漫天。
树林在晚风中发出沙瑟声响，紧闭的城门外人烟散去了，唯独那一行人立在夕阳余晖里。
“小月……”
一双手轻轻抱过了他怀里的小狐狸。
千翎顿了顿，声音轻轻：“……谢谢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风拂起发丝，水晶发饰如风铃发出轻响。
“小翎，我们在前面等你。”
黎菁从她怀里抱过小狐狸，又向着那黑发少年行了一礼，拉过黎夕先行离开了。
空阔的城郊只留下荒野，树林，夕阳……
以及夕阳下相对而立的人。
却忽然陷入沉寂，唯有风吹拂着衣衫发出轻响。
千翎缓缓伸手揪了揪脸颊边的小辫，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啊，小月……你来陇关城，应该也有正事的，现在却因为我……”
他看着她，风拂起发丝，暗红瞳眸晕着夕阳余晖：
“对不起，谢谢……”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些？”
她愣了愣，抬头看着他，却仿佛一下子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
他垂下睫毛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夕阳下长发轻舞，衣衫翻卷，少年清瘦的背影透着几分落寞。
“之前……我之前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却忽然有女孩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我只是……”
“只是觉得尴尬？”他停了下来，却没回头。
低低的嗓音透着一丝沙涩，一丝嘲讽。
“千翎……我让你觉得尴尬吗？”
我记得，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人。
现在你连道别……都觉得尴尬了吗？宁可不告而别，即便从此一生不见……也不愿哪怕再多说一句话？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湿润了：“小月……”
我记得，那时候最喜欢缠着你。
缠着那个小小的却很靠谱的你，一起溜达逛街、买菜砍价、讨论街坊趣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一样了，你也不一样了，世界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要怎么跟你说“再见”呢？
“那个陇关城主很古怪，也很变态，对你不怀好意……”千翎望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低，“不管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你自己当心，别太轻敌又着了别人的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黑发自腰间轻拂，长裙及地，身影氤氲在夕阳余晖下，仿佛身披霓裳。
却依旧是沉默，像无言的潮水来来回回，淹没了头顶，淹没了呼吸。
她望着他，风卷起双肩的栗色头发，缓缓垂下眼睑抿住嘴唇：
“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小月。”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树林镀着火焰的边缘，晚风中翩然起舞。
她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转身离开，脚步很轻没发出声响。
晚风带着夕阳残留的温度。
却冷得人眼角发酸。
“……还回来吗？”
忽然有低低的呓语响起，透着喑哑苦涩，像是谁的自言自语。
千翎愣住了，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缓缓回头看过去。
夕阳西下，绚烂云霞如燃烧的羽翼，自天幕之上张开。
少年立于火色云霞之下，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长发倾泻，萧瑟的风卷起他的衣衫，染着夕阳微光的容颜间双瞳如焰火点亮。
她看着他，眼前恍惚着又显现出那一天璀璨升腾的焰火，照亮了城镇与神木……以及少年的猫咪帽，还有红围巾。
喉咙却一点点发紧了，苦涩如虫蚁浸入四肢百骸。
无法回答。
他凝视她，长发轻拂，眼底如水的平静，平静中挣扎，挣扎中苦涩。
“我在恶魔族等你。”
晚风起，漆黑双翼自身后舒展。
少年消散在风中，只留下那一句话，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平静淡然得仿佛随口一提。
只留她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晚风吹乱了头发，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
抬头望了望天空，满眼绚烂花火，却逐渐冷却了，被暮色蚕食。
她一个人站在夕阳下无人烟的城郊，像荒漠中一株孤零零的仙人掌。
半晌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脸颊边两条小辫，理顺，披散到肩头。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夕阳下拖着的长长影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对不起。

第476章 纵火案

初春的天空泛着澄澈淡蓝。
白云重重叠叠，飘浮在天边，如巨大的堡垒沐浴在金光粼粼的晨曦之中，随着风游移。
一座小岛悬浮在云海之间。
金色月桂树自小岛上擎起，枝叶伸展，金光粼粼，如一轮灼灼朝阳悬于天地间。
“镜啊……镜啊……”
花园雅致，绿树间装点着白色绣球花，远远看去如蓬松的白雪覆盖。
青衣少年沿着碎石路向前，白色羽翼垂于身后，含着棒棒糖的嘴里模模糊糊喊着同一个名字。
穿过花园，一汪湖泊显现眼前，清澈澄碧如翡翠镶嵌。
高大粗壮的金色月桂树生长在湖泊中心，枝叶擎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小岛。晨风中金色树叶摇曳着，晨曦闪烁，斜照于湖面，漂浮的紫色莲花下鱼儿戏游。
他站在长满绿绒苜蓿的碎石路边，环视了湖泊周遭一圈，又抬头看向那月桂树。
挠了挠脑袋。
“奇怪……人呢？”
天水区。
街道一片狼藉，店铺牌匾断裂，街灯倒塌，裂纹遍布的墙体隐隐可看出抓痕，杂乱砖瓦碎石间腾起滚滚浓烟。
警戒线拉在现场街道的两端，佩剑的金甲守卫严密把守。
街坊住民们拥挤在街道两头的警戒线外，议论纷纷。
风拂起金发，白衣少年自街道上空降下，衣衫拂动，一双洁净雪白的羽翼自身后收拢。
“圣天使大人。”街道间把守的金甲守卫纷纷单膝跪地，向着他恭敬颔首。
他看着警戒线内部浓烟滚滚的街道，迎面焦糊的风掀起了金色发丝，蹙眉。
街道内部。
墙体崩塌、砖瓦杂乱，被焚烧摧毁的店铺、墙体、地面，皆腾起滚滚浓烟，遍地杂乱碎石间可见的鲜血。
一具烧焦的尸体瘫在滚滚浓烟间，烧得漆黑枯槁面目全非，只隐约可见爆裂的眼珠、狰狞大张的嘴，皆烧得皮肉褪去骨骼隐现。
蓝紫长袍流泻着星光，七园槿站在街道间，双翼垂于身后，额心藤萝羽赐无声熄灭。
脚步声传来。
“镜，来了。”她回头看向那白衣少年，点头。
清雪镜注视着那具冒烟的尸体，又看向她：
“这是怎么回事？”
七园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
“距离去年的恶魔入侵案不过半年时间，没想到天水区又出了这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
她注视着那尸体背部一对已焚烧殆尽的羽翼骨架，神情复杂：
“动乱者是我们自己的族人。”
清雪镜打量着地上的尸体：
“确定身份了吗？”
七园槿摇头：“如你所见，已烧得面目全非了，除了羽翼骨架能确定是我天使族人外，具体身份很难判断。”
“不过好在，虽有数十人受伤，但无人死亡。算不幸中的万幸。”
清雪镜看着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蓄意发起动乱，应该像之前天水区街心花园的屠杀案一样，选择人流量大的开阔地带。可这一次的事件，却偏偏发生在狭窄的平民区街道……”
他环视着周遭的房屋建筑，眉头轻蹙：
“这种相比蓄意屠杀、更适合逃命躲藏的地方。”
他侧过脸看向旁边的七园槿：
“这名动乱者，是你亲手制服的？”
七园槿点头：
“接到民众反映后，天水区护卫队首先赶到，与之缠斗的同时抓紧时间疏散人群封锁了现场。”
“我赶到的时候，双方还在打斗，这个人似乎拥有火属性的羽赐，胡乱焚烧了不少店铺，也烧伤了一些护卫，而且头脑不清，胡言乱语。”
“我用藤萝幻境将其束缚后，本打算活捉回去审理……”
七园槿顿了顿，神色微微一变：
“这个人却突然自焚了。”
清雪镜一怔：
“你的意思是……他用自己的羽赐，自焚了？”
七园槿点头：“一般来说，羽赐不会伤害自身，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清雪镜注视着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
“若是制造动乱失败，为避免受审而自杀……倒能说得通。”
七园槿皱眉：
“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个人自杀的时候，非常突然。他自己似乎也全无准备，被吓了一跳，而后表现出异常的恐惧和痛苦，背负着满身火焰喊叫挣扎四处逃窜，直至被活活烧死……”
“因为事发突然，等我反应过来紧急召集现场的水属性卫兵赶来时……他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清雪镜点头：
“也就是说，我赶到的时候，他才刚死不久？”
“是。”
“那就很奇怪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街道边一处冒着烟雾的店铺，走上前。
“镜？”七园槿看着他走进其中一间烟雾滚滚的店铺，跟了上去。
“你看这里。”他看着店铺门口烧得漆黑的橱柜，缓缓伸手轻轻触碰，转眼已散落下无数残渣。
他继续向着那店铺内部走去，一双浅金眸子看向店铺里烧了一半的挂帘，灰扑扑落满焦灰的毛绒玩具：“还有这些。”
七园槿跟在他身后，一一看向店内的摆设，眼神透出询问：“这只是很普通的玩具店，有什么问题？”
清雪镜转身看向她：
“若要纵火，自然应当从易燃物着手。可这间玩具店内部的装饰挂帘、大批的绒毛玩具却几乎并未引燃，反而店铺门口不易燃的牌匾和橱柜焚烧得最彻底。”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粗略观察过，其他被毁的店铺大致也所差无几。”
“如果真有人要蓄意纵火引发动乱，他完全可以操纵羽赐悄无声息引燃店铺，再悄无声息离开。犯不着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不仅被周围住民发现、上报，还不慌不忙等到护卫队、甚至圣天使亲自赶来，最后走投无路自杀而亡。”
“而且根据火焰的痕迹，不像刻意，反而像是人在慌乱之中时无意点燃。”
七园槿缓缓垂下眼睑，眉头轻蹙：
“这么说来……这个人跟我对峙时，确实很慌乱，不……比起慌乱，更像是恐惧，极度的恐惧。可本能告诉我……当时他所慌乱恐惧的对象，并不是我。”

第477章 尾骨

清雪镜立于碎石间，风穿过街道，卷起浅金发丝，白袍蔓延着月桂叶，拂上烟尘中的几点余烬。
手指轻抬，指尖灰烬溃散了。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火焰羽赐先点燃了店铺，而后伤了护卫队成员，最后走投无路采取了自焚的极端举措。”
七园槿点头：
“不错。”
“那么我有一个疑问，”清雪镜注视着地上焦黑露骨的尸体，“按时间来算，本该燃烧时间最长、烧得最彻底的店铺，只是门面牌匾焚毁，内部甚至尚未引燃，而被火焰烫伤的护卫队成员也只是轻伤程度……”
“众所周知，同属性的羽赐亦有强弱之分，综上来看这个人的火焰羽赐并不具备强力的火属性魔力。”
七园槿注视着他，点头：“的确，强大的火焰羽赐会在一瞬间吞噬它所触碰的一切，很明显这个人的羽赐并没有达到此般水准。”
手指轻托下巴，清雪镜站在街道碎石间，白袍随风拂起：
“可这个人自焚的时候，他的火焰却似乎突然变强了。当时你发现对方突然自焚，想必非常吃惊，可反应时间再长也应该不会超过1.5秒。”
他缓缓抬起睫毛，露出浅金色眸底：
“试问低等级的火焰羽赐，如何能抢在圣天使的反应时间之前，如此迅速不留余地地进行自我焚毁？且烧得如此彻底，短短1、2秒内连皮带肉全数焚毁，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据我所知，自杀者中，能对自己下手得如此心狠惨烈的，少之又少。且同一种火焰羽赐，一边是长时间焚烧也并未彻底烧毁的玩具店铺，另一边是短短数秒烧成枯骨的羽赐持有者……”
“前后不匹配，自相矛盾。”
七园槿蹙眉：
“你的意思是……”
“火焰的质地不同。”清雪镜注视着她，神情凝重，“焚毁店铺的火焰，和烧死这名动乱者的火焰……恐怕不是同一种火焰。”
七园槿眸光一凛，压低了声音：
“你是说……他杀？”
清雪镜抬起头，望向狭窄街道两侧的房屋，风卷起金发，整个人笼罩于房屋投落的阴影之中：
“假使因为某种原因，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并且引发了骚乱……而有人不希望他出现，更不希望他被护卫队捕获，所以用强力的火焰羽赐抢先将其灭口，却因为这个人本身拥有火焰羽赐而很容易被人判断成自杀。”
他转身看向地上焦黑的尸体，喃喃低语：
“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秘密？”
“不可能，要在我七园槿面前杀人灭口而不留一丝痕迹，放眼爱伦伊斯还没几个人做得到。”七园槿语气笃定。
“那如果……”清雪镜注视着她，眸光凝重，“有人将羽赐的魔力结晶嵌入人体，再远程操控、适时引爆这枚结晶……是否能做到不留痕迹混淆视听？”
“别说了，镜，”七园槿打断他，“这种有违人道的事……爱伦伊斯不会存在。”
清雪镜缓缓摇头：
“你还记得去年京元区所发生的屠杀案么？关押进螺旋之塔的两只恶魔，同样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和这次的案件十分相似……”
七园槿缓缓伸手按上他的肩，声音很轻：
“镜，那件事已经结案了。和街心花园的案件一样，追根究底是恶魔潜入所致，我们要做的是加强各侧门警戒，铲除恶魔族，才是终结祸根的关键。”
“你所说的羽赐结晶嵌入人体……确实有这种技术，但在爱伦伊斯，这是绝对禁止的，你我都很清楚。”
“即便真的有人在暗中做着这种禁忌之事，即便这次事件的本质真的是杀人灭口……我们也不能在明面上提出来。”
她注视着面前的金发少年，轻轻拍拍他的肩：
“镜，你才刚成年……很多事过于认真深究，只怕会引火烧身。”
“你明白我的意思？”
清雪镜看着她眼里的劝诫，缓缓垂下睫毛，没说话。
“镜——镜啊！”忽然有影子自上空洒落。
罗森贝一身青衣自街道上空降下，双翼收拢，看着这杂乱街道间席卷的浓烟、血迹，视线触及那具焦黑尸体，吓了一跳：
“我去！你俩在烧烤吗？这这这什么鬼？！”
七园槿看了他一眼：
“哟，你来干什么？什么时候也对我天水区的事情感兴趣了？”
罗森贝三两下蹦跶到清雪镜旁边，伸手亲昵地挽住他，眨巴眼：
“少臭美了老女人，我可是来找亲亲小镜子的！不然谁愿意来你这破事不断的地儿？”
迎面就是一个直拳过来，他灵敏地后仰躲开，扮出一个鬼脸：
“打不着！”
七园槿瞪圆了眼盯着他：
“罗森贝，我看你是皮痒欠收拾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咿咿！老女人发飙了！人家好怕怕哦？”罗森贝躲在清雪镜身后吐吐舌头，一脸欠扁。
忽然面前的“护盾”缓缓迈步朝前方走去，露出了后面躲藏的家伙。
“哎哎，镜？”罗森贝看着身前的“靠山”突然挪走了，抬眼见七园槿咯嘣咯嘣捏着拳头走来，一双眼睁圆了。
“哎呀呀呀呀——我错了！错了！哎呀老女人，不要打脸……！哎呀哎呀！”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在街道间响起。
清雪镜自街道碎石间走过，缓缓在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旁边停了下来。
随着风吹散浓烟，火焰的余烬溃散，地上焦糊漆黑的尸体自浓烟中显露得更清晰了，散发出血腥焦糊的气味。
他站在那里，风卷起金发，纤长睫毛之下一双浅金瞳眸清澈通透。
忽然他怔住了，呆呆注视着那具焦黑尸体中的某处。
白袍及地，雪白羽翼垂于身后。
他缓缓蹲下身，迟疑着，伸手掀开了那一截破烂焦糊的衣衫。
露出一段蜿蜒细长的白骨，还粘连着漆黑焦糊的皮肉，一眼看去并不明显。
他呆呆看着，眸光惊异不敢置信，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几乎听不清：
“这是……”
“尾骨？”

第478章 囚犯与铃兰

“呃，镜啊！”罗森贝愣了一下，走到他旁边，“这么脏干嘛用手去碰，这种事交给验尸官就好了。”
他没有反应。
金发垂落，遮挡了神情。
七园槿缓缓走过来，目光透出询问：“镜，怎么了？”
风来自街道尽头，卷起白袍，金色月桂叶泛着光。
“……没什么。”他站起身，口中喃喃低语，“大概看错了。”
罗森贝叹了口气，伸手搭上他的肩：
“你啊……总是这么较真，一个茗宿区一个圣殿还不够操心的？这十二区的破事就别管了，天天在圣殿里喝喝茶养养生不好吗？”
“走，今天兄弟带你去放松放松，”罗森贝挤了挤眼睛，“省得整天闷在那些烦死人的文件里，真成了榆木脑袋。”
“不去。”他垂着睫毛，像陷入沉思。
“哦对，差点忘了，”罗森贝挠了挠脑袋，“你现在可是有心上人了。”
他依旧没反应。
“不过那又怎样嘛，”手继续搭过来，拍拍肩，“反正没确定关系，你现在还是只自由小鸟，想飞多高飞多高。”
七园槿走在两人身后，听着前面那人的高谈阔论，嗤之以鼻：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别带坏了镜。”
阳光斜斜自街道之外照射而来，铺满阴影的地面一片杂乱。
罗森贝搭着清雪镜的肩，七园槿跟在后面，三个人接连自街道内部走出。
街道口的金甲守卫恭敬单膝跪地，向着三人行礼。
远远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议论纷纷，一些年轻少女举着“镜”字的牌子朝这边喊，兴奋的脸红扑扑。
清雪镜站在斜照的阳光下，身后是那条幽深阴暗的街道，风拂起他的金发和白袍，浅金的月桂叶泛着华美光泽。
初春的风吹落了樱花，天边云层如绵羊漫步。
耳边是罗森贝和七园槿的斗嘴声，一路无休无止。
一瓣樱花飘落，沾上金色长发。
忽然他轻轻侧过脸，看向街边的某个方向。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掩映在粉白的樱花树下。
晨光温暖，初春的风拂起樱花瓣，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繁杂。
它立在那里，仿佛独处寒冬，孤单落寞，格格不入。
长长的封条沾满灰尘，交错贴在裂纹遍布的窗户。
阳光清透，照射在窗口，可见窗台枯萎的风信子，屋内那一张圆木小桌……
桌上一盆枯萎的铃兰。
他站在那里，越过喧闹人群，凝望那枯萎的小花。
眼前是大片大片盛放的雪白铃兰，飘飞小雨下歌谣四起，温婉缠绵……
错乱了时空。
他呆呆望着，初春的风拂起发丝，一瓣樱花自发间飘落，散开了。
你在哪里？
“镜？”
罗森贝看着他发呆的样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啊，那个不是……”
他指着那小屋，神情有些惊讶：
“之前那个被处刑的小姑娘住的屋子？”
七园槿缓缓走上前，安静看着那间贴着封条的小屋：“是啊。”
又看向旁边一脸遗憾的罗森贝：“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这里啊。”他看着那间小屋，眯了眯眼，“……挺久以前的事了呢，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了。”
“挺有意思的小姑娘，”他叹了口气，“可惜运气不好，偏偏跟恶魔扯上关系。”
七园槿缓缓垂下眼睑，声音轻轻：
“是个不错的孩子。若不是她一个人担了罪，天水门所有的守卫都要遭殃。”
清雪镜望着那间小屋，睫毛轻垂：
“之前恶魔案件的那个刑犯？”
罗森贝点头，叹了口气，戳戳他的肩：
“是啊，就是那个绑在十字架上被你亲手处刑的可怜小姑娘！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风拂起金发与白袍，淡淡的声音不带温度：
“职责所在。”
罗森贝瘪了瘪嘴，三两步跟上他：
“职责职责，你啊……心里还有比职责更重要的东西吗？要是哪天你那心上人也犯了事，我看你怎么办！”
他没回头，发丝轻拂，雪白羽翼泛着柔和光晕：
“她不会。”
七园槿回藤萝行宫后，罗森贝跟着清雪镜回圣殿，两人一路一前一后如悠闲漫步。
阳光斜照，道路铺满粉白樱花，一眼望不到尽头。
罗森贝看着金发少年的侧脸，双手懒洋洋交叠到脖子后面，边走边嘟囔：
“说起来，镜啊……你还记得之前蔷薇天羽台的游园会上，有人赢走了你的月桂徽章吗？后来你还让我还回去的那个？”
“记得。”
“对啊，赢走徽章的就是那个被你处刑掉的女孩！是不是挺有缘的？”罗森贝感慨着摇摇头，“不过是孽缘呢，听说月桂徽章认了她当主人，在天牢的时候当着花风妍的面自行发动治愈了她的伤，当场某些人就大发雷霆了！”
“之后那小姑娘进了螺旋塔，再后来你也知道了。”
罗森贝叹了口气：“说起来也跟你脱不了干系，我只是没想到，花风妍竟会疑神疑鬼到让你去亲手处刑……”
“啧，女人吃起醋来，也是够可怕的。”
清雪镜一怔，蹙眉：“……月桂徽章？”
月桂徽章竟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认了一个女孩做主人？
“是啊，”罗森贝点头，“拥有徽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却从来不珍惜，入主圣殿后随随便便将徽章留在了蔷薇天羽台，之后又毫不介意地送了人……”
“我要是你的徽章，我也找别人当主人！遇上这么个不重视自己的主人，徽章也是够心酸可怜的……”
他没有反应，睫毛轻垂，微微皱眉。
之前在忘生森林里，月桂徽章也曾自行发动过，那时的感觉……
就像是感应到了另一个人……
焦急呼喊着他前去寻她。
风起，阳光明丽，粉白的花雨飘飞。
他立在花雨之中，金发，白袍，沾上粉白的洗礼。
只差一点。
他仰起脸，轻轻闭上眼睛。迎面的风携带着纷飞花雨，拂起了金发，白袍翻卷。
只差一点……
我就能见到你了。
小翎。
“说起来，我记得那小姑娘的名字，好像叫千……”
罗森贝努力回想着，皱了皱眉，又挠了挠脑袋：
“千……千什么来着？”

第479章 狐姬夫人

暮色沉，天空亮着几点银星。
出了陇关城，继续向东，连绵高大的青山阻绝了去路，一层一垒堆砌到天边，雾蒙蒙泛着青色。
山道树林边一处茅草屋。
地面铺着干草，一星朦胧光亮自屋内亮起。
雪白柔软的小狐耳垂在头发边，蓬松小狐尾卷过来裹着身体。
千翎坐在干草间，黎小果和黎小若蜷在她怀里，睡着了。
白裙点缀着皮毛，散开在双腿间。
她轻抚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一手轻轻抬在半空。
指尖晕开一圈纯净朦胧的圣光，如轻提一盏明灯。
驱散了黑暗。
“还能这么用呢？”黎夕倚在窗口，看着她指尖的光晕，“像灯一样。”
她笑了笑：
“我的圣光很弱，也只能用来照照亮。”
黎菁盘着腿坐在旁边干草上：
“天使本来就是光明的化身呀……这光柔柔的，亮亮的，好漂亮。”
屋外风刮着茅草，暮夜沉，星辰升，星光柔柔亮亮。
“说起来，之前城门关了，你们怎么出来的？”像想起什么，黎夕看向她，“陇关城为选美而特别设置的结界，可没那么容易冲破。”
千翎看着他，缓缓抬起手，随着额心纹路勾勒，一片四叶小草自指尖飘飞而起。
轻轻微笑：
“都靠它了。”
萤光飘飞。
小小的叶子通体透亮，飘浮在女孩的指尖，光华流连。
“好漂亮！”黎菁凑过来，睁大了眼看着她，“这是魔法？小翎你会魔法？！”
“也算吧，”她想了想，微笑，“它能穿过结界，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星光稀松。
茅草屋明亮如白昼。
女孩的双手轻托于空，右手萤光流连，左手圣光皎洁，飘飞缭绕一直升向屋顶。
如一首流萤月光曲，
照亮了小屋，驱散了沉寂暮色。
忽然有脚步声从屋外树影中传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千翎额心光华一颤，手中萤火和圣光刹那间熄灭。
小屋再次陷入漆黑寂静中。
吱呀……
门开了，星光自缝隙洒入。
人影伫立在门外，星光勾勒出窈窕身段，雪白狐裘镀一袭璀璨星辉。
黎夕站在窗边，看着门外的人，忽然失了神采。
黎菁缓缓从干草上站起身，呆滞的模样，红了眼圈。
雪白狐裘半裹胸口，显露出丰满沟壑，纤细锁骨，以及狐裘边侧显露的香肩。
华美轻薄的狐裘长裙斜斜倾泻至地面，露出半截修长白皙的美腿，脚踝处精致华美的银饰。
女子立在茅草屋外，一头水蓝长发倾泻腿下，长裙翩跹，狐裘雪白，金色瞳眸妩媚妖娆。
千翎愣住了，傻傻看着门外身披星辉的狐族美人，一双眼亮晶晶盈满光芒。
好漂亮啊……
先是小月的女装，现在又是狐族的大美人，今天也太饱眼福了！
夜色如水。
忽然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母亲……”
千翎还闪着一双星星眼，愣住了。
“母母母……？！”蓦地转过脸盯着窗边的黎夕，又惊讶地看向门外的女子。
这个人就是……
黎桑的母亲，小若的……
外婆？！
黎菁眼睛一红鼻子一酸，直直跑上前扑入了女子怀里，“哇”得一声哭出来：
“母亲！母亲……呜呜呜我好想你，我们好想你……呜呜呜……”
猝不及防被人熊抱住，女子缓缓低下头，看着这紧抱着她又哭又蹭的女儿，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现在知道母亲了？你们几个离家出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这个母亲？”
黎夕缓缓走到门前，咬着嘴唇没说话，红红的眼圈，眼里似乎也有水光在波动。
“小菁还是爱撒娇。”女子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眸光温和，“倒是小夕，长高了不少。”
视线越过两人，看向屋内。
视线触及干草间坐着的陌生女孩，又看向她怀里的两个小孩。
她注视着女孩怀里熟睡的黎小果，沉默了片刻，又移开视线缓缓环视了屋内一圈，收回视线。
“桑儿呢？”
暮色如水，声音很轻。
耷拉的狐耳顿了顿，低垂得越发厉害了。
攥着狐裘的手一点点抓得紧了，黎菁抱着她哭得越发厉害，黎夕站在门边，低着头没说话。
女子看着他俩，眸光微微一颤，蹙眉：
“我在问你们，桑儿呢？”
黎夕咬着嘴唇，半晌抬起头，脸颊已遍布泪痕：
“姐姐她……回不来了。”
女子看着他，金色瞳眸映着树影，瞳孔忽然微微一颤。
“我们在吟风河谷……遇到天使圣城围剿恶魔据点，姐姐难产……没能熬过去。”
怀里黎菁哭得越发嘶哑，眼泪一滴滴沾湿了女子胸口雪白的狐裘。
忽然陷入沉默。
唯有低低的哭声，和着树林沙涩声，淹没在沉寂暮色里。
“那孩子……”声音喃喃，“嫁人了？”
黎夕点头，抹了抹眼角：“姐姐很幸福。如果不是那场突袭……一定会永远幸福下去。”
她却仰起脸，冷冷一笑，苦涩悲怆：
“颠沛流离，卷入种族纷争，连命都保不住……何谈幸福？”
“她到死也没后悔过……对吗？就跟她父亲一样。”
黎夕看着她，有些哽咽：“母亲……”
女子缓缓闭上眼，低低吸了口气。
再次睁开眼，金色瞳眸中填满的痛苦悲哀已如烟云消散：
“到底是父女。人生的选择权终归在自己手里，别人如何干涉？无力阻止的，往往才是命运。”
她看着身前抹着眼睛的黎夕，又轻轻抚了抚怀中抽噎的黎菁，声音很轻：
“回家吧。你们都累了……有母亲在，今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
白绒绒的狐耳耷拉在脑袋边。
黎菁缓缓抬头看着她，抽了抽鼻子，又看向身后的黎夕。
“母亲……”两人对视了一眼，黎夕顿了顿，犹疑着缓缓回头看向屋内，“其实，我们这次回来……”
“怎么，苦头还没吃够？”
女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茅草屋内，冷冽的声音透出几分威严凛冽：
“有桑儿一个还不够，你们俩也想步她的后尘？”
“你们父亲至死追寻的爱情，我管不着；你们要尽兄弟姐妹的情谊，我也管不着。可为了你们这个所谓的弟弟，我已经失去了桑儿，绝不能再加上你们俩。”
“几年前是我太心软，放任你们胡来，才酿成如今的恶果。”
“这个孩子……”她注视着千翎怀里憩睡的黎小果，眉头轻蹙，“是时候跟我们斩断关系了。”

第480章 婆与孙

黎夕愣住了：“……斩断关系？”
“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声音淡然：
“自然是字面意思。”
“不可以！”黎夕激动起来，一张脸还残留着泪痕，“母亲！您忘了父亲临终前的遗言了？小果也是我们的弟弟！您不能……”
“他只是你们父亲在外的私生子，算不上你们的弟弟。不论按族规还是伦理，都当驱逐流放。留他一命是我仁慈，要他一命是我本分。”
女子注视着茅草屋内女孩怀中熟睡的孩子：
“如若你们父亲知道，为他那临终的遗言，桑儿付出了性命代价……便会理解我的做法。”
黎菁吸了吸鼻子：
“母亲，姐姐的死跟小果没有直接关系，您别……”
“没有关系？”女子蹙眉，眸光凌厉，“如果不是他，桑儿怎么会离家出走？你们怎么会一个接一个背井离乡？族里的规矩你们一清二楚，我狐族也好，兽人族任何一个区域也好，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你们要尽情分，也该适可而止了，难不成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听话？”
“母亲，我们正因为清楚族规，所以才会约您在此见面！”黎夕急急解释，“我们没打算带小果回狐族，可我们也不会抛下他，此番回来找您，是因为……”
“我说了，你们俩这次谁也别想再离开。”女子别开脸，转身朝树林外走去，长裙拖于地面，淌一袭如水星辉，“跟上，不要逼我发火。”
黎夕黎菁两人相互看了看，站在原地没有动。
脚步缓缓顿住。
女子侧过脸看向他们，金色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颤，自树影间亮起：
“看来我这个母亲说话不管用了。”
风刹那间凌厉了，树影瑟瑟，搅乱了星光。
感觉着无形的威压笼罩而来就要撕裂空气，两个人同时一怔，却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冥顽不化。”女子蹙眉，玉指轻抬，胸口雪白的狐裘泛着树影星光，水蓝色长发翻飞而起。
“那个……”
忽然有一个低低的女孩子声音插了进来。
“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女子顿了顿，缓缓移过视线看向茅草屋前的女孩，杏仁状兽瞳微微收缩，眸底赤金色收敛了几分。
黎菁黎夕紧闭着眼站在茅草屋门口，感觉着空气中施加的威压忽然散去，缓缓睁开眼，松了口气。
树林萧瑟，茅草屋笼罩在树影下。
千翎抱着怀中熟睡的小孩，缓缓从茅草屋中走出。
女子立于树林间，安静打量她，风拂起水蓝发丝，雪白狐裘晕着星辉：
“你不是我狐族的人。为何跟小菁小夕一起？”
千翎没说话，缓缓伸出手，声音很轻：
“您认得这个么？”
一条项链。
躺在女孩的手心，温润玉石下挂着银铃，流苏编织一个“桑”字。
“这是……”女子愣住了，指尖轻颤，缓缓拿过她手心的项链，“桑儿的……项链？”
千翎看着她，点头：
“我……曾受黎桑姐弟收留，才有遮风避雨之地。此番特意前来兽人族，将她的遗物归还于您，也当报答恩情。”
女子紧紧握着手中的项链，眸光颤抖，半晌终于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沾湿了项链间那一个“桑”字：
“这是……那孩子小时候，我亲手给她做的项链……那时怎会想到……怎会想到……”
千翎看着她，红了眼圈：
“黎桑她……遇到了一生的挚爱，生活得很快乐，很幸福。可她始终有一桩心事未了，那就是……您。”
“她一直很想念您。”
女子凝视着手中的项链，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常常跟我们说，等孩子出生了，就和丈夫一起回来看您。”
千翎缓缓将怀中熟睡的黎小若抱向她，沾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黎桑没能回来……可她的女儿回来了。”
泪光涟涟，女子看着她手里这憩睡的小小孩子，好半晌缓缓伸手接过她，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
“这是……桑儿的……孩子？”
忽然被一双手接过，抱入一个陌生怀抱。
白绒绒的小狐耳抖了抖，轻轻翘起。
黎小若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懒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白绒绒的小狐尾摇了摇。
忽然一只陌生的手轻轻抚上了脸颊，她愣了一下，清润漂亮的异色瞳睁大了，看向面前的人。
“这孩子是异色瞳呢……”女子轻轻抚着怀中的黎小若，渐渐眸光温软像要化开，“跟桑儿小时候一样可爱。”
手指轻轻抚着脸颊，黎小若瞅着她，白绒绒的小狐耳耷拉了点，不舒服地扭了扭，向着身后的女孩伸出小手：
“妈妈……”
千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水蓝色头发，微笑：
“这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外婆，小若，叫外婆。”
黎小若瞅着她，缓缓乖巧地转回脑袋看向面前的人，声音透着几分奶声奶气：
“外婆……”
又顿了顿，睁大了眼凑近了些，一双异色瞳亮晶晶洋溢出光芒：
“啊，是耳朵。”
女子看着她忽闪着大眼睛凑过来，下一秒头上那对白绒绒的狐耳被一双小手揪住了。
“呃，小若！”千翎一愣，“不许抓耳朵，没礼貌！”
“没关系，”女子却忽然破涕为笑了，脸上还沾着泪痕，轻轻抚了抚怀中孩子的脸颊，“你叫……小若？”
黎小若还撅着小嘴，有点不甘心地放开了那对软软的狐耳，又瞅向面前的人，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妈妈说，小若有姓氏，小若不叫小若，叫黎小若！”
女子看着她摇头晃脑纠正的模样，忽然噗嗤笑出来，捂住嘴：
“这孩子……倒是跟桑儿不同，古灵精怪的。”
一旁的黎菁黎夕也笑起来，又抹了抹眼角和泪痕，转身进入茅草屋。
这边黎小若还在嘟囔着什么，女子抱着她立在星辉之下，相似的水蓝色头发，相似的白色狐耳和狐尾，脸上相似的温暖笑容。
千翎看着她们，心里渐渐被柔软温暖填满，眼角却酸涩了。
缓缓抬起头，看向树林上空闪烁的银色星辰。
黎桑……黎桑……
你是不是也……很开心呢？

第481章 庸脂俗粉

夜渐渐深了。
黎小若打了几个哈欠，渐渐小脑袋晃几晃，小狐耳耷拉下来，窝在女子胸口的狐裘间睡着了。
黎菁黎夕抱着黎小果从茅草屋出来，两人安静注视着这边，没再靠近。
女子看了看身旁的千翎，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茅草屋门口的三姐弟。
“今后，你们有何打算？”
千翎没说话，黎菁黎夕只是抱着黎小果站在茅草屋门口，默然不语。
半晌的沉默。
她叹了口气：
“罢了……过来吧。一个个受气包的样子，我就这么可怕？”
千翎看着茅草屋前的两人，点了点头，眼里洋溢出光亮。
黎菁黎夕相互看了看，抱着黎小果走上前来。
夜风微凉。
雪白狐裘在星辉下闪光。
白绒绒的狐耳抖了抖，灵活地翘起。
似乎感觉到什么，黎小果从黎菁怀里睁开眼，晃了晃狐耳，抬起头来。
星辉斑斓，女子注视着他，水蓝长发随夜风拂起，裙衫间雪白的狐裘微微拂动。
他微微睁大了眼，似乎认出她，稚嫩的声音轻轻，透着尊敬：
“夫人。”
千翎看着他，又缓缓看向那女子，有些惊讶。
小果竟然会主动跟黎菁黎夕的妈妈打招呼！看来是从小认识的，而且看小果的样子……
不仅对她不排斥，似乎还有些亲近尊敬。
或许……黎桑的母亲并不像她嘴上的那么讨厌小果吧，至少从小果对她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没被为难过的。
她看着女子染着星辉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几分柔软。
果然外表乍一看冷漠凌厉的人，内心却不一定呢。
面瘫脸，嘴上不饶人，好像比谁都凶恶冷漠，可其实心比豆腐还软。
就像……
某个家伙一样。
夜风摇曳着树林，星光斑斓，洒一地斑驳光影。
女子看着眼前的小男孩，那双清澈注视着她的暗红色眼睛，那声稚嫩的“夫人”……
缓缓垂下睫毛。
感觉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脑袋，黎小果甜甜一笑，一对小狐耳一歪一翘。
“走吧。”女子收回手，抱着黎小若转身朝树林外走去，华美狐裘长裙拖于地面，泛着星光。
黎菁抱着黎小果，黎夕和千翎站在旁边，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
“愣着干什么？”女子缓缓回过头，夜风拂起水蓝长发，“怕我吃了你们？”
“那个，夫人……”千翎顿了顿，开口问道，“您这是要……带小若去哪？”
女子声音淡淡：“自然是回兽人族。”
又径直转身继续朝前走，身影很快消融在树影间：
“当然，你们想睡在这又脏又小的茅草屋里也行。”
千翎看着她的背影，又瞅向黎菁怀里的黎小果，自言自语：
“可是回兽人族的话，小果和小若……”
“安心啦，”黎菁眨眨眼，眼圈还有点红红的，“有母亲大人罩着，没问题的！”
千翎点点头，三个人又回茅草屋拿起行礼，拎着大包小裹跟了上去，消失在暮色中。
与此同时。
陇关城。
城主府寝宫。
“连个人都找不到！一群废物！废物——！”一拳捶在桌上，整个桌子一抖，镶嵌着玉石的精致汤碗中热汤洒出来了些。
男子双手撑在桌上，一双琉金眸子怒目圆睁，看起来火气不小。
一众侍仆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没说话。
“那么个大美人啊！”男子一脸痛心疾首，伸出一根手指，“就差一点，一点点！都进了本城主的寝宫了，煮熟的鸭子也能让你们给放跑！”
那选美负责人跪在侍仆最前面，有些委屈皱巴着脸：
“城主，咱们关了城门进行地毯式搜捕，所有姑娘就连老妈子都没放过！这实在……”
那男子愣住了，一脸惊异：
“姑娘？”
气急败坏就是一脚踹上去：
“谁他妈跟你说那是个姑娘！废物！男的，他是男的！重新给我去找——”
“是是是，”那选美负责人不住鞠躬，顿了顿像意识到什么，抬头惊异地看着他，“男的？”
“您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空气忽然冷却。
“我这就去！”那选美负责人点头哈腰，赶紧站起身拍拍屁股溜走，没敢再多看一眼，“这就去！”
心里却泛起嘀咕。
主子这胃口越来越大，现在连男人都不放过了……
那陇关城主还站在原地，瞪圆了眼，一张脸青一阵紫一阵。
“都出去，本城主要休息了。”他很不爽地挥了挥袖子。
几名侍女收拾了桌子，放下窗纱，恭敬向着他行了一礼，而后离开。
寝殿安静了下来。
“夫君，奴家伺候您休息？”一名身穿睡裙的狐族少女掀开了寝殿门口悬挂的珠帘走进来，腰肢婀娜轻摆，摇晃着蓬松的大尾巴。
“还是奴家来吧，夫君心情不太好，奴家最擅长替夫君宽心了。”旁边一名少女扭着屁股挤开她，一路小跑朝床榻这边而来。
“还是人家来比较好啦……”
“人家！”
又是几名少女接连跑进来，相互推来挤去，红眉毛绿眼睛相互瞪着。
那男子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床榻上，表情有点呆滞。
“夫君来选！哼，一定要选人家哦！”一群少女挨挨挤挤跑过来，朝着他眨巴眼睛。
男子看着眼前的少女们，眯了眯眼，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其中一人：
“你……”
那少女一脸欣喜，正要扑上前来：“亲爱的太有眼光了……”
“媚俗。”冷淡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
又不慌不忙移开手指，指着下一个：
“你，暴露。”
“你，幼稚。”
男子叹了口气，捂脸：
“本城主这些年都选了些什么庸脂俗粉？”
少女们愣住了，呆呆看着他，渐渐眼里泛起水光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
“负心汉！”
“哼！老娘还不伺候了！”
“夫君最坏了！”
少女们哭哭啼啼跑出了寝殿，夹带着哭腔的声音远去了。
“……”
男子摊在床上，左右脸印满掌印，额头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包鼓得高高的，两只眼睛一只青一只紫，很是对称。
“嘤嘤嘤……”
他颤颤巍巍抓过枕头捂住脸，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美人……你在哪里呀……”

第482章 狼爱上羊

忽然有影子自床头洒落。
夜风掀起窗纱，月光迷离，勾勒出清瘦人影。
他愣住了，泪光涟涟的眼睛看着夜风中显现的人，神情呆滞了。
停顿1秒。
“美人——你回来了！”他“噌”地弹身而起，鬼哭狼嚎扑上前抱住他的腿，“本城主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一只脚迎面毫不客气踩上脸，将这蹭上来的脑袋隔开。
男子一张又是大包又是乌眼青的脸被他的脚踩着，整颗脑袋后仰，却依旧像只顽固的树袋熊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淌下两行辛酸泪：
“美、美人……本城主就算被你打，也心甘情愿！”
黑发嵌着水晶坠饰，一束一缕散落腰下。
澜月抬脚踩在他脸上，夜风拂起长发，清冷面容上殷红瞳眸映着月光寒霜：
“独眼在哪里？”
那城主愣了愣，乌眼青的眼睛眨了眨，惊讶地看向他：“独眼？”
“城主大人……”珠帘声起，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离朔和珑牙慢悠悠走了进来，一个叉着腰一个抄着手，痞里痞气地朝他一笑：
“都这会儿了，还是老实点，交出来吧？”
那城主看着他们，又艰难地转过眼珠看向身前的少年，脸还被他踩着：
“美人……要独眼干什么？”
他垂着睫毛没说话，月光照亮了侧脸，长发一丝一缕随夜风拂起，清莹精美的水晶发饰映着月辉。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珑牙挑眉，“咔吧”“咔吧”捏着拳头，“也不用想着逃跑，或者叫人……”
离朔冷冷看着他，猩红瞳眸无声亮起：
“敢对我们家月少爷毛手毛脚，你胆子也够肥的。做好偿命的准备了么？”
完全无视了这两人凶恶的神情、动作以及言语，那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一眨不眨看着身前的少年，一双眼亮晶晶溢出光亮：
“原来……美人名月吗？”
很符合啊……
人如其名，若月光清美皎洁。
澜月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眉一皱，踩着他脸的脚用了点力，将这张脸推开。
“月美人……”那城主却紧抱着他的腿孜孜不倦凑过来，一张鼓着大包和乌眼青的脸信誓旦旦，“既然月美人开口，区区独眼而已，本城主赠你便是！”
澜月微微一怔，看着他没说话。
珑牙离朔对视一眼，怀疑地盯着他。
那男子这一次却麻利地松开了他的腿，站起身来，拍了拍脸上的灰，又理了理衣襟，还清了清嗓子，然后很郑重其事地抬起手。
寝殿偌大，空气忽然泛起波动。
随着空气颤动，寝殿各处伫立的陇关兽像瞳眸一一亮起，金色浮尘自寝殿各处汇聚而来，如金色的砂砾洪流盘旋于男子掌心，旋转着呈螺旋状上升，一直通往寝殿最顶部那幅巨大精美的陇关兽画像。
随着那金色浮尘一点一滴融入古画，画中金色的陇关兽缓缓睁开了眼，一点金光自瞳孔深处降下，光华闪烁，落入了男子手心，随后光芒熄灭。
还真是一颗眼珠。
约有珍珠大小，金色的。
“月美人，”那城主摊开手掌，将那金色独眼递到少年面前，很豪气地抛了个媚眼，“给。”
珑牙还握着拳头，看着那男子真的毫不犹豫拿了独眼要送，很意外地张大了嘴，看向旁边的离朔。
这么容易……？
还以为至少要揍一顿才会老实的。
两人对视一眼，离朔笑着无奈摇了摇头。
毕竟是月神大人呢……
除了天下惶恐的御风术和不死之身，那张脸看来也是大杀器！
夜风拂起黑发，澜月注视着男子掌心里金色的陇关独眼，缓缓抬起睫毛，薄唇轻启：
“所谓的城主、陇关后人，只是世人所知。你其实……就是陇关兽本尊。对么？”
男子看着他愣了愣，半晌缓缓抓了抓脑袋，一张盯着乌眼青的脸红了几分，一双眼依旧亮晶晶没舍得从他脸上移开：
“月美人果然聪明呢……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声音淡淡：
“陇关乃神兽。即便真有后人，也很难继承神兽真身。”
男子哈哈一笑：
“原来我是那时候暴露了啊，月美人果然厉害，那种情况下还能察觉！本城主果然很有眼光！很有眼光！啊哈哈哈哈！”
“……”少年额角青筋一皱，没说话。
珑牙和离朔抄起手站在一旁，看着那城主洋洋得意大笑的样子，相互对视一眼，无语地翻个白眼。
风拂起窗纱，月辉倾洒，金色地面映着通透人影。
澜月缓缓抬起手，拿过男子掌心的陇关独眼。
晶莹通透的金色眼球，氤氲着神圣奇异的气息，在指尖微微闪光。
他注视着手中的独眼，睫毛轻垂，侧脸镀着朦胧月辉。
半晌手指缓缓合上。
他转身离开，漆黑双翼舒展，长发翻卷，整个人已如清风消散于月光下。
留男子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如梦方醒急急想追上去：
“等……等等等！月美人！怎么能说走就走，本城主好歹送了你这么珍贵的宝物，真的不要再喝喝茶坐一会儿吗！本城主还有好多话没……”
“打住啊。”一张凶巴巴的脸凑到面前，珑牙盯着他，一双红瞳亮得吓人，“我们月少爷早就名草有主了！你想都不要想，变态！”
男子愣了1秒，很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那又怎样，凭本城主的魅力和痴心，总有一天月美人会回心转意的！我等着！”
忽然他一顿。
“名草有主？”他睁大了眼，像是想起什么，“不会是……之前那个天使小丫头？”
珑牙咧嘴一笑，挤挤眼睛：“哟，城主大人眼光不错嘛，这都能看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突然激动起来，一双琉金眸子映着月光，瞳孔微微一缩，“谁都可以，那个小丫头绝对不行！”
珑牙愣住：“为什……”
“身为恶魔怎么能跟天敌在一起！这根本是猫和老鼠，狼和羊！畸形的爱情没有好下场！这根本……根本匪夷所思嘛！”
男子一双眉毛快拧起来，又果断摆出正直脸，斩钉截铁摆手：
“那个臭丫头怎样我不管，可不能白白糟蹋了本城主的月美人！总之！一句话……我不同意！坚决反对！”

第483章 瀑布

珑牙一掌刮在他脸上，吹胡子瞪眼：
“反对无效！我家少爷爱跟谁一起就跟谁一起，关你屁事！”
那城主捂着脸盯着她，看起来痛心疾首，一双眼快流出泪来：
“你你你……你们好歹是月美人身边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本城主有钱有才还有貌，哪里都比那个连翅膀都没有的残疾丫头强百倍好吧！”
珑牙瞪圆了眼，抬手就是一拳砸向他的脸：
“你说什么？！”
却被人制住了手腕。
离朔站在一旁，向着她摇了摇头：
“罢了，任务完成。我们走吧。”
珑牙一双红瞳血色收敛了些，从鼻子里闷出一声，紧握的拳头放了下来。
两人转身正要走，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想走可以，”那城主牢牢抓着两人的手腕，眯了眯眼，“先把月美人的地址给我写下来！否则我可叫人了，你俩今晚一个也别想跑！”
两人愣愣地看着他，缓缓相互对视了一眼。
“离朔，你喜欢用爪子还是尾刺？”珑牙微笑。
“爪子吧，爪子方便。”离朔微笑。
两人微笑着点头，达成共识。
“什么爪子尾刺，”那城主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俩，皱眉，“别想耍花招！地址，快写！”
忽然有阴影从面前洒落，拳头的咔吧声近在耳畔，一条细长尾刺如长蛇无声缠上了腰。
那城主愣住了，呆呆看着面前这两双忽然亮起的猩红眼睛……
颤颤巍巍后退了几步，睁圆眼：
“干干……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我要叫了啊，我真的叫了啊！啊呀呀呀呀……我的脸……啊呀！救命啊啊啊啊！来人……来哎呀！别、别打……错了！啊呀呀……”
月光如水。
若隐若现的惨叫声从高大华贵的金色宫宇中传来，惊扰了沉寂暮色。
清晨。
金色阳光穿过了洞中水帘，照在床头，被子暖暖软软的很舒服。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花香，水汽清甜，隐隐有瀑布水声遥遥传来。
千翎一颗睡乱的脑袋从枕头上抬起，睡眼惺忪眨了眨眼。
“哈啊……”
很舒服地伸了个大懒腰，她像条鱼又回被窝里翻了会儿，慢腾腾坐起身，拿过柜子上的梳子折腾着头发，穿着睡衣赤着脚便下了床。
宽敞舒适的小山洞，顶部果实根须编织的小吊灯攀着绿叶，地面摆放着罩着纱帐的小床，木制桌椅板凳，梳妆台，纤细的植物枝干蜿蜒成精巧木架，摆满盆栽。
大大小小的彩色蘑菇如玩具饰品缀在地面角落，小的约普通蘑菇大小，大的足有脸盆大小，就算坐上去似乎也不成问题。
千翎穿着睡裙下床，脚刚接触地面，床边大大小小的彩色蘑菇似乎也苏醒了，缓缓抬起“头”来，散发出奇异斑斓的光晕。
如小灯一盏接一盏点亮，大大小小色彩绚丽，将整个山洞照得明亮通透。
她看着脚边发着彩光的蘑菇，很好奇地俯下身，伸手轻轻戳了戳其中一个碗口大的。
那肉嘟嘟的蘑菇光华闪了闪，缓缓黯淡了些，过了会儿又亮起来了。
像含羞草一样呀。
千翎歪了歪头，随手摘下一朵蓝色的大蘑菇，手心里转了一圈，像举着把小伞，一路穿着睡裙光着脚丫蹦蹦跳跳朝山洞外去了。
刚摘下来，那蓝色蘑菇便熄灭了，在她手里摇摆着脑袋。
随着女孩走过，地面大大小小的彩色蘑菇如灯火一个接一个点亮，留下一路光华灿烂，而后又缓缓熄灭了。
精巧别致的兽人族洞穴，姿态各异的岩柱从顶端连接着地面，将宽敞繁复的洞穴恰到好处地分隔成几处居室。
清凉水流从上端岩壁的缝隙流泻而下，被流水浸润的岩墙边开着小花，晨光一束一缕穿过岩柱和流水照入洞穴中，家具散发着柔和金色光晕。
千翎从岩柱间走过，风从左侧落地窗般敞开的岩壁开口外部吹来，拂起睡裙，显现出洞穴外飘着白色云堡的淡蓝天空，晨光中散发着光晕的绿色植物，以及那一束飞泻而下的清凉水流。
“哇……”她睁大了眼，赤着脚走得近了点，探出脑袋朝洞穴外部的蓝天白云看去，迎面的风拂起栗色头发，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晨光，满满洋溢出光芒。
她蓦地收回脑袋来，兴奋地朝前跑去，赤着的脚一路跑过洞穴间精巧的家具摆设，摇摆的木条果实吊灯，灿烂开放的小花圃，又途经几处飞瀑流泻的岩石小桥，索性将那蓝色蘑菇举在头顶，像撑着把小伞从飞瀑下的岩石小桥一路跑过。
路途中遇到一些兽人族侍仆，见她举着蘑菇跑得飞快，惊讶之余一一向着她点头示意，千翎便也礼貌地回以一笑。
随着到达洞穴外围，家居用具的痕迹越来越少，视野宽敞起来。
前方岩洞中金色光亮荡漾着，如一面金色的窗，镶嵌着外部广阔蓝天白云的诱惑。
千翎举着蘑菇站在离洞口不远处，微微喘着气。
眼前是一块从洞中凸出去的巨大岩石，岩石口光亮氤氲，广阔无垠的碧蓝天空，巨大云层清晰无比，耳畔是水流冲刷的巨大轰鸣声，震耳欲聋……
她缓缓抱着蘑菇走上前，大着胆子赤脚踩上那清凉岩石，向着洞外的光明世界走去。
踏上岩石走出山洞那一刻，阳光浸满了身体每一个角落，从头发尖到脚底，暖融融快要化开。
千翎抱着蘑菇站在岩石上，金色阳光照亮了肩头懒懒散散的栗色头发，宽松的白色睡裙，还有赤着的脚丫。
阳光刺眼，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好半天努力眨了眨眼适应过来，视野这才明朗起来。
天空无垠，蓝得通透没有边际，白云重重叠叠，远远近近，如闲散漫步的绵羊行走在清澈澄碧的水面上，倒影清晰如镜面。
她站在岩石上，头发、衣裙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睡裙随晨风吹起，呆呆看着眼前蓝天碧水的童话景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水流轰鸣声充斥在空气中每一寸角落，时有清凉水珠沾上头发，润湿了衣裙。
她缓缓循着水声抬头看去，愣住了，惊讶激动地睁大了眼。
上方竟是重重叠叠如山峦起伏的雪白瀑布，清冽洪流正迎头而下，撞击在上方的洞壁岩石上分成两股，从她所站的岩石左右冲刷而下，再度汇成一股奔流而下发出沉重轰鸣！
这是……瀑布！
千翎睁圆了眼，赤着一双脚激动得快在岩石上蹦起来！
她昨晚竟然是睡在……瀑布里的洞穴啊！

第484章 乱点鸳鸯

天穹碧蓝，云层如垒。
一湾银色瀑布横挂山林之间，重重叠叠蜿蜒雪白的洪流如白龙咆哮，赫然自几十米的高处垂挂而下，阳光下浪花飞溅、水珠迸射，散发出奇异光彩！
大小不一的两块巨岩自银色瀑帘中凸出。
上端岩石生生将瀑布分成两股，恰到好处地显出下端的巨岩，宛如绝佳的瞭望口，置于九天飞瀑之中。
瀑布瀑布瀑布！
千翎赤着脚丫站在那瞭望口般的巨岩上，风卷起睡裙，举着蘑菇兴奋得快蹦起来。
这个瀑布好大呀！
虽然她之前也见过一些水流瀑布，像爱伦伊斯十二行宫的飞瀑，还有从星灵湖到爱伦伊斯的那湾瀑布，高高的直接从云端倾泻而下，还夹带着各种各样的花瓣……
可眼前这个瀑布却霸气豪放得多了，奔流而下气势如虹的模样，雪白纯粹不带一丝杂陈的浪花，就像彩虹霸占在山林中，阳光下光彩闪烁，半分道理都不讲！
忽然一缕随风翻卷的水蓝色长发映入眼角，阳光下雪白的狐裘散发着光晕。
千翎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岩石最前端那伫立的人影。
“风大，穿这么少小心着凉。”侧脸晕着晨光，女子回头注视着她。
千翎向着她躬了躬身，一双赤着的脚丫踩在岩石上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缓缓将手里的蘑菇藏到背后：
“夫、夫人早。”
女子却是淡淡一笑，金色瞳眸宽容中透出几分和蔼：
“小女孩儿都爱这样，桑儿小时候也喜欢摘蘑菇。”
千翎愣了愣，低着头缓缓将蘑菇拿了出来，向着她一笑。
晨光朦胧，青山映水。时有山雀扑着翅膀，从云层的影子下飞过。
飞瀑流泻，溅起的水珠沾上了女子的狐裘，女孩的睡裙。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把玩着那蓝色蘑菇，声音轻轻：“千翎。”
“千岁的千，”女子侧过脸看着她，“哪一个灵？”
“羽翎的翎，”她想了想，两手挥了挥做出飞翔的动作，“鸟儿羽毛的那个翎！”
女子收回视线，注视着晴空下游移的巨大云层，点头：“很适合。”
“羽翼丰满的意思。对你们来说，应是最好的祝福。”
千翎一愣，抬头看着她：“夫人……？”
“是不是很惊讶，我怎么会知道？”女子看着她，声音轻柔，“你太大意了。要知道在夜晚中亮起的光，是最容易引人注目的。”
她愣了愣，缓缓揪着头发低下头：
“原来是这样……昨晚您就看出来了？”
女子声音淡淡：
“天使的光岂是萤烛可比。就算微弱，也不同凡响。如果我猜得没错，昨晚那茅草屋中亮起的，就是所谓净化万物的天使圣光？”
她打量着眼前穿着睡裙赤着脚的女孩，神情忽然显出一丝笑意：
“你在用圣光……给那几个孩子照亮？”
千翎抬头看着她，揪了揪头发，只傻傻地一笑。
女子叹了口气，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清澈漂亮的金色眸子里满盛着温和笑意：
“以后别这样了。如果昨晚在门外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你这傻丫头这会儿说不准已经让人绑了去，关笼子里了。”
暖意从掌心传来，熟悉又遥远。
千翎愣住了，呆呆看着她。
啊……
如果，现在还在爱伦伊斯；如果，当初够争气没被扔掉；如果，妈妈还活着的话……
会不会也是眼前这个样子呢？
女子看着她红了眼圈，顿了顿，眼里透出询问：
“怎么了？”
千翎拨浪鼓般摇头，吸了吸鼻子又搓了搓眼睛。
“说起来，小若那孩子跟你很亲呢，”女子注视着她，“她叫你妈妈？”
千翎瞅着她，点头。
“你没否认过？”
她想了想，垂下睫毛：
“小若……很听话，很乖，我答应过黎桑，会好好照顾她、保护她。可能因为小若出生后我带她多一点，所以她似乎根深蒂固地把我看成妈妈。”
“虽然也解释过，但没多大作用。有一次我话说得重了，小若哭得很伤心，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我……”
千翎红了眼圈，咬了咬嘴唇：
“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有意要抢走黎桑作为小若妈妈的身份，我……”
“我知道，不必解释了。”
女子叹了口气，闭上眼：“千翎，我没资格怪你，反倒是我该谢谢你。”
“你既曾看着桑儿诞下孩子，想必也明白对于我们兽人来说，在母腹中的三个月，及出生后的一年，年幼孩子的成长速度是别族的数倍。”
“这个时段是一个孩子人格塑造、世界观形成最关键的时期。”
她注视着身边的女孩，金色瞳眸映着晨光与瀑布，隐隐流动着水光：
“我很感激你，在这个时期陪伴在小若身边，让她体会到母爱与温暖。你比桑儿还要小，作为未婚女孩，身边带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有多难，同为女人，我能明白。”
“你为小若所做出的牺牲，我很敬佩，也一定会尽我所能向你做出补偿。”
千翎一愣，连忙摆手：
“夫人不用这么客气，黎桑和锦赫大哥对我有恩，照顾小若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小若那么可爱，我本来也很喜欢她，谈不上什么牺牲……”
“听小菁说，离开吟风河谷后，你们暂住在恶魔族？”女子望着水面上飘移的巨大云层，侧过脸看着她，“恶魔族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种族呢，平白无故，为何要收留你们？”
千翎顿了顿：“心慈手软……？”
脑海中浮现出澜风面无表情的脸。
“呃，好像是这样没错……”她讪笑着抓了抓头发，“可也有……”
也有例外啊。
“我还听小菁说，恶魔族三百年前那位声名赫赫的首领月神，跟你关系匪浅。吟风河谷的幸存者能得恶魔族收留庇护，也是得益于此……”
女子轻轻眨了眨眼：“心上人？”
千翎脸一红，又是急急摆手：
“不是不是，阿菁又在胡说！我们是认识，但不是您想的那样，而且您也清楚天使与恶魔向来是宿敌，我何德何能让堂堂恶魔族首领……”
“是这个道理。”女子点点头，“小菁那孩子八卦，老爱乱点鸳鸯，她说得有模有样，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仔细想想，确实有些荒谬，我也是随口一问。”
千翎点点头，舒了口气，鼓了鼓腮帮子。
“那么，千翎，你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女子注视着她，金色瞳眸映着雪白飞瀑，神情认真：
“你觉得……”
“我家小夕怎么样？”

第485章 昔日已成过往

“咦咦咦？！”千翎一双眼瞪圆了，像只猫抱着蘑菇，惊得全身毛快竖起来！
怎么有种……相亲现场的感觉？
“噗嗤，”女子看着她的反应，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是不是觉得太唐突了？”
“不过，我是认真的呢。”女子注视着她，唇角浅笑，“千翎，我说过会尽可能补偿你，这么久以来，你跟小夕小菁朝夕相处，我相信会有所感情。”
“如果你不嫌弃，我可做主将儿子许给你……”
“别别别！”千翎连忙摆手，急得额头快渗出冷汗来。
什么叫把黎夕……许给……她？
这这这不是买卖呀！
“夫人！我跟阿菁阿夕一直像兄弟姐妹一样相处，我从来没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了。”
女子移开视线，注视着晴空中小逗号般掠过的山雀：
“桑儿信任你，将项链和小若都托付于你，想必也跟你说过我兽人族的情况。”
“像小若……”她顿了顿，“还有小果那样的混血孩子，在这纯血兽人族本部，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千翎看着她，眼里透出几分疑问：“那夫人为何要冒险带我们回来？”
她注视着远山和游云，缓缓垂下眼睑：
“毕竟……”
“那都是我的孩子们啊。做母亲的，怎能看着孩子继续流浪而无动于衷？”
“如今恶魔族与你们天使圣城擦枪走火，大规模战争爆发是迟早的事，你们呆在那里不安全。小菁小夕是，你也是，既然回来了，就都别再出去自讨苦吃。”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女子注视着她，明眸清亮，“不论是小若小果的混血身份，还是你的外族身份，都无法在这里长留。”
“所以我才会问你对小夕的看法。若你愿意，完婚后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去一处远离这兽人本部、亦远离战火的安全地方，小果和小若也好，你们也好，从今往后便可安稳生活，不必再受风餐露宿之苦……”
“我不愿意。”千翎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女子看着她斩钉截铁的样子一怔：“不必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千翎还是果断摇了摇头：
“夫人，我知道您想的这个办法目前来说是最好、也最适合的了，可您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我和黎夕是否愿意。”
“仅仅为了生活安稳适合而走到一起，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样的结合是不会快乐幸福的，这样不仅对我，还是对黎夕，都是不公平的，不是吗？”
飞瀑流泻，水声震耳欲聋。
女孩赤着脚站在瀑布间凸出的巨岩上，风卷起栗色头发和白色睡裙，一双琥珀色眼睛明亮清澈溢满光芒。
女子看着她，眸光颤了颤，缓缓侧回脸看向远方天空，喃喃低语：
“你说得对。只是……生活有时也不尽如人意。我等了九百年，也不曾品味过爱情的甘苦。”
千翎一愣，像想起什么，捂住嘴：
“对、对不起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缓缓摇头，风拂起水蓝发丝，唇角笑容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随意：
“没关系，这是事实。”
千翎看着她镀着阳光的侧脸，抿了抿唇，缓缓上前两步，轻轻挽住女子的手。
……
……
“小翎，我还没告诉过你关于我母亲的事吧？”
“我母亲......可能和你想像中的有所不同，她出生在狐族的一个贵族家庭，拥有着纯正高贵的狐族血统。虽然她遵循了父母的意愿嫁给了我的父亲，却并不爱他。”
“她与我父亲多年来相敬如宾，他们俩的关系比起夫妻更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以至于后来我父亲冲破一切阻碍与小果的母亲相爱相守，她虽然觉得面上无光，却暗地里帮了他不少。”
“而我母亲唯一深爱而难以割舍的，就是她的三个孩子，也就是我和阿菁、阿夕。”
“父亲死后，我迫不得已带着小果离开狐族，本想着至少还有阿菁和阿夕陪在母亲身边，却没想到他们俩竟也跟着我们跑了出来......”
“现在我能够很清楚地明白，让一个母亲离开自己的孩子，那是多残忍的事。这些年我们都不在母亲身边，母亲她一定过得很痛苦......”
……
……
曾经听黎桑说过，夫人和她的丈夫是遵从狐族长辈的安排而结合成婚，虽诞下黎桑、黎菁、黎夕三个孩子，二人间却始终无爱情成分。
后来丈夫去世，三姐弟为保护小果也相继离开。
夫人她……
很不容易呢。
手被轻轻挽住，女孩的手掌透着暖意。
女子注视着身边的女孩，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轻柔：
“看你这么果断地拒绝，莫不是已经有心上人？”
千翎抬头瞅着她，嘀咕：“夫人还说阿菁八卦，我看夫人也挺八卦的。”
“可不是嘛，”女子一笑，“你就说有是没有？”
千翎想了想：“以前有。”
“哦？”女子轻轻微笑，金色瞳眸漾着光彩，“看来我猜得没错。”
她却又摇摇头，看向瀑布水帘外的白云天穹，风卷起栗色头发：
“已经过去啦，现在没啦。”
女子声音轻轻：“遇上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可不要轻易放弃。”
千翎抿抿唇，却又故作轻松地一笑：
“我没有轻易放弃呀，我坚持了挺久，真的挺久的……”
从童年到少年，从爱伦伊斯的屋脊到吟风河谷的山坡。
守望着你年年岁岁。
“可是，太遥远了，”她指着天空云海之上的一个方向，白色睡裙洒满阳光，迸溅的瀑布银珠沾湿了头发，“比星星还遥远。”
“不得不放弃啊。”
我本来也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想远远看一看就好。
流星般曾经擦身而过，已是命运最大的眷顾。
天空晴碧，银瀑飞泻。
狐裘长裙的女子与赤着脚身穿睡裙的女孩并肩站在瀑布间凸起的巨岩之上，遥望着天空与山水。
“一棵树够不着，还有一整片森林呢！我才不要一辈子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站在清凉巨岩上，朝着瀑布外广袤的天地大喊，喊着喊着红了眼圈哑了嗓子，唯有冲刷的瀑布飞溅的玉珠，淹没了恍如誓言悲怆的呐喊：
“清雪镜——！我总有一天会风风光光忘掉你的！”
像个傻子独自经历着悲欢离合。
昔日已成过往。
我的未来还没有开始，却注定没有你的驻足。
“我一定，一定一定，会遇到一个更喜欢更喜欢的人！我们走着瞧——”

第486章 劣等族裔

回到瀑布内部居所时，金色晨光正穿过水帘与石柱，映照着家具与花圃。
千翎转悠着蘑菇伞从水瀑下的小桥走过，女子走在她身后，白色狐裘长裙拖于地面，途径水瀑却不染丝缕。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一高一矮，一后一前，一个沉稳一个活泼，远远看去倒是相得益彰，有几分母女间的亲近默契。
“夫、夫人！”
却见前方两名侍女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急急跪伏在地，白色狐尾耷拉在地面：
“夫人！您快去看看啊！那些人……那些人闯进来了！”
女子蹙眉：“别急，说清楚。”
两名侍女抬起头来，神情焦灼，口中还在喘气：
“是族长！族长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带着人二话不说就闯进来，正好碰上少爷小姐他们！他们现在……现在要抓小果小若走呀！”
与此同时。
水瀑内部。
形态各异的石柱蜿蜒而起，藤蔓缠绕其上，从地面一直攀附到岩顶，结满亮晶晶的枣形果实。
花圃里不久前还蓬松灿烂的花朵已是东倒西歪一片杂乱，椅子歪歪斜斜拉开在桌子旁，桌上牛奶杯咕噜转着，水果沾着牛奶渍滚了一地。
几名挣扎的狐族侍仆被一些高大的狐族男子反制着双手钳制在地，不时担忧地抬头去看，焦急万分却动弹不得。
“别、别过来啊，”黎菁黎夕缩在岩壁边，指着周遭围拢而来的一众狐族男子，“你们要再靠近，我、我们可不客气了！等我们老妈回来，你们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狐族男子只面无表情靠拢过来，似乎闻所未闻，脸上神情除了漠然还是漠然。
忽然一对白绒绒的小狐耳从黎菁身后探出来。
黎小若露出一颗小脑袋，晃了晃耳朵，清澈漂亮的异色瞳一只赤金一只暗红，好奇地瞅了瞅四周的人，抬头朝上望去：“咕咕？”
“别说话别说话……”黎菁赶忙将她的小脑袋按回去，紧紧藏到身后。
晨光迷离。
半开半闭的洞壁外展露出蓝天、云层和飞瀑，金色阳光自云的缝隙穿透而下，如长长的金色丝带，透过了石柱的缝隙洒入这水瀑洞天，随飞泻水瀑折射出七彩光泽。
逆着阳光，一名拄着木杖的狐族老者立于石柱边，长衫华贵缀着象牙珠宝，长长的灰白胡须一直垂落到地面，跟身后那条蓬松的灰白狐尾形成一粗一细的鲜明对比。
几名狐族中年男子立在老者身旁，也是一身珠光宝气的贵族打扮。
老者注视着岩壁边被几名狐族男子团团围住的一对少年少女，视线缓缓移向他们身后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眯了眯眼。
旁边一名中年狐族男子看了看他的神情，又看向那团团包围的狐族男子，正色道：“还愣着干什么，全部带走！”
“慢着。”清冽柔婉的女子嗓音传来。
那男子回头见了来人，神色微微一变。却又皱了皱眉，慢悠悠抄起手，一副有恃无恐等待看戏的模样。
老者缓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长长的灰白胡须垂落地面，随说话一飘一抖，语气透着慈祥：
“酒儿这是修行回来了？还像以往一样起得早啊。”
女子淡淡一笑，狐裘长裙垂落，缓缓恭敬地向着老者行了一礼：
“族长。”
视线一一扫过东倒西歪的花圃和一片狼藉的桌椅，最后看向那被众多狐族男子团团包围的黎菁黎夕。
“老妈，老妈！”远远的两人正泪眼婆娑朝她挥手，“老妈你可回来了！救命啊！这坏老头带了一帮人要抄我们家呀！”
“住嘴，莫要放肆。”女子冷冷扫了他俩一眼，两人顿时像被泼了冷水焉巴下来。
“不知族长突然造访寒舍，”女子再度侧过脸看向那族长老者，言语依旧礼貌，“有何指教？”
那族长叹了口气，拄着的木杖在地上点了点：
“酒儿哪……听说你离家出走的闺女儿子回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这老头一声，大伙都来庆祝庆祝，热闹热闹啊！”
她淡淡一笑：“黎酒教子无方，这等丑事，哪敢叨扰您的清养。这俩惹祸的小兔崽子我已一一责骂过了，今后定当严加管教，还望您高抬贵手，绕过他们这一次。”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你这丫头啊还是伶牙利嘴，我这老头年纪是大了，可也还没老眼昏花。”
“行，我也不绕弯子了。酒儿哪，如果我记的没错……”
他抬起木杖指了指那被团团围住的少年少女：“那个长着恶魔血瞳的孩子，应该就是多年前黎洛那个失踪的私生子吧？”
“也难怪当年黎桑三姐弟齐齐出走了，确是姐弟情深哪。”
黎酒神情微微一滞，很快又变回平静淡然的模样：
“族长消息还真灵通，黎酒自叹不如。不过亲生的也好，别人生的也好，终归都是我的孩子。当年夫君不曾妥协的事情，如今黎酒也断然不会违背他遗愿。”
“放肆！”旁边一名衣饰华贵的贵族男子走上前来，眉头紧蹙，“黎酒！你身为纯血贵族公然违逆族规，私自藏匿混血幼崽！如今证据确凿非但全无悔意还要推脱狡辩，罪无可恕当按族规处置！”
话音未落，
掠动的影子接连自四周闪现。
转眼数十名高大的狐族男子已将黎酒团团包围，赤金色兽瞳映着飞瀑流光，危险寒气无声氤氲蔓延。
老者摆了摆手：
“唉唉，年轻人就是爱冲动，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呢？”
“酒儿哪，”他看向那被团团围住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当年的丑事过去就过去了，可你现在不仅带回那个孩子，还又多了一个！”
他叹了口气：“不过是两个混血的劣等孩子，多影响门面啊，何必大家伤了和气，你说是吧？”
蓝色蘑菇跌在脚边。
千翎躲在远处拐角的一根石柱后，屏住呼吸紧张地透过石柱上的缝隙遥遥看着那头黑压压的人群。
眼见着又是一群肃穆严谨的狐族男子将那女子团团围了起来，她咕咚咽了口口水，躲在石柱后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第487章 妖姬九尾

“我的孩子们劣不劣等……”
白色狐裘晕着晨光，她淡淡一笑，赤金色瞳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一缩：“由不得外人说了算。”
空气骤然紧缩！
下一秒，
一条雪白蓬松的狐尾自她身后穿刺而出，光影转换间已达数十米长，横空斩向四周！
老者目光一凝，飞身而退避至后方，随着衣衫倾洒，灰白长须缓缓垂下，手中木杖再度点至地面。
下一秒，大地震颤！桌椅粉碎，木屑飞溅，花圃尽毁！
周遭包围的狐族男子，包括旁侧几名看戏的贵族皆在一瞬间被那狂风骤雨般的巨型狐尾掀飞，横七竖八飞出去撞击在石柱、岩壁上，筋骨断折、头破血流！
惨叫声四起！
几乎与此同时，又是接连四条蓬松雪白的狐尾自黎酒身后甩出，如穿梭的白色狂蟒赫然贯入前方那一众狐族男子的包围圈！
稳稳缠住包围圈内的少男少女以及两名小孩后，四条长尾接连腾空而起的同时，再次狠狠抽向四周！
随着周遭一众狐族男子惨叫着被掀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那斩落的狐尾如飞掠电光带着人利落收了回来！
全程不到1.5秒，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老妈！老妈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呜哇！”被腰上那缠着的狐尾捞了出来，黎菁黎夕泪眼汪汪就想扑上去抱她，腰上那狐尾却又是一紧，紧接着身体已腾空而起！
“哇哇，飞高高，飞高高！”黎小果和黎小若被那白绒绒的大尾巴缠着，眼瞧着四周光影转换，被那尾巴带着“飞”了起来，兴奋好奇地东瞧西瞅。
风拂起水蓝发丝，雪白狐裘晕开朦胧晨光。
黎酒向着岩壁外的广袤天穹腾身而起，身后四条雪白巨大的狐尾缠着人，忽然又回头看了下空拄着木杖的老者一眼，蹙眉。
下一秒，又一条纤长雪白的狐尾自她身后绽放的四尾中伸展而出，如锋利巨大的长剑横空斩向下方！
“啧，能不能尊重下老年人？”
老者皱了皱眉，金色瞳眸中瞳孔一颤。
轰——
骤然甩出的灰白狐尾与上空劈斩而下的白色狐尾正面撞击，发出轰然巨响！
石柱震颤，岩壁断裂！一地受伤的人捂着脑袋东躲西藏，发出惊恐叫喊声！
下一秒，没有分毫喘息的时间，又是接连四条巨型狐尾狂风骤雨般劈斩而下，洞壁震颤、飞瀑横溅！视野中一切摧毁殆尽、腾起滚滚尘烟！
千翎扒在远处的石柱后，目瞪口呆看着这边转眼逆转的局势，惊得合不拢嘴，缓缓伸手数了数。
“一，二，三……”
记得小时候爷爷跟她讲过，在伽兰黛尔的边缘，生活着兽人。兽人中生活着狐狸。
大部分狐狸只有一条尾巴，有些天资聪颖的能长出两条，天资聪颖再加上刻苦修行的，或许能长出三条、四条，更有甚者千年的老狐狸能长出五条以上……
她蓦地捂住嘴，呆呆看着岩壁上空衣裙翻飞的女子，一双眼睁得圆圆的，不敢置信。
九条尾巴！
夫人竟然是……
九尾狐？！
黎酒一身狐裘长裙悬浮于空，身后雪白纤长的九条狐尾如昙花盛放，蓬勃妖冶！
每一条都雪白蓬松足有数十米长，四条卷着黎菁黎夕姐弟，另五条如巨型蛛腿扎入下方岩壁，滚滚尘烟间每一根白色狐毛如钢针竖起！
她注视着下空的滚滚烟尘与断裂岩壁，水蓝长发翻飞，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赤金眸子光芒灼灼。
“一来就九尾全开，老妈还是这么霸气！”一张亮闪闪的崇拜脸从卷曲的白色狐尾中冒出来，黎菁舒舒服服趴在那雪白柔软的尾巴间，幸灾乐祸地瞅向下空，“这下老头可够呛咯！早说过不要惹我们嘛！”
贯入岩石的五条狐尾如触手缓缓抽了回来，黎酒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石柱后的千翎。
两人相互点了点头。
黎酒身形一闪，转眼已如一道白色流光向着岩壁外掠去，妖冶绵长的九条狐尾如掠动海藻自身后起伏。
千翎赤着脚躲在石柱后，见女子带着黎菁黎夕四人消失在水瀑洞窟中，轻手轻脚转身想溜。
脚踝却突然被人抓住。
她惊异地回过头，这才发现石柱旁一名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贵族男子，似乎是方才被那狐尾抽飞到了这边来，正抬起一张血淋淋的脸盯着她：
“你是……什么人？！”
千翎赶紧蹲下身捂住那人的嘴，小心翼翼地朝前方腾起的尘烟中看去，还好那遍地“躺尸”自顾不暇，没人注意到这边。
“大叔，再睡会儿吧。”
她有点歉意地叹了口气，拿过旁边的蓝色大蘑菇——
咚！
一个蘑菇闷锤硬邦邦砸上脑袋！
那男子摇了一摇，翻个白眼倒过去了。
千翎轻手轻脚将脚踝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穿着睡裙赤着一双脚就朝水瀑外跑去。
四条雪白狐尾接连一扬、一抛，黎菁黎夕黎小果黎小若四人卸货般一一被丢进草丛，又像蘑菇冒出脑袋来，晃了晃头上沾着的叶子。
“快走，时间不多。”撂下一句话，黎酒身形一闪已折返回瀑布方向。
“老妈！”黎菁朝着她喊，红了眼圈，眼里泪水开始打转，“小心呀！”
“小翎呢？”
黎夕拍了拍她，又一手抱起一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四下张望着：“这种时候跑哪里去了？她要被逮到啊，估计比这俩小东西还惨！”
已近正午。
金色阳光斜照着银色瀑布，金银交辉，光华璀璨。
轰——！
忽然有巨响自垂挂的银色瀑布中传来，大地震颤！
整个瀑布在一瞬间被“炸”开！
水雾腾飞，玉珠飞溅！
八条纤长粗壮的灰白狐尾如摇摆的巨型触手自瀑布内伸出，如巨型蜘蛛将那银瀑盘踞，水流断阻、岩石崩裂！
晨风带来腥味，
黎酒悬浮于空，阳光倾洒于雪白狐裘长裙，水蓝发丝翻飞，身后九条雪白狐尾如海藻卷曲起伏，阳光下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危险气息。
她注视着前方瀑布间穿刺而出的八条灰白狐尾，水雾气息扑面而来，微微眯了眯眼，妖冶猩红的纹路自眼角无声浮现。

第488章 内斗！九尾狐

“酒儿。”凌厉苍老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衣衫倾洒，老人降于瀑布中那凸起的巨岩之上，身后八条灰白狐尾卷曲掠动，晕染上飞瀑水流：
“你这是想造反？”
“身为我狐族千百年来唯一的九尾，你父母前辈们对你的悉心教诲栽培，难道就换得你今日如此大逆不道？”
黎酒长裙翻飞悬浮于银瀑之上，眼角妖纹如血，身后九条雪白长尾卷曲伸展，如风中颤动的菊瓣：
“族长大人，别拿父亲来压我。黎酒修行九百年，自问无一日不遵从父母之命、律法族规。多年前你们要联姻，我从了；你们要清理门户、驱逐混血族裔，我也无多言。即便一次次带人纠缠上门、致使我夫君早亡、儿女离散，黎酒也从无怨言……”
“可事到如今，退让的结果竟使我痛失骨肉儿女……”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瀑布间巨岩上的老者，眯了眯眼，金色瞳孔隐隐蔓延出危险凛冽的气息：
“而您——族长大人，竟还妄图剑指她留下的唯一孩子，我的亲孙女。那黎酒不得不以命相护，与您一较高下了。”
老者微微一怔，缓缓捋了捋长须：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桑儿没回来，却多了个混血孩子。没想到……竟是桑儿的遗孤。”
“逝者已去，节哀顺变。桑儿这孩子我当初也甚是喜欢，得知此般消息，老头子心里着实不好受……”
“只是难受归难受，这规矩还是要遵守。”
“你也好，黎洛也好，当初皆来自我狐族最正统的纯血家族。你们两家联姻诞下的后代，其血统更是纯正高贵，本该恪守本分、为我狐族的繁荣发展作出贡献，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公然违反族规禁忌，父女两人皆私自通婚外族，生下两代混血子嗣！”
老者叹了口气，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狐族早有规矩，禁止私自与外族通婚。身为贵族，知法犯法，全然不把族规放在眼里，若轻易姑息，只怕从此我这族长身份名存实亡、我狐族今后再无规矩！”
“倘若还要执迷不悟，袒护那两个混血孩子，我只能将你同罪论处。”
他注视着上空衣裙翻卷的女子，意味深长：
“酒儿……你可想清楚了。”
飞瀑流泻，崩塌的瀑布内部岩石滚落而下，岩壁间有水柱喷射而出，溅湿了岩壁边的小花。
千翎猫着腰从岩壁边轻手轻脚溜过，跑过几处小桥，又从飞瀑水坑间堆满的岩石上跳过，最后悄无声息从一处断裂的岩壁上跳了下去，咕噜滚一圈躲进了瀑布边的山林草丛中。
八尾，这老头也不赖啊……
轻轻扒开草叶，她打量着瀑布间巨岩上的老人，像只兔子竖起耳朵睁大眼。
一口一个“酒儿”地叫夫人，一副倚老卖老拉近关系的样子，可话里话外却斤斤计较，毫不退让。
两个混血小孩而已，他要真替夫人着想，真觉得贵族里出了这种事很丢脸，假装没看见，或者拖一拖又有何难？一大早带那么多人风风火火跑到人家家里逮人，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逼得夫人不得不翻脸。
而且总觉得……
她扒着草叶，露出半个脑袋，皱眉。
小果和小若只是他表面上拎着不放的理由，内里恐怕是在针对夫人。
这么大年纪了有八条尾巴应该算正常，可夫人这么年轻貌美却已经有九条了……
对于这位族长大人来说，夫人的存在本身……恐怕就一直是心头刺吧？
这些年抓着混血的事情不放，对黎菁黎夕他们家步步紧逼，会不会也跟这一点有关呢？
“多说无益。”
玉指轻抬，赤红色狐爪自指尖弹起。
黎酒挑眉，视线淡淡扫过瀑布周遭山林岩壁之上接连闪现的人影，眼角妖纹妩媚妖冶：
“想教训我这九百岁的老狐狸，也没那么容易呢。”
话音未落，
雪白纤长的九条狐尾缓缓如盛放花瓣伸展到极致，其中五条赫然如钢针蓬起白毛，电光火石间直贯而下，斩向瀑布巨岩上的老者！
老人摇了摇头，金色瞳眸如太阳碎片点亮。
轰——！
瀑布间蓬松巨大的灰白狐尾横空甩出，与空中劈斩而下的白狐尾如巨型触手相互撞击！
霎时大地震荡，水瀑飞溅、树木断裂！
“夫人……！”
千翎躲在瀑布边的草丛里，迎面水瀑狂风冲击而来，打湿了头发和睡裙，却是呆呆看着天空中那如巨型章鱼触手相互撞击纠缠的灰白、雪白两色狐尾，以及瀑布周遭山林间那重重飞掠而上的人影！
狐裘随风拂动，黎酒侧过脸看向周遭接连飞扑而来的狐族守卫，瞳孔微颤。
四条狐尾赫然伸展掠动，狂风扫落叶般横空抽飞了这迎面来的重重人影！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乎就在一众守卫被掀飞的同时，瀑布水面之下成百上千带倒勾的绳索赫然穿刺而出，直直贯入空中那正与那灰白狐尾纠缠撞击的五条白色狐尾中！
在成百上千绳索钳制拉扯之下，那卷曲抽打的五条狐尾动作略微迟滞了。
“无用功。”
黎酒冷冷看着瀑布下方显现的密集人影，那妄图钳制住她狐尾的绳索，覆着赤红指爪的指尖轻抬——
下一秒，
瀑布方向飞溅水雾间的八条灰白狐尾骤然旋转而上，其中五条趁着那绳索钳制狐尾的同时，一拥而上将其层层缠裹，另三条趁势旋转而出，竟电光火石间一把缠上了黎酒的腰身和双臂！
黎酒愣住了，微微挣扎了几下，腰身双手却被那灰白狐尾缠紧，动弹不得，蓦地看向瀑布下方伫立于水面的老者，冷声嘲讽道：
“堂堂族长大人，也会投机取巧？”
老者淡淡一笑：
“谈不上投机，协作而已。大伙不齐心协作，如何拿得下你这九尾狐狸？”
“老、老妈！”
黎菁黎夕正一人抱着一个小家伙猫着腰打算从草丛里遁走，回头见那灰色狐尾牢牢缠上了黎酒，脸色骤变，又急急折返回去：
“变态老头！不许碰我们老妈——”

第489章 天空中的“小浣熊”

“咕咕？”
被人接连塞进草丛，盖得严严实实，黎小若晃了晃狐耳，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两人急急跑走，站起身想跟上去。
却被一双手拉回草丛里，按下翘起的狐耳。
“哥哥？”她回过头，眨眨眼。
黎小果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看向天空中翻卷摇曳的巨大狐尾，眼里担忧又不安。
水雾蓬溅！
密集的狐族卫兵藏匿于瀑布水下、林木树冠内、岩壁石块后，又是一批早已备好的带钩绳索抛掷而上，接连扎入空中那被灰白狐尾缠绕捆绑的五条巨型狐尾内！
随着倒勾扎入，隐隐的血迹自雪白狐尾中渗出，成百上千绳索拉扯下逐渐密密麻麻染成大片血红！
“啧……”
黎酒悬浮于空，身体两手被三条蓬勃灰白狐尾紧紧缠绕，眉头紧蹙，冷冷看向下空水面上的老人：
“族长大人……看来早有准备啊。”
老者仰脸看着她，身后八条灰白狐尾卷曲掠动，其中五条牢牢纠缠着另五条被重重绳索牵制的白色狐尾，另三条直贯而上死死缠着她的腰身双手。
“我狐族向来讲究公平正义，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酒儿，我可提醒过你。”
他环视了一圈瀑布周遭密集分布的狐族守卫，蹙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拿下她！”
“是！”
响亮的回应声自山川瀑布间回荡！
又是一批带着锋锐倒勾的绳索自瀑布下显现，接连从四面八方甩向上空——
只是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狐尾，而是在三条灰白狐尾缠绕束缚下动弹不得的黎酒——！
“老妈！”
白光闪耀，山林草丛间两道白色流光飞掠而来！
如穿刺的电光自瀑布山岩间密集的狐族守卫上方急速掠过，所到之处绳索断裂、人仰马翻！
多数守卫在一瞬间措手不及被冲击倒地，成批成片甩出的绳索半途断裂，砸入瀑布水流中溅起数尺水花！
却依旧有半数以上来不及制止的绳索倒勾直直穿刺而上，电光火石间径直贯向天空中被狐尾钳制的女子！
水蓝长发翻卷，黎酒眉头紧蹙，不住挣扎，却只能呆呆看着眼前数十上百银光粼粼的锋利钩刃直贯而来，近在咫尺就要扎入身体、咽喉——
砰。
砰砰。
忽然又有细小的断裂声齐齐自周遭响起，连成一片崩坏之音。
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黎酒看着周遭齐齐凭空断裂的绳索，数十上百坠落而下砸入瀑布的银钩溅起冲天水浪，愣住了。
黎菁黎夕化作的白狐狸如电光自人群中飞速穿刺来去，见那些还未来得及破坏的倒勾绳索忽然齐齐断裂，接连自空中坠入瀑布水下溅起水花，欣喜地抬头看向天空，松了口气。
却是分毫不敢懈怠，白光一闪再度直直朝前掠去，雪白长尾如蓬松有力的扫帚接连抽上一张又一张的脸！
“断、断了？”
瀑布山岩间成百上千的狐族守卫望着天空愣住了，神情惊异疑惑。
不可能啊，没见到有人破坏绳索，怎么会突然全部断了？
风来自山水瀑布。
空气中湿润水汽弥漫。
一片小巧晶莹的叶子仿佛被风吹起，轻盈飘向碧蓝天空，摇摆着四片圆圆的小叶片，洒下朦胧光屑。
缓缓被风吹散了，化作几点流光。
老者手执木杖立于水面之上，脚下涟漪蔓延。
风卷起灰白长须，他皱眉，忽然移过视线看向瀑布边断裂岩壁下一处杂乱石块堆砌的草丛。
千翎正屏住呼吸躲在草丛里，扒开草叶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空中的方向，额心四叶草还没熄灭，长舒了口气。
忽然眼前光影一闪，一条巨大蓬勃的灰白狐尾已凭空降临、缠上了腰！
“啊咧？”
她愣住，呆呆看着这条突然从天而降缠上腰的狐狸尾巴，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身体一轻，已被那狐尾擒住整个拖出草丛、腾空而起！
“呜哇哇哇哇哇——干干干什么！”
她惊叫着不住挣扎拳打脚踢，像条倒霉的泥鳅被那巨型狐尾拽着腰从石块草丛下捞了出来！
“妈妈！”
白绒绒的小狐耳机灵竖起，黎小若睁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那被巨型狐尾拖向天空的女孩，一张小脸兴奋起来，白光一闪已化作小狐狸径直从草丛扑了出去：
“找到妈妈啦！”
“小若……！”
黎小果一愣，急急伸手想抓住她，却已来不及，目瞪口呆看着小狐狸消失在了视野里。
风卷起水蓝长发，黎酒被那狐尾捆绑缠绕着束在空中，看着那老者尾巴一扬从草丛里拽出的女孩，神色一变：
“千翎……？”
刚才那些倒勾绳索突然诡异地全体断裂，难不成是这孩子……？
千翎像根挂面被那灰白狐尾缠着腰拖上半空，睡裙皱巴巴被风扬起，一双赤着的脚不住踢打：
“放开我！再不放我要咬了啊，我真的咬了啊……”
眼前一晃，又头晕目眩被那狐尾直接拎到老人面前，她挣扎的动作一顿，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危险的脸，缓缓咽了口口水。
“有意思……”
老者打量着她，皱了皱眉，那狐尾随意一扫又拎着女孩甩到半空，抬眼扫向上空的黎酒：
“我兽人族本部的领地，竟然会出现魔力波动……”
“这小丫头是什么人？”
黎酒注视着狐尾间束缚的女孩，眉头轻蹙，缓缓抿住唇没说话。
老者似乎对她的沉默已在意料之中，淡淡一笑，不慌不忙看向半空中挣扎的女孩：
“你自己说？”
“呜哇哇，别晃了，别晃了……要吐了……”
千翎被那狐尾缠着，像只风筝在天空中大幅度地甩来甩去，头晕目眩快厥过去。
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一刻山林瀑布间几乎所有的视线都盯在了天空中风筝般晃来晃去的女孩身上。
下空的狐族守卫们手里还拿着半截断裂的绳索，一个个面面相觑，却只是站在原地仰着脸，齐齐望着天空中的女孩……
接连通红的鼻血淌下来，一对对狐狸耳朵翘得高高的。
感觉到无数带着热度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
千翎挣扎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解地顺着他们的视线低头看去——
“呜哇哇！”
她赶紧一把捂住了自己皱巴巴的白色睡裙，防止风卷起松散睡裙时，露出那条暴露在风中的小浣熊底裤。
又红着脸瞪向下空那些依旧灼灼的目光，吹胡子瞪眼：
“看看看，看什么看，不许看！”

第490章 爆发！亡灵招引

黎菁黎夕化作的白狐狸抬头看见她，神色一变。
须臾的分神，转眼周遭狐族守卫已一拥而上，抓住脖子将两只狐狸牢牢按在了地上！
剧烈挣扎着刚化回人形，又被人就着那断裂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小菁，小夕！”黎酒眸光一凛，身后另四条倒勾绳索钳制的狐尾奋力挣开，就要横空抽打而下——
却又是六条遮天蔽日的赤红狐尾席卷而来，如章鱼触手将那四条狐尾缠了个密不漏风！
红家……？
她一怔，回头看向森林树冠上接连显现的红衣人影。
竟连红家都出动了，族长这次果真是有备而来……！
天空无垠，飘着巨大洁白的云层。森林广袤，银色瀑布层层奔流而下。
九条白色狐尾与八条灰白狐尾、六条赤红狐尾自空中交缠纠葛，越来越多的狐族族人显现于瀑布周遭，空气收紧，气氛一触即发！
密集的狐族守卫立于瀑布边，接连的绳索抛掷而上，扎入天空中的白色狐尾，四方发力将其拉紧钳制！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瀑布边的草丛中传来。
白绒绒的小狐狸从草丛里钻出来，径直从瀑布边密密麻麻站满的守卫中一溜烟跑过。
那些守卫低头看着它愣住了，手里还发力抓着钳制那空中狐尾的绳索，面面相觑。
“妈妈，妈妈……”
小狐狸跑到瀑布边，却望着眼前的水瀑却步了，原地急急打着转，白光一闪变回小女孩来，朝着上空挥手、蹦哒。
一只手伸过来，拎着那小尾巴将她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一名狐族守卫拎过黎小若，向着瀑布水面上的老者点点头：
“族长，抓到了。”
千翎看着他手里挣扎的小女孩愣住了，神情焦灼，不住挣扎：
“小若！你们放开她！”
尾巴被人拎着，黎小若倒挂在那守卫手里一摇一晃，不舒服地挣扎摆动着小手：“妈妈，妈妈……”
黎酒被三条灰白狐尾紧紧缠着腰身、双手，眼看着瀑布周围越来越多狐族族人出现，越来越多倒勾绳索抛掷而上扎入身后的九条狐尾，视野忽然有些晃动，头脑也开始变得昏沉。
糟了……
她蹙眉，使劲晃了晃头，想驱散些微眩晕感。
这些绳索上的倒勾竟然涂了麻药，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
随着接连的绳索抛掷而上，空中如花朵散开的九条狐尾逐渐僵硬了，在重重狐尾的捆绑、以及麻药的作用下，逐渐失去了战力。
老者拄着木杖立于水面之上，抬手向前一招，那狐族守卫手里拎着的黎小若已到了他手里。
“报告族长，另一只也抓到了。”一名狐族守卫拎着挣扎的黎小果走过来，向着老人点头。
黎菁黎夕还被人捆绑束缚着按在瀑布草丛边，呆呆看着那边，眸光一颤：
“小果，小若！”
一时间千翎黎酒被狐尾束缚在半空，黎菁黎夕被绳索捆绑缚在地面，黎小果黎小若也一一落入族长一方的人手中——
全军覆没。
“妈妈，妈妈……呜……”黎小若在老人手里挣扎，一直倒挂着的小脸有些充血，渐渐声音透出几分哭腔。
“异色瞳？”老人拎着尾巴将小女孩举在身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双泪汪汪的异色眼睛，“相比普通的混血，倒是有几分特别。”
“小若！”千翎急急朝着下空喊，使劲抓扯着那条卷着她腰的狐白狐尾，“放开她，你们快放开她！”
老人淡淡抬起眼，看向上空挣扎叫喊的女孩，以及麻药作用下逐渐昏沉快要失去意识的黎酒，又扫向瀑布草丛边被守卫钳制捆绑的一对姐弟：
“全部关起来。至于这俩混血崽子……”
视线下移，他看着手中挣扎的黎小若，又看向守卫手中的黎小果，苍老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即刻就地正法！”
千翎愣住了，脸忽然变得苍白，拼命挣扎：
“你们敢！小果和小若什么都没做过，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老人抬头扫了她一眼，“处死本就不该诞生的混血崽子，还需要理由？”
“小丫头，别急。等清理干净了门户，我再慢慢来处理你这入侵者！”
正午的金色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映着瀑布水光更显金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空中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绳索和其他交缠而上的狐尾钳制之下，已失了气势，化作九团白光消融于空。
黎酒腰身双手被灰白狐裘缠紧，束缚在半空，麻药作用下已浑身乏力失去了意识。
耳畔是黎菁黎夕愤怒绝望夹带着哭腔的喊叫声，混合着周遭守卫的说话声，上空千翎的挣扎踢打声，瀑布的轰鸣声……
满目刺眼的阳光下一只手掐住了黎小果的咽喉，将他高高举过头顶——
白绒绒的小狐耳颤抖着，缓缓耷拉而下，紧紧贴在水蓝头发边。
“妈妈……哥哥……”
稚嫩又沙哑的童音，夹带着颤抖恐惧。
“咕咕……久久……外……婆……”
黎小若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象，充血的脸颊，充血的眼睛，倒挂在老人手里缓缓蜷成了一团，耳朵尾巴盖在身上像个小雪球剧烈颤抖起来。
“小若……？”
千翎察觉到她的异样，神色一变，焦急地朝着下空大喊：
“喂！你们快住手！不要再继续了！住手！”
无人搭理。
她呆呆看着黎小若颤抖的身躯上一丝一缕如烟雾缓慢腾起的黑气，脸色变得煞白，嘶声朝着她喊：
“小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不可以——”
“呜哇哇哇哇——！！”
下一秒，
沙哑骇人的孩童哭号声赫然爆发！
浓稠黑气刹那间自尖啸哭号的黎小若身上冲天而起，鬼影穿梭，悲鸣嘶嚎，遮天蔽日！
如骤降的乌云转眼间笼罩了整个瀑布！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赫然爆发！
尖啸的亡灵拖着褴褛衣衫，如浓稠烟雾自人群间穿梭来去，发出凄厉哭号！
所到之处惨叫声连连，黑气弥漫，数十上百狐族守卫抽搐倒地，挣扎惨叫着转眼已化作一具具焦糊骨架！
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黎小若失声痛哭，一双异色瞳大睁着，半只金光灼灼、半只血色席卷，森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第491章 断尾

浓雾般的亡灵呼啸而起，随着小女孩的哭号声发出凄厉悲鸣，所到之处林木尽毁、生灵涂炭！
黑气冲天，幽魂呼啸，奔逃惨叫的狐族守卫接连倒下，转眼瀑布山林间已是尸横遍野！
澎湃黑气爆发的瞬间，冰冷森然的杀机袭上后颈。
老人呆呆看着手中小女孩那双诡异的异色瞳，瞳孔一颤，迎面漆黑幽怨的亡魂已如浓雾扑来，来不及闪躲——
电光火石间一抹灰白影子自上空急速收回，挡在了身前！
汹涌而来的亡魂迎面撞上那狐尾，霎时如浓雾溅开化作一蓬，发出凄厉嚎叫！
来不及喘息，老人趁着狐尾挡住的间隙，蓦地飞身而起退向后方！
那灰白狐尾却在亡魂触碰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黑气、皮肉褪去露出森然白骨！
“啧。”
眼见着那狐尾如点燃的导火索一路蔓延而前，烧得皮毛尽褪、白骨显露——
老人皱眉，手中木杖虚影一晃，果断斩落了那条狐尾！
巨大粗壮的灰白狐尾坠入瀑布水下，浓烈黑气冲天而起，发出嘶鸣！很快黑气消散，水面缓缓浮起一根白色尾骨。
“族长！您没事吧？这这这怎么回事啊！”
瀑布内部那些被黎酒一尾巴扫晕的贵族似乎醒过来，急急忙忙从瀑布方向跑出来，却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漆黑亡魂傻了眼。
见那族长飞身而退、朝着这边而来，又慌慌张张跑上前，看着他身后那条突兀断掉的狐尾又再次傻眼了。
衣衫翻飞，老人踉跄降于瀑布边的碎石堆，脚步不稳身形亦是晃了晃，抬起头来惊异看着远处水面漂浮的尾骨，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难看。
纤长卷曲的狐尾自他身后扬起，一条卷着天空中的女孩，另三条缠着失去意识的黎酒。
只是原本摇曳摆动的八条狐尾，如今断去一条，只剩下七尾。
千翎被那狐尾卷在空中，放风筝般摇曳摆动着，一次次避开空中穿梭来去的漆黑亡灵，头晕目眩的同时努力朝着下空看去。
黎菁黎夕还被绳索捆绑着倒在瀑布边，却正因如此幸运地避开了那浓雾般骤然爆发的亡魂洪流！
黎小果原本正挣扎着被人掐着喉咙举在空中，赫然爆发的亡魂刹那间冲毁了周遭密集站立的狐族守卫，包括拎着他的那一名。
他掉落在草丛里喘息着蜷成一团，身上白光一闪，化作小狐狸失去了意识。
千翎在空中焦急搜寻着，见那他们都没事，长舒了口气，又看向水面上方才老人所站的位置。
“小若……！”她看着那悲伤哭号的小女孩，焦急地朝着她喊，“小若！听得到吗？冷静点！”
黎小若正悬浮在水面上空。
白绒绒的耳朵耷拉在脑袋边，白绒绒的小尾巴紧贴着身体。
她把自己蜷成一个团，脸颊深深埋在怀中，失声哭号。
呼啸的亡魂如浓雾自她身上腾起，来回穿梭环绕，将她平稳托在半空。
老人也正看着她，眉头紧蹙，瞳孔紧缩。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混血小孩……
竟然断了他一尾……？
天空阴暗，云层仿佛也被驱散了，铺天盖地的幽魂亡灵拖着褴褛衣衫，如浓雾自瀑布上空盘旋呼号！
瀑布草丛岩壁，随处可见漆黑的尸体，幸存的人要么拼了命朝着瀑布外围逃去，要么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能听天由命。
忽然远远的，一名狐族守卫正朝瀑布这边跑来，白光一闪已如电光惊险越过空中呼啸的亡魂，抵达老人身前，剧烈喘着气：
“族长！紧急……”
老人眉头紧皱，死死瞪着他：
“不是让你们去请增援吗！好不容易跑出去，你又回来干什么！现在这情况，再不拿下那个诡异的混血丫头，今日我狐族只怕要全军覆没！”
“族、族长，您放心，”那守卫不住喘着气，脸上神情焦灼，“逃出去的弟兄们已经赶往猫族紧急请求增援了，再坚持一会儿援兵就会赶到！我回来是……是另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紧急情况？”老人一愣，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容，伸手指着远处黑气缠身的黎小若，“那个混血小丫头，毁了我的第八尾！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情况比这还紧急还糟糕？嗯？！”
那守卫看着他神情激动的样子，焦急万分，犹豫着还是上前两步俯到老人耳边。
“什么？！”话音未落，老者已神色骤变，压低了声音，“此话当真？”
那守卫点头，脸色亦是难看：
“族长，这的确匪夷所思，但确实属实，人已经到了门口了！所有看门的弟兄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确是那位传闻中的大人物！不然属下也不会冒死回来向您禀报……”
“不可能，这不可能……”老者眉头紧蹙，眸光微微闪烁，仍处于震惊之中，“我兽人族与恶魔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个节骨眼上，恶魔族根本没有理由……”
声音戛然而止。
“族长？”那守卫见他说着说着忽然没了下文，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
天穹广袤。
漆黑亡魂拖拽着褴褛破烂的披风斗篷，尖锐嘶鸣着自空中穿梭来去，如漆黑云雾遮天蔽日！
少年悬浮于天穹之上，一双黑色膜翼自身后展开。
风拂起月白色长袍，双袖衣角染着水墨浅青，流苏倾洒，衣袂翻飞，如混沌暗夜中一副清浅绝美的水墨画。
黑发长及腰下，白皙面容清冷俊美，一双殷红色眸子如盛放的曼珠沙华自翻飞的发丝间亮起，旖旎潋滟间透出一丝神秘妖冶。
他悬浮在暗沉天幕之上，黑发翻飞，长袍漫卷。
如明月当空，傲然俯视天下。
黎菁黎夕还伏在瀑布边挣扎着奋力想咬断绳索，抬头看见他，愣住了，瞳孔颤了颤，眼里忽然洋溢出希冀光亮。
太、太好了，有救了！
“小月——”忽然有呼喊声自下空瀑布传来。
几分意外，几分喜悦。
千翎一身睡裙赤着脚被那狐尾卷在空中，仰脸望着他，风拂开松散的栗色头发，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空中的人影。
却很快被惊惧填满，她看着天空中如风云涌动着呼啸而上、朝着少年扑去的千万漆黑亡魂，脸色骤变，声音沙哑急急朝着他喊：
“小、小心啊——”

第492章 友好协商

天穹广袤。
汹涌澎湃的幽魂亡灵拖着褴褛披风，如席卷的浓雾自四面八方呼啸而上，扑向天空中的少年！
女孩焦急的喊声从下空传来。
他凝视她，缓缓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周遭席卷而上的森然幽魂。
睫毛轻抬，血色曼珠沙华无声自眸底绽放。
风起，
一圈无声息的风之洪流以少年为中心向着周遭推开，如苍茫天幕中随意漾开的一圈涟漪——
却在刹那间将四面八方汹涌而上的漆黑亡灵齐齐荡飞了出去！
尖锐嘶鸣着被残余的风刃绞碎了，化作黑雾溃散。
显露出清澄的淡蓝天空。
老者站在瀑布碎石边，看着空中汹涌呼号的亡魂转眼被清洗一空，缓缓移过视线盯着天穹之上衣袂翻飞的人影，瞠目结舌。
风拂起黑发，澜月注视着下空，清冷面容全无波动，殷红双瞳沉淀着妖冶彼岸花。
冰冷的杀机袭上后颈，老者寒毛一竖，卷曲摇曳的七条灰白狐尾没有半分迟疑飞速地收了回来，化作光团溃散！
狐尾一松，失去意识的黎酒从空中坠下，风的余刃割开了黎菁黎夕身上捆绑的绳索，两人急急起身，扑上来接住她。
束缚解除，清风是一双轻柔熟悉的手，托住了腰。千翎身体一轻向着上空徐徐飞起，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人，眼里漾开清亮的光。
风止，睡裙翻卷。
少年伸出手，女孩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习以为常地落入他怀里。
手指轻轻抓住衣襟，她抬头瞪住他：
“耍帅好玩么？”
他凝视她，风拂起黑发，轻轻眨了眨眼，眼神透出一丝无辜茫然。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轻敌，不要轻敌，”她鼓着眼睛瞪他，“刚才很危险！你干嘛懒洋洋的？要是反应再慢一点，要是不小心碰到那些幽灵，可就惨了你知不知道！”
他点头。
“点什么头，说话！”气不打一处来的声音。
“知道。”轻轻的应答声透着顺从。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低头抿了抿嘴唇：
“要真记住了才好……”
视线触及胸前月白色衣襟缀挂的青色流苏。她定定看着他胸口的位置，缓缓抬起头，语气软和了点：
“小月，我给你的药丸吃完没有？”之前在陇关城太仓促，都忘了问他。
“嗯。”
“每天三次？一天不漏？”
“嗯。”她走之前强调过无数次，他想不记住都难。
“那……伤还疼不疼？”她认真看着他。
“不疼。”
她松了口气，像想起什么，又皱起眉：“恢复得再好也才过了3个月而已，还得好好养着，尽量不要打架不要跟人动手，御风术也少用……”
“你穿太少了。”他的重点却似乎跟她不太一样。
“呃？”千翎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瞅向自己身上的睡裙，还有那双赤着的脚丫，“我还没来得及换……”
“说起来，小月，”她像想起什么，笑嘻嘻地看向他，拉了拉头发，“你的水晶头饰呢？还有那身裙子，都挺好看的！别换啊，以后都那么穿，可好看了！像个小仙女！”
“……”他看着这张嬉皮笑脸的脸有些无奈，默然不语由着她拉着他的头发打趣。
稚嫩悲伤的哭号声自下空传来，刚刚明媚清澈起来的天空似乎又阴暗了几分，缭绕的黑气间亡魂隐现，呜咽悲鸣。
“糟糕，差点忘了……”
千翎神情一滞，循声看去，焦急地抬头看着他，脸上笑容散去透出几分苍白：“小月，带我下去，小若失控了！必须想办……”
睫毛轻垂，他看着下空水面黑气缠身的狐族孩子，风拂起黑发，一手抱着怀中的女孩，另一手轻轻抬起，指尖气流氤氲！
旋转的风妖霎时呼啸而出，汇成一股清浅澎湃的风之洪流临空而下，迎面冲散了黎小若身上缭绕酝酿的黑气！
“呜……”
哭声一顿，黎小若蜷曲的身体抖了抖，失去了怨魂黑气的缭绕支撑，缓缓无力向着水下摔去——
“小、小若！”千翎脸色一白，惊异地看向他，“小月，你想干什……”
澎湃风之洪流冲散了黑气，如矫健白龙再度旋转而下，揽过黎小若下落的身体再度席卷而上！
狂风消退，澜月伸出手，小女孩稳稳落入他怀里。
“小若！”千翎将她抱过来，担忧地仔细察看，“你没事吧？”
白绒绒的小狐耳抖了抖，有些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妈妈……”黎小若缓缓睁开眼看着她，一双异色瞳有些黯淡无神，泪汪汪抽了抽鼻子，小手伸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呜……”
千翎抱着她轻轻抚了抚头发，眼圈红红的：“对不起，小若，没有保护好你……”
有多害怕，多恐惧，才会哭得那样伤痛绝望？
看着漫天悲鸣的怨魂，小若的嚎啕大哭，她仿佛看见年幼时被丢弃在天水市场的自己。
黎小若紧紧抱着她的脖子，泪汪汪的大眼睛这才看见眼前俊美清秀的黑发少年，眼里阴霾一扫而空，漾开几点光彩，稚嫩的声音透着欢欣：
“爸爸！”
天穹如洗。
哭号悲泣的怨魂亡灵尽数散去，天空恢复了清澈，明丽淡蓝中飘着几丝流云。
少年自天穹之上缓缓降下，风拂起长发，月白色长袍染着水墨淡青，曼舞的流苏尊贵华美。
老者看着他怀里的栗发女孩，以及女孩怀里的黎小若，又缓缓看向少年清冷俊美的面容，脸色有些难看。
压低了声音：
“通知他们，不用派援兵了。”
“是，族长。”那狐族守卫点头，看了看不远处神情冷冽的黑发少年，又担忧地看向他，“那属下去了，您当心。”
脚着地，千翎抱着黎小若从他怀里下来，睡裙自膝边垂落，松散的栗色头发垂在双肩。
视线触及不远处的老者，黎小若缩了缩，抱住千翎的脖子躲得紧紧的。
黑翼轻收，珑牙离朔接连降于澜月身侧，红瞳如血。
虚影一闪，又是接连数道黑衣人影显现于瀑布四方，齐齐单膝跪拜：“月神大人。”
果然……
老者打量着那黑发少年，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传闻中三百年前那凭一人之力打得爱伦伊斯天使军队节节败退的恶魔族第一领袖……
虽然是个年轻少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亲自找上门来，可看这架势……
的确不像什么好惹的主。
风拂起黑发，澜月立于瀑布碎石间，月白长袍倾洒及地，胸口腰间青色流苏垂落。
薄唇轻抿，他看着不远处拄着木杖的狐族老者，纤长睫毛下一双殷红色瞳眸血色流溢，杏仁状瞳孔透着一丝妖冶。
空气逐渐发紧，冷冽寒气夹带着愠怒，无声息自那沉默的少年身上扩散开，冰寒入骨让人不禁寒毛竖起。
就在老者捉摸不透、全身鸡皮疙瘩接连冒起，抓着木杖的手也越来越多冷汗渗出时，总算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打破了冰冷几乎冻结的氛围。
“月神大人……”
离朔看着身旁寒气逼人的少年，声音低低像是提醒，脸上带着公关式笑容：
“咱们是来‘友好协商’的……要友好。”

第493章 义女

天空澄澈，游云柔软洁白，如漫步的绵羊飘在水面，洒下影子。
雪白瀑布层叠奔腾而下，水瀑轰鸣声近在耳畔。
澜月立于瀑布碎石边，漆黑长发垂于腰下，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不远处的狐族老者，眸中寒气似乎收敛了些，却依旧冰寒入骨，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小月……”手指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千翎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没事了。”
记得以前在爱伦伊斯被虎仔找茬，后来在谷底书房被澜风为难时……
也是这样冰冷凛冽的气息，冷得快将空气冻结。
虽然从来都沉默不语，她却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生气。
很生气。
袖子被人轻轻拉着，他低头望入她的眼睛，缓缓垂下睫毛，眼底冰冷愠怒融化了几分。
伸手拂去她头发上沾着的几根灰白色狐毛。
迎面冰冷的视线总算移开，老者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对灰白狐耳放松地垂下来。
眼前这少年，若当真是传闻中那位分分钟秒杀爱伦伊斯圣天使的恶魔族领袖……
那可不是他这小小的狐族族长招惹得起的。
擦去了冷汗，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月神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抱歉！”老者缓步走上前来，恭敬礼貌地向着少年行了一礼，苍老面容显出一抹笑容，“这不，正处理家务事呢，让您见笑了……”
不管这位月神大人突然造访是何目的，是否合规矩，都该是整个兽人族操心的事，犯不着由他这个五脉分支之一的狐族族长出面去得罪人。
少年却垂着睫毛没搭理他，长发如瀑，白皙侧脸镀着微蒙光亮，轮廓精致秀美。
杏黄色短发的年轻男子立在澜月身侧，打量着老人脸上那有些发僵的笑容，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恶魔族与兽人族素无往来，我们突然造访，倒显得唐突。只是事态比较紧急，看你们似乎忙着没空接待，就先进来了，狐族长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老者赶紧摆手，神情恭敬，“传闻中恶魔族最尊贵的王者亲自前来，我等荣幸至极，怎会见怪！”
“只是……”他顿了顿，瞅向那正一脸专注地在女孩头发上挑着狐毛的黑发少年，“嗯……不知月神大人此番亲自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不过既然来了，肯定有话要说咯，”珑牙站在澜月身侧，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过狐族长啊，我们大老远赶路很辛苦的，您没空接待，我们自己进来也就算了，还打算就这么一直站着聊天啊？”
老人一愣，似乎对她的直白和厚脸皮有些措手不及，笑着点头：
“是是是，老头子考虑不周！那就……”
“族长，使不得啊，”老人身后几名贵族男子忽然上前凑到耳边，神情怪异，“我们祖祖辈辈可从来跟恶魔族没往来，怎么能随随便便就……！”
“闭嘴。”苍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人还保持着笑容，伸手从身后扯出一名挣扎的贵族男子来：
“呵呵，让各位见笑……我这边正好还有点棘手的事没处理完，就让年轻人先带各位转转，看看我们兽人族的风土人情，找个上好的地方住下来，有什么事咱们再慢慢详谈！您看怎么样？”
他恭敬注视着那黑发少年，虽然他自始至终没搭理这边一眼。
“……”
尴尬的沉默。
“狐族长好像很忙啊，”珑牙怀里抱着黑糖，手指挠着那胖嘟嘟的猫脑袋，扫了一眼远处瀑布下断裂砸落的石块，碎石间到处可见的绳索倒勾，以及遍地尸体，“什么事需要这么大动肝火，打成这样呀？”
老者苦笑着捋了捋那长长的灰白胡须：“一点琐碎的家务事……”
“家务事？”离朔看了看不远处草丛间正给昏迷的黎酒和黎小果喂着水的少男少女，又扫了一圈瀑布四方遍地漆黑的尸体，叹息，“狐族长这阵仗可真不得了啊，处理个家务事，就跟战争爆发似的，我们恶魔族可远远及不上。”
老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伸手：“那么，各位请吧。”
窸窣声从身后传来。
“等等……！”
千翎看着那几名狐族守卫将黎菁黎夕、黎小果和黎酒四人又捆了个结结实实押起来，急急就要冲上前——
手腕却被人拉住。
她急急想挣开，抬头却见他轻轻摇头，殷红色双眸凝视她，深邃如星夜。
心忽然就宁静下来了，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被他捉着手腕拉回到身边，依旧很着急，却老老实实没再挣开。
老者看着那些狐族守卫将黎菁黎夕四人捆了起来，捋了捋长须，神情总算透出一丝满意。
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那黑发少年身旁的女孩，以及女孩怀里那异色瞳的孩子。
黎小若紧紧抱着千翎的脖子，瞅着那老者，瘪起嘴别开小脸。
老者打量着那少年，又看了两眼他身旁的女孩，似乎琢磨着什么，半晌笑着开口：
“月神大人，感谢您方才仗义相助，替我狐族消除了危机，我代表狐族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轻轻颔首，抬眼注视着他身旁的女孩，再度开口：
“这小姑娘不是我兽人族的人，属于非法入侵，而且似乎与我族的那几名叛乱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看了一眼守卫钳制下挣扎的黎菁黎夕，再度看向那栗色头发的女孩：
“非常感谢您方才出手救了她，这才使我们有了审问的机会……”
“她是我带来的。”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
老者愣了愣，嘴巴动了动，一时间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
睫毛轻垂，他低头注视着身旁的女孩，拉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径直环过腰揽入怀里：
“我早说过别凑热闹，你不听。”
千翎愣住，抬头呆滞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睫毛颤了颤，一张脸缓缓以看得见的速度红成一只大番茄。
“狐族长，这样您还有什么不放心么？”离朔看了看那边两人，似笑非笑地看向那老者。
老者还呆滞地看着那忽然被满满的粉红泡泡环绕的两个人，低咳了一声，暧昧地笑着捋了捋那灰白长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呵呵……是我搞错了，真是抱歉。”
“那……”
他又移过视线看向千翎怀里的黎小若，笑了笑：“月神大人您带来的人，我这老头子无权插手，这孩子总归是我狐族的人吧？还请允许我们带她……”
“这个孩子……”清冷嗓音再次打断了他。
黑发随风自腰间拂起，他缓缓侧过脸来，薄唇轻启，白皙精致的面容清冷俊秀泛不起一丝涟漪：
“是我的义女。”

第494章 两方对弈

瀑布周遭各占一方的两族守卫林立，四下安静，唯有瀑布水声轰鸣。
声音很清晰。
老者嘴角还挂着笑容，却忽然凝固。
还在狐族守卫手里死命挣扎的黎菁黎夕同时顿住了，惊异地抬头看过来。
离朔和珑牙亦是神情一滞，缓缓转过脸盯着身旁的黑发少年，又对视了一眼，诧异的神情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包括周围的狐族守卫、恶魔便衣护卫在内，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齐齐盯在了那寡言少语、一开口却如重拳出击的少年身上。
风卷起栗色头发，睡裙轻卷。
腰还被轻轻揽着，千翎抬头呆呆看着他，眼里却渐渐盈满清澈透亮的光，感动的泡泡一点一滴从心里飘起，填满了心房。
小月。
谢谢……谢谢你。
原本就是小若爱乱喊，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大庭广众下亲口认了小若当义女。
如此一来，黎桑的遗孤黎小若再不是兽人族可以随便动的人了。
她的身后从此将是整个恶魔族。
老者依旧神情呆滞，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反应过来，缓缓呆滞地移过视线看向他怀里的千翎，又看向千翎怀里的黎小若，最后又看向他，努力保持着平静伸出手：
“月神大人，我确认一下，您刚才是说……我狐族的这个混血小女孩，是您的……义女？！”
风拂动着长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问题？”
“可这……”老者霎时惊讶得快说不出话来，惊异地看着千翎怀里的黎小若，又看向他，似乎依旧难以相信，“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这孩子分明是黎桑的遗孤……！”
“是义女啊。”认真的声音响起。
千翎有模有样地抱着黎小若，柔声抚了抚脑袋，看向眼前的人：“小若，这是谁？”
黎小若抖了抖狐耳，眨巴眨巴眼，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向眼前清秀俊美的黑发少年，小狐尾摇了摇，笑得眉眼弯弯：
“爸爸。”
“看吧，”她看向那老者，眨眨眼，“这么小的孩子可不会骗人哦。”
老者看着她怀里欢欣念着“爸爸”的黎小若，跟先前那凄厉哭号着召来亡魂的小女孩判若两人……脸色越发难看，迟疑了半晌还是正色道：
“月神大人，恕我直言。”
“您或许觉得这小女孩可怜，想顺便行行善心，这是好事，我老头子也非常愿意看在您的面上饶她一命，可您也看到了，”他环视着瀑布周遭遍地的守卫尸体，眼神沉痛，“这小姑娘可不一般哪，她杀了这么多人！身为我狐族的混血身上却拥有这种可怕的能力，这绝不寻常！”
“我若不能查个一清二楚，给死去族人的家属一个交代，我这族长便是不称职不合格！今后还有谁会信任我等，我狐族威望从此势必也将荡然无存！”
“血统变异。”少年清冷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简短凝练的四个字，从纤薄唇间念出。
老者愣住，神色忽然一变，低声重复了一遍：“血统……变异？”
离朔看着他忽然陷入沉思，上前一步：
“狐族长，您既如此大动干戈非要对这小女孩和她的家人动手，想必对她的背景事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自然清楚，”老者捋了捋长须，“黎小若，我狐族现存唯一的九尾狐黎酒膝下女儿黎桑的遗孤，其父母双亲在天使圣城发动的突袭下葬身于吟风河谷。”
“据传，当时的突袭造成吟风河谷所有的恶魔以及拥有恶魔血统的族人全军覆没，而这个孩子……以及其母亲黎桑同父异母的弟弟黎小果，是天使屠刀下唯一幸存的拥有恶魔血统的混血者。”
离朔点点头，淡淡一笑：
“兽人族的情报网果然不容小觑，我恶魔族一个不起眼的河谷地区，一群早被你们遗忘抛弃的混血族裔，也了解得如此清楚透彻。”
“族人遭此劫难，流离失所，兽人族心知肚明，却似乎没打算做点什么，继续装聋作哑。”
“同样，狐族长对混血族裔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似乎对混血族裔也并不完全了解，比如我们一说到血统变异，您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老者摆了摆手，似乎想解释什么：“不，这……”
“总之，狐族长。”珑牙上前一步，红瞳如血，“你们兽人族的情报网不错，但也有疏漏。比如这孩子为什么能存活下来？是什么使她遭受了白昼圣光却毫发无损？兽人向来不擅魔力法术，为什么这孩子却天生拥有召唤亡魂的能力？吟风河谷被毁后，这些混血族人又是怎么继续生活的？为什么明知道兽人族不接纳混血族裔，这两个孩子还要冒着被族长您处死的危险回来？”
老者愣住，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这……”
“狐族长，我们也不绕弯子了。”
离朔注视着他，正色道：
“今日我等随月神大人来此，乃代表恶魔族，对兽人族进行正式的拜访。我们来此一则有要事与兽人族各位族长当面相商，二则便是带月神大人的义女小若小姐和她的家人返乡。”
老者再次愣住，接二连三的转折渐渐把他弄糊涂了，困惑地皱了皱眉：
“返……乡？你的意思是，黎酒家的这几个孩子……都是月神大人专程带来的？”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开什么玩笑！我老头子年纪大了，但还不糊涂，我的人前几天才发现这几个孩子在陇关城鬼鬼祟祟的，根本没有跟你们恶魔族的人在一起！”
“哦对，要说恶魔族的人，的确有一个，在城门那里跟这几个孩子鬼鬼祟祟地会面，但不是你们！”他想起什么，笑着捋了捋胡须，“我的人还特意画了画像回来，那可是个大美女呢！长得叫一个漂亮水灵……”
他顿了顿，像发现了什么，惊奇地拿着木杖指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年：
“别说，跟月神大人长得还挺像！”

第495章 谢谢你

忽然举着木杖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少年那头柔顺如瀑的黑色长发，那双妖冶漂亮的殷红色眼睛，有些迟疑，困惑的视线缓缓重新将他从上打量到下……
从清秀精致的五官，白皙如雪的肌肤，到月白色长袍贴身修剪下清瘦紧致的身段……
举着的木杖不动声色放了下来。
“……咳。”老人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似乎意识到什么，看着包括离朔珑牙在内、那些便衣恶魔卫兵眼里压抑的笑意，余光瞟到少年那张青中泛红的脸，又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千翎憋笑快憋出内伤，忍不住抬头朝他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
“夸你漂亮、水灵呢！”
“……”他的脸更黑了，默默看了她一眼，别开脸。
千翎笑得越发欢了，一双眼弯成月牙。
他被她笑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转过脸看着旁边的人，冷声道：
“离朔。”
“是，月神大人。”忽然被点名，离朔似笑非笑的神色蓦地收敛起来，转身认真看着他，循着他的目光会意地上前一步，伸手抱过千翎怀里的黎小若。
“妈妈……”忽然被抱入一个陌生的怀抱，黎小若不满地挣扎起来，忽然一个淋着酸奶的草莓棒棒糖出现在眼前，一双异色瞳蓦地亮晶晶起来，毫不犹豫地嗷呜一口咬住。
“真乖。”离朔轻轻微笑，手中变魔术般又变出三支棒棒糖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一直这么乖的话，这些都是小若小姐的哦。”
黎小若一张小嘴还咬着草莓棒棒糖，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手里那三支色彩斑斓的棒棒糖，又瞅向他的脸，在他怀里老实安分下来不再挣扎了。
千翎目瞪口呆看着黎小若不到2秒便被离朔的棒棒糖攻陷了，正想感慨，身体一轻忽然被人横抱起来！
“小月……！”她惊讶地看着他变得很近的脸，众目睽睽下脸有点发红，“你干嘛？”
他垂着睫毛没说话，抱着她径直朝前走去，风拂起黑发，腰间青色流苏翻飞而起。
老者看着他抱着怀中的女孩径直越过他向前走去，急急上前想制止：
“月神大人……！”
脚步一顿。
他缓缓侧过脸来，白皙得近乎苍白的脸，如薄扇纤长细密的睫毛下暗红的瞳眸沉淀着血腥彼岸花。
老者嘴角一顿，缓缓拉扯出一抹笑容：
“……您、您慢走。”
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长发翩跹，长袍轻拂。身后珑牙哼着小调跟上，离朔抱着黎小若笑眯眯从老者身边走过。
“……”老者站在原地，脸色又是青又是紫。
“族长，”几名贵族男子盯着那黑发少年的背影，走到老人身边压低了声音，“那小子太嚣张了！他以为这是谁的地盘呢？咱们不能太怂啊，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说得有道理。”老人点了点头，笑着看向他们，举着木杖一个个挨个指了一遍，“你去？还是你去？”
“……”面面相觑，顿时像漏气的气球集体沉默了，没人再说话。
“那说个屁！”老人一甩袖子，怒火中烧，“我有什么办法！有本事你们把这尊大佛给请出去？！不行就通通给我闭嘴！”
“族长……”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提醒道，“您太大声了。”
老者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看了一眼那边走远的一群人，又松了口气。
一木杖敲上那人的脑袋：“我知道！不用你多话！”
“哼，义女……骗谁呢？”他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倒是会讨女人欢心。我看你恶魔族保得下一个两个，保不下三个四个。总不会再多几个义子义母出来？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
他转身抬起木杖就想指向被捆绑起来的黎菁黎夕几人，却忽然顿住了，话语生生截断。
红瞳如血，几名高挑的恶魔卫兵女子正站在草丛边被狐族守卫钳制着的黎菁黎夕身旁，冷冷抄着手看着他：
“狐族长，抱怨完了？”
“……”
“那放人吧？”
千翎远远看着黎菁黎夕抱着黎小果扶着黎酒起了身，舒了口气，回过头看向面前的人，一双眼亮晶晶：
“小月，谢谢啦。”
风拂起黑发，他抬起睫毛看着她，没说话。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赶紧捂住嘴，摇头：“最后一次。”
之前在陇关城他才说过她每次只会说“谢谢”和“对不起”，看起来很讨厌老被别人说这两句话呢……
她还是别踩雷区了。
“小月，你们怎么来兽人族这里了？陇关城的事办完了吗？”
她想了想，岔开话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移开视线：“我想起在这边有点事，就顺便过来。”
“这样啊……”千翎点点头，轻轻一笑，“还好你们过来了。”
又转过脸，看向不远处的离朔：“说起来，离朔大哥很厉害啊，刚才唬那族长的一长串话简直跟真的一样，什么‘带小若小姐和她的家人返乡’……哈哈，我都差点信了！”
离朔有些意外地侧过脸看向她，又看向那抱着她的黑发少年，笑着摆了摆手：
“夫人误会了，那些话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们早在来这里之前，月神大人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不然我怎么会对小若小姐的身世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更不可能唬住那狐族长了。”
千翎愣了一下：“你们来之前……就想好了对策？”
离朔点点头：
“夫人走后，我们本打算返回本部，却忽然听说兽人狐族发生了斗殴事件，有人处心积虑撒了网要置夫人身边那两个混血孩子于死地，所以提前做了点准备。”
“可是，”千翎缓缓转回脸，看向眼前的人，“我听说你们是顺便过来的？”
离朔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族里确实早有跟兽人族接触的打算，不过是澜风大人在操持这个事，本来已经另外安排了专人……”
风拂起长发，澜月缓缓抬起睫毛，看向那杏黄短发的男子，声音冷冽：“你话太多了。”
离朔看着他那张冰冻的脸一愣，讪讪一笑老实闭了嘴。珑牙抱着黑糖看着这边，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叹口气。
千翎瞅着他突然被怼摸不着头脑的可怜模样，又瞅了瞅眼前人的臭脸，噗嗤一笑凑过来，捏捏他紧绷的脸：
“凶什么？你撒谎还有理了？”
心里却暖暖的，像盛满了蜂蜜水。
“谢谢……谢谢，小月。”
谢谢你专门赶过来，谢谢你总是这样及时，谢谢你可爱的面冷心暖、心口不一。
他垂着睫毛没看她，似乎有些窘迫，想躲开却被人捧着脸动弹不得。
她捧着他的脸颊轻轻揉一揉，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收回手指压在自己嘴巴上，发誓般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最后一次，真的。”

第496章 家养的炸毛猫

晨光迷蒙，女孩的笑脸晕在阳光里，脸颊边栗色头发泛着金色流光。
他看着她，脸颊还被轻轻捧着，睫毛颤了颤，忽然有微微的红晕染上了双颊。
指间传来微烫的温度，千翎看着他默不作声挣开她的手，轻轻收回手来，眼里依旧盛着暖意。
半晌，他缓缓抬起睫毛看着她，白皙脸颊晕在晨光间，微红中还残留着几分窘迫：
“卧室在哪？”
她抓着他的衣襟，指向不远处雪白澎湃的瀑布：“那里面。”
他看着瀑布方向，径直抱着她朝那边走去。
千翎像只树袋熊稳稳挂在他胸口，手轻轻攥着衣襟：
“小月，去卧室干什么？”
“换衣服。”
她瞅了瞅他，又默默瞅了瞅自己身上的睡裙，宽松的长长的，垂到膝盖，舒适简洁的牛奶白色，不透也不露，除了那双光着的脚丫，其他好像没什么不妥：
“我觉得还好。”
他抬起睫毛看着她，微微抿唇，侧脸线条冷了几分。
“……本、本来就还好嘛，”千翎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心虚，低低又嘟囔了一句，“天气挺暖和的，也不冷，不急着换也没关系……”
“千、翎。”一字一句，像嚼碎了念出来，压抑着火气。
她头皮一麻，抬眼看着这双寒气蔓延的殷红色眼睛，条件反射般闭了嘴没再说话，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错，于是硬着头皮又抬头对上他：
“干嘛？有什么意见直说，我又没做亏心事……”
这衣服虽然是睡裙，但属于宽松的长长的款式，不透也不露。赤着个脚到处跑跑，跟小若那年纪的小女孩穿个睡衣也没什么区别。
……干嘛老要她换衣服？还突然这么凶？一副恨不得马上挖个地缝把她塞进去免得丢人的样子……她又没丢谁的脸。
他看着她不仅不反省、反而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有焦躁气恼的火苗袭上心头，声音冷冽中不经意透出几分斥责：
“还没被人看够？不换下来你还想这副样子呆到什么时候？”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责备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什么样子了？”她直直看着他，不甘示弱抬高了声音，“我想大白天被狐狸尾巴卷上天？我想众目睽睽下被人家围观？我什么样子了？我是脱光光了还是大庭广众下裸奔了？我丢你脸了？”
他看着她激烈的反应一怔，顿了顿低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别以为你认了小若当义女，就能管我，小若是小若，我是我，我又不是你义女！我喜欢这么穿，就不换！我裸奔也不关你的事！”她气鼓鼓别开脸，开始奋力在他怀里挣扎，“放我下去！我不去卧室，也不换衣服！我就要这个样子呆着！”
“千翎！”声音气恼又无奈。
“干嘛！我有脚自己会走，不用你管！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她挣扎着要从他怀里下来，一双赤着的脚丫胡乱晃着，却被人牢牢抱在怀里挣不开。
“翎……别闹了。”他看着怀里说炸毛就炸毛的家伙，缓缓垂下睫毛，声音软下来，像是缴械投降。
“我没闹，是你先找事的！澜月，你放我下来——”
离朔目瞪口呆看着那两个人1分钟前还风和日丽，转眼已吵得不可开交，默默跟旁边一脸习以为常的珑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齐齐摇头。
黎小若咬着棒棒糖舒舒服服窝在离朔的怀抱里，瞅着不远处正吵着的两人，煞有介事地眨巴眼：
“爸爸吵不过妈妈。”
两个人同时瞅向她，离朔笑着叹口气：“小若小姐真淡定呢，一点都不担心吗？”
黎小若仰起小脸瞅着他，一对小狐耳一歪一翘，眼里亮晶晶：
“咕咕说，打是亲骂是爱。”
这边千翎正一个鲤鱼打挺直直从他怀里“蹦”起来，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一双赤着的脚已落了地，径直就朝水瀑岩洞内部跑去，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
“翎……！”澜月目瞪口呆看着她像条滑溜的泥鳅“蹦”了出去，视线触及女孩那双赤条条走在地上的脚丫，眉一皱跟了上去。
“咱们就等在这儿吧。”离朔回头示意身后的卫兵们停下，再次看向前方一前一后消失在水瀑岩洞内的两人，低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飞瀑流泻，岩洞顶部挂着淡黄色的小花，晕在阳光里若隐若现。
脚步声跟在身后。
千翎走过飞瀑下的小桥，没回头，一张脸郁闷又憋屈。
知道小月专程赶过来帮她们，还认了小若做义女，本来她又感动又感激的……
某些人却突然非逼着她换睡衣，还态度很不好地对她发脾气。什么“还没被人看够？不换下来你还想这副样子呆到什么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说得好像她故意穿着睡衣出来招摇过市，故意给别人看……
莫名其妙！
她穿睡衣碍着他什么了？
安静的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不远处。
千翎默默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迈开腿又继续朝前走，身后的脚步声也继续。
“不许跟着我！”她蓦地转过身瞪住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停下来，远远望着她，微微垂下睫毛。白皙面容失了先前的冷冽凌厉，一双殷红眸子像小兔子眼睛，弱弱透出几分可怜。
“……我换好衣服就出来。”千翎看着他的脸，心一软转身继续朝前走，又闷闷补充了一句，“省得有的人觉得我丢人现眼。”
她闷声闷气特意强调了“有的人”和“丢人现眼”。
脚步声依旧跟在身后。
“小月！”她再次回过身瞪住他，吹胡子瞪眼，“我换衣服你跟过来干嘛？你是变态吗？”
他默默看着她，微微红了脸。迟疑着还是走上前，拉过她的手腕，轻轻横抱起来，朝前继续走。
“你又干嘛……”千翎瞅着他的脸，一头雾水。
从刚才一见面，这家伙就执着于两件事。一是非要她换衣服，二是非要抱着她走，仿佛她是个残疾人没有脚走不了路。
“以后记得穿鞋，不要光脚走路。”感受到一道疑惑的视线，他微微垂下睫毛别开脸，声音低低尽量“委婉”地提出意见，却依旧有些生硬。
有刚才的阴影，他以后不敢再随随便便“提意见”了。
“你管完我穿衣服，还要管我穿鞋？”千翎没好气瞅着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正儿八经看向他，“小月，你是不是报复我以前老管你啊？”
他垂着睫毛像没听到，托着腰和双腿将女孩横抱在怀里，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那双赤着的脚，殷红眸底隐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流血了。”
千翎一愣，晃了晃脚丫，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脚心隐隐的一丝疼痛，看来是之前踩到什么割破了，太紧张竟然没感觉到。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少年白皙清秀的脸，像个胀鼓鼓的皮球泄了气。
小月……
你为什么……老是能发现这些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你吼我，我才吼回来的。”闷声闷气的声音响起。
听起来却像是某人有气无力的和解信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他有点意外地低头看向她，大概是没想到，刚刚还气鼓气涨炸毛的家伙这么快就向他举起白旗投降了。
“嗯。”
心里松懈下来，唇边不自觉显出弧度。
总觉得……像养了只暴脾气的猫呢。
千翎瞅着少年脸上那一抹好看到融化阳光的浅笑，从鼻子里闷出一声，伸手使劲拉了拉他的脸：
“笑什么笑？走快点啦，还要换衣服呢！”

第497章 女汉子的宣言

黎酒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照在床头，枕间洒满了清莹光斑。床前木桌木椅攀着花藤，桌上花篮摆满蓬勃小花。
“老妈，你终于醒了！呜……”黎菁坐在床头，一双眼泪汪汪。
“可算醒了，”黎夕手里正削着苹果，走到床前，“老妈你没事吧，还晕吗？”
黎小果趴在床边，暗红的大眼睛瞅着她，摇了摇尾巴。
视野有点模糊。黎酒缓慢坐起身来，水蓝色长发垂落，蹙着眉轻轻晃了晃头，驱散一些残余的眩晕感，抬头看向这三姐弟：
“你们……”
忽然瞳孔一缩，她警惕地抬眼扫向四周，却是看着熟悉的景象一怔：
“这里是……我怎么在这里？刚才那些人呢？”
黎菁握住她的手，摇头：“老妈你放心吧，已经没事了！那族长老头不会再找咱们麻烦了！”
黎酒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黎菁转回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一双金色眸子眨巴眨巴，盛满晶莹光亮：
“老妈……你知道，是谁救了咱们吗？”
黎酒摇头。
“恶魔族那位月神大人！没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他刚好来兽人族！是不是很意外？”
黎酒神色微微一变：“恶魔族的……月神？他来兽人族干什么？”
“翎姐姐在这里，月神哥哥就过来了。”稚嫩的声音透着认真。
黎菁黎夕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看向床边趴着的黎小果，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小子，你懂什么？”
他摇了摇那雪白狐尾，仰起小脸：“本来就是。”
黎酒看着他的样子，也忍俊不禁笑起来：
“原来如此，那丫头还瞒我，说不是心上人。”
黎菁笑着眨眨眼：“可不是嘛，小翎那个不诚实的家伙，老想瞒我们，明明连小果都看出来了。”
黎酒掀开被子下了床，雪白的狐裘长裙垂至地面。
她理了理那头水蓝色长发，整理整理衣衫，看向旁边还嘀嘀咕咕着的三姐弟，微笑：
“走吧，陪我去见见客人。”
初春的风吹拂着雪白云层，在清澈水面洒下影子。
依山傍水的兽人族本部，森林广阔，湖泊成群。兽人族分为五脉，以数量最多势力最庞大的五大族为主，分别为：狐族、猫族、猴族、熊族、狼族。
五族分地而居，五位族长构成长老会，共同商议族中大事。
森林、山谷、悬崖，兽人族的城镇、村落遍布领地内的每一寸地域，即便是森林中的巨树树洞，峥嵘奇异的岩洞山窟，皆建立着房屋居所。
而只有如五脉族长、或是黎酒这般的贵族，才能居住于类似大型瀑布这样别致特殊的地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山水。
但偶尔也会出现例外。
比如……
突然造访的远方客人。
不请自来，却偏偏尊贵强大得让人无法抗拒。
千翎趴在木藤编织的护栏上，遥遥望着下空成片成群的森林、如星夜闪着粼粼波光的湖泊，护栏边绣球花随着裙衫在风中摇摆，晕开暖暖午后的阳光。
“这也是贵族住的地方吧？比黎菁他们家的瀑布风景还要好，”千翎瞅着下方的森林，森林上飘浮的云层，“那狐族长竟然把这么个好地方腾出来专门给你们歇脚，挺阔气的嘛。”
澜月立在她身旁，安静着没说话。风拂起黑色长发，月白长袍晕着水墨淡青，流苏轻拂，俊美身影晕在午后阳光下摇曳的绣球花间，朦胧中透出几分诗情画意的美感。
“说起来，小月，”她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向他，“那陇关城主之后没找你麻烦吧？”
他看着她，摇头，侧脸镀着朦胧午后阳光：
“那个城主，就是陇关兽本尊。传说中神兽尸骨所建立的金银城市，陇关后人，这些应该都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
千翎想了想，看向他：
“你是说，那个变态城主就是传说中的那头神兽陇关？可陇关兽不是早死了吗？”
“诈死。”他望着下空森林飘移的云层，风拂起黑发，白皙脸颊晕着朦胧光边，“作为神明座下掌管金银财富的神兽，本性却好色。所以才会诈死来摆脱神的控制，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
千翎吐吐舌头：
“那个变态，他想过的生活也太奢靡了吧？娶那么多老婆有意思吗？不过……你怎么知道的？那个变态连欺骗神明这种事也跟你说了？”
他看着她，殷红双瞳映着金色流光，洒满睫毛的碎影：“我猜的。”
“咦？”千翎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愣，“你你你猜的？这种事怎么猜？”
“很明显。那天你也看到他的原形了，和普通人通婚诞下的后人，很难完全继承神兽真身。城主府那股能屏蔽魔力的力量，也是证明。”
千翎揪了揪头发，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天羽赐用不了，我就说那城主府肯定有问题！”
他看着她，睫毛轻垂，殷红双眸映着朦胧阳光：
“所以才回来找我？”
她侧过脸，对上他的眼睛，点点头：“嗯，我猜你的御风术应该也用不了，所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神，一头雾水地揪了揪头发，“我说了呀，因为你的御风术应该也失灵了，所以我回来看看，免得那个城主趁机……”
“跟你有什么关系？”声音很轻，隐隐透着一丝喑哑。
千翎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好像总是这么问她。
在爱伦伊斯，在忘生的树屋，他都这么问过她。
是啊……
关她什么事呢？从来没好好想过。
可是一直以来，小月的事不就是她的事吗？
“跟我有没有关系不重要，”她凝视她的脸，忽然轻轻一笑，“重要的是，小月这么好看，要是给那种人白白占了便宜，不是太不划算吗？”
他看着她，微微垂下睫毛：
“……只是这样？”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千翎，你对我从来都是这样，是吗？
她揪着头发，想了想又咬住嘴唇，抬头认真看着他：
“反正……小月，我讨厌别人对你动手动脚。如果有人要欺负你，我就打他。”

第498章 奖励

他瞅着她那只握紧的小拳头，紧咬的唇，圆圆的眼睛，眼底清澈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你打得过谁？”声音有些无奈，又透着一丝笑意。
就算哪天他真被人欺负了，那对方也绝不是她那个小拳头打得过的。
粗心又没有警惕性的家伙。
穿着睡衣在男人面前晃来晃去也好，当初想都不想就带他回爱伦伊斯也好……脑子里总是少了根弦，察觉不到身边潜在的危险。
明明是只小老鼠，却总爱胆子很大地越级挑战猫犬，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想往她脑子里安一根叫警惕的弦，她却理直气壮，还对着他吹胡子挠爪子，让人又急又无奈。
“我怎么打不过了？”千翎晃了晃拳头，有点洋洋得意，“之前是谁一棍子敲晕了那城主带你逃跑的？是谁一拳头把那陇关兽打回原形的？月神大人，你这么厉害，不还是要我来救？”
他看着她洋洋得意邀功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弧度：
“嗯，记一功。”
“真的？”千翎像只嗅见馍馍香味的老鼠凑过来，眼里亮晶晶，“有奖励吗？”
他看着她眨巴着眼凑上来，脸颊微微一红：
“……你想要什么奖励？”
千翎打量着少年晕在朦胧阳光下清秀漂亮白里透红的脸，摩拳擦掌嘿嘿一笑。
澜月看着她眼里掠过的那一丝邪恶，脸颊微烫了，缓缓后退想拉开距离，眼前的家伙却坏笑着凑上来直接捧住了他的脸！
“翎……？”
睫毛颤了颤，他看着她越凑越近，有些慌乱想躲避，却被那双手捧着脸躲不开，渐渐脸颊烧烫了，神情青涩羞窘得不知所措。
千翎瞅了瞅四周没什么人，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小月……”
“你再穿一次女装给我看吧？”她闪着一双星星眼，伸出一根手指，“我一个人看！我会保密的，保证没人知道！”
“……”
忽然陷入沉默。
“好不好？”她捧着他的脸颊很好玩地揉啊揉，揉啊揉，“好不好嘛？你自己说有奖励的……”
空气冷下来。
1秒，2秒……
“千、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某人在沉默中爆发了！
“呜哇！”千翎吓了一跳，看着他眼里冰冷的寒光汗毛一竖，本能般松开手就跑，“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你给我回来！”气恼的声音依旧咬牙切齿。
一缕清风环上腰，千翎脚下一空已径直被抓了回去，腰刚一松开，脖子上那圈白色绒毛便被一只手从背后轻松拎住了，她挣扎着回头正好望入他殷红的眼睛。
“错、错了……我错了！”心里一咯噔，她像只犯事的猫在他手里挣扎忏悔，“小月！我错了！”
“还想不想看我穿女装？”清冷的声音，他脸上还残留着她的“爪印”。
“不想！不看！我不看了！再也不看了……”
他看着手里很识时务的家伙，轻轻拎着她脖子上那圈雪白绒毛晃了晃，她便在他手里随着动作摇了摇，可怜巴巴。
“真的不看了？”
她对他的女装一直有种执着，趁这个机会揪住她小辫子好好驯化一下也是不错的。
“不看了，不看了！真的不看了！”千翎像个拨浪鼓摇头，泪汪汪的眼睛瞅着他。
“那……重新想别的。”语气轻柔了些。
“啊？”
“奖励。”
“不要奖励了！我不要奖励了！”她不住摆手，努力表现得老实听话。
“必须想。”他却没因她的“懂事”而感动，脸更黑了，拎着她摇一摇。
“小月……我错了，我都说不要奖励了……”千翎在他手里摇晃着，可怜兮兮像是快哭出来，看着远处绣球花海外几名路过偷笑的恶魔卫兵，一颗脑袋讪讪耷拉下来，“你放我下来好不好……好丢人……”
他看着她倒霉的样子像只小老鼠，心软下来，神情却依旧清冷：
“你还知道丢人？”
他又拎着她晃了晃，决定再敲打一下，太容易放过她，以后一定会再犯：
“你让我穿女装，就不丢人了？”
“那不一样，小月好看。”千翎讨好地瞅着他，乖得像只讨食的仓鼠，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最好看了。”
是实话呀。
小月不管什么样子……都最好看了。
拎着她脖子上那雪白绒毛的修长手指缓缓松开了，一只手轻柔环过腰，向前揽入一个怀抱。
“真的？”清冽好听的嗓音很近很近。
他低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唇角浅笑，如薄扇垂落的长长睫毛下，清澈双眸映着她的影子。
明知道，这狡猾的家伙是在讨好他，心却无可抑制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我在你心里，是最好看的吗？
忽然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千翎仰脸看着他，睫毛颤了颤。
这样近的距离，感受到呼吸，听得到心跳。
额头相抵，少年白皙的面容近在眼前，秀美五官一如记忆里的模样，漠然冷冽却已冰消雪化，唇角笑靥温情美好得像是春日飞花徐徐而下，化开了彼此间曾经的沟壑与寒冰。
敲打的小鼓一声一声，渐渐从胸腔奏起。喉咙发紧了，灼热的温度爬上脸颊，烧出一片黄昏晚霞。
却看着他移不开视线。
“嗯……”她傻傻地点头，看着他像着了魔，渐渐也傻乎乎露出一个笑脸。
小月看起来……很开心，她从来没见他笑得这样纯粹自然。就因为……她说的那一句“最好看”吗？
如果真的这么喜欢听这句话，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能开心成这样，她多说几遍也没关系的啊……
清风带来远山的气息，阳光温暖，宽敞的平台护栏边开满蓝紫的绣球花，随风轻曳，簇拥着两个相拥的人。
黑发随风自额前拂起，他轻轻垂下睫毛，闭上眼低下头——
轻柔的吻落在她脸颊。
像花瓣飘落在湖心，漾开浅浅涟漪。
千翎愣住了，眼前清风拂起少年的黑色发丝，朦胧阳光勾勒出精致轮廓，垂落的长长睫毛清晰可数，白皙如雪的肌肤近在咫尺，熟悉的气息和味道萦绕了鼻息……
胸腔里心脏忽然僵住了。
“呜呜哇哇哇！小小小月！你你你……”她捂着脸手忙脚乱退后，火红的色泽一路蔓延到耳根，惊异地盯着他却舌头打架说不出一个字，“你干嘛？！”
他看着她捂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跟以前在爱伦伊斯他被她偷亲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渐渐唇边弯起一抹浅浅微笑，朝着那满脸通红的家伙眨了眨眼：
“奖励。”

第499章 买一送一

午后阳光凝着蜂蜜的甜味，蓝紫绣球花簇拥着木藤护栏，清风中摇曳波动着，组成起伏的花海。
珑牙抱着胖嘟嘟打瞌睡的黑糖坐在木藤花椅上，望着屋外绣球花海间的两道人影，啧啧称奇：
“这还是咱们那位黑面神么？”
离朔倚在木藤花桌边，笑着摇了摇头，风来自屋外的绣球花海，拂起杏黄色短发。
黎小若窝在他怀里忙活得不亦乐乎，一只小手攥着三支棒棒糖，另一手拿着草莓糖圈，一张小嘴塞得满满当当，嘴边还沾着糕屑。
忽然那忙碌的小嘴顿住了，白绒绒的小狐耳机灵竖起。
她瞅着门口方向，一双清透异色瞳亮了起来，白光一闪灵敏的小狐狸已一溜烟从离朔怀里扑了出去：
“哥哥！咕咕——”
白光一闪，黎小果被迎面的小女孩扑了个措手不及，“吧嗒”一声两个小家伙齐齐倒地，叠罗汉般垒了两层，挣扎半天没爬起来。
又被一条雪白绵长的狐尾卷住腰，一一托起来，站好。
“谢谢夫人，”黎小果拍了拍衣衫，又晃了晃那对狐耳，瞅向旁边的小女孩，使劲拉一拉她的脸，“小若，你又扑我！”
“哥哥，哥哥尝尝这个，”黎小若却直接将手里的棒棒糖塞进了他嘴里，一双异色瞳亮晶晶，“好吃吧？是和爸爸一起的那个红眼睛叔叔给我的！”
黎酒看着腿边喋喋不休的两个小家伙，收回视线，抬眼看向屋内的几名便衣恶魔卫兵，微笑着轻轻颔首：
“打扰。”
几个人皆礼貌地向她回以一礼。
“狐姬夫人。”
离朔缓缓走上前，行了一礼，微笑：“兽人族至今尚存的唯一九尾狐，久仰大名。”
她轻轻一笑：
“什么九尾狐，今日才出尽了洋相，让你们见笑了。”
“怎会，狐姬夫人为护子女不惜孤注一掷以身涉险，如此深厚的母子情谊，让我等外人看在眼里，也深受感动。”
离朔看了看她身后的黎菁黎夕，以及还分享着棒棒糖的黎小若黎小果，微笑着点头：
“请吧，知道您会来，月神大人和夫人在花海那边等着呢。”
黎酒一愣，神情透出一丝惊讶：
“夫人？世间皆传恶魔族月神大人冷面冷心不近女色，何时竟有了夫人？”
“这位‘夫人’啊，您也见过的，”珑牙大大咧咧走过来，眨了眨眼，“不是吗？”
黎酒又是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缓缓会意地一笑，点头：
“真没想到啊……那个丫头可瞒得真紧，竟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何时开始的？”
珑牙歪了歪头：
“什么时候？反正，月神大人认了小若小姐做义女，这位‘夫人’今后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没错老妈，”身后一只手戳了戳黎酒，“小翎这目前还只是名义上的，您别误会了。”
黎酒迟滞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神情惊讶：
“……义女？这……”
她低头看向一旁津津有味舔着棒棒糖的黎小若，神情惊讶，半晌像明白过来：
“这孩子……太胡闹了！”
又转身看向身后的黎菁黎夕：
“小若不懂事，乱喊，当初乱了千翎清白，现在连月神大人也被牵扯进来！你们就不知道管管？这姑姑舅舅是怎么当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无辜地看向她：
“老妈，人家一家三口乐意重组，咱们管不着，也没法管啊……”
“胡闹！”黎酒皱眉，一双金色瞳眸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你们真当我老了？千翎受桑儿之托，护着小若，事事顺着她由着她，可月神大人平白因我狐家的事毁了清名，这后果你们担得起？！”
“夫人不必急惶，”离朔注视着她，“月神大人收小若小姐做义女，一来不想伤了孩子的心，二来希望以此向那狐族长施压，让他不敢再对你们轻举妄动，除此并无他意。”
“另外……”他顿了顿，忽然神秘地一笑，“对月神大人来说，这可不是吃亏，而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狐姬夫人无需愧疚。”
买一送一，还是强制捆绑的，可不划算？
黎酒缓缓移过视线望向屋外阳光下起伏的绣球花海，叹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我便安心了。”
“你们俩就等在这吧。”她看了身后的黎菁黎夕一眼，向着屋外的绣球花海走去，雪白狐裘长裙拖于地面，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把这俩小东西看好了，别太胡闹搅了清静。”
两人吐吐舌头，一人抱过一个小家伙来，抬头正好瞧见似笑非笑瞅着他们的珑牙和离朔，又讪讪一笑。
天空广阔，过渡的淡蓝色中涂抹着白色云痕。
蓝紫色绣球花在风中摇曳，簇拥着两道人影。
黎酒穿过绣球花海走到那宽敞木藤护栏处时，一团巨大雪白的游云正从花海上空缓慢浮过，女孩立在云层下的花海，一手捂着通红的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身前的少年。
“千翎。”轻轻的声音。
她愣了愣，捂着脸回过头，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夫人！”
黎酒看着她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朝这边跑来，看了看女孩通红的脸，又看向不远处花海间伫立的清秀少年，缓步上前行了一礼：
“月神大人亲临，狐族不胜荣幸。未能及时相迎，还请赎罪。”
千翎躲在黎酒身后，脸颊依旧有些发红，缓缓瞅向远处花海间的少年，又吹胡子瞪眼。
夫人可是活了九百岁的九尾狐狸！实力不弱，论辈分在小月之上，居然也对他这么客气……
而这家伙还是一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刚才那个笑得春暖花开的美人哪去了？
手指微微捏紧了，她瞅着他，默默咬下嘴唇。烧得通红滚烫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唇瓣的温度。
报复……
这绝对是报复。
她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强调。不敢有丝毫偏差，不敢碰触任何其他可能，仿佛只要多跨出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那会儿她对复生之初幼小的他的所有不敬，都在现在一一得到报应了，而且是“以牙还牙”的方式。
不然……
还能出于什么呢？

第500章 不明白的是你

风拂起黑发，拂过摇曳的绣球花，一束一缕随风散至腰下。
澜月立在花海间，看着她落荒而逃躲到来人身后，缓缓抬起睫毛，看向挡在她身前的黎酒。
眼底隐约掠过一丝不快。
似乎对这个人的突然打扰很不满。
黎酒敏捷察觉到少年眼中那一丝不悦，又看了看身后的女孩，很快明白过来。
“看来，我来得不太是时候？”她一笑，转身将女孩从身后拉出来，“千翎，躲什么？”
“月神大人上一次在吟风河谷救你们于危难，收留你们回恶魔族，这一次又认了小若做义女，你可有好好道谢？”
千翎抬头看着她，缓缓看过去，正好望入少年那双殷红色眸子，脸颊又发烫了：
“我道过谢了……”
他看着她躲躲闪闪的眼神，风拂起长发，微微垂下睫毛没说话。
“光道谢还不行，”黎酒缓缓走上前，认真注视着那黑发长袍的少年，“黎酒一家与恶魔族素无渊源，承蒙月神大人出手相救，感激不尽。今后恶魔族若有用得着黎酒一家的地方，刀山火海必当全力以赴。”
“不必了，”他垂着睫毛，秀美白净的面容镀着朦胧阳光，像阳光下清冷的白雪，透着几分空灵圣洁的美感，“顺手而已。”
黎酒打量着少年俊秀清美的面容五官，暗自有些心惊。
三百年前，恶魔族突破熔浆火海重见天日，从此月神的称号响彻天地。
关于他的传闻众说纷纭。
有人说，那是继创世神时代以来，千万年间最强大的恶魔；有人说，他的真身实为一头身披熔浆力大无穷的兽型暗魔，膜翼一展便能遮蔽天地；还有人说，那其实是位长须飘摇的垂暮老者，使出毕生之力才为恶魔族开拓出一条生路……
没想到亲眼一见，
竟是此般秀美挺拔的少年。
清秀柔弱人畜无害的模样，眼底虽氤氲着不可忽视的寒冰与锋芒，却依旧难以想象，竟是一代叱咤风云的王。
黎酒又是一笑：
“您的顺手，对我们来说可是生死的差别。黎酒从不欠人恩情，您多番救我儿女于危难，这次更是牺牲自身清誉收小若做义女，此般恩德我们永生不忘。”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若没有您插手，黎酒一家只怕已尽数覆没。今日登门拜访，便是许恶魔族一个承诺。经今日一事，我等虽捡回一条命，却怕是再难在这兽人族呆下去了，但不论今后身在何地，若恶魔族有需要，黎酒定当赴汤蹈火。”
她向着少年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金铃：
“此乃信物。届时您摔碎这铃铛，我等千里之外也定赶赴相助。”
澜月看着她手里的铃铛，清冷面容依旧没什么波动，薄唇轻启正欲拒绝……
千翎拿过黎酒手里的铃铛，走上前塞进他手里，握好：
“小月，夫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收下吧。”
他低头看着她，手还被她握着，微微垂下睫毛，没再拒绝。
黎酒观察着这俩人，轻轻一笑：
“千翎，你既然与月神大人熟悉，就在这儿多待待吧，不用急着回来。”
“另外，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她注视着女孩，眸光温和，“当初桑儿临危将小若托付于你，一定未曾想到今日的局面。如今有我在，会好好照顾那几个孩子，你不必再这样辛苦，为小若做出诸多牺牲……”
千翎回头愣愣地看着她，缓缓走上前：
“夫人，不辛苦的，我喜欢跟小若，跟大家呆在一起。您这话……是要赶我走吗？”
黎酒一怔，摆手：
“怎么会，我是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毕竟今天这事，我们算是彻底得罪了族长，得另谋出路了。”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黑发少年，又看向她：
“你……是要回恶魔族去，还是跟我们……”
“我跟你们一起。”她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澜月看着她，眸光微颤，脸颊隐约苍白了几分。
黎酒看着他的脸色，顿了顿：
“嗯……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慢慢考虑考虑……”
千翎摇摇头，风卷起栗色头发，神情认真：“夫人，我们最开始去恶魔族，是因为小若还没断奶，不然我会带她直接来见您，不会拖到现在的。”
恶魔族……是个很好的地方。
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很多很多。
却毕竟不是久居之地啊。
她现在已经不害怕恶魔了，但要跟他们一辈子呆在一起……还是不可能的吧。
兔子怎么能永远生活在狼群呢？
黎酒却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重心长：
“还有几天时间，你再好好考虑吧。我们先回去收整收整，好吗？”
黎酒走后，花海恢复了宁静。
蓝紫色绣球花摇曳着，蔓延到天边白云深处，隐隐可见青山轮廓。
“夫人好像不太希望我跟着……”千翎望着黎酒离开的方向，有些困惑地揪了揪头发，“为什么啊……？”
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拂着绣球花，花叶摇摆发出轻响。
“小月！”她转身蹦到他面前，拿手肘戳戳他，“说话呀。”
他别开脸，风拂起腰下的长发，发丝起伏，镀着阳光丝滑的金色。
她孜孜不倦又凑过来，他继续别开脸不看她。
“你又在闹什么别扭？”她没好气地握住他腰间的一缕黑发，把玩着，“我才该生气呢，好端端地你干嘛突然……”
脸颊又缓缓爬上了热度，她低下头，继续把玩他的头发：
“……小月，你是大人了，知不知道？”
那会儿在爱伦伊斯，小月偶尔主动亲亲她脸颊，她会高兴到冒泡泡。
现在的他这么做，却会害她犯心脏病。
“我知道。”声音清冷，“是你不知道。”
……
……
“要不要我好心透露一下，在丫头心里，你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是小朋友哦。”
“一个任性又爱闹脾气的、让人烦得不得了的……小朋友。”
……
……
心脏又抽痛了，像针尖缓慢扎入，鲜血淋漓。
他立在花海里，缓缓垂下睫毛，闭上眼。
我从来没变过……
不明白的是你。

第501章 兽人五脉

“你说什么？！”高大魁梧的壮年男子拍案而起，竖长的灰黑色狼耳自发丝间耸立，长衫斜跨露出半截肌肉壮硕的胳膊，漆黑狼皮镀于长衫边缘。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跟恶魔族的人接触！”他看着不远处的长须老者，眉头紧蹙，“如果爱伦伊斯知道会怎么想？狐族长，你不清醒吗？！”
“狼族长，”长须老者站在窗边，侧过脸看向他，叹了口气，“冷静点。事发突然，谁都不想。”
“当今的形势，爱伦伊斯与恶魔族斗得如火如荼，亲近任何一方便意味着得罪另一方。天下各族都清楚的道理，我胡玉也不傻。”
他转过身，长须垂落及地，缓缓抬起手中的木杖：
“可你们知道，恶魔族这次派来的是谁么？”
“月神！那个传说中的第一领袖，亲自登门！试问各位，如果是你们碰上这事，有谁敢明面拒绝？”
忽然陷入沉默。
室内五人相互看了看，神情复杂。
“啧，月神……”那壮年男子冷哼一声，坐回位子上，翘起腿，“恶魔族那个复活的王？他来干什么？”
“说是认了我狐族一名流落在外的混血小丫头做义女，这趟就是带人来‘认亲’的。”老者高深莫测捋了捋长须，“我可不信，讨好女人的手段罢了。这‘义女’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但那个能发动奇怪魔力的女孩跟月神关系不简单……”
他皱眉：“而且那股圣洁古怪的魔力，很像天使的羽赐。”
气氛忽然凝固。
“你是说……”
男人坐于右侧位子上，抬眼看向那老者，一双丹凤眼透着几分妩媚，柔顺发丝间竖立着一对猫耳：
“月神，跟爱伦伊斯的女人搅在一起？”
“嗤。”
那狼族长抄着手发出一声轻笑，索性闭目养神，懒得再搭话。
另两人也是笑着对视一眼，似乎听到什么笑话。
“嘛，只是个猜测，”老者自觉没趣，“我自己也觉得是天方夜谭，没可能。”
“根据月神身边人的说法，带‘义女’返乡认亲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有重要事宜与我们商谈。”
“……我们？”短发少年托着下巴认真看着他，一对软软圆圆的猴耳嵌着金环，在头发边忽闪着，身后细长的猴尾悠闲摇曳，“狐前辈确定是‘我们’？”
“不错。”老者点头。
“也就是说，”那狼族长抄着手，缓缓睁开眼，“他是冲着兽人族来的，而不仅仅是狐族。”
“在这个节骨眼上，恶魔族首领亲自拜访……”那猫族长挑了挑眉，狭长丹凤眼透着一丝高深莫测，“有何深意？”
老者缓缓走到那狼族长旁侧，坐下：
“说实话，我摸不准。恶魔族一向孤傲，他们很清楚，千万年来天使与恶魔的战争我兽人族从不插手。”
“所以我认为，可以排除结盟的可能性。”
“可既然是月神亲自登门，即便不是结盟，”那猫族长蹙眉，“也必然是不亚于结盟的重大事件。”
“好像挺有趣的，”少年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一对忽闪的猴耳嵌着金环，阳光下泛着光泽，“所以，我们要不要见见他？”
老者扫他一眼：
“要不要见？人都到了，就住在我那花云峰上。你说要不要见？咱们有得选？”
“怎么没得选？”那狼族长仰着头抄着手，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冷哼，“这是我们兽人族的地盘。难不成他月神还想单枪匹马荡平我兽人五脉？”
“何况，”他神色凝重了些，“爱伦伊斯明里暗里早有拉拢结盟之意。我们素来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不声不响跟素无渊源的恶魔族打起交道，外人会怎么想？”
“所以，我们跟月神没什么好谈的，也不能有什么好谈的。”
那猫族长懒懒靠到身后椅背上，摊手：
“我同意，没什么好谈的。狐族长还是抓紧时间，打发他们走吧。”
老者沉声一哼，亦是靠到椅背上，声音低低像自言自语：“你们自然无所谓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顿了顿又看向那坐在猴族少年旁侧一直默然不语的高大大汉：
“熊族长，你也说说？”
被大汉身材高大壮硕，坐在那猴族少年身旁衬得他格外瘦小。忽然被人提到，顿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另四人，憨实地一笑：
“我……没什么，看法。只是，人家好歹是……是一族，呃，领袖，能亲自大老远……跑一趟，也……也不容易，咱们不见人……好像，不厚道。”
四个人静默着，等着他慢慢吞吞地说完，那狼族长摇晃着腿很不耐烦地侧开脸，那猫族长则是有些疲累地叹了口气。
“我同意老熊的说法。”那猴族少年眨了眨眼，咧嘴一笑，“咱们要厚道呀。”
“厚道能当饭吃？”那狼族长不屑地抛出一句。
“我的意思是，”那少年把玩着手指，一双橘金色瞳眸流动着狡黠的光，“咱们要对自己厚道呀。”
“其实你们想啊，自打恶魔族这位月神大人踏入我们兽人族的领域，又被狐前辈迎回，自狐族风景最秀美的花云峰住下……咱们兽人族的态度呀，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不论事实如何，至少在爱伦伊斯眼里，我兽人族再非善类。”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天使圣城向来奉行的铁则。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所以，这时候咱们要再跟恶魔族撕破了脸……”
他环视了周围几人一圈，叹了口气：
“不厚道……不划算呀。”
几个人沉默了。
那狼族长低垂着眼睑，眉头紧蹙，脸上神情交错变幻。那猫族长端起清茶轻抿一口，一双狭长丹凤眼氤氲着水雾，亦是陷入沉思。
“行，那按老规矩，投票吧。”老者看了看眼前几人，拄着的木杖点了点，“我赞成。”
猴族少年托着下巴，眨眨眼：“赞成。”
那口吃的熊族长坐在他旁边，笑着点头：
“猴儿说得……很对。我，赞成。”
老者又看向那沉默的两个人：“三票赞成。两位，还有什么问题？”
“罢了。”翘起的腿放了下来，那狼族长起身径直离开，座位边静候的三头壮硕黑狼跟随其后。
那猫族长端着清茶又抿了一口，慢条斯理放下茶杯：“无所谓，就这么着吧。”
老者满意一笑，拄着木杖起身：
“那么……我们就来好好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吧。”

第502章 赌气

黄昏时天空飘着火烧云。
千翎坐在木藤花椅上，跟黑糖玩闹着，不时抬头望一望屋外黄昏下的绣球花海。
狐族长派来的人在里面谈了好久了。
自从夫人走后，小月就变得怪怪的，不说话也不搭理她。
她握着黑糖的肉爪子摇着。
她估摸着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却琢磨不透。
所以那狐族长的人来了后，她自觉主动回了屋子，吃了点东西，跟珑牙离朔聊了会儿天，又给黑糖顺了顺毛，花海里的谈话还没完。
她抱着黑糖放到地上，站起身，望向屋外天空中熄灭的火烧云。
穿过花海向前，蓝紫色绣球花在微凉夜风中摇曳，天空熄灭的云层显出淡淡的蓝灰色，低低拂过山坡。
迎面那来访的狐族族人正沿花海走回，神色看起来很是疲软。
千翎瞅着那人走过，又看向前方花海，轻轻眨了眨眼，心里大概有了谱。
穿过绣球花海，前方显现出山坡边缘的一排长长木藤护栏，掩盖在绿叶和蓝紫绣球花下，不十分明显。
少年立于花海间。
夜风透着微凉，拂起腰下长发，花海间长袍轻拂，清瘦背影有些单薄。
千翎走到他身旁，拿胳膊肘轻轻碰碰他，将手中抱着的一件外衣递上前：“小月。”
他别开脸，风拂起腰下黑发，月白衣袍泛着微光。
像是意料之中，她自顾自拿着外衣披上他的肩。
“小月，你是不是又给别人脸色看了？”
“刚才我碰见那狐族长的人，脸又青又白的，跟你聊个天，要了半条命似的，”她理了理他衣衫上的皱痕，似笑非笑收回手，“你为难人家了？”
低垂的睫毛蒙着微光，他依旧没看她，夕阳勾勒着侧脸轮廓。
“不说话算了，”她瞅着他，从鼻子里闷出一声，“小气鬼，动不动就生气，我还不理你了呢。”
“……”
一如既往的沉默。
千翎心里发虚，半晌垂头丧气转过脸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投降般摇一摇：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小月，我就问几个问题，你说了我就走，好不好？”
“……”还是沉默，软硬不吃。
“小月，你不说话今天我就在这里不走了！”她抓住他的袖子紧紧攥入手里，威胁地瞪大眼，“大不了今晚不回去不睡觉了，我不睡你也别想睡！看谁耗得过谁！”
他缓缓侧过脸来，看着她。
忽然望入那双清澈瑰丽的眸子，千翎愣了愣，嚣张的气焰顿时焉了不少，看着少年映在夕阳余晖下秀美的轮廓，脸颊若隐若现又热了点。
“你要问什么？”嗓音清冽。
衣袖被紧紧抓着，像是生怕他跑掉。
他缓缓垂下睫毛，又侧回脸去，任由她攥着他的衣袖攥得皱巴巴。
“刚才那个人，”她瞅了瞅四周寂静无人的花海，凑过来点，“跟你说了什么？”
“明天会面。”
“会面？跟兽人族正式会面吗？”千翎看着他，微微皱眉，“我听夫人说兽人族分为五大族，有五位族长，所以……你明天要同时见那五位族长吗？”
“嗯。”
“你一个人去？还是珑牙他们一起？……安全吗？”声音透着担忧。
他侧过脸看着她，没说话。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顿了顿，低头抓了抓头发：
“毕竟……那天你从那个狐族长手里救了我们，他肯定对你不满的。而且你一个人，人家那边五个人……”
他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微微垂下睫毛，眼底封冻的情绪消融了些，神情却依旧清冷。
千翎见他还是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冷着脸分明是在生气，却任凭她怎么问都不肯说，怎么道歉都不回应。
“小月，还没吃晚饭。”她轻轻拉过他的袖子想朝屋子那边去，“去吃饭吧，这里风大，别老呆在这。”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拂起腰下的长发，长袍轻拂，流苏飘舞，声音很轻：
“不想吃。”
她愣住，回头看着他：“……为什么？”
他望着远山轮廓，睫毛低垂，清秀侧脸透着几分落寞。
“那我也不吃。”千翎松开他的衣袖，自顾自在原地坐下，摘下一片蓝色绣球花花瓣把玩着。
“……”他默默低头看着她，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啊，”她把玩着手里的绣球花瓣，“我不饿，不吃也无所谓。”
咕噜……
声音在宁静山坡突兀响起，格外清晰。
把玩着绣球花瓣的手一顿，千翎僵了一秒，默默别开脸，一张脸渐渐涨成猪肝色。
要不要在撒谎的下一秒就拆穿她啊……真倒霉。
白皙手指拿过她手里的绣球花瓣扔到一边。
“你干嘛……”手中一空，千翎愣愣抬头，身体一轻已被人抱起来，径直穿过花海朝小屋那头走去。
“小月，你不是不吃吗？”她没好气瞪他，“想通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吃。”
“我不吃，我说了不饿！”
“……”他只是自顾自抱着她朝那边走。
“小月！”千翎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眼里透出几分恼意。
视线相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晚上会饿。”清冷的声音软下来。
“不会，你都不饿，我也不饿。”固执的声音透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他看着她像一头蛮牛跟他杠上了，有些着急又有些无奈，语气放软了：
“别任性，吃完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千翎又原地坐下来，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你管不着。”
“……”他站在旁边默默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
半晌，千翎还闷闷咬着嘴唇坐在花海间的空地，忽然一件外衣披上了肩，抬头却见少年自身边坐下来，清澈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又闷闷别开脸。
“笨蛋。”一只手理了理她身上的外衣，顺手揉乱了她的脑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明明很饿了，却非要等着他谈完，用这样赌气的方式逼着他吃饭。
千翎回头望入少年透着浅浅笑意的眸子，睁圆眼躲开他的手，一双手毫不客气捏上他的脸，又气又恼：
“你说谁呢？你再说一遍？笨蛋，你才是笨蛋！笨蛋小月！小月大笨蛋——”

第503章 花海星河

黄昏后天色黯淡下来。
火烧云熄灭了，山峰的轮廓在暮色中沉没。
晚风从花海中穿过，花叶如波涛起伏，一眼望不到边。
千翎抱着双膝蜷曲着身体，栗色头发从双肩披散到膝间。
周遭宁静，唯有晚风吹拂着绣球花，发出轻响。
中途珑牙离朔端着食物来过几次，身旁的人留下一份给她，她却始终倔强着不肯屈服。
夜风中热腾腾的饭菜慢慢凉了，饭菜香也淡去。
肚子最开始还咕噜噜叫了几次，后来渐渐饿过了，她迷迷糊糊开始犯困。
半梦半醒间身体被揽入了一个怀抱，随后被人抱着从花海起了身，向后走去。
“不吃……”脸颊埋在那人颈窝，暖暖的体温很熟悉，她睡得昏昏沉沉，梦呓般喃喃自语，“小月……不吃，我就不吃。”
“为什么？”轻柔的嗓音就贴在耳畔。
身体被轻轻拥紧了点，暖暖的体温，熟悉的怀抱，舒服得不想睁开眼。
“不为……什么……”眼皮沉重，她舒服依赖地抱住这暖暖的身躯，脸颊依偎在他脖颈间，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味道，“小月……饿着……我就陪他饿……小月难过……我陪他难过……”
轻轻的声音，梦呓般的呢喃。
夜风微凉。
漫漫花海，他缓缓停下来，晚风拂起了长发，倾洒翻舞。
睫毛微微颤抖，缓缓低垂而下，闭上双眼。
熟悉的酸涩一点一滴从喉咙深处漫出，漫入了胸腔，淹没心脏。
你肯陪我饿着，陪我难过，却偏偏不肯为我停驻。
颤抖的疼痛刻入骨骸，将他啃噬吞咽，再无力挣扎摆脱。
……
……
“到那时候，她找到了弟弟，也有了恋人，回到故园以全新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
“而你，又是什么东西？”
……
……
你的心……早给了别人。
从此往后，天空海阔，远行停泊处，再没有我。
晚风微凉，花海飘摇，他拥着她立在漫漫花海间，任由黄昏没落、星辰缀上夜空，漫卷衣衫被风拂起，随花海起伏。
“小……月……”
千翎依偎在他颈窝间，睡得暖和舒服，迷迷糊糊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睫毛抖了抖，恍惚着心揪痛了。
你还在难过……还在伤心吗？
伤心难过到……连饭都不肯吃……？
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衣襟。
谁……到底是谁……惹小月难过，惹小月伤心……？她不答应，不允许……
小月……谁都不许欺负，谁敢欺负他，她一定跟那个人拼命。
漫漫花海，她在半睡半醒间一点点抱紧他，缓缓探出手，心疼地轻轻抚了抚长发。
心痛如此明显，恍惚着连呼吸都困难。
她感受得到他在痛，在悲伤，却像往常一样独自掩藏伤口，倔强着不肯透露一丝一毫。
“翎……该回去了。”声音喑哑，喃喃自语。
他望着星空，花海中缓缓展开双翼，晚风中长发翻飞而起，月白色长袍染着星光。
“不回去……”她却紧紧抱住他，迷蒙的声音夹着一丝哭腔，“小月，我不回去……我陪着你……不回去……”
舒展的纤长黑翼微微一顿，缓慢轻巧地收回少年身后，垂落花海间。
星空下他缓缓低下头，手迟疑着，触碰女孩的脸颊。
最后一丝迷蒙的睡意散去了，千翎模模糊糊睁开眼，睫毛湿漉漉挂满泪珠。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眸光颤了颤，手指轻柔疼惜地拭去泪珠，声音沙哑：“……为什么哭？”
夜风清浅，天空缀着明亮星辰。
夜空下少年的黑色长发随风翻拂，秀美五官，白皙面容，清澈双眸映着她的影子，眼圈微红。
“小月……呜……”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开口却已成呜咽，温热泪水滑落，沾湿了他的指尖。
“翎……？”
心脏一颤，抽搐的疼痛，他恍惚急迫地想拭去她的眼泪，指尖触碰那温热的湿润，忽然心痛如绞。
似乎被他的悲伤所感染，她莫名哭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伸手紧紧抱住他，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月，你说……是哪个混蛋招惹你，害你气到话也不说，饭也不吃……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呜呜……”
她抱着他哭得恍惚不安，眼泪一滴一滴，沾湿了少年的黑发和月白衣衫。
“你的伤……才好，生气会伤身体，饱一顿饿一顿也会伤身体……我说过好多次了，你就是记不住……小月……你要我怎么办……”
心缓慢温软下来，像被苦涩的眼泪融化。
他将怀里泪汪汪的家伙抱得紧一点，低下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轻轻：
“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她抽着鼻子，琥珀色双眸凝视他，像雨水洗过，“小月……我今天能不能睡这里？”
“不能。”
她鼻子又一酸：“小月……”
“吃了饭再睡。”他抱着她穿过花海朝小屋那边去，风卷起长袍，“想吃什么？我也饿了。”
“真的？”她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还挂着泪珠，一双眼睛却已清亮起来，“一起吃吗？”
“嗯。”
“不生气……不难过了？”她小心翼翼瞅着他。
她记得睡梦中他微颤的身躯，那样清晰传递而来的悲伤和哀痛，心脏也随之揪紧，窒息的心疼如藤蔓缠上咽喉。
小月……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样伤心……？
不能告诉我吗？
他安静抬起睫毛，凝视她，轻轻捏了捏那湿漉漉的脸颊：“没事了。”
我自以为掩盖得很好……还是被你察觉了。
晚风清凉，飘移的云层拂过山峰，花海在星辉下起伏。
填饱肚子后睡意又袭来了，千翎窝在柔软被子里，露出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望着床前的人。
“小月……”
“嗯。”
“你说……夫人和小若她们，真的会被狐族长赶出去吗？”她垂下眼睑，声音低低，“出去之后……会去哪里呢？”
他看着她，睫毛轻垂，轮廓镀着星光。
“我……想帮黎桑完成愿望，所以再困难也想带小若回这里一趟……”声音有些沮丧，“可是却因此连累夫人也在兽人族呆不下去……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完成了一个人的遗愿，没有错。”
“可是……小月，你知道吗？”她侧过脸认真看着他，头发在枕间散开，“在恶魔族谷底生活也好，躲藏起来偷偷生活也好，对于狐狸，对于兽人来说，就像关在笼子里一样。时间久了，会失去野性和活力，就再也离不开笼子了。”
“我不想看着小果和小若变成圈养的家畜……我喜欢他们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我好想帮他们做点什么……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小月在的话，连保自己的命都做不到……很没用……对不对……”
声音越来越轻，缓缓没了声息。
他看着她说着说着睡着了，伸手掖了掖被褥，又轻轻将女孩脸颊边的发丝理到耳后，低垂的睫毛下殷红瞳眸洒满浅影，安静凝视她的睡颜，眸光温软。
“晚安。”白皙手指轻轻揉了揉软软的栗色头发。
他自床头起身，长袍倾洒，双翼舒展已如清风消散于暮色。

第504章 五脉会面

一夜间，五脉族长将与恶魔族首领会面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兽人族。
会面地点经过多番斟酌，最终定于狐族云川谷山涧古亭。
选址一出，兽族卫兵即时出动，将这云川谷内外封锁起来，禁止族人擅入。
天还未亮。
远山泛着黛青色。
山涧在暮色中泛着银光，清凉水流自半山腰冲刷而下，水帘间横着一根倒塌的粗壮树干。千百年前一场雷雨劈断了古树，轰然倒塌的同时正好砸在山涧那头的岩石上，从此将死未死横在这山涧水瀑中，随四季枯荣。
春日里树干受到山涧水的润泽，抽出嫩叶枝芽，渐渐竟成一片绿意盎然。
古亭置于树干之上，涧水之下，云蒸雾缭犹如仙境。
天空鱼肚白初露时，狐族长第一个抵达。
交代了云川谷外把守的卫兵几句，又安排侍仆为古亭的石桌摆上新鲜花果，四处察看布置着，这里添一笔那里加一划。
天渐亮，山川河流都明丽起来，显出云川谷外大片围拢的兽族人。
虽会面地点被封锁，还是有大批闻讯而来的族人守候在云川谷外，遥遥望上一眼。
天空淡蓝，还丝缕无云，那狼族长第二个抵达，带领着三四名高大壮硕的族人，身后三匹雄壮黑狼跟随，腾身跃上山涧古树，径直入那古亭坐下。
另三人没过多久也前前后后到达，皆带了几名侍从。
天亮了，云雾渐起，缭绕着山峰水涧，云蒸雾缭。
金色晨光自云雾间隐现，逐渐破开云层倾洒向大地，映着山涧水金银交辉。
不知过了多久。
古亭中一片静默，唯有涧水飞泻，绿影中云雾凝了又散。
“到底来不来的？”敲击着石桌的手指渐渐紧握成拳，那狼族长眉头紧蹙，周身渐生出几分凌厉气息，“混账，什么架子这么大？！”
三匹壮硕黑狼立于他身侧，沉首呜咽，口中蒸腾着热气。
“那可是月神。”
那猫族长端着清茶，慢条斯理吹了吹热气：
“圣城十万军队尚且在他手里溃不成军，何况我等。人家要端架子，你能奈何？”
“嗤，”那狼族长冷笑一声，随手安抚身侧呜咽的黑狼，眉轻挑，“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地狱遣返之人。”
那狐族长注视着远山轮廓，意味深长：“要从地狱里捞人出来可不容易，月神……有个好弟弟呢。”
那猫族长淡淡一笑，放下掌中茶杯：
“月神和界灵……世人皆知，只要这对兄弟在世一日，恶魔族便旗鼓难偃。”
那猴族长百无聊赖把玩着一颗紫葡萄，细长的猴尾弯曲摇摆：
“我倒是比较感兴趣他长什么样子。毕竟传闻太多也太杂乱了，什么说法都有。希望别长得太寒碜才好……”
又是片刻时光过去，涧水飞泻，阳光下折射着七色光彩。
就在那狼族长按耐不住要一掌拍翻那石桌起身、众人扑上前欲拦住他时……
风声自空中传来。
黑色长发的少年徐徐自空中降下，漆黑双翼纤长有力，长发如瀑垂至腰下，一袭月白色长袍衣衫翻飞。
杏黄短发的黑衣男子与金棕色卷发的女孩如暗影显现于他身侧，红瞳如血，肃穆冷寂。
风拂起腰下黑发，少年抬眼看向这古亭，纤长睫毛下暗红色双瞳妖冶潋滟如午夜彼岸花，肌肤如雪，面容秀美，从里到外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气息。
亭中众人齐刷刷的视线盯在他脸上，目光有惊艳有诧异，有疑惑有困顿。
“月神大人，可让我们好等。”直到那狐族长笑着迎上前，其余几人才回过神来，恢复了神态。
“我去，这……这是月神？”那猴族长看着亭外的清俊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看向身旁的大汉，“不说是老头吗？！”
那熊族长打量着少年清秀内敛的模样，又看向旁边惊讶得合不拢嘴的人，憨厚笑起来：
“漂、漂亮……吧？我也……没想到。”
那猫族长安静喝着茶，一双丹凤眼静静打量着少年那张脸，若有所思。
那狼族长还紧握着拳头，站在石桌边，维持着怒火冲天的架势，一双眼看着亭外的少年，眨了眨，像忽然间中了晴天霹雳，皱了皱眉眼里显出几分惊异几分疑惑……
缓缓坐回位子上，皱着眉看着少年被那狐族长热情迎进了古亭里，自尊位处坐下，目光又接连在少年清冷如霜雪的面容上来回扫视，渐渐一双眉毛皱巴得越紧实。
“月神大人，昨夜可休息得好？”那狐族长注视着少年一笑，“花云峰可是我兽人族数一数二的美景住所，您往那花海里一站，半个狐族都尽收眼底了。”
“这不，您一来，我就把屋子给您收拾出来了，今日咱们选定的这云川谷山涧亭，那也是我狐族最美景致之一哪，不知您满意与否……”
“狐族长。”淡淡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那狼族长斜着眼睛很不爽地扫他一眼：“别炫了。”
又收回视线，看向少年清冷的面容，挑眉：
“不知恶魔族月神大人大驾光临，究竟所为何事？”
“哎呀狼族长，干嘛一来就开问，”那猴族长摆了摆手，一双金橘色眸子注视着石桌对面的少年，笑脸盈盈，“月神大人这刚到，总要歇一会儿嘛。”
“说实话，突然听狐前辈说月神大人亲自来访，我等可是荣幸之至呢，”他笑着看向少年，“现在看来，不仅是荣幸，还有意外的惊喜呀。”
澜月看着他：“惊喜？”
那猴族长笑得眉眼弯弯：“亲眼一见，月神大人跟我们想象中的差别很大呢，这不是惊喜是什么？”
“听闻恶魔族最近战事吃紧，”手中杯盏轻执，那猫族长抬眼注视着他，唇角弯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月神大人怎么有空来我兽人族了？”
那狐族长注视着石桌边的黑发少年，神情恭谨：
“月神大人，这云川谷里外都是我们的人，您大可放心说话，绝不会有旁人听了去。”
“混血。”清冽的嗓音，清晰念出那两个直刺神经的敏感字眼。
那狐族长神色一怔，另几人亦是相视一眼，神色微变。
风拂起额前黑发，澜月坐于石桌尊位处，长袍垂落，清冷面容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不知诸位可曾听闻……混血异变？”

第505章 迷雾深处

云雾缭绕，风拂过半山腰，飞泻的涧水在云海间泛着银光。
“你的意思是……”
紧握的拳头骨节凸起，隐隐泛着青白。那狼族长坐于石桌边，长衫缀着漆黑狼皮垂于石凳，一双兽瞳寒光一凛，惊怒的声音透出几分危险气息：
“有人擅自抓了我兽族人做混血实验？！”
晨光斜照，素雅月白长袍斜斜洒落，腰间青色流苏随衣衫的弧度柔和流泻。
澜月坐于石桌尊位处，漆黑长发自双肩散于腰下，一对黑翼垂于身后，淡淡的声音透出几分了然：
“你很气愤，却不惊讶？”
“我当然不惊讶！”那狼族长额角青筋暴起，双拳握得越发紧，一双狭长眸子危险凝重，“这些年，我狼族常有幼狼失踪的案件发生！因族中事宜繁多，我也未曾过多深入调查，近些年却越发严重，我曾揣测这其中定有他族谋划，可我从没想到居然……！”
“只是幼狼？”澜月抬眼看向那狼族长，“我看见的可不只是幼狼。”
“月神大人，当真亲眼所见？”那狐族长拄着木杖坐于一旁，眉头紧皱，神色凝重，“毕竟这种大事，可不能随便说说，需依从证据。”
那狼族长缓缓抄着手朝后仰了些，眸中微眯，透出几分倨傲：
“我狼族人体魄强健，速度迅猛，幼崽便也算了，要想抓获成年狼人，可不是易事！就算是天使圣城，要想在不闹出任何动静的情况下制服我狼族人，并从这守备森严的兽人本部带走，绝不可能！”
“强行带走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自愿跟随？对健壮的成年族人下手不容易，是否还有其他可行的手段？”澜月端起清茶浅抿一口，垂落的纤长睫毛下，殷红双眸氤氲着茶雾，“具体的，你们自己查吧。”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那猴族长眉头轻蹙：
“若果真如月神大人所言，我等必当重视。只是要查起来，查清楚，绝非一日两日之事。月神大人可否再透露一些细节？”
白皙手指缓缓放下茶杯，澜月抬起睫毛，扫了一圈石桌周围神情专注的五人，唇间清晰念出两个字：
“掘墓。”
“什、什么？”那狼族长愣了1秒，随即一拍石桌，陡然起身，神色已大变，“你这是……这是在暗示我们，他们不敢抓活人，便拿死人做文章？！”
“狼族长，冷静点，”那狐族长起身去拉他，“你老这么一惊一乍的，月神大人怎么说下去？”
“我怎么冷静！”那狼族长眉头紧蹙，厉声喝道，“如果他没有信口开河，如果这是事实！就意味着我们老祖宗的坟墓或许都让人挖了！我狼族世世代代哺育后代、敬奉先人，如今竟在我这一辈出了这种事！你让我如何冷静！”
见拉不住他，那狐族长只好讪笑着又坐下来，擦了擦额角：
“月神大人，您继续。”
澜月看了看眼前神色骤变的狼族男人，声音淡淡：
“这是我的猜测，虽不能确保但也有八九分可信，至于坟墓是否当真有异，自行察看便能知晓。”
“那么冒昧问一句，”那猫族长若有所思看着他，“月神大人，是从何处得出这猜测？”
“尸体。”
众人一愣，相互对视一眼，那猫族长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爱伦伊斯袭击我恶魔族据点的混血军队中，存在大量死尸，”他微微蹙眉，“我猜测，这些尸体经过特殊处理，在混血实验中得以强化，而后用某一种手段远程操纵。”
“所以为了获取尸体，而采取了掘坟的手段吗……可若想要得到新鲜未腐的尸体，则需要在下葬不久后即时挖掘……”那猴族长眸光闪烁，“要不动声色做到如此，看来我兽人族内部是存在某族的内应了，而且绝非一个两个。”
“今日回去之后，我会立即展开调查，对于失踪人口……以及族中墓地。狼族长说近些年幼狼失踪案件增多，我猴族何尝不是，只是失踪者多为一些无父无母的流浪孤儿，或是泼皮无赖一类，所以一直未曾重视，现在看来已经造成重大失误。”
“是，我等今日回去后，定会立即展开调查，有消息会即刻联系月神大人。”那狐族长亦是点点头。
澜月看着他们相互点头达成一致，睫毛轻垂：“离朔。”
“是，月神大人。”一直安静立于他身后的黑衣男子恭谨上前一步，将一个圆形小盒子放到石桌上，打开。
一枚赤红色蛇鳞躺在盒中，阳光下泛着生冷光泽。
“这……！”
五个人顿时神色骤变，几乎同时起身。
“月神大人，您从何处得到这蛇鳞的？！”那狐族长脸色苍白，急急拿过那蛇鳞仔细端详着，眸光一抖，“不错，这的确……这的确是赤练蛇的鳞片！”
澜月注视着他手中赤红的蛇鳞，神情亦有些凝重：
“不久前，爱伦伊斯曾派出一支混血精英部队攻打我恶魔族据点，那十二人中，便有这蛇鳞的主人。”
“不可能！”那狼族长一把拿过那赤红的蛇鳞，眉头紧蹙，眼底净是不敢置信，“赤练蛇族多年前便已尽数剿灭！不可能还存在于世！”
那猫族长盯着那蛇鳞，一直不温不火慢条斯理的神情也逐渐凝固起来，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啧，连赤练蛇也弄到了么……爱伦伊斯的手，可真是伸得越来越远了。”
“这是重大事件，赤练蛇是否真的已经重生于世，是否真的在爱伦伊斯手里，我们必须调查取证，才能下结论。”
那狼族长眸光微微闪烁，一双剑眉拧成一团，狭长的眸子却缓缓移向石桌边清秀挺拔的少年：
“只是……世人皆知，如今天使圣城与恶魔族战火四起，月神大人身为恶魔族尊贵的首领，在这种时候，不惜亲赴我兽人族本部将这混血、蛇鳞之事告知我等……”
“当真，只是出于仗义提醒？”

第506章 千年一例

另四人亦缓缓看向那少年，似乎等待着他的回应。
一时间古亭静默下来，唯有亭外涧水飞泻而下，溅落在树干枝叶上发出沙涩轻响。
“我恶魔族的事宜，外人不需、也不配插手。”声音清冷透着几分倨傲。
“你……！”那狼族长惊怒地盯着他，额角青筋一抽正要发作，看着少年清冷的面容，猩红的双瞳，又缓缓捏紧拳头，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澜月淡淡抬起睫毛，看了看他，又看向另四名脸色明显有些难看的兽人族长：
“混血也好，赤练蛇也罢，皆是兽人族的私事。我说过了，今日来兽人族是带我的义女返乡，顺便提醒诸位一句……”
“扫清门前雪，别给我恶魔族添麻烦。”
声音冷冽透出一丝警告。
几个人又缓缓对视一眼，交换着眼色。
“是是是，月神大人说得有理，”那狐族长笑着为他斟满一杯清茶，“狼族长向来心直口快，您别介意。”
“……不论如何，待我等查实，若真如月神大人所言，”那猴族长注视着石桌对面的黑发少年，一向嬉笑的脸此刻认真凝重犹如立下誓言，“我兽人族便是欠恶魔族一个恩情，我等必有重谢。”
那猫族长安静抿着茶，时不时抬眼看一眼石桌对面的澜月，一双丹凤眼隐有沉思。
亭外水涧飞泻，云雾飘移，一派烟波渺渺。
又闲谈了一会儿，几人起身道别，此番两族会面算是圆满结束。
“狐族长。”
随着另四族族长相继离开，亭中只剩下老者与少年两人。
那狐族长拄着木杖正打算从那山涧离开，忽然被人叫住。
转身正见少年一袭素净清逸的月白色长袍，缓缓自亭中走来，黑发拂动流苏飘舞，缥缈云雾间宛如仙人。
“月神大人，还有何吩咐？”笑着又躬了躬身。
澜月缓步走到老者面前，长发随风拂起，一对黑翼垂于身后：
“狐族长，打算如何处置九尾狐一家？”
那狐族长一愣，很快又露出笑容来：
“瞧您说的什么话，我哪敢‘处置’您的义女哪？您月神大人不远千里专程带那孩子回来认亲，我若此时问罪她的家人，岂非太不知趣？”
他没说话，殷红双眸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您放心吧，虽说那小女孩断了我一尾，”那狐族长拄着木杖，叹了口气，“但既然是您的人，我老头子就不追究了……”
“是现在不追究，还是等我走之后再追究？”淡淡的声音。
那老者又是一愣，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僵笑：
“月神大人，这何出此言……”
澜月看着他，没说话。
感受到那双冰冷眼睛施加的无形压力，那狐族长缓缓拭了拭额角冷汗，又低低叹了口气：
“不瞒您说……我兽人族的规矩是千万年前老祖宗定下的，这跨种族通婚诞下的混血子嗣，残缺无能，在我兽人族本部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即便我老头看在您的面子上饶那两个孩子一命，九尾狐一家逆反之心已生，而那个叫小若的孩子拥有如此诡异可怖的能力，断然不可留在我狐族。”
“当然，您若要带他们返回恶魔族，或是另行安置，我作为族长绝无任何意见，必定大力支持。月神大人哪……”老人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恶魔族不容易，可我们也不容易哪，不论如何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坏了，您也多多担待吧……”
澜月注视着他语重心长的模样，微微垂下眼睫，淡淡一笑：
“狐族长，老祖宗若知道你白白放走到手的机遇，错失狐族一举振兴的大好机会……不知会作何感想？”
那狐族长一怔：
“此话怎讲？”
“狐族长刚才提到，我的义女断了您一尾？”
提到这个，那老者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缓缓点头：
“月神大人，不瞒您说，那孩子的能力太诡异了。我兽人族以拳脚身手著称，向来不擅魔力，没想到那么个小女孩竟然拥有这种力量，我也算是大意了，竟折在她手里一尾……”
“狐族长，不好奇那是什么力量？以及……小若小姐为何会拥有这种力量？”黑衣男子立于澜月身侧，一头杏黄色短发简洁干练。
那老者笑了笑，看向身前的黑发少年：
“想来月神大人收了那孩子做义女，定是传授了恶魔族的什么秘术吧，这我老头就不好多问了……”
珑牙抄着手站在另一侧，摇头：
“不对，那股力量是那小女孩天生的，与我们无关。”
“天生的？”那狐族长一愣，随即笑起来，“开什么玩笑，我才说过我们兽人根本无法运用魔力……”
澜月注视着他，声音清冽：
“狐族长可知血统变异？”
“自然知道，”那狐族长点头，捋了捋灰白长须，“古往今来，世间混血者受血统限制，绝大部分人生来便带有缺憾。可也有极少数的混血者能够爆发出异乎寻常的能力……这种情况出现，通常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服用刺激体能的药物，其二便是……血统变异。”
“现在看来还有第三种可能……”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向着少年一笑，“去爱伦伊斯的实验室整改整改。”
“那孩子既然是月神大人的义女，首先不可能去爱伦伊斯的实验室整改过了，您应该也不可能给她服用伤害躯体折损寿命的体能药物……”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狐族长微微眯了眯眼，“血统变异。”
“可血统变异也有优劣之分，月神大人难道是想告诉我，您的义女，那个拥有诡异魔力的混血小女孩……”
“便是混血者中那可谓凤毛麟角的血统变异？而且还刚好是良性血统变异？”
澜月声音淡淡：“的确如此。”
那狐族长似笑非笑的神色微微一变，看着少年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眉头皱了皱，脸色又是接连掠过诧异、疑惑，缓缓压低了声音：
“若当真如此……那么那股呼唤亡灵的诡异能力，就是良性血统变异所附加于她的所谓天赋能力……？”
他皱着眉，抬头看向眼前少年：
“月神大人，若这是真的，当属我狐族千万年来第一例良性血统变异。”
“事关重大，我可否亲自查探这孩子一番？”

第507章 厚礼

晨光暖暖，风载着甜香。
花云峰地处兽人族五脉之一的狐族境内，山体高耸入云，视野开阔，因终年流云缠绵山花烂漫而得名。
小筑位于山坡花海间，风过时花瓣徐徐飞起，汇入云海蓝天。
已近晌午，阳光斜照在床头。
被褥浸着阳光的暖香。
千翎翻了个身，舒舒服服抱住被褥，枕间发丝散落，床褥下翘起一只白净脚丫。
忽然她顿了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周遭，睡眼惺忪的眼睛眨了眨，渐渐有了焦距。
“小、小月！”
像想起什么，她“噌”得坐起身，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跌跌撞撞朝外扑去。
“小月——”
离朔正坐在窗边给黑糖顺着毛，回头正好见她风风火火从卧室跑出来，微笑：
“夫人起来了？”
千翎环视了居室一圈，有些着急地看向他：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快晌午啦，”珑牙走过来，敲敲她脑袋，“懒鬼！你还知道起床啊？”
“晌、晌午？！”
千翎脸色一变，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这么说……会面已经开始了？小月已经去见那些族长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她。
“那你们……”千翎急得团团转，看着这两人悠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兽人族可是有五位族长！万一哪一个耍点阴谋诡计，那个笨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离朔打量着她焦急的样子，了然一笑：
“夫人无需担心，会面已经结束了。月神大人也已经平安回来，这会儿正带着小若小姐在山坡那边呢。”
千翎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心口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
“原来已经结束了……”
又一顿，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
“小若也过来了？”
云雾飘摇，山坡开满白色小花，初春的清风中点头晃脑，像是一路开到天边云海里去。
人影立在山坡花海间，朦胧阳光下几乎融化，如浮光掠影并不真切。
素洁白色裙衫触碰着草叶发出沙涩声响，千翎自白色花海中一路穿行而过，远远看见前方山坡上不真切的人影，加快脚步朝他们跑去：
“小月！小若……”
听见呼唤声，澜月转过身来，黎小若牵着他的手站在他身旁，一双大眼睛亮晶晶溢出光亮：
“妈妈！”
眼前白光一闪，千翎笑着接住欢天喜地扑入她怀里的黎小若，抚了抚头发。
“小月，会面结果怎么……”她抬起头正想问，眸光一凝，看着澜月身旁拄着木杖的狐族老者一愣。
不自觉微微抱紧了怀里的黎小若，神色也警惕了些。
那狐族长亦正看着她，又缓缓看向她怀里的黎小若，神色有些复杂，喃喃自语：
“真没想到……血统变异这种大好事，竟会真的平白无故降临到我狐族头上。”
澜月注视着千翎怀里的黎小若，睫毛轻垂，声音淡淡：
“狐族长该庆幸。”
老者讪讪一笑：“庆幸这唤灵的天赋能力断去我的第八尾？”
他没有接茬，自顾自说着：
“不妨试想，如果这孩子不是狐族人，而是狼族、猫族，或是猴族的混血后代……兽人五脉，恐怕就该变天了。”
“……”那狐族长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不语。
睫毛垂落，澜月缓缓移过视线看向他，殷红双眸旖旎如珍珠血玉：
“如今的兽人族，狼族强横霸道，猫族实力暗藏，熊族不问世事，猴族精于算计，唯狐族式微逐渐走向没落……”
“千百年前鲛人族的崛起还历历在目，一个拥有血统变异强大力量的混血者，能带来怎样的机遇和变动……”
“狐族长应该比我清楚。”
那狐族长眸光微微闪烁，似乎陷入沉思，一双眉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拧紧。
半晌缓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好。月神大人这份厚礼，我胡玉收下了。”
“今后恶魔族若有什么需要狐族效劳，胡玉定当鞍前马后、以报大恩！”
千翎远远看着那狐族长忽然一改前态，毕恭毕敬向着澜月鞠了一躬，而后拄着木杖离开，皱了皱眉。
“小月，什么厚礼？”
她抱着黎小若穿过花海走到他身旁，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
风拂起腰下长发，他低头看着她，殷红双眸氤氲着朦胧阳光：
“今后不会再有人追究九尾狐一家了。”
千翎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又缓缓看向她怀里的黎小若，没说话。
千翎会意地看向怀里的黎小若，笑着抚了抚脑袋：
“小若，好久没捕猎了，想不想捉小兔子？”
黎小若一对小耳朵顿时灵敏翘了起来，不住点头，一双眼亮晶晶：“想！还想捉野鸡！”
千翎俯下身放下她，笑着揉揉头发：“好，想捉什么就捉什么，别跑得太远就是。”
“嗯！”
白光一闪，黎小若化作的小狐狸已神气活现地蹿了出去，消失在山坡花海间。
“好了，”千翎回过头看向身前的人，神情认真，“说吧。”
澜月凝视着她，薄唇轻启：
“昨晚你说过，不希望她们变成圈养的家畜……对吗？”
她微微一愣，缓缓点头：
“是，狐狸也好，别的野兽也好，无忧无虑活在阳光下，奔跑在山林中，才是存在的意义。恶魔族的谷底虽衣食无忧，但终生不见阳光，远离这狐族本部虽能保全性命，但小果和小若还这么年幼，经不起颠沛流离……”
澜月微微垂下睫毛：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能留下来，继续在兽人族的庇护下成长生活。”
千翎神情有些颓然：
“但根本没可能啊……小若那天失控，毁了那狐族长一条尾巴，相当于废去他百年的修行，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呢？”
“那么他为何如此重视自己的修行和实力？”
她愣了愣：
“为什么？这个……当然是为了维持在兽人族里的威望、权势什么的啊，八条尾巴的狐狸肯定比七条尾巴的更受人敬畏嘛……”
他点头：
“不错，胡玉身为狐族族长，自身实力决定他在狐族的地位，而狐族的实力……决定他在整个兽人族的地位，也决定了兽人五脉的实力排序。”
千翎点点头，有些沮丧：“所以被小若断掉一尾，削弱了实力，这狐族长肯定气得牙痒痒，更不可能破天荒地将夫人她们留下了……”
“可如果这时候出现了一股远比他断去的一尾更强大十倍百倍的力量，不仅能弥补损失，还能使狐族，乃至整个兽人族实力激增……”
澜月缓缓抬起睫毛，显露出血色双眸：
“你觉得，他还会将这力量拒之门外么？”

第508章 冷战

千翎看着他血红的双眸，眸光忽然微微一抖：
“所以……你说的厚礼……”
“是指小若吗？”
澜月注视着她，没说话。
“你要把小若……”千翎呆呆看着他，不敢置信，“当礼品那样送出去？”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那孩子原本就是狐族人。她的成长离不开狐族的庇护，狐族的兴盛离不开她，血脉之中便已注定两者密不可分。”
“作为混血者，要想在这里留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掌权者证明自身的实力。”
“兽人族之所以驱逐混血，是因为混血者大多有残缺，而这个孩子不一样，她的天赋能力……”
“所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小若送出去，跟那个族长做交换了？”她冷冷一笑，“以什么名义？夫人一家的名义？你所谓‘义父’的名义？还是……恶魔族的名义？”
他看着她眼里的冰冷，开口想解释：
“不是，我……”
“澜月，枉小若叫你一声爸爸！”
冰冷惊怒的声音透着失望。
他怔住，脸色微微一白，口中话语生生断了。
千翎瞪着他，眼圈微微红了，转身想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放手！”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恼怒地抬眼瞪住他，“难不成你还想连我一起卖了？”
“什么专程赶过来帮我们，什么好心认小若做义女，你就是为了这个？你早看上小若的能力了？当上义父好拿小若去讨好那个狐族长？又能给恶魔族拉一个忠心同盟了？”
“月神大人真是聪明啊，身边能利用的都利用了，我以为爱伦伊斯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果然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澜月，我今天才看清楚你！”
他被她连珠炮般一连串的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睫毛颤了颤，好不容易插进一句：
“我……我只是想帮你！”
“昨晚你说不希望她们……”
“所以是我的错咯？我让你把小若卖掉的？我让你送一份厚礼给那个狐族长？”
他看着她质问的眼神，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低低：“不是卖掉……”
“不用说了！总之，我不同意！谁也别想把小若带走！”
她蓦地发力从他手中抽离，转身头也不回走下山坡。
“你去哪里？”着急的声音传来，隐有长袍拂过草叶的轻响。
她蓦地回过头：“别跟着我！”
他动作一顿停了下来，站在小白花摇曳的山坡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睫毛一点点垂落，眼里渐渐蒙上几分黯然。
千翎穿过花海朝黎小若消失的方向走去，忽然停下来。
澜月安静站在山坡上，缓缓抬眼望着她，眼里亮起一团挣扎的小小光亮。
风穿过花海，栗色头发随风自双肩拂起。
“从现在开始……”
她缓缓回头看着他。
“你不许再靠近小若一步。”
冰冷的目光充斥着警惕，像注视着不怀好意的猎食者。
他看着她的眼神愣住了，脸颊隐约褪去了血色，明媚阳光下竟透出一丝苍白。
中午阳光正盛，金色光晕洒了一花海一山坡，光影交织云雾飘游。
他立在山坡花海间，长袍随风拂起，遥遥望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林间。
风带着花香，拂起额前黑发，显出苍白秀美的脸颊。
睫毛细密如薄扇，缓缓垂落而下，形成淡淡的扇形影子。他眼里光亮终归溃散了，只留下眸底那几分落寞黯然……
熟悉得深入骨髓。
怎么找到黎小若，又怎么抱着她回到瀑布的，千翎记不清了。
只觉得一路上恍恍惚惚，心口闷闷得痛。
“妈妈？”
一双小手抱着她的脖子，黎小若漂亮清润的大眼睛瞅着她，眨巴眨巴。
千翎抱着她站在飞瀑倾泻的岩洞小桥上，缓缓木然地抬眼看着她，嘴唇颤了颤。
“小若……”一只手轻轻抚上怀中孩子的脸，摩挲着脸颊。
黎小若亲昵地蹭蹭她的手，卷翘的水蓝色头发在阳光下微微泛光，一双异色瞳漂亮灿烂。
“我会保护好你的。”
沙哑的声音像一句誓言。
她轻轻微笑：“任何人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被一双手紧紧抱入怀里，黎小若贴着她软软的头发蹭了蹭，小手抱住她的脖子：
“嗯，小若要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抱着她的那双手却忽然微微一僵。
半晌又缓缓松缓了，沙哑的声音轻声应答。
“嗯。”
接下来的几天，千翎留在黎酒家的瀑布居所没再出门，也没再去过花云峰。
不清楚狐族长那边怎样，也不搭理恶魔族那边怎样，她只是整日里陪着黎小若和黎小果玩耍，忽然忆起了曾经在吟风河谷那段快乐无忧的日子。
一去不复返的日子。
黎小若因血统变异所得来的“唤灵”之力已经曝光，至少在那位狐族长眼里，她从让人厌弃的混血者，变成了逆转一族劣势的香饽饽。
千翎做好了驳回狐族或是恶魔族派来的任何一个试图劝说的人的准备，却没想到……
那个人会是黎酒。
“千翎，你和月神大人吵架了？”
夜晚天空如浓墨铺排，月辉在云层后浮沉，瀑布的轰鸣声格外清晰。
黎酒站在瀑布间那块巨大的岩石上，雪白狐裘长裙垂落地面，水蓝色发丝在夜风中轻拂。
千翎站在她旁边，栗色头发散落在双肩，白色裙衫缀着绒毛，随风轻卷。
感受到身旁人的沉默，黎酒微微垂下眼睫：
“你可知……月神大人花费力气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能留下来？”
“我知道。”
她低着头，发丝自双肩轻卷：
“可小若不是物件，也不是礼品……他凭什么自作主张要把小若送人？反正我不同意……”
“你呀，哪里来的误会这么深？”
黎酒看着她，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揉揉她耷拉的脑袋：
“我跟月神大人谈过了，怎么没听出他有把小若‘送人’或是‘卖掉’的意思？”
她低着头没说话。
“千翎，我知道小若的唤灵之力是你的羽赐给她带来的优势，月神大人将小若的能力告知族长，是要引起他的重视，让胡玉无法放任一个有可能改变狐族命运的混血者流落在外……”
“他不是要把小若当礼品送给族长，而是要通过展示小若的能力，来彻底吊住锁住胡玉，让他不仅不会再找我们麻烦、赶我们离开，还会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恳求我们留下来……”
“所谓的‘厚礼’，不是要把小若送给谁卖给谁，而是指小若的能力可能给胡玉和狐族带来的繁荣振兴……”
“如此良苦用心，你明白吗？”

第509章 以退为进

“所以……”
月辉皎洁，浮动的云翳后洒向瀑布水面，像转动的命运年轮绞碎了水波。
“您也同意吗？”
夜风吹拂起睡裙和发丝，千翎站在瀑布巨石之上，缓缓看向身旁的人。
月色清冷，她眼里映着月辉，却黯淡无光。
黎酒看着她的眼神，一怔。
她却又缓缓别开脸，喃喃自语：
“狐族长同意小若留下来，不正是因为她这份特殊的能力？”
“是，小若的确没有卖给那狐族长，但从今往后，她在这兽人族的一切一切，不都要受到那狐族长的安排和摆弄吗？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与其在别人操控下活一生，我宁愿她离开，或许艰苦但拥有自由。”
声音很轻，透着苦涩。
黎酒看着女孩映在月光下的侧脸，微微垂下睫毛，轻柔的声音像叹息：
“千翎，你其实……”
“真的把小若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吧。”
她望着月光下的瀑布水面，风卷起发丝。
“……小若还在黎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陪着她了。她出生后，也是我陪着她。”
“到目前为止，小若一直都需要我，但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了……”
“这么一想，就会很难过，很害怕。”
声音有些沙哑。
“我希望她能留下来，和阿菁阿夕，还有小果和夫人您一起，快快乐乐地在故土生活。小若是狐族人，这里是她的根，有血脉的联系……”
而她是浮萍，没有根。
曾经有故园，却已以鲜血为祭，断去了唯一身份的证明，再飞不上云端。
“可绝不是无端落入心怀叵测之人的手，被人当作武器利用。”
她看着身旁的黎酒：
“夫人，狐族长胡玉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他前不久才差点对小若和小果痛下杀手，如今他知晓了小若的能力，就一口答应小若留下来，难道不是想掌控这份力量为己所用吗？”
声音顿了顿，她缓缓咬住嘴唇：
“夫人……我知道，您才是小若血脉相连的亲人，您的决定我无从反驳，我没资格对小若指手画脚，可我……”
一只手轻轻抚上脑袋，揉了揉头发。
她抬起头望入黎酒清澈温柔的金色双眸。
“你有资格。桑儿是小若的生母，你却是她的养母，母爱是你给的，成长是你陪伴的，她一直叫你‘妈妈’，这不就是她认可你的证明吗？”
她咬着嘴唇，忽然微微红了眼圈。
“小翎……我可以这样叫你么？”黎酒见她点头，唇边露出一抹笑容，“你说得有道理，你所想的，考虑的，件件都是为了小若好，我很高兴，也很欣慰。”
“可你忘了一点，那就是如今的形势，和我们现在的处境。”
千翎缓缓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黎酒缓缓向前走了一步，夜风拂起水蓝长发，雪白狐裘长裙在月光下翻卷：
“首先，我不同意你们再回恶魔族，是因为担心你们的安全。如今世上最强大的两个种族正硝烟弥漫、战火四起……”
“卷入种族纷争，只会粉身碎骨。”
她望着夜空，月光照亮了金色瞳眸：
“恶魔族对黎酒一家有大恩，刀山火海我也当全力相助。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几个孩子还年轻，不应该无端陷入战争的涡流，所以我要你们远离。”
“我本想着依靠家族过去在伽兰黛尔各地的人脉关系，找一个远离纷争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你们好好生活……可事与愿违。”
“小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恶魔族与爱伦伊斯开战以来，伽兰黛尔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无数弱小的种族争先恐后迁徙逃离，生怕被战火波及……”
“战旗高举时，天下再无世外桃源，无人能幸免。”
“我们能去哪里？”
黎酒注视着夜空下静寂的山川，声音很轻：
“即便真的逃了出去，在战争的夹缝中小心地过活……你如何保证小若的唤灵之力不会再次意外失控？不会再次被什么人利用操控？”
千翎呆呆望着月光倾洒的水面，眸光微微一颤。
“小翎……”黎酒注视着她，“胡玉是什么人我自然清楚，我也不希望小若的能力被他盯上，被他利用。”
“可无论怎样，胡玉是狐族族长，小若是狐族的人，他要想借小若的能力兴盛狐族、或是提升自己的权势，就势必会保护小若周全。”
“同样，小若也是兽人族的人，她的能力会提升兽人族的整体战力。因而兽人五脉，五位族长，虽勾心斗角彼此有所嫌隙，但他们会共同维护兽人族的利益，特别是在外界掀起狂风骤雨的时候，这种团结更加稳固。”
“也就是说……留在这里，对小若来说，是枷锁，也是最安全无虞的保护。”
黎酒深深注视着她，言语深切：
“那孩子还太小……她需要成长，需要好的照顾，需要正确的引导。这一切，只有这里——只有胡玉能做到。”
“等有一天她长大了，变强了，强大到能够挣脱枷锁、自力更生，那时候胡玉也好，兽人族也好，都再困不住她。”
“而现在我们只能以退为进。”
黎酒顿了顿，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我和月神大人谈过了，他也是这样的看法。”
“何况……还有我和小菁小夕在这里，我可以向你保证，若是胡玉有任何对小若不利的做法，我们哪怕拼上性命也会护她周全。”
夜风清凉，拂起发丝。
短暂的静默。
千翎微微垂下睫毛：
“嗯……夫人，我明白了。”
黎酒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小翎，我知道你舍不得小若。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吗？照现在看，若是我们留下来，你便也一起留下来吧。这样也能一直陪着小若了，有你陪伴她照顾她，我比谁都放心。”
她顿了顿，神色忽然怪异了几分，似乎有些纠结：
“只是恶魔族那边……”
“夫人，也就是说……”她却似乎没听到，自顾自抬起头，认真看着她，“那狐族长同意你们都留下来吗？”
黎酒点头：“应该是这样。他既然希望小若留在狐族，自然不会再赶我们。”
又轻轻拉过她的手，微笑：
“小翎，这样看来，我们以后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你与桑儿、小菁和小夕情同姐弟，又是小若的养母义母，不如以后也同小菁小夕称我一声母亲，你可愿意？”
千翎愣住了，呆呆抬头看着她。
渐渐眼圈泛了红，声音沙哑中透出一丝轻颤，却再止不住唇边绽放出笑颜：
“嗯……我愿意！”

第510章 醉酒的猫

初春的夜渐短，却又似乎更长了，静寂得沉入水底，漫长得看不到边际。
山川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现。
初开的小花一朵一朵，连成一片无边花海，夜风中起伏。
少年斜坐于月光下的树梢。
长袍顺着枝梢垂落，倾泻的黑发一束一缕散在周身。
他倚着树干，仰头灌下清酒，月光下手腕苍白纤瘦，恍如透明。
苦涩的浓烈……
顺着喉咙没入五脏，麻痹了肢体神经。
睫毛缓缓垂落，酒壶无意识从手中跌落。
月光缥缈。
夜风卷起花瓣，沙涩轻响自树下花海中传来。
女孩站在花海里，遥遥望着朦胧月色下的人影，纷飞花朵间裙衫扬起。
月色迷离，看不清晰。
只有朦胧月辉勾勒出树梢上少年的轮廓，隐约可见倾泻的长发，垂落的衣袍。
“对不起。”
低低的声音，夜色里很清晰。
她站在花海里有些踌躇，遥遥望着树梢上的人。
却唯有夜风拂动着少年的长发，翻飞而起，又丝缕散落。
没有回应。
“那天，我话说得重了……对不起，小月。”声音哑然，又说了一遍。
初开的小花苞摇曳在裙衫边，像无声的回应。
良久。
她缓缓耷拉下脑袋，知趣地转身离开。
月影迷离，花海在月光下荡漾。
夜风清凉，带来淡淡的花香，以及……
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
千翎脚步一顿，像只小狗嗅了嗅，愣1秒，惊讶地转过身。
迟疑着还是穿过花海跑上前，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立时愣在了原地。
月色清冷。
少年斜靠在树梢之上，周身洒满皎洁月辉，长长的黑发散落在微醺桃红的脸颊边，睡着了。
月光下秀美容颜清丽迷离，像迷失的森林精灵，搁浅在树梢之上，找不到归家的方向。
千翎俯身拾起树下的酒壶，晃了晃还有大半壶，惊异地抬头盯着他。
难怪花云峰的小筑里找不到人……
这家伙……
竟然躲在这里喝酒？
“小月！”她站在树下急急朝着他喊，“小月，醒醒！”
月辉皎洁，他的头斜斜靠着树干，长发慵懒散在身上，睫毛低垂，浅浅的呼吸很轻。
“小月——！”爆发的喊声，咬牙切齿。
睫毛颤了颤，他似乎醒过来，缓缓抬起睫毛，睁着一双迷蒙的眸子看向树下的人。
视线相对。
他望着她，旖旎瑰丽的殷红，是迷醉的红酒、怒放的三途彼岸花……沉淀在瞳眸深处。
她看着他明显蒙着酒意的无辜眼神，一双眉毛拧成一团，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急躁：
“你下来。大半夜喝什么酒，谁教你的？你给我下来！”
澜月注视着她，缓缓眨了眨眼，双眼依旧迷离。
“小月！”她在树下使劲瞪他。
好家伙，还学会大晚上躲起来喝酒了！
要不是她找过来，他是不是打算醉醺醺在树上吹着风睡一整晚？
“不下来……”声音低低像喃喃自语，听不真切。
千翎愣住：“你说什么？”
“不下来。”
“……为什么？”她傻眼了。
“你管不着。”他瞅着她，双眸迷蒙又清澈，像认真说着什么大实话。
一句话却噎得千翎说不出话来。
她抿了抿唇，瞧着树梢上醉意朦胧的家伙，想了想放软了语气：“你先下来，我带你回去再睡，好不好？”
“不好。”
“在这里睡会感冒的，乖啦，下来……”
“不乖。”
“……你到底下不下来？”她皱起脸，不耐烦地缓缓叉起腰。
“不下来。”
大眼瞪小眼。
千翎瞪着树上家伙无辜委屈的眼神，就像一个玩小皮球被坏阿姨无端没收的小孩，倔强做着抗争。
“小月……”她上前几步靠近树梢下，踮起脚拉住他垂落的长袍，讨好地摇一摇，轻声哄道，“我错了，错了，好不好？别生气了……”
他低头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眼神迷蒙无辜：
“什么错了？我又不认识你……”
千翎愣住了：“……你不认识我？”
他认真点点头。
“小月，这玩笑不好笑，”她讪讪一笑，“你什么时候喜欢讲冷笑话了？”
他看着她，双眸清澈，忽然缓缓俯下身来，托着下巴凝视她：
“你真的想我下来吗？”
千翎使劲点头。
“就不下来。”他脸上露出一抹孩童般顽皮的笑容，月光下偏偏美得摄人心魄。
千翎看着他的笑容一愣，像被什么吸走了魂魄，1秒后反应过来，怒不可遏瞪着他：
“你耍我？下来！立刻，马上！”
“不要。”他托着下巴无辜看着她，摇头，一副你拿我没辙的模样。
千翎怒目圆睁，开始挽袖子：
“好……你不下来是吧？你给我等着！”
澜月看着她开始爬树，饶有兴致地微微睁大了眼，垂落的长袍下细长的尾刺如细蛇慵懒轻曳。
凭着熟练的攀爬功夫，千翎踩着树干的凹槽很快爬到了树枝边，瞪着树枝上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家伙，伸手去抓他：
“你过来！”
他却像个顽皮的孩子躲避开她的手，又像只猫儿摇曳着尾刺，狡黠瞅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千翎看着他一反常态孩子气的模样，有些瞠目结舌。
这还是那个冷冰冰永远面无表情的小月么？
根本像只猫啊。
还是会扑毛线球的那种。
她瞅着他红扑扑的脸颊，迷离的双眸……抿了抿唇。
忽然脚下一滑，千翎脸色一变，猝不及防朝后摔了下去：
“呜哇！救命——”
“翎……！”
澜月脸色一白，蓦地伸手想拉住她！
下一秒却被人反手抓住了手腕，一把从树枝上拖了下去！
长袍翻卷，纷舞的发丝随风拂起，他看着她的脸，眼里透出一丝上当的迷惘。
“嘿，抓到你了吧？”
千翎得意洋洋瞧着他，五指扣紧了他的手腕，眼里凶光毕露：“还想往哪躲呢？”
黑翼舒展，盘旋的风在地面形成漩涡，托住了坠落的两个人，平稳落入花海间。
“……你骗人。”声音有些委屈。
千翎满不在乎地抓着他的手腕，笑嘻嘻捏了捏粉嫩脸颊：
“反正我抓到你了！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那刚才叫的是谁？”
舒展的黑翼展了展，缓缓收回身后。
他凝视她的脸，双眸迷离氤氲着酒意，轻声呢喃：
“长得很像……但你不是她。我不认识你。”
千翎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很头疼地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小月，你看清楚，确定不认识我？你刚才都叫了我名字了！还说不认识我？”
他垂下睫毛没看她，声音哑然自言自语：
“翎……不会来……她讨厌我。”
渐渐水雾蒙上了睫毛，他眼里迷离中弥漫着雾气，朦胧月辉下脸颊忽然泛起一丝苍白脆弱：
“她恨我。”

第511章 你的味道

“胡说。”声音轻轻。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揉抚小猫。
“对不起。”声音沙哑。
她耷拉着脑袋有点沮丧，又有点后悔，瞅了瞅他沉默的样子：
“大半夜的跑这里喝闷酒……不会就因为那天我凶了你吧？”
……应该不至于吧？
她一着急一上火飙出的几句话，应该还没有这种分量……？
月色迷离。
澜月跌在花海间，挣开她的手，一双红红的眼睛迷离朦胧，透着酒意。
“走吧，回去醒醒酒。”千翎伸手想扶他起身，却又被躲避开了。
“别碰我……”他皱眉，朦胧的眸子警惕看着她，“我不认识你。”
这家伙……还醉得不轻了。
千翎蹲在他面前，耐心讲道理：
“你不认识我还是要跟我回去，醒了酒你就认识我了，好吗？”
她伸手去扶他，被人“吧唧”拍掉了手。
“乖啦，听话，小月乖宝宝……”
她伸手去拉他，又被人“吧唧”打掉了手。
“澜月！你是不是想打架？！”
手背被拍得生疼，她火冒三丈径直上前粗暴地搂上腰，不顾他的反抗径直连拖带抱弄起身。
“唔……”还没走上两步，忽然一丝低低的呻吟从怀里传来。
睫毛轻颤，他倚在她怀里，身体缓缓软下去，月光下脸色苍白如纸。
“小月！”千翎脸色一变，慌乱抱住他无力倒下的身体，腿一软险些两人一起跌到地上去。
“小月，小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慌乱抱着他坐回地上，颤颤巍巍伸手捧起他的脸，却见脸颊苍白，隐隐有冷汗沾湿了额角的黑发。
“翎……”沙哑的声音，像是梦呓。
他依偎在她的怀抱里，睫毛微微颤抖，双眉轻皱脸色苍白，迷蒙的双眼隐隐透着疼痛，口中无意识喃喃轻唤。
“我在，我在……呜……”
千翎霎时红了眼圈，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一点点拭去额角的冷汗，渐渐鼻子发酸声音有些哽咽。
细小的汗珠却并未减少，他无力依偎在她怀里，发丝散在苍白脸颊边，手指无力抓着她的衣角，唇间隐隐约约渗出一两丝呻吟。
“小月，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千翎红着眼圈想检查他的伤，余光扫见他无意识捂着胃的左手，眸光一滞。
“笨……笨蛋！”
她赶紧抱着他伸手环过身体，不住抚着背，缓解一些疼痛：
“让你喝酒！让你大半夜喝闷酒！笨蛋！疼死你算了！呜……”
她骂着骂着哽咽起来。
轻抚着他背的手缓缓停了下来，紧紧攥住衣衫。鼻子发酸，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痛到接连温热的泪滴从眼角洒落。
“对不起，小月……我再也不凶你了……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呜呜呜……”
她紧紧抱住他哭得后悔又心疼。
难怪不肯下树枝，难怪不肯起身跟她回去，原来胃一直都在疼吗？
她还骗他拉着他从树枝上跌下来……
千翎心头一酸眼泪越发汹涌，紧紧抱着怀里人虚弱的身体，不住揉抚着背，替他缓解疼痛。
“夜猫子！你就喜欢大晚上到处跑，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这个夜猫子……”
她还记得在爱伦伊斯的那一天夜晚，他从天空坠落下来，吓得她魂飞魄散。
那时候也这样抱着他惶恐哭着，急得不知所措。
小月……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他无力依偎在她怀里，脸颊埋在颈窝，感受着熟悉的怀抱紧拥着身体，暖暖的掌心来回轻抚着背，渐渐驱散着身体里的钝痛……
睫毛轻颤，脸颊的苍白一点一滴缓解了，他缓缓伸手环紧她。
“有没有好一点？”
感觉着他似乎缓解下来，千翎想察看一下他的状况，怀里的家伙却抱着她不肯放开，也不肯露出脸。
“小月，问你呢，还疼不疼？”
她只好低头捧起他的脸，细细打量着，见额头没再出冷汗了，脸色也恢复了些微红润，这才放下心来，心疼地轻轻抚了抚他额前的黑发：
“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喝了多少？”
被她捧着脸躲不开，他垂下睫毛默然不语，似乎不打算老实“招供”。
“算了……”
她叹口气，有些心疼地轻轻抱紧他：“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就算要喝，也记得叫上我，不许一个人喝闷酒，听到没有？”
月色朦胧，细密如薄扇的睫毛轻轻扑扇着，他被她抱在怀里，睫毛抖了抖：
“你……”
“我知道，你又要说不认识我，对不对？”她有点无奈，“你就当是千翎让我来的，还有离朔和珑牙，他们叫我来的……这样可以了吗？”
他微微垂下睫毛，柔声轻语：
“骗人……你就是千翎。”
她愣了愣，松开手诧异地看着他，噗嗤笑起来：“我现在又是千翎了？你刚才不是还死不承认吗？”
可爱的家伙。喝醉后迷迷糊糊的样子……越发可爱了。
他又默默伸手拉她到怀里，紧紧抱住，贴着那柔软的栗色头发，轻轻蹭了蹭脸颊：
“味道……不会骗人。”
这样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薄荷香……
他很熟悉。
是她的味道。
千翎愣住了。
脸颊在刹那间烧起来，渐渐温度升高直至耳根通红。胸腔中有什么骤然震动起来，鼻翼间若有若无的酒香如丝带缭绕在他和她之间，流动缠绕……
月色迷醉。
“回回回去了！”她几乎条件反射挣开他的手“腾”得起身，还没迈上两步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你又要走？”
朦胧月辉下，他望着她，脸色依旧苍白虚弱，酒意流淌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哀伤脆弱。
你要丢下我多少次？
千翎一张脸通红滚烫，胸腔里有什么还在乱撞乱扑，听见他微弱的低语，一片空白的大脑这才缓缓恢复了知觉。顿了顿，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俯身小心地环上腰抱他起身，柔声轻哄：
“不走……还要带你回家呢。我走了，谁来管小月呢？”

第512章 翎是谁

回到花云峰已是午夜。
明月高悬，山峦间黑浊的云雾浮游着，月辉穿过混沌云层洒向花海。
小筑外围一排便衣装扮的恶魔族随行卫兵正轮班站岗，望见夜色中扛着人一摇一晃艰难走来的女孩，神情一变急忙跑上前，一群人手忙脚乱搀扶住女孩和她背上不省人事的少年。
千翎轻喘着气，脚步发软快要累厥过去，小心翼翼将身上无意识的澜月移交到前来帮忙的恶魔手里：
“他喝醉了，慢点……”
离朔急急帮着那几个人搀扶，担忧地看向她：
“夫人没事吧？怎么不先回来找人帮忙呢？”
她摇摇头，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担忧看向卫兵搀扶下酒意迷蒙的黑发少年：
“我没事，倒是这家伙……到底喝了多少才醉成这样？”
离朔沉默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帘，低叹了口气：
“夫人不知道，澜月大人不擅喝酒，平时几乎滴酒不沾。所以即使偶尔喝得少，也很容易醉……”
“翎……？”梦呓般低低的唤声传来。
澜月被那几人搀扶着，长长的黑发垂在腰间，轻如薄扇的睫毛下一双清眸水雾朦胧，眉轻皱，不配合地抵触挣扎。
“还是我来吧。”千翎上前伸手环过腰抱回他，像安抚孩子轻轻抚了抚背脊，“在呢，在呢……小月，乖……”
回到熟悉的怀抱里，他不再挣扎，伸手紧紧拥住她，像只小松鼠护着自己的栗子，在她耳边轻语。
“你不许……跟别人说话……”
不清醒的呓语贴着耳际，几分不满。
千翎愣了一下，身体忽然被拥得紧紧的，脸颊亦亲昵依偎在他颈间，察觉到四周几人似笑非笑的暧昧目光，她脸一红头一埋赶紧扶过他就往小筑里走。
“夫人，醒酒汤备好了。”
离朔端着醒酒汤敲门进来时，千翎正趴在床边扒拉澜月那件汗湿的衣服，而他挣扎抵触不肯就范。
千翎瞪着床上无意识护着自己衣襟的家伙，讪讪呼出一口气，起身走来端过那碗汤：“也不知肯不肯喝，我试试吧……”
离朔笑着点头，看向床上迷迷糊糊的少年：
“那今晚就辛苦夫人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们。”
她点点头：“好，放心吧。”
入夜后的花云峰格外静谧。如水的月辉照耀着小筑，轻薄的纱帘垂挂在木窗边，夜风下朦胧掀起，可见窗外起伏的花海。
澜月躺在床榻上，长发如漆散了一枕。几缕黑发顺着面颊的弧度落入莹白如玉的颈，被人扒拉了一半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轮廓。
他轻轻呼吸着，纤薄如蝶翼的睫毛洒落下清影，一向白皙柔美近乎苍白的面颊此刻泛着迷醉绯红，像黄昏天空中铺排的晚霞绚烂旖旎，透着几分不可忽视的诱惑美感。
千翎坐在床边安静看着他的睡颜，看着看着不觉咕咚咽了口口水，过会儿回过神来，噼里啪啦使劲拍打自己发烫的脸。
一只手探入他颈下，千翎自床边俯下身，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扶着肩小心翼翼搀扶他靠到自己身上，澜月微微皱眉，迷迷糊糊醒过来，迷蒙的眸子望着她。
“喝了这个再睡，乖。”
她坐在床边，一手揽他到怀里轻声哄着，一手端过那碗醒酒汤，吹一吹递到嘴边。
澜月靠在她怀里，漆黑长发顺着床榻倾泻淌落，绯红的面颊，轻抿的唇，缓缓别开脸埋入她颈窝，合上眼。
“小月，听话。”
千翎抚了抚他的长发，又将汤碗向他唇边递近了些，轻声哄道：“喝了醒酒汤就不会难受了。”
长而黑的睫毛轻轻扇了扇，他缓缓仰头看着她，旖旎绯红的面颊，一双清瞳迷离清莹蒙着水雾。
视线相对，若隐若现的清甜酒味萦绕在鼻间。
千翎眸光颤了颤，胸腔中有什么仿佛刹那间被击中，渐渐一抹红晕爬上了脸颊。
直到白皙的手指轻轻拽住衣襟，将她朝下拉过来，少年白皙秀美的面容越来越近……
“小月！”
醒酒汤被慌里慌张放到一边，一只手覆上他的唇，挡在两人之间。
“……你喝醉了。”千翎脸颊越发红了，衣襟还被他拽着，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忽然被人捂住嘴，他微微皱眉，水雾迷蒙的眸子透出几分不满：
“没醉……”
“你醉了，乖乖听话，把醒酒汤喝掉，好不好？”
“不喝，没醉。”他固执地强调着。
“……那你说，我是谁？”她有点无奈。
“翎。”
“翎是谁？”
“翎是……是……”
千翎看着他“是”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垂下睫毛像陷入了茫然困惑，叹口气端过又那碗醒酒汤来，揉揉他的脑袋：
“千翎是……像保姆那样认真照顾过你的人，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他茫然望着她，双眼迷离，似懂非懂。
她将他揽紧一点，拉过被子盖好下身，端过汤碗喂到唇边：“来，张嘴。”
半晌，他总算在她又哄又骗的攻势下缓缓张了嘴，不情愿喝完了那碗醒酒汤。
“咳。”
刚放下空碗，千翎见他似乎呛着低咳起来，轻轻抚了抚背脊顺气，扶他躺回被子里，伸手继续解衣襟。
松散长发落了一枕，澜月迷迷糊糊似乎还沉浸在醒酒汤怪异的味道里，等反应过来衣衫已被她脱得差不多了，拢在被褥下的一对黑翼微微抬起，似乎本能地想遮住裸露而出的身体。
千翎瞅着他绯红中透着一丝羞窘的面颊，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轻声解释：
“出汗了，要换下来。你不愿意我换的话，离朔或者珑牙他们来也行。”
他看了看她，微微别开绯红羞窘的面颊，却也不再抗拒，任由她将被子挪开，解去他的腰带，又将半开的月白衣袍继续解下，从莹白玉颈，纤细锁骨，一直开到白皙平坦的小腹。
千翎动作麻利没拖泥带水，迅速褪去衣袍又拿水盆中的热毛巾把他身上的薄汗一点点拭干，拉过被子来将人裹好，满意地一笑：
“好了，晚安睡吧。”

第513章 跟他？跟你

床头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浮游。
澜月褪去了衣物赤身睡在被褥里，一枕散落的黑发如夜幕深邃，困倦垂落的睫毛下，双眸迷离晕着雾气。
千翎细细打量着他面颊酒醉的红晕，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胃还疼吗？”
他迷蒙望了望她，默然不语，被褥下手指不动声色揪着被单。
虽然不似先前强烈，却依旧有隐隐的疼痛盘旋着，一次次将他从困顿的睡意中扯回来。
千翎看他的表情便已明白，起身就朝门外跑：
“我去拿胃药。”
手从被褥下伸出，紧拉住她：“别走……”
澜月自被褥下撑起身，像个怕黑的孩子紧握着手不让她离开，长发如漆顺着肩背散了一床，双眸隐隐掠过一丝疼痛，声音没什么气力：
“别走。”
千翎回头望见少年绯红下透着苍白疲惫的面颊，忽然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
“不走，拿了药就回来，”她看着他眼里的不安，一边轻声哄着一边试图挣开手，“小月，乖乖等我……”
“别想骗我。”他固执伸手拥她到怀里，紧紧抱着不肯撒手，身上被褥斜斜垮了下去，露出墨玉般的长发下裸露的肩背，昏黄光晕下肌肤如雪细腻白皙。
千翎胸腔中有什么微微一动，拉起垂落的被褥裹上他的身子，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隔着被褥回抱他。
“傻瓜，我骗你干嘛？”
房间宁静温馨，窗外月光流泻花海起伏，床头一盆花盏绽放着昏黄温暖的光。
两人相拥着，少年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女孩跪坐在床边，隔着被褥轻抚着他的背脊：
“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离朔说你平时不喝酒的。”
他垂着眼睫没说话，随着醒酒汤的效力，面颊的潮红渐渐褪去，剩下几分憔悴苍白。渐渐失了紧抱她的力气，靠在她怀里困倦合上眼。
千翎眼圈微红，双臂搂着他不住轻抚着背，蔓延的心疼像藤蔓纠葛着心脏：
“小月，你听好。不论今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许这样损害自己。下一次再让我逮到你喝酒，我……我就不管你了！”
“你不骂我了？”他靠在她的肩，疲惫的声音很轻。
千翎怔住了，回想起那一天山坡上她对他说的那些话，懊悔又心疼，睫毛微微润湿了。
缓缓隔着被子一点点抱紧他，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我以为……”
“你从来都不听我解释。”喃喃的低语透着疲软。
千翎抱着他轻轻抚着背，抽了抽鼻子，不时将被褥拉高一点，裹好他避免着凉：“对不起嘛，我都跟你道了歉了……”
“就因为……我是恶魔吗？”耳边的低语透着几分悲凉。
她愣住，停下了动作，缓缓抬头看着他困顿迷蒙的双眸：“笨蛋小月……胡说什么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轻薄如蝶翼的睫毛微微翕动，他看着她，黑发散在肩头，双眸朦胧中透出一丝哀伤：
“以前的事……你从没忘过。你还是怪我……对吗？”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恍惚着觉得心脏揪紧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没有的事。”
她低头不再看他的眼睛，隔着被褥想抱他躺回枕头上，却被他挣开了。
“小月……”千翎愣了愣，伸手来想碰他，“别闹，不是不舒服吗……”
“我哪里不如他？”
她愣住，手还悬在半空，呆呆看着他。
长发流泻，床头昏黄的光勾勒出少年清瘦姣好的轮廓。澜月裹着被褥坐在床榻上，缓缓抬头看着她，黑发顺着苍白中透着残存微红的面颊垂落，双瞳朦胧，脆弱哀凄。
千翎看着他的眼神，胸腔中有什么忽然一抖：“他……是谁？”
“如果……我不是恶魔，如果那天我没离开，如果我没伤过你弟弟……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口中喃喃低语，呆呆望着她，眼里浓重的悲哀几乎涌漫而来。
千翎脸颊泛起苍白，看着他的眼神心脏骤然抽痛了，想解释什么，想安慰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辩。
是啊……如果这世上有如果的话，如果一切能从头来的话，也许……
“小月……”千翎轻轻抽了抽鼻子，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笑容，“你今天话很多呢，平时也这样多说说话就好了，这样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啊，老像个闷葫芦，难怪别人都敬你又怕你……”
她边哄边裹着被褥抱他过来，讨好地抚抚头发：“乖乖吃了药睡一觉，明天就不难受了，就不会说胡话了……”
“我没说胡话……”他看着她哄小孩的样子皱眉，在她怀里挣扎着不肯屈从，身上被褥又歪歪斜斜垮了下去，露出半截白皙紧致的身子，柔顺长发下肤白如雪。
千翎脸一红拉起被子就往他身上裹，抱过人往枕头上按去：“笨蛋小月，不许闹了！再闹就不管你了……”
他看着她，眸光一颤像是被惹恼了，剧烈挣扎起来：
“好，不用你管……你跟他回去就是了，不用你管我！”
“呜哇……”
千翎看着这力气骤然加大的家伙一愣，还困惑着他嘴里念叨的那个“他”到底是谁，眼前一花被他推得直直栽下床去！
“小月！”
千翎捂着摔疼的脑袋像只蛤蟆火冒三丈从地上跳了起来，直直瞪着床上裹着被褥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他不他的，他谁啊？”
她怒火中烧决定不再客气，像只扑食的饿虎上前抓着手腕一把将他按到枕头上，瞪着那双朦胧又恍惚的眼睛恶狠狠地一字一句：
“我跟谁回哪去啊？你再敢喝醉酒给我胡说八道试试！就算要回哪里去，除了恶魔族，除了你我还能跟谁啊？！”
澜月被她按在枕头上，吃痛地微微皱眉，还残留着不甘气恼的眸子呆呆看着眼前这张狰狞的脸，睫毛颤了颤，挣扎的动作缓缓停下了。
“夫人！发生什么……”
“千翎！”
听见声响，离朔珑牙两人几乎同时推门而入，警惕的目光扫视了屋内一圈，而后落在那扑在床头的“饿虎”，和那被虎爪按在枕头上动弹不能的“小黑兔”身上，两人一愣，脸上同时燥热了几分。
“来得正好，拿胃药来。”
千翎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又转回头，看着面前枕头上动弹不得安分下来的家伙，低头朝他凑近了点，得意歪了歪头露出一对小虎牙：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第514章 先天缺陷

没多久屋内的恶魔卫兵找了胃药来，千翎按在床头不顾他的挣扎塞进嘴里，又端过一杯水喂下去，仔细端详着，总算放下心来。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她看着枕间迷迷糊糊的家伙，叹了口气心软下来，侧过脸看向后方，“珑牙，离朔，你们去休息吧，我守着他就好。”
两人站在床边，瞅着枕间反抗不得被强制塞药又喂水的少年，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同时透露出几分同情。
夜越渐深了。
从山坡那边找到人，骗下树，再背回家，半哄半逼着喝完醒酒汤，喂完药……
折腾了大半宿，天都快亮了。
床头花盏熄灭了光，千翎望着朦胧月色下少年如婴孩安然恬静的睡颜，想起曾经那个小小软软的小家伙，也这样睡在她的小床上，漂亮得比星光还耀眼。
睡着了也不老实的家伙……
她看着被褥边自己那只被他紧紧握着的手，心忽然变得柔软，忍不住低头凑近了点，细细瞧着他的五官轮廓，手指缓缓抚上眉心，顺着挺拔鼻梁一路滑下，悄悄点了点鼻尖：
“小、月？”
他睡得毫无察觉，长长的睫毛垂落着，肤白如雪，唇红若樱。
一只手又偷偷摸摸玩着他的睫毛。
“傻瓜小月。”
千翎趴到枕头边，瞅着他，迷迷糊糊的睡意袭来，握着他的手渐渐进入了梦乡。
清晨。
千翎揉着眼睛醒来时，阳光正明晃晃照在床头，被褥暖暖软软的，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
啊咧？她记得昨晚是趴在床边……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了？
而原本该睡在被子里的家伙却不见了。
她眨巴着眼坐起身，四下里寻着：“小月？”
“醒啦。”声音从上方传来。
千翎抬头，这才发现屋顶倒挂着的家伙，伸手去抓她摇来摇去的尾刺：
“你是蝙蝠吗？老爱倒挂。”
珑牙身形一闪，已移至床边坐下，嘴里咬着苹果：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都不忍心叫你。”
“小月呢？”她只顾着四下张望，又看向她，“他酒醒了？”
“当然了，”珑牙啃着苹果，“我们恶魔的体质虽不能说百毒不侵，但解毒能力还是很强的，区区酒精而已。再说你不是给他喝了醒酒汤嘛？澜月大人一大早就醒了，看你趴在床头睡得跟头猪一样，所以就把床让给你咯。”
“区区酒精……那他还醉成那样？”千翎没好气翻身下床，抓过梳子折腾着头发。
“澜月大人那是平时喝太少，他又不应酬也不陪酒，不像澜风大人……”珑牙咯咯一笑，掰扯着手指两颊飘起桃花，“酒量超好的，千杯不醉。”
千翎甩给她一个大白眼，穿上鞋朝屋外去。
“所以，小月去哪了？”
千翎忙着往嘴里塞杏仁糕，睁大了眼望着桌对面的人，腮帮子吃得饱饱满满。
“应该是去找那个狐狸老头商量事情了，”珑牙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小瓷壶慢悠悠斟满一碗果茶，推给她，“上次跟兽人族的会面挺成功的，他们打算开个正式的欢迎会，表示表示感谢。”
千翎一口杏仁糕没咽下去差点噎住，使劲拍着心口：
“他他咳咳……明知道今天要去找狐族长，昨晚还喝酒？”
珑牙很幽怨地盯着她：
“也不知是谁害的，还在这里说大话。”
千翎有点心虚地咬着杏仁糕，感受到那道哀怨的视线，又朝她眨眨眼，讨好地一笑。
“喂，我说真的，你俩能不能不要老吵吵合合，合合吵吵的，”珑牙凑过来，一双眉毛快揪到一起，“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跟澜月大人吵架，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发发慈悲行不行，祖宗，算我求你了？”
千翎咬着杏仁糕斜睨她夸张的表情：“有这么夸张？小月拿你们撒气啊？”
“珑牙这话我同意，”正说着，离朔已端来一碟花式摆放的果盘放到她面前，“澜月大人倒不会拿我们撒气，但这屋子里空气会冻起来。”
他又苦苦一笑：“夫人懂的。”
千翎咽下了杏仁糕，叉过一块苹果包进嘴里，很有感触地竖起大拇指：“嗯，我懂。”
蹭完一顿美美的早饭，千翎在花海里转了转，又抱着黑糖顺了会儿毛，见人还没回来，就离开花云峰回黎酒家的瀑布去了。
虽说最开始各种抵触，但仔细想想后，千翎还是感到挺庆幸的，不管怎么说至少黎酒一家都能留下来了，至少短时间来看，不论是住所问题还是安全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也不必再千里迢迢赶回恶魔族本部去。
唯一她所忧虑的，就是黎小若能力的暴露。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教导黎小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待狐族人的态度，教导她怎么保护自己，怎么隐藏这份能力。
所幸小若聪颖乖巧，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每一句都认真记在了心里。
“小翎，澜月大人这次真是帮了大忙了，”黎菁蹲在花圃边拨弄着，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谁不知道那族长老头最瞧不起混血啊？当年赶小果的时候简直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跟老爹老妈周旋，现在澜月大人一发话，他倒是变着法子求咱们留下来了，你说神不神奇？”
千翎正拿着小铲子松着土，旁边黎小果黎小若像两个小萝卜头端着小水壶和装蚯蚓的小盒子蹲着：
“哪是什么神奇，那狐族长不过是看上了小若的能力，想借小若这得天独厚的天赋能力重新将狐族发扬光大，不然他才不会这么好心。”
“也是，”黎菁瞧着玩着泥巴的黎小若，伸手捏了把她的小脸蛋，感慨道，“真没想到，咱们小若还这么小，已经有这么厉害的能力了，姑姑很骄傲呀。”
“咱们以后倒是能留在狐族，无忧无虑享受自由快乐了，”黎菁收回手继续拨弄着花草，叹口气，“可惜桃奶奶她们还得继续留在恶魔族，也不是说恶魔族不好，可那个地下深谷也太深了点，阳光都照不到，长时间下去不知会不会生病……”
握着铲子的手一顿，千翎抬头看着她：
“你说，狐族驱逐混血者是因为有缺陷，可如果这些混血者都像小若一样，填补了先天缺陷……”
“有没有可能，也被兽人族接受呢？”

第515章 混血狼裔

兽人族比千翎想象的要大。
几天下来跟着黎酒一家游遍了狐族，又蹭着那狐族长陪澜月一行人的观光而游览了一把，见识了各族的美食风情，也受到各族族长的盛情款待。
桀骜不驯直来直去的狼族长琅虚，活泼顽劣唯恐天下不乱的年轻猴族长候芊芊，心思深沉令人捉摸不透的猫族长墨青离，笨拙口吃却宽厚可爱的熊族长熊桀……
除这位孩童心性的熊族长放着来宾不管、只顾跟黎小果黎小若玩成一片外，另几位族长似乎都各有各的心思。但至少表面上，他们对澜月为首的恶魔族一行人分外尊敬礼待，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美食毫不吝啬全摆了出来，一连几天的大餐晃花千翎眼睛的同时也撑足了她的胃。
不管怎么说，生活总算风平浪静下来了。
黎菁黎夕三姐弟和小侄女黎小若，四人出乎意料在狐族安顿了下来，得到九尾狐黎酒的悉心照顾和狐族长胡玉的庇护，想来健康平稳地长大已非遥不可及之事。
千翎住在瀑布居所内黎酒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岩洞小屋里，小屋宽敞透气，岩壁开着孔，透过壁外攀着的花树藤能望见一大片蔚蓝广阔的天空，以及飞泻的瀑布水流。
屋内也按黎酒的设计装扮成白色羽***，千翎感激于黎酒用心的同时，也发觉似乎在很多外族人眼里，天使就得跟羽毛挂上钩。
可实际上不是这样，就比如她在爱伦伊斯的小屋子，普通温馨的装扮，家具小床橱柜花台该有的都有，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她那些摆满的奇异小东西，黏人的大嘴食虫花，会唱歌的白色铃铛花，发光鹅卵石，七彩鲛人鳞片等等……
有时候千翎坐在瀑布小屋柔软的小床上，看着这满屋子雪白精致的羽毛灯饰、柜饰、墙饰，却会格外怀念自己那些辛辛苦苦收集来的、早已落了灰尘、或许收缴或许砸了稀巴烂的小东西们。
又或许正因为眼前日日可见的羽毛，她越发频繁地在梦里梦见小羽。
每每惊醒，夜深人静时独自咬着被单不敢哭出声响。她抱着枕头哭着笑又笑着哭，哭分别时小羽重伤垂死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又感恩神明垂怜，当年的传染病竟未曾夺去弟弟性命。
千翎越发心急火燎，好在黎桑的心愿完成，黎菁三姐弟和黎小若又都有了黎酒的照顾，她便盘算着再过些日子收拾收拾东西出发去寻小羽了。等找到小羽，她就带他一起回狐族来，远离爱伦伊斯，远离战乱纷争……从今往后再不分开。
兽人族对于混血子嗣零容忍，这是天下各族都知晓的道理。而对于狐家的黎小若和黎小果，或许是出于“恶魔族月神大人的义女”身份的庇护，又或许是出于唤灵天赋能力的诱惑，五脉族长皆不约而同装聋作哑，以纯血贵族为首的其他族人或多或少有所不满，却也不敢明言。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狼族部落发现混血子嗣的消息传到花云峰时，千翎正跟珑牙打闹着，两人同时愣住了，面面相觑。
尽管兽人族严禁跨种族通婚，但偷尝禁果或是意外情况的发生仍旧屡见不鲜，因此偶尔在族中发现一些躲藏起来的混血子嗣并非什么大新闻，一般情况下直接驱逐便是。
但近来黎小果黎小若身为混血滞留狐族的事宜，引起了部分纯血族人的不满情绪，特别是狼族人生性暴戾易怒，这个节骨眼上被逮到的混血族人，更是成了众矢之的，沦为众人泄愤的对象，不少狼族人甚至扬言要当场“撕碎”他！
一直以来与兽人族混血人们的相处，千翎不知不觉已将自己视作他们中的一份子。因此听到这消息她心里当即一“咯噔”，没多想就朝事发地点跑去，还是珑牙一把捞起她膜翼一展两人便跟阵风似的跃下了山崖。
事发点位于狼族边缘地区的一处小山村。
飞行的灵活迅捷大大节约了时间，两人赶到时，炊烟袅袅的小村落中已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当地的狼族人、闻讯赶来的狐族猫族什么族的人都有，熙熙攘攘挤满了街道，少部分愤怒的怜悯的，大部分冷眼旁观坐等看戏的。
一名衣衫凌乱的中年狼族男子瘫倒在泥地中心，正被几名狼族壮汉厮打围殴，身上衣衫被撕碎成条，露出一身触目惊心的血痕淤青，伤口正源源不断冒着血。
男子浑身血迹好几次踉踉跄跄想爬起来，左腿似乎残疾一瘸一拐，很快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拖回去继续殴打！
珑牙双翼轻巧一收，两人平稳降落在土泥街道边的房檐上，看着人群中心的场景同时愣住了。
千翎蹲下身抓着房檐朝下一翻，脚刚着地就朝人群里冲！
“住、住手！”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她像条泥鳅千辛万苦钻到了人群前方，扒开两边的人憋红了脸就是一声大吼。
这一嗓子倒是真挺管用，所有人当即就朝她看过来——
包括街道中心那几名正殴打着的狼族壮汉，以及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狼族男子。
珑牙还在屋檐上，也被她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缓缓扶额。
咕咚……
喉咙里不自觉缓缓咽了口口水。
一着急一上火喊出来，所有视线扫过来的瞬间千翎便有些后悔了，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走上前，对上那几名壮汉的眼睛：
“你们……凭什么打人？”
那几名壮汉看着眼前这小小个的外族女孩愣了愣，似乎有些诧异她敢来出头。
“我们狼族处理一个混血杂种，还轮不到外人插手！”其中一名高大壮汉冷冷上前一步，捏了捏拳头，“小姑娘，你要是不想被误伤，或者被溅一身血，就最好趁早滚远点！”
震耳欲聋的声音夹带着犬类的腥臭口气迎面而来，千翎一个激灵差点没熏厥过去，摇晃了两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想捂住鼻子又觉得不太好于是讪讪放下手来。

第516章 突发的危局

“你们凭什么说这个大叔是混血？”
千翎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见他狼耳狼尾一应俱全，满是血的脸上一双眼睛也是正常的暗蓝色，除了瘸腿外，跟普通狼族人也没什么不同。
“凭什么？”面前高大的狼族壮汉冷笑一声，抬腿就是重重的一脚踹在男子的瘸腿上，“你以为这腿是怎么瘸的？”
“跌……”男子脸色煞白抱着腿惶急吐出几个字，“跌断的……”
“放屁！”那壮汉怒火中烧一把掐住脖子将他拎了起来，一双眼瞪得铜铃大，“你的鬼把戏也只够骗骗这些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狼族人生来体魄强健，怎可能轻易摔断腿！”
男子被他拎在半空，像一条脱水的鱼不住挣扎着，煞白的脸因缺氧又憋红了，半条瘸腿不住颤抖。
千翎站在人群前，正想开口制止，身后人群中忽然传来喊声。
“阿厉……”
“阿厉！”
一名村妇装扮的年轻狼族女子正从人群外挤过来，口中急急喊着一个人名，抬头看见那被高高拎在半空的男子，脸色一白哭号着扑上前。
“阿厉——！！”
几名壮汉回头看见她，愣了愣，又相互看了看，那名拎着男子的壮汉冷哼一声松了手，男子应声跌落在地，咳出一口血。
“阿厉！你怎么样……呜呜……”
女子扑上前扶起他，见他满身是血心疼得眼泪直流，男子宽慰般向着她露出一抹虚弱笑容，摇摇晃晃想站起来，腿脚一软又坐了回去，面上露出痛苦神色。
看来这两人是夫妻呢，而且感情很好的样子。
千翎打量着这对狼族夫妇，目光触及女子宽大衣衫下隆起的圆润轮廓，神情一顿。
“啧，真他妈恶心……”几名壮汉冷冷瞪着地上那相依啜泣的夫妇，眼里近乎喷出火来，“一个混血杂种，也敢偷偷摸摸藏在族里娶妻生子？简直是笑话！”
周遭人群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
“这样看来，被发现的混血还不只一个了，”珑牙凑到千翎耳边，压低了声音，“肚子里的孩子估计也是混血种。”
千翎望着女子身前挺起的肚腹，目光恍惚又思念，忆起昔日河流原野边那温婉如水的狐家少女。
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们对着街道中心的狼族夫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哭够了没？”那几名壮汉被女子的哭声扰得头疼，厉声一喝。
女子吓得浑身一抖，却依旧护在丈夫身前，脸上满是泪水：
“别……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走就是了……”
她哆哆嗦嗦说着，就要扶男子起身。
“走？”那几名壮汉缓缓围了上来，“现在可不是你们想走就走得了了！”
为首那名身上带着刺青的高大壮汉转身环视着周遭，赫然抬高了声音：
“青隐村琅厉、琅姝，公然违反族规！身为混血子嗣隐瞒身份藏匿族中，无视族规戒律繁衍第二代混血！尊族长大人之命，混血者就地处死！其妻虽为纯血却隐瞒不报，念其怀胎不予重处，生产后即刻驱逐，幼子流放，永世不得返回兽人族！”
人群哗然，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什……”
琅姝面色一白，正想说什么已被人扣住肩膀拖到一边，眼看着另几人围上来拽过那浑身是血的男子再次开始殴打踢踹，眼泪直流哭喊挣扎：
“阿厉……阿厉！别打了，别打了！”
人群依旧低声议论着，人们一对抄着手叹息摇头，虽感到不忍，这处置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无人置喙。
“小孩子都还没出生，竟然就要当众打死他的父亲……”千翎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这太不合理了！”
她心里一急就想冲上去，却被人拉住，回头见珑牙正朝她摇头。
“阿厉，阿厉！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求你们……”
琅姝哭喊着不住挣扎，一张脸泪水横流：
“是我……呜呜都是为了我，你们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别打了……”
“姝儿……走……”围殴下琅厉浑身是血瘫倒在地，口中鲜血混合着几个字吐出来，气息奄奄，发丝间一对耷拉的狼耳染得鲜血淋漓。
琅姝依旧不住哭喊挣扎着，突然她口中獠牙一现，趁身后那壮汉不注意，转头就是狠狠一口咬上那扣着她肩膀的手！犬类锋利的獠牙几乎顷刻间便扎入了皮肉厚实的手背，溅起鲜血！
那壮汉痛呼一声蓦地松了手，痛得直跳脚！
“阿厉！”
来不及停滞喘息，琅姝手上光华一闪，纤细五指已化作沉重锋利的狼爪，暗蓝色的犬瞳微微收缩，抬手就要冲前方最近的一名壮汉抓去——
那高大壮汉却敏锐察觉并转过身来，眉一皱，抬手就是一掌挥上去！
琅姝眼前一黑一股大力已将她掀出几米远，滚落在地，凸起的肚子撞在坚硬地面，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糟、糟了！”千翎脸色一变，挣开珑牙的手便急急跑上前，扶起她，“你……你还好吧？”
“唔呃……”
琅姝被她扶在怀里，脖颈无力后仰靠在她身上，满是泪痕的脸因痛楚而拧成一团，手颤颤巍巍捂住肚子疼得缩成一团，不一会儿鲜血混合着羊水已淌了一地，沾湿了下身的衣裤。
人群哗然，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所有人不知所措，就连那几名殴打踢踹的壮汉，也停下动作顺着那微弱的呻吟声看过去，见那满地斑驳的血水羊水同时吓得变了脸色。
“姝……姝儿！”
琅厉身上脸上全是血，凄厉喊着几乎连滚带爬扑了过来，从千翎手上抢过人抱入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阿厉……”琅姝靠在他胸口，脸色惨白不住喘息，眉紧皱已经说不出话来，手紧紧揪着腹部的衣衫，随着腹中剧痛，身下越来越多的血混合着羊水淌出，形成吓人的一滩。
千翎看着琅厉浑身是血搂着怀中的妻子哭得像个无助孩子，伸手小心地摸了摸琅姝的肚子，果然正一阵阵地收缩发硬，跟母亲、以及黎桑当初生产的状况十分相似。

第517章 阳光下的白色神明

“应该是受到外部刺激，孩子要提前出生了，”千翎神情凝重地拍了拍那哭泣男人的肩，“喂，你是父亲吧？要坚强一点啊！先抱她去屋子里，我们帮你找医师！”
“对对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琅厉不住点头，小心翼翼抱起临产的妻子一瘸一拐朝人群外跑去，围观的人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来，又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千翎朝着珑牙使了个眼色，她立时会意地点头，一展双翼如清风散开。
“喂！小丫头，你敢擅自……”
一只手抓住手腕一把将人拉了过去，千翎回头看见那几名反应过来朝她围拢的壮汉，使劲抽回手来，正色道：
“我可是恶魔族的人，你们给我放尊重点！”
那几名壮汉果然神色一顿相互看了看，似乎忌惮了几分，又打量着她的模样似乎不太确定。
千翎咳了咳，想着关键时候恶魔族这块强势铁板果然可以挡掉不少麻烦，又抬眼认真注视着他们，一双琥珀色眼睛亮着几分慢条斯理的威胁：
“我看啊，你们这会儿最好祈祷琅姝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堂堂一族族长理应一诺千金，既然承诺了孩子生下来再流放就应该说到做到！要是因为你们害那孩子没了，看你们族长脸面往哪里放！”
几人又是一愣，似乎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站在原地相互瞧着，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千翎吐了吐舌头，趁着他们愣神的间隙一溜烟混进周围人群里，没了影。
刚进屋子，琅姝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从内屋里传来。
“小姑娘……”琅厉正红着眼圈紧握着床上人的手，回头见千翎进来，抹了抹眼睛站起来，不住朝她躬身，“刚才谢谢你！哪怕我们自己的族人也没人肯为我们夫妻说一句话，多亏有你……”
“大哥不用客气，”千翎摇头，神情真挚，“我的家人里也有混血者，我理解你们的不容易，那种情况下断不能袖手旁观的。”
又走到床前，担忧地打量着床上的女子。
“她怎么样了？我朋友去找医师了，很快就会来的，再坚持坚持……”
琅姝躺在枕上，脸色雪白发丝汗湿，纤细手指隔着被褥紧扣着肚子，缓缓摇头：
“不……行……”
“姝儿！”琅厉眼圈一红又扑上前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了，“你别说话，坚持住，医师马上就来！”
“不……可以……”琅姝秀眉紧皱，汗湿的发丝紧紧贴着脸颊脖颈，“不能……生……否则……否则……”
她身子一颤，喉咙中又是一声绵长痛苦的呻吟溢出，扣着腹部的手指抓扯得青中泛白。
琅厉看着她痛苦煎熬着口中却喃喃不住念着“不能生”，眼圈一红豆大的泪水忽然就顺着脸颊落下来。
千翎安静站在床边，沉思了一会儿看向床前的琅厉：
“琅厉大哥……你真的是混血吗？”
目光又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那条瘸腿上。
闻声，琅厉抹了抹眼角，缓缓转身看向她，半晌唇角浮出一丝苦笑，缓缓点头。
“我自出生起，腿脚就有不便。对狼族人来说，这是天大的耻辱。我自小一人，没见过父母兄妹，因为外表乍看上去没什么显著的混血特征，再加上我刻意躲避族人，因此一直生活在兽人族不曾被发现。我本打算今生就这样躲躲藏藏草草而过，没想到……”
他缓缓看向床上的人，暗蓝色的眸子流露出几分温暖柔情：
“有一天会遇到姝儿。她知道我的不同，却从没嫌弃过。为了能和姝儿光明正大在一起，我忍痛打折了这条先天有缺陷的腿……”
千翎愣住了，呆呆看着他那条瘸腿，忽然有酸楚涌上鼻头：
“可……”
“是不是不太能理解？”琅厉淡淡一笑，“因为这样至少在外人看来，这条腿是摔断的，不会联想到混血的事上。我不能让姝儿陪我在山林里躲一辈子，所以我必须在把自己藏好的前提下，努力融入群体生活。”
“为什么不离开兽人族，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呢？”千翎困惑道，“虽然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但总比有一天被族人发现招来杀身之祸强啊……”
琅厉点头：“我们最初也是这样顾虑过，可就在我们收拾好行装打算偷偷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现姝儿怀孕了。”
“她身体不好，又刚刚怀上孩子，我不能带她出去冒险。所以我们临时决定，先生下孩子，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就永远离开兽人族……”
千翎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
琅厉看着窗外方向，神情有些呆滞：
“其实……姝儿怀孕三个月来，我们一直瞒得很好。平日里她称病在家里安胎，我一个人照顾她，因此就算是邻居也不知道姝儿有孕的事。直到昨天夜里……”
“姝儿突然腹痛，我试了所有的办法也无法替她缓解。危机情况之下，我只能去求助村里一位老医师，却没想到……”
他苦涩笑着低下头，喃喃低语：“这一天，我早该想到的。”
千翎皱眉：“所以，是那个老医师出卖了你们？”
他摇头：“不知道，今天一早我刚出门没多久，就被那些人围住开始殴打谩骂，再后来的事……你也看见了。”
虚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琅姝卧在床上辗转挣扎，脸色越发苍白，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沾湿了发丝。
琅厉默然走到床前，俯身拥她到怀里，不住抚着被汗水沾湿的鬓发，沙哑的声音哽咽了：
“姝儿，别怕……医师很快就到了，你要坚持住，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未来……不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替我和孩子的份一起……”
苍白手指紧紧攥住男人血迹斑驳的衣衫，琅姝在他怀里哭得泪痕满面。
千翎望着床头相拥而泣的狼族夫妻，不动声色握紧了手。
“如果孩子生下来……没有缺陷呢？”
静谧的小屋唯有啜泣声，突然响起的声音不突兀，却在瞬间吸引过了床头两人的目光。
“那样就不会被驱逐流放了，对不对？”
阳光从窗的缝隙斜斜投入，女孩子站在门边，白裙子晕着满满阳光，几分温暖明丽，几分圣洁纯粹。
朦朦胧胧的萤火光点无声无息自小屋里飘起，自女孩的额心勾勒成一枚四叶小草。
“你……”两人同时愣住了，面面相觑，又惊异地看向她。
她轻轻微笑，一根食指点在唇上，眨了眨眼：
“要……保密哦。”

第518章 勇敢之心

黄昏时分，天空飘着焰红火云。
兽人狼族的边陲小村落，青山环绕隔世而居，狭窄的乡野街道此时站满了人，全无落脚之地。
混血种的发现引来了大批好事者，却没如愿赶上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壮观场面，相反地，整个小村落安静而沉默……
气氛凝重得有些可怕。
街边一间小屋里正断断续续传来女人的呻吟声，寂静黄昏中回旋。
高大健壮的狼族男人站在屋外右侧，剑眉紧锁，暗蓝的犬瞳氤氲着寒气。斜跨长衫镀着漆黑狼皮洒自膝下，显出半截肌肉鼓隆的胳膊，两条修长的腿。
几名狼族壮汉站在街边熙攘的人群里，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几张脸满是不安惶恐。
黑发的恶魔族少年站在屋外左侧，长袍清逸，眉目秀美，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顺着双肩洒入腰下。清瘦紧致的身段比之旁侧壮硕高大的狼族男人显出几分柔弱单薄，周身气势却全然不落下风，红瞳如血，不怒而威。
街道间的兽族人挨挨挤挤，憧憬仰慕的目光朝这边晃动着，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五米范围内却空无一人。
屋内女人的呻吟声断续却持续，从早晨一直到黄昏日落，逐渐沙哑干瘪。
天空中铺排的云霞变了形状，换了色泽，村落间围观的人却只增不减，从最初围观混血者，到后来围观两位莅临的大人物。
不知过了多久。
“哇……”
小屋内总算传出婴孩哭声，刹那间打破了死水般的沉默。
人们松了口气，同时放下心来，以至忘了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有怎样的身份、将面对怎样的处罚和未来。
千翎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孩走出来，一抬头正对上门口那高大狼族男人暗蓝色的犬瞳，脸色忽然有点发白。
目光触及他旁侧的黑发少年，她又是一愣，一双琥珀色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小……”
视线相对，他安静凝视她，发丝随风微拂，长长的睫毛下暗红的瞳眸潋滟瑰丽。
看着他的眼神，千翎像个干瘪漏气的气球又有了底气，抿了抿唇缓缓抱着怀里的小婴孩走上前。
珑牙跟在她身后，后面还跟着一名狼族女医师，见了门口的两人同时一愣，上前向着各自的主子恭敬行了一礼。
长衫缀着漆黑狼皮垂于腿侧，琅虚抄着手打量了面前的女孩几眼，淡淡扫向旁侧默然不语的黑发少年，唇角弯起几分意味深长：
“我说你今日这么悠闲呢……原来如此。”
澜月垂着睫毛没搭理他，一如既往淡漠不语。
琅虚倒也不在意，又继续看向面前的女孩，挑眉：
“怎么，不先跟你家男人打招呼，先找我？”
顿时有高高低低的哄笑声从四周人群中传来。
千翎嘴巴张了张，一张脸缓缓涨红了，求救般看向他旁侧的澜月，见他依然淡漠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说话也不否认，一张脸涨得更红了。
之前跟着小月到狼族来过一次，蹭了不少美食，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果然被这个族长记住了吗……
“琅虚族长，这玩笑不好笑……”她干笑着缓缓将怀中的襁褓递出一些，“那个，这孩子……”
琅虚只淡淡扫了她手中的襁褓一眼，声音冷冽：“抱走。”
人群中那几名壮汉得到命令，大跨步走来，伸手就要抓过襁褓。
“等等等！”千翎急忙抱着襁褓退后了几步，警惕的目光盯着那几名壮汉，确认他们不会强行出手抢孩子，这才移过视线看向那狼族长，“琅虚族长，这孩子很健康，没有任何身体问题！您看能不能……”
“笑话！”为首那名身上带着刺青的壮汉红眉毛绿眼睛瞪着她，“古往今来这些混血崽子不是残就是废，有没有问题可不是你这黄毛丫头说了算的！”
千翎没搭理他，抱着襁褓认真看着那狼族长：
“琅虚族长，我知道驱逐、流放混血族裔是兽人族千万年前定下的规矩，可有时候，老祖宗的规矩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墨守成规绝不是让一个种族兴盛的做法！”
琅虚定定看着她，微微眯起眼：
“你是说，我遵从法则判处混血者……是墨守成规？”
不理会周遭陆续兴起的议论声，千翎硬着头皮继续：
“是。您遵从法则没有错，但不根据实际情况考虑，就盲目将族中的人才驱逐，对狼族来说，这不是天大的损失吗？”
琅虚顿住，缓缓看向她怀里襁褓中的婴孩，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你说这个刚出生的混血孩子……是‘人才’？”
“对，”千翎大着胆子抱着襁褓上前一步，微微掀开一点，露出襁褓中那小小的婴孩，“您若不信可以亲自察看，这个孩子很健康很强壮，和普通的纯血孩子一样健康强壮，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不输给任何纯血族裔的狼族勇士！”
“琅虚族长今日若一定要驱逐流放他，我无话可说，但着实为狼族、为您感到可惜。”
琅虚眉宇轻蹙，看着襁褓中小小的婴孩挥动着白嫩小手、砸吧着小嘴，缓缓移过视线看向千翎身后不远处那名狼族女医师：
“这孩子，当真没有先天残缺？”
那女医师恭敬颔首：
“是的，族长大人。我再三确认过，虽然很出人意料，但这孩子的确很健康强壮，目前并未发现异常。”
千翎见那狼族长又陷入了沉默，赶紧抢在那几名壮汉之前开口道：
“琅虚族长，小若的能力您也是知晓的，事实证明混血不一定就意味着软弱无能，相反，它所带来的身心上的潜在能力，有时候可能真的会出人意料。”
琅虚缓缓抬眼看着她：“身心？”
千翎点头：
“身体上的能力，比如小若的天赋能力，任何纯血都不可能拥有这样强大的天赋能力，这是不同血脉交融所独特赋予的。还有……”
“心的能力。混血者……因为长期被歧视、驱逐，他们过得很辛苦，非常非常不容易，但也正因如此，造就了最坚强不屈的品质。您知道吗？就在您的族人里，有一个混血者，为了像正常人那样留下来和妻子相爱相守，不惜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腿。”
千翎抽了抽鼻子，抬眼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份勇气我认为没有纯血混血之分，一个有勇气的人，才可能成为勇敢的战士。一个种族要强大兴盛，必然需要无数真正勇敢无畏的战士，来保家卫国。”
“如果您愿意给这个孩子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想他长大后一定会感恩戴德，有朝一日成为狼族最忠实勇猛的战士，用一生一世的忠心和守护，来回报您的恩情……”
“您觉得呢？”

第519章 狡辩

片刻的沉默。
“……你说的有点道理。”低沉冷淡的男音透着几分若有所思。
“是吧是吧！”
千翎一双眼亮起来，兴奋激动地抱着襁褓想上前道谢，又被他打断了。
“这孩子只是暂时留下来。”琅虚看了看襁褓里憩睡的婴孩，双眸暗蓝的光如漩涡流转，“我会不定时派人观察他，倘若依旧发现有所残缺，那么流放仍旧是他的宿命。”
“而今日你撒下的谎言……”暗蓝的眸子不经意扫了一眼旁侧沉默的少年，“我会采取相应的惩戒措施。”
“一言为定。”千翎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双琥珀色眼睛映着阳光，坚定执着，“我没有说谎，所以不怕您查。”
“那孩子的父亲……”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担忧地看着他，“您打算怎么处置……？”
琅虚眉宇轻蹙，缓缓点了点头，眸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为了妻儿，不惜自行断腿……有我狼族人的血性。他这条命，留给上苍决定吧。”
千翎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开口发问，珑牙已凑到了耳边：
“意思就是不要他的命啦！但还是要赶出去，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命了。懂？”
“哦这样啊……”千翎恍然大悟，顿了顿一双眼又睁大了，“可还是要赶出去？这样不……！唔唔……”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珑牙一把捂住了嘴，唔唔唧唧了半天没挣开。
琅虚抄着手，若有所思打量着她那张憋红的脸，暗蓝的眸子移向旁侧，意味深长地一笑：
“女人太闹腾，就要管管。你这样不行。”
又随手拍了拍肩。
“走了。”
琅虚走后，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散了。那几名打人的壮汉也紧跟着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瞪了千翎一眼。
千翎站在小屋前，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咂着小嘴，笑着伸手轻轻逗弄他。
总算有惊无险，能活下来就好了。
是吧小家伙？
感受到一道沉默的视线，她抬头看过去，向着少年露出一个笑脸，阳光下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盈满光亮，洋溢着轻松欢愉。
他默然垂下睫毛、移开视线，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千翎愣了愣，随即将襁褓交到珑牙手里，急急朝那背影追上去：
“小月！”
山清水秀的小村落，几分与世隔绝的破落原始，房屋地面点缀的湿润植被又平添几分童话式的清新灵动。
两个人自街道间走过，一路上村里人惊艳又痴迷的目光来来回回将那清秀漂亮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着，自动忽略了他旁边像个影子一步不落跟着的白裙子女孩。
一路无话。
“小月……”
千翎低头瞅着路面，不时瞅一瞅身旁沉默的人：
“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他没回应，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映在远处的青山与天空里，精致轮廓镀着柔光。
千翎瞅着他没表情的脸，默默低头继续瞅着脚下路面。
忽然很怀念不久前那个醉酒后耍赖又撒娇的家伙。
“我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她低声嘟囔，“可孩子都还没出生，他们就要当众打死他的爸爸，我实在看不下去……”
“混血怎么了？吟风河谷的兽族人们也是混血，他们很善良很纯粹，一直互帮互助努力地活着，从不轻易伤害别人，他们应该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自言自语着，旁边的人始终沉默。
“说起来，你跟那个狼族长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了？”像想起什么，千翎朝他凑近了点，好奇地眨眨眼，“上次去狼族做客时，他对我们算是客气，但今天感觉他对你很不一样呢！”
一如既往的沉默。
澜月自顾自朝前走着，长袍轻拂，目光平视前方全无偏移。以至于从身高上来讲，只要他不搭理，视线范围内完全可以忽略掉旁边不住蹦跶的矮个子家伙。
“呜呜哇！难难难道……！”
忽然有怪叫声在耳边炸响，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袖角。
千翎倒抽一口凉气，一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满脸的惊恐忧虑：
“那个狼族长……也看上你了？！”
脚步一顿。
他皱眉低头盯着她，像是惊异于这颗脑袋里装着的奇葩逻辑。却正好望入那双焦虑不安的眼睛，攥着袖角望着他，像只抱着苞米的可怜老鼠。
心忽然软下来。
“……切磋过。”半晌，清冷的嗓音总算响起。
他迈开脚步继续朝前走，漆黑发丝随风自腰间拂起。
千翎愣了愣，攥着他袖角的手松开了，顿了顿又神气活现跟上去，脚步轻快：
“真的？那个狼族长跟你切磋？”
“嗯。”
“那谁赢了？”
他垂着睫毛，风拂起黑发，拂动的月白色长袍沾上草叶清新。
千翎轻轻笑起来，琥珀色眼睛映着阳光的流金，清澈通透：
“肯定你赢了咯，小月这么厉害，对付那个狼族长就动动手指的事。”
她想了想，又歪过脑袋瞅着他：
“以前爷爷跟我讲过男人之间的兄弟友谊，多是在切磋战斗或者共同经历磨难中形成的……那个狼族长把你当兄弟了，对吗？”
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千翎愣了愣，也停下来，抬头望着他。
“关于那个狼族孩子……”
澜月缓缓看向她，薄唇微抿，如薄扇垂落的睫毛下殷红瞳眸潋滟清美如初开的彼岸花：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愣了愣：“说什么？”
“没有残缺的混血族裔……”他看着她，双眸流淌着深邃殷红的光，“是巧合？”
千翎僵直了1秒，随即用力点头，向着他露出一抹灿烂笑容：“对啊，那孩子很幸运呢！刚好就……”
“千、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这熟悉的恼怒声音激得她寒毛一竖，似乎每次他真正生气时就会这样恶狠狠凶巴巴地叫她的名字，像嚼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听得人浑身一抖。
“我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她还想狡辩，下一秒已被拎着领子上的白绒毛拎到了他面前，抬头便很近很近对上那双瑰丽漂亮的殷红色眼睛。
“小月……”千翎像只待宰的兔子挣扎了两下，看着他眼里的严厉缩了缩脖子。
他盯着她，薄唇轻抿，纤长细密的睫毛如幕帘垂落，暗红瞳眸中清晰倒映着女孩沮丧可怜的模样：
“看着我，再说一遍？”

第520章 不怕

很近的距离。
千翎瞅着他的脸，平静深邃的暗红眸子，微抿的唇……
知道他真的生气了。
“我也是迫不得已……”她耷拉着脑袋只好坦白，偷偷瞅着他的脸色，缓缓竖起一根食指，“才用的四叶草……就一片，一片。”
他的脸黑得快拧出水来。如果刚才是天色昏沉，现在算是乌云密布了。
“那个那个，小月！天色晚了，我们回去了吧！”
千翎赶紧抢先开口，趁着还被他拎在面前的优势，伸手抱住他脖子往前一蹭，就像个包袱挂到了他身上，二话不说牢牢抱住脖子。
“我饿了，回去吃了饭你再骂我行不行？”
澜月愣了愣，突然被人熊抱住还没反应过来，耳边讨好的声音透着几分缴械投降的可怜，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似乎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看，天都要黑了，”她愁眉苦脸望了望天，一手抱住他脖子，一手去拉扯他背后收拢的黑翼，一边一边拉开来，“小月，回去吧，我今天帮忙接生都没吃午饭，要饿死了，饿死了就没人给你骂了……”
“……活该。”半晌他垂下睫毛，冷冷扔出两个字给她。
千翎苦着脸正想说什么，随即感觉一双手环上了身体，像安全的锁扣将她护紧，手中那对扒拉了一半的黑翼亦是缓缓舒展开来，如漆黑的暮夜拉开。须臾间眼前光影转换，已随着他迎风而起、升入云端。
夕阳西沉，黄昏燃烧着余温，黑红的晚霞铺了满天。
千翎看着四周绚烂如火焰的云霞，风卷起发丝，陨落的红日就在不远处缓慢沉沦，带来灼热的温度。
她只舒舒服服将脸颊枕在他肩上，懒洋洋看着周围云卷云舒，暖和又安稳，渐渐泛起困倦。
被人带着飞的感觉真好，什么都不用管，就等睡一觉落地开饭了……
难怪以前她带着小月飞的时候，这家伙总是时不时在她怀里睡着。
命运真的很奇异……
那时候他没有翅膀，他依赖着她；现在她没了翅膀，她依赖着他。
“以后，别轻易在外人面前用羽赐。”
迷迷糊糊中清冽好听的嗓音就贴在耳畔。
她抱着他的脖子眯着眼睛，迎面的风拂乱了头发，乖乖点头：“嗯。”
“小月，你放心。他们都是兽人族很普通的人，估计从来没见过天使，认不出来的。”
“那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琅厉大哥和琅姝姐姐，他们感情真的很好，看着他们我就想到了黎桑和锦赫大哥……”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微微红了：
“我想帮帮他们。”
风卷起黑发与长袍，澜月注视着前方落日与红霞，双翼轻展拥着怀中的人穿过火色云海。
“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会很危险。”
她枕在他肩上摇摇头：“不怕。”
“小月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微微垂下睫毛，发丝轻扬，唇角渐渐勾起一丝清浅弧度，像寒冬的深潭融化了冰雪，酿一湖春暖花开：
“真的？”
“嗯，”她点头，缓缓松开脖子，神情认真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虽然那时候，小月只有这么高……”她比划着，像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温暖笑容，“但感觉比大人还靠谱，还让人安心呢。”
那时候，最喜欢小月了。
“是不是很奇怪？”她笑起来，“你明明是个小鬼头，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我就觉得什么都不用害怕了，打雷不怕了，蜘蛛也不怕了，被扣薪水也不怕了……就算遇上麻烦事，我一想到有小月在等着我，需要我保护照顾，我就什么都不怕。”
那样的日子如果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白皙手指轻轻理开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到耳后。
两人相拥着悬浮在黄昏云霞之间，风拂起少年的墨色长发，月白的袍子在风中轻舞，双眸绚烂如沉淀着秋日红枫：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更不用怕了，”她没好气道，“你现在长得比我高，也比我厉害多了，恶魔族怕你，这兽人族也怕你，连爱伦伊斯的圣天使都怕你……”
他凝视她，清秀俊美的轮廓晕染着黄昏晚霞的橘红光辉，翻卷的长发随风自腰间飞洒，声音很轻：
“那你呢……怕我吗？”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捏了捏，瞪圆眼：
“我才不怕你呢！小月就是纸老虎，看起来冷冰冰凶巴巴的，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又很专注地继续掐了几把：
“唔唔，还是很有弹性……”
澜月被她拉扯着脸捏成奇怪的形状，眼里透出几分无奈：
“只有你敢这么对我……”
她瞅着他逆来顺受的模样，嘿嘿一笑，松了手继续抱住他的脖子，把脸颊舒舒服服枕到他肩上：
“小月，谢谢你今天过来……如果不是小月在，那个狼族长肯定没那么容易被说动。”
他没说话，随风翻飞而起的发丝，晕染着夕阳灼热的火光。
千翎意料中地轻轻一笑，缓缓将脸颊往他肩头散落的黑发里蹭了蹭，闭上眼渐渐舒服地进入了梦乡。
接连数日的小雨，山晕着雾蒙蒙的青。
千翎和珑牙撑着伞去送了琅厉。
临别时琅姝抱着襁褓，目送着男人一步一回头地在兽人卫兵催促下走出了兽人族大门，捂着嘴哭成了泪人。千翎默默撑着伞站在旁边，想安慰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抬头望了望天空，满目颓败的灰蓝，透明的伞面点开微小涟漪。
下雨天似乎总会迎来别离。
好在琅厉去陇关城找了份工作落了脚，一家三口虽隔着兽人族的规则和大门，但偶尔琅姝带着孩子出去见见面，相比驱逐流放、颠沛流离，这结果也算圆满。
黎菁黎夕一家的事尘埃落定，千翎窝在黎酒给她装扮的羽毛小屋里，整日抱着地图开始为出发寻人做准备。
铺开的地图卷面泛着黄，手指沿着山脉河川缓缓滑过，落在中心位置偌大的星灵湖。
小羽……
她摩挲着地图粗糙的纸面，期许又怀念。
姐姐来了哦。

第521章 意外相逢

午后小雨斜飞。
山坡开满杏花树，雪白绵软的花瓣旋转飘飞，渺渺漫漫像一场缤纷飞雪，铺了整个山坡。
女孩蹲在树下草野间，飘洒的杏花雨落了一身。
远山的风吹起浅栗色发丝，裙衫垂散，逗留的花瓣从发际飘至双肩。
她握着小锄头，挖下一株纤细药草轻轻嗅了嗅。风卷起脸颊边两缕较长的浅栗色发丝，露出脸颊几点小雀斑，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通透，宛若透明。
既然决定要独自一人去寻找小羽，必要的准备就得做好。
将药草放入一旁的小篮子里，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天空云层缝隙中闪烁的金色阳光。齐膝的白裙迎风飘飞而起，一身杏花雨零星飘落。
她提起小篮子正打算离开，顿了顿脚步停住，又折返回来蹲下，继续挖药草。
给小月也挖点好了。
小心避开根须将药草带着泥土挖出，她专注看着，沾了泥的手指将纤细嫩绿的药芽轻轻放入小篮子里，又提起篮子去寻下一株。
不死之身……
还是有备无患吧。
她握着手中纤细青碧的草药，手指细细拂去叶片上沾着的灰土，瞳孔有些涣散无神。
以后……会懂得照顾自己吗？
沙……
风骤然发紧。
花瓣翻飞，漫天纷扬的杏花雨被风搅乱，零星四散飘洒。
千翎回过神来，坐在杏花草野间回头看去——
漫天飞洒的杏花雨中，一抹白色虚影夹着劲风，正从远处风驰电掣掠来！
瞳孔一颤，药草从手中跌落，她几乎本能地侧身躲开——
下一秒虚影如电光自颈侧飞掠而过，一缕栗色发丝应声斩落！
“呜哇……”
千翎摔在草丛里，捂着脖子爬起来，脸颊一侧头发斜斜断了一截，惊魂未定看向四周：
“谁？！”
刚才是……有东西在攻击她？
沙……
风依旧喧嚣，漫天杏花雨席卷飘洒。
飞掠的白影如幽魅自花雨中穿过，来来回回，渐成千万魅影！
“啊啊啊……！”
刹那间千万白影如电光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千翎蜷成一团双手挡在身前，口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呼……
空气忽然一滞，仿佛时间静止，所有飞掠的白影停滞了0.5秒。
静止的空间里，一瓣妖冶猩红的花自女孩身前飘落——
一圈无形波纹刹那间扩散开来，如涟漪漫过山坡、杏花，扩向四周！
嗷嗷嗷……！
凄厉叫声乍起，空中穿梭的白影刹那间化作白雾溃散，雾气氤氲间显现出一头壮硕白狐，原地扭曲挣扎着发出凄厉咆哮声！
千翎看着那咆哮挣扎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白狐，抵挡在身前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
狐狸……？
哀嚎咆哮持续了2秒，仿佛束缚解除，那白狐狸浑身一松转身就跑，化作一道白色电光刹那间钻入杏树林中没了影。
只留下零星飞洒的杏花窸窸窣窣随风飘落，落在女孩的栗色头发，白色裙衫上。
千翎望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口中还惊魂未定微微喘气。
这是……得救了？
沙……
风搅动着杏花树，山坡渐渐恢复了平静，飘飞的花雨依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忽然隐隐的酥麻感自额心传来，
四叶草无声无息亮了起来。
她坐在山坡上，风卷起发丝和裙衫，额心四叶草闪烁着光。
不对……
刚才阻挡了狐狸的，明明不是四叶草……？
清风萧瑟，空气中一点残留的红光溃散了，如空中消融的朱砂。
发丝纷飞，她缓缓呆滞地抬起头，看向另一侧的杏树林。瞳孔轻颤，脸颊恍惚褪去了颜色。
花雨纷飞。
中年男人躲在杏树之后，额心光华收敛。缓缓小心地从树干后瞄了一眼呆坐在山坡上明显吓傻的女孩，他挠了挠头，脚步轻轻回身离开……
“大叔——！”
哭喊声爆发。
打翻的篮子滚落在草丛里，草药洒了一地。
千翎几乎是哭号着从山坡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进杏树林！
男人脚步一顿愣住了，背后一对雪白丰满的羽翼抖了抖，慌忙张开就想跑路——
“大叔呜哇哇哇——”
羽翼还未来得及张开，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他愣住了，缓缓呆滞地低下头，看着这双紧紧抱住他不放的手。
“大叔呜呜呜……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他回头看见那张哭花的脸，眼泪鼻涕挂了一脸，清澈熟悉的琥珀色眼睛淹在泪光里望着他，毛绒绒的头发，眼泪斑斑的脸上几点小雀斑分外熟悉。
“丫头……”
眸光抖了抖，他红了眼圈，缓缓转身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
“大叔……呜呜呜你去哪了……”
千翎哭得泪眼婆娑，一双眼望着他不肯移开，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死抱住他不放：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呜呜呜……太过分了，大叔太过分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呜呜……”
烈重影轻柔擦拭着她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微微抿着唇。半晌艰难挤出一句话：
“丫头……没人跟你说过什么？”
千翎抽搭着鼻子，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
“说……什么？”
他沉默了，垂下眼睑。
半晌缓缓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微笑。
“没什么。”
又叹了口气，俯身将女孩轻轻抱了起来，一边揉了揉她脑袋一边抱着人走出杏树林：
“丫头……这段日子过得好吗？有没有被人欺负？”
千翎低头看着他，鼻子一酸眼里又漫起泪水，啪啪嗒嗒落了他一脸。
“哎哟你这个……下雨呢？”
烈重影苦笑起来，轻轻捏了捏女孩湿淋淋的脸颊：“大叔可没带伞，饶了我吧？”
千翎没说话，眼泪依旧一大滴一大滴掉下来。
烈重影叹了口气，抱着女孩走到山坡上坐下，把人放到腿上：
“大叔嘛……伤好了就闲不住你知道的……就出去走走。走的时候匆忙，忘了跟你打招呼……抱歉啊。”
千翎盯着他的脸像是在反复确认这是不是谎话：
“大叔什么事这么匆忙，跟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样突然失踪，会让人很着急很担心？”
“对不起丫头……是大叔错了，大叔认错……”烈重影愁眉苦脸。
她看着男人惨兮兮的脸鼻子又一酸，豆大的眼泪接连滚落，声音沙哑夹着哭腔：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耍我好玩么？”
一次，两次。
她大概天生就是被人抛下的命。

第522章 真耳朵？假耳朵

烈重影见她像是想起什么往事，坐在他腿上伤伤心心哭起来，边哭边抹眼泪，一张脸很快眼泪鼻涕乱成只花猫……
“好了好了，丫头不哭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腿上哭泣的女孩抱入怀里，安慰地抚了抚脑袋：
“都是大叔的错，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们家丫头这么好，哪里有人舍得扔下你呢？”
月神的体质不伤不死。
寒冬里，借着丫头的手让他意外重伤那一次，是多年来月神身上出现过的唯一纰漏，也是击杀的唯一机会。
“只是，大叔有不得不做的事……”他喃喃低语，“对不起……对不起，丫头。”
在树屋里对月神的狙杀失败后，他便明白无可挽回了。
沧言的仇是，和丫头日积月累的感情也是。
斩草未能除根，反而打草惊蛇。从今往后月神的警惕性会更强，恶魔族很快就会彻底盘查森林、掘地三尺搜寻他的踪迹。
而丫头……一旦从月神口中得知真相，又当如何呢？
他安抚着怀里哭泣的女孩，神情有些复杂。
却没想到，
那人竟自始至终，未对她吐露一字。
“大叔不用道歉……”千翎摇头，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沾湿了他肩上的衣衫，“我不是责怪大叔……我只是……有时候一个人，会难过，会很想大叔……”
自爱伦伊斯陨落之后，一直以“混血兽人”的身份活着。
吟风河谷也好，恶魔族也罢，努力和周围的环境融洽相处，忘记过去看向未来……心里却始终有一根不安的弦紧绷着，放不下来。害怕有一天被拆穿，被发现，被驱赶。每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噩梦此起彼伏不曾断过。
一个人时，会想念自由的风，想念阳光下那对扑扇的小翅膀……
想念爱伦伊斯的晨曦和云霞，把城市慢慢浸泡成暖融的蜂蜜色。
她没有兽耳兽尾，也没有膜翼尾刺，不属于这大地上任何一个种族。
她体内流着天使的血。
而大叔，是离开爱伦伊斯以来她遇到的唯一同族人。他曾是堕落的上代圣天使，螺旋之塔的危险刑犯，却也是那个没心没肺跟她嘻哈打闹的话唠顽童，如父女相互陪伴着、手把手教导她羽赐的控制和使用……
那样平淡的安心如温水一般，不甘甜却醇厚，是和黎菁小若她们在一起时所不一样的安心……
同类间独有的温存安心。
“大叔也很想丫头啊……”他叹了口气，手指仔细拭去女孩眼角的泪珠，沉声道，“我记得教过你，一个人时要多注意安全，发现不对劲随时用羽赐反击。那只狐狸怎么回事？”
“不知道……”千翎摇头，望着男人擦她泪水的样子，伸手戳了戳他下巴的胡茬，“对了，大叔怎么在这里？”
“我路过陇关城，在城主府游玩顺便捡点旅费的时候，正好听到那城主碎碎念什么没翅膀的天使小女孩抢了他的美人……”烈重影托着下巴瞅她，“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可这里是兽人族内部，戒备很森严……”她忽然紧张起来，四下张望着，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这个嘛……”
烈重影眨了眨眼，随手打个响指：“小意思。”
随着一抹红光从他额心抹过，罂粟图腾一闪即没，一对雪白的狐狸耳朵从头顶冒了出来，悠悠然晃了几晃。与此同时他身后收拢的羽翼消融了，一条绵长雪白的狐尾从身后翘了起来，左右摇摆着。
“哇哇哇……！你你你……”
千翎惊得从他腿上蹦了起来，围着他左转两圈右转两圈，小心翼翼伸手捉住那对狐狸耳朵。
软软绒绒的，竟然有温度！
“有有有触感！这是真的耳朵？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
烈重影看着她兴奋得脸颊发红，围着他团团转，勾唇一笑随手又是一个响指：“你也可以。”
千翎一愣，随即一对粉嘟嘟的小猪耳朵从浅栗色的头发间冒了出来，活泼抖了抖。
“呜哇哇哇！”她抱着自己脑袋兴奋地蹦来蹦去，两手拎着一边一只粉嘟嘟的小猪耳朵晃了晃，“有温度有触感像真的一样！这是罂粟的幻术做到的？大叔太厉害了！”
烈重影托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她。
“可为什么是猪耳朵……”千翎捏着那小猪耳朵嘟囔，顿了顿反应过来，转身瞪住他。
他眨眨眼。
砰。
烈重影眼前一黑晃悠两下直挺挺倒了下去，额头一个油光锃亮的大包鼓了起来，热气腾腾冒着烟。
“你才是猪呢。”千翎蹲在旁边瞅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吹了吹拳头，头上粉嘟嘟的小猪耳朵随风消融了。
“说起来……”烈重影捂着脑袋缓缓坐起来，苦苦一笑，“丫头，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千翎捡拾着先前不小心打翻的草药，一一拾回篮子里：
“我没认出大叔，是四叶草认出了罂粟。”
“哦？”烈重影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的额心，点头，“还不错嘛。”
“听说因为那个有天赋能力的混血狐狸小孩，你身边那几个狐狸姐弟都因祸得福要留在兽人族了，”烈重影看着她，“你呢？也打算留下来？”
千翎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大叔都知道了？”
“没有我烈重影打听不到的消息。”他枕着手臂在山坡躺下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不打算回忘生了？”
她低头收拾着篮子：
“嗯，我要去找小羽。”
烈重影枕着手臂望着天空中飘过的浓厚乌云，凉风拂开半长发，看来快下雨了：
“小羽？……不是零么？”
自言自语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千翎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零？”
“翎。”
清冽熟悉的声音散在风中。
千翎一愣，整个山坡清风起、杏花纷飞，黑发长袍的少年已无声无息显现在身前，翻飞的黑发一丝一缕散落腰下，面容秀美红瞳妖冶。
“小小小小小月！”
千翎呆滞0.5秒，随即整个人生生从山坡弹了起来，盯着他的脸却舌头打架说不出一个字。
完了完了！
大叔和小月碰面的话……这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她急忙慌张地转头去看旁边躺着的人——
身旁空空如也，唯有山坡纤细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拂动。
澜月顺着视线看向她旁边无人的空地：“怎么了？”
“没，”她摇头，俯身提起那篮药草，习惯性地上前握住他的手，“好像还不够，我明天再采点好了。”
“这是什么？”澜月看了一眼那篮子，牵着她的手朝山坡下走去，风卷起长袍，纷舞黑发间落了杏花瓣。
“药草，可以捣烂做成伤药的。”
“伤药？”
“嗯，做好了我留一半，还有一半给你。”
“我不需要。”
“需要，有备无患，万一哪天你体质又失灵了怎么办？关键时候这些药可以救命的。”
“……”
“你好好带在身上，听到没？小月？”
手握着他轻轻晃了晃：“小月！”
“嗯。”
“嘿嘿，真乖。”
浓厚云层游曳，天空是苍茫的蓝灰。
杏花飘飞的山坡，两抹人影牵着手氤氲在微蒙天光里，女孩提着篮子踮起脚笑眯眯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无奈又纵容。
远处树林叶浪起伏，男人抄着手伫立于树枝之上，周身淹没在翻卷树叶间。
遥遥望着那两道手牵手的人影，他歪了歪头，眼底若有所思着又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光。

第523章 条件

春天的末尾，雨渐渐多起来。
千翎蜗居在她的羽毛小屋里，成天抱着罐子捣药。攀着花木枝的岩壁如小窗开着镂空，壁外飘飞的小雨丝随着飞泻瀑布冲刷而下，水汽氤氲，轰鸣哗啦声不绝于耳。
捣着捣着手慢慢停了，她盘着腿坐在床上，脑袋点了几点耷拉下来，困得快睡着。
余光忽然瞟到一抹白光，如闪电掠过，快得捕捉不到痕迹。
她愣了愣，朦胧的睡意去了大半，定定看向床头。
床头的柜子上多了一张纸条。
“翎姐姐……你要出门吗？这会儿？”黎小果穿着件睡衣赤着小脚站在花圃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白绒绒的小尾巴垂在地上，见了千翎亲昵摇了摇。
“嗯，去采点药，”千翎笑着抚抚他的小脸，“还早呢，小果，再睡会儿吧。”
黎小果望了望镂空岩壁外飘飞的雨丝：“姐姐下雨天采药？”
她穿过花圃朝小桥那头走，边撑开雨伞边回头笑着挥了挥手：“嗯，快回屋了，小心着凉。”
“好，姐姐早点回来……”黎小果扬起长长的睡衣袖子挥了挥，白绒绒的小狐耳一歪一斜，渐渐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光着小脚拖着条小尾巴转身回屋。
小雨斜飞。
春末的湖水探着几瓣初露的莲叶，湖面点开圈圈细小涟漪，远远看去一片雨雾迷蒙。
“来了？”
老者身披外衣伫立于湖岸边，长须几近垂至地面，风卷起华贵衣袍，露出那条灰白狐尾。
女孩撑着透明雨伞，站在不远处，裙衫轻拂，浅栗色发丝沾了几点水珠。
“那天的狐狸……”千翎看着他，咬着唇，目光灼灼，“是您派来的？”
老人缓缓侧过脸看向她，似乎对她的开门见山有些意外：
“怎么说？”
“这里是狐族的地盘，一草一木都在您狐族长的掌控中，没有族长的默许，谁敢擅自对恶魔族的客人出手？”
胡玉打量着她，缓缓弯唇一笑：
“不错。月神身边的女人果然也非寻常之辈。不过说到恶魔族的来客……你算吗？”
她面不改色：
“当然算，我本来就……”
“听琅虚说，你不久前跑去狼族救下了一个混血小孩？”胡玉捋了捋长须，慈祥一笑，“怎么做到的？”
千翎一愣，手指隐隐捏紧了伞柄：“什么……？”
“我派人去查过了，孩子的母亲怀胎期间腹痛体虚种种不良反应皆证明，至少在瓜熟蒂落之前，她肚子里的混血种存在很大的缺陷问题。”
“可孩子出生后，不仅没有半分缺陷，反而格外健康强壮，实在出人意料。就连一向自负的琅虚族长，都啧啧称奇。”
老人望着雨雾缥缈的苍灰色天空，微微蹙眉：
“这就像是……有人偷偷篡改了那孩子的命运轨迹。”
“你觉得呢？”
千翎头皮有点发麻，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
“我觉得……这也只能说明那孩子运气好吧，再说混血者本来就有几率不留下残缺……”
“可这次的概率也未免太大了点。”胡玉打量着她，意味深长，“听说，小若那孩子出生时，也是你在她母亲身边？”
不等女孩反应，他自顾自又继续说起来：
“说起来上次在酒儿家的瀑布，我分明感觉到有魔力波动，所以派人想试试你的本事……我只是奇怪，名动天下的恶魔族王者身边，怎么会带着……”
“爱伦伊斯的人？”
千翎呆呆看着他，脸颊已褪去了血色，苍白得有些可怕。
老人会心地一笑，又向着她招了招手：
“别怕，我只是好奇而已，不会透露出去。毕竟，今后我狐族还得仰仗小若，仰仗……你。”
千翎见老人朝她招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撑着伞走上前。
“……我什么都不会。”
他却哈哈笑起来，捋了捋长须：“小姑娘未免也太谦虚了，你可知你做了多可怕的事？修正命运，这可是神才有的权力。”
“让我猜猜……是天使羽赐的能力？还是你自己的什么特殊本事？”
她抿着唇没说话，望着湖水中漂浮的睡莲发呆。
“也难怪月神对你百般宠爱庇护……”他眯了眯眼，“我还真当他破天荒看上了女色。如此看来，你的确有价值被他捧在手掌心里。”
千翎眸光微微一抖，脸颊又白了几分。
价值吗……？
老人背着手缓缓转身注视她，语气放轻柔了：
“千翎，我知道，你曾被黎酒的女儿黎桑收留，跟吟风河谷的混血种都有深厚感情。也正因为这种感情，驱使你奋不顾身保护黎小若，保护那对素昧平生的狼族夫妇。”
“我也知道，自吟风河谷覆灭后，你们一直生活在恶魔族领地。自然，恶魔族作为天下最强大的种族之一，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但对于兽人来说，暗魔的生活方式未必适合……”
“您到底想说什么？”千翎低声打断了他，捏着伞柄的手又紧了些。
“我的意思是，或许……我兽人族能考虑接纳吟风河谷的混血种。”
平淡无波的语气。
空气凝滞1秒。
“什……什什什么？！”千翎蓦地抬头看着他，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大雨洗尽满满洋溢出喜悦光亮，“您、您说真的吗？！兽人族愿意接纳吟风河谷的混血者？！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
老人一笑：
“毕竟不是小事，我得有充足的理由，才能说动其他几位族长……”
“我知道我知道，”千翎不住点头，一双眼亮晶晶，“不管怎么样，您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桃奶奶她们……还有小诺他们……如果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她激动得眼里冒出泪花来，不住向着他道谢。
虽然也不知道这个狐族长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但不管怎样，如果真的能争取让吟风河谷的大家被兽人族接纳，那样不仅桃奶奶小诺他们从今往后能快乐无忧地回到故土生活，小月他们恶魔族的矛盾和负担也能减轻了！
一举两得！
老人看着她开心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不过要实现的话，还需要你帮点小忙。”
“没问题，您说，”千翎很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闪闪，“只要我能做到！”
“第一，”他伸出食指，“你要用你的能力，帮这些混血兽人洗去身体的残缺，成为类似小若或者那个狼族孩子这样健康无虞的个体。”
千翎脸上笑容僵住。
“第二……”
老人注视着她，眸光深邃了几分，缓缓抬起第二根手指：
“你，不能留下来。”

第524章 特殊的体检

短短几天，兽人族亲自派人前往恶魔族迎回混血种的消息如瘟疫蔓延开。
整个伽兰黛尔炸了锅，有关于兽人族恶魔族强强联手的猜测众说纷纭。
辽远云上之海，春末的风卷着灰黑云翳。巍峨雄伟的浮空之岛黑云簇拥，如处漩涡中心，却平稳安泰如风浪中的巨舰。
窗外雨丝飞洒，玫瑰在飘舞的窗纱间摇曳，浓烈如红唇沾了透亮水珠。
啪。
“一群谄媚的小丑。”
随手将报告文件扔在桌上，红裙少女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雨雾中摇曳的玫瑰。
“好歹也算个有千万年历史的大族，为了讨好月神竟不惜败坏老祖宗的规矩收纳混血种，简直难看。”
雨声淅淅沥沥。
她转过脸看向桌案后批阅文件的金发少年，没好气。
“镜，你就一点不生气？连兽人都倒向恶魔族那边了，这可不是好事。”
小雨飘飞，大殿两侧垂挂的素纱无声纷舞。
清雪镜坐于桌案之后，逐一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素净白袍蔓延着隽秀金色月桂叶，顺着椅子的弧度垂落。尊贵清逸的金发仿佛散发着太阳神光辉，不时随风拂起，显露出精致俊美的侧脸轮廓。
半晌。
“不是杂种。”
不温不火的声音平静响起。
花风妍看着他没表情的脸一愣，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在心里来回骂了自己好几遍。
呸呸呸，她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明知道……
“镜……”她打量着少年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还在想你那个……兽人族的朋友呢？”
执笔的修长手指微微一僵。
他默然将手中批阅好的文件整理归类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过一叠来。金发流泻，垂落的浅金色睫毛晕在朦胧雨雾的光里，几近透明。
“那时候……我真不是故意的，”花风妍低声解释，“对不起，早知道你朋友在的话，我绝不会让他们动手。”
他没反应，似乎全然投入在工作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又或许只是懒得搭理。
花风妍望着少年映在雨雾微光中清俊却淡漠的面容，有些泄气，索性闭了嘴不再搭话。
云海起伏，时有雷电穿过，组合成漆黑的漩涡流动在浮空城市四周。
与此同时，远在伽兰黛尔西部边缘地区的兽人族本部，正是一片晴空万里。
“老妈！老妈……呜呜……”
约莫40出头的猴族大汉正紧抱着矮小的母亲嚎啕大哭，妻子牵着一双儿女站在一旁，直抹眼泪。
“甜甜，你怎么长这么高这么壮了？”泪眼婆娑的母亲困惑摆弄着儿子宽阔的脸庞，“你被送出去的时候明明才到妈妈的腰那么高！”
“当然了老妈，我都四十岁了，您看您孙儿孙女都比您高了……”
五尊巍峨巨兽石像缠着铁链覆盖着湿润青苔，如守护神像伫立在正门两侧。平日里守备森严、进出限制的兽人族大门，此刻正大大敞开，迎接着他们流浪多年的族人。
大批混血兽族人在兽人卫兵以及莽兽坐骑的护送下重新归回兽人族，而此时此刻，失散多年的亲人朋友正等候在门口，免不了一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
“欢迎各位。”
老者身着华服立于门侧古树下，向着前来跪拜叩谢的人一一点头示意。
女孩站在他身后，白裙点缀着雪白绒毛，手腕银铃垂挂。
她望着在兽族卫兵搀扶下从巨兽脊背上下来的猫族老奶奶和小男孩，又见着黎菁黎夕四人欢喜雀跃地拥上去，几个人围着老奶奶和小男孩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不自觉眼睛湿了，唇角止不住弯起弧度，欣慰又忧虑。
“我说的做到了，接下来……”
老者拄着木杖望着熙攘热闹的人群，声音淡淡：“就看你的了。”
千翎像是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有些为难：
“这么多人要全部修正的话……我，我恐怕……”
“我相信你能做到。”老人向着她一笑，鼓励般拍了拍肩，“实在做不到也没关系，洗去残缺的部分混血种留下来，其他人大可再送出去。”
千翎见他转身要走，急忙拉住老人的袖子：“这些人里面有很多都是年迈老人！他们经受不起来来回回地长途折腾，您能不能……”
“是啊，我也不希望他们受折腾。”老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但也没办法，这是兽人五脉的大事，不是我老头一人说了算的。就算我答应你全部接纳他们，狼族长、猫族长他们可一向利弊权衡、锱铢必较，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暂时说服他们。”
他看着人群中相拥而泣的人们，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转身扬长而去：
“这些混血种最终到底是阖家团聚，还是空欢喜一场……就看你了。”
千翎站在原地没动，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隐隐泛起苍白。那一刻忽然觉得肩头那几下格外沉重——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
一连数日的绵绵细雨，转眼半个月过去。
归回的混血种并未直接返回族人生活的地界，而是在五脉族长圈出的特定区域，由兽族卫兵特别保护。
名为保护，某种程度上更像是圈禁。
半个月来，兽人族医师逐一探望吟风河谷归回的兽族混血种，分批次单独做体检。
然而特别的是，先前吟风河谷所收留过的一个奇怪混血女孩也在前来的医疗队里。往往就在体检的前一天，医疗人员会将女孩和麻醉后的混血种单独留在一间屋子里。
没人知道那间密闭的小屋里发生了什么。
包括随行的医疗人员。
不过因为时间很短不超过几分钟，而那奇怪的混血女孩又是狐族长胡玉亲自委命前来协助的，或许身负特殊使命，因此也没人去深究。
每一名即将体检的混血种都要在麻醉后接受女孩的单独检查，以便第二天正式接受体检。通过体检的混血种会正式得到回归兽人族领地的许可，以受律法保护的正式族人身份与家人团聚，从今往后共享天伦之乐。
随着通过体检回归正常生活的人数与日俱增，再加上那个他们所熟悉亲切的混血小姑娘的到来，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吟风河谷混血种渐渐安下心来，从最初的惶恐怀疑，到期待渴望体检到来的那一天。
吟风河谷的人们不清楚这检查的奥秘和流程，但都对女孩百分百的熟悉信任，麻醉后舒舒服服睡一觉做个美梦醒来，往往全身筋骨舒畅，睁眼就会看到女孩站在床边，微笑着说“可以了”。
每一天接受单独检查的人数不定。最初时也许是对于检查的不熟练，每日女孩接受的只有2到3人。后来慢慢多了起来，每日5、6个，最多的时候甚至达到8个以上。
但即便如此，按这样的速度半个月下来，依旧还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混血种排着队等待检查。

第525章 粉碎

“这根本是敲诈。”
天空灰蓝的云翳浮动，隐有小雨滴落。
烈重影望着天空，枕着双臂懒洋洋睡在繁花盛放的杏树枝上，唇上叼着花瓣。
“那老狐狸打算把你榨干呢。”
千翎握着小锄头挖药草，散落的柔软发间落了杏花瓣，白裙沾了几点小雨滴，雪白绒毛泛着柔光。
“喂，丫头。”
他自杏花枝头翻了个身，托着下巴看向山坡上的女孩，淡淡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要光是吟风河谷这些人也算了，毕竟他们对你有恩。可那老狐狸明显是想逮着你不放，以后要再拿其他混血种来找事，你打算怎么办？”
握着锄头的手顿住。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杏花树枝，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烈重影手里捻着一瓣杏花玩着，漫不经心：
“我一向不喜欢当烂好人，也不希望你当个被讹诈的烂好人……”
“怎么样？要不要大叔……帮你做掉那只老狐狸？”
“咦？！”
千翎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盯着他：
“大叔你别乱来啊，那可是兽人五脉的族长！平时躲爱伦伊斯都躲不及，我可不想再被兽人族追杀。”
大叔以前真的是圣天使吗？……从里到外透着股街头混混的气息啊……？
他托着下巴幽幽道：
“丫头，胆子还太小了。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明白吗？”
“凭四叶草的能力，你无论到哪里都是香饽饽。恶魔族也好兽人族也好，就算高傲如爱伦伊斯，一旦知道这样一枚羽赐流落在外，恐怕肠子都要悔青。”
千翎望着他，微微垂下眼睑，握着小锄头没说话。
“嘛，总之按你心意来就好，别太勉强，自己注意休息……”
烈重影托着下巴打量她，皱了皱眉：
“最近脸色不太好。”
她愣了愣，缓缓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又抬头向着他露出一抹笑容。
黄昏时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最后的残阳悬吊在天空尽头，簌簌雨帘下如一场静寂凌迟的死刑。
千翎提着药箱从屋里出来，屋外等候的人们很快围了上来，有大妈大叔递了水来，有小孩子亲切拉住她的手攥住衣角，有老人揣着水果满满塞进她手里药箱里，又絮叨着要留她吃饭。
还好几名狐族医疗队的医师来解了围，她才总算拎着药箱溜了出来。
雨帘漫天，斜阳的光蒸腾在雨雾里。
千翎撑着透明雨伞走在田埂小路上，脚边紫色白色的野花开满了田埂，偶尔有小田鼠从花丛中钻过，黑亮的眼睛瞅着田埂上的女孩和她手里的药箱。
视野模糊了。
她抬起头，透过透明的伞面望向火红枯槁的黄昏天空。
漫天雨帘，像陨落夕阳的泪水。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雾蒙蒙越发看不清脚下的路。
雨雾朦胧，前方花田的尽头忽然显现出一抹人影，双翼轻拢，夕阳微光下长发在风中飘拂。
“小月……？”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发随微风拂动，澜月站在田埂间，夕阳微光裁剪出俊美清瘦的身形，倾城容颜映着朦胧雨雾，一如既往秀美冷寂。
千翎吸了口气，提着药箱小跑上前，举着伞遮过他头顶：
“回来了？狼族长那边的事搞定了吗？”
“嗯。”
修长白皙的手指提过药箱，另一手习以为常轻轻将她的手牵入掌心。
“在做什么？”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在田埂上，少年提着药箱微微低着头，女孩举着伞努力遮过他头顶。
“帮医疗队的忙，最近吟风河谷的大家回来后，有很多事需要人手，我正好没事，就去帮帮忙。”
他望着朦胧雨帘下沉沦的夕阳，侧脸轮廓镀着微光。
“每天都去？”
“嗯，每天都去。”
“今天还有事么？”
“没。今天的已经搞定了，我明天再继续就好……”
“那回花云峰。”
这次没回应，她忽然沉默了，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周遭山川与花田。
“小月……”千翎拼凑着字眼，缓缓抬起头，“我今天有点困，晚上想早点睡觉。”
“陪我。”淡淡的声音似乎没分毫商量的余地。
千翎愣了愣，呆呆望着他的侧脸。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还小吗要人陪？那要不要我今晚给你讲睡前故事啊？傻瓜小月！”
他看了她一眼，默默转回脸没说话，微微垂落的睫毛晕在雨雾中，纤长细密格外清晰。
她看着雨雾微光下少年漂亮清秀的侧脸，心忽然变得无比柔软，不自觉缓缓握紧了他的手。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自闭沉默的小家伙，已经懂得这样直接明了地向她道出要求了？
……
……
“陪我。”
……
……
真奇怪。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还是命令式的蛮横语气。
心里却像忽然开出一朵花来，风雨中雀跃摇摆。
“好吧，看在小月来接我的份上，我好好想想有什么故事今晚讲给……”
声音戛然而止。
掌心里的手忽然一僵，他随之侧过脸看向她，眸光一滞脚步也停了下来。
雨丝飘飞。
女孩站在田埂上，低着头捂着鼻子，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
殷红的血正顺着指缝涓涓淌下，滴落在积水的田埂小路上染开一片刺眼的红。
“咦……？”捂着鼻子的手缓缓放下，千翎呆呆看着满手的血迹，染血的嘴唇艳丽如花，一点血珠顺着下巴滴落，“怎么……”
尖锐的刺痛骤然从额心蔓延开，仿佛钢锥一瞬间贯穿了大脑，将一切意识击得粉碎——
雨伞从女孩手里跌落，露出伞下少年漆黑如墨的长发。
她向着地上跌去，像一株失去根须的蒲公英，刹那间被狂风吹得粉碎——
“翎——！！”
药箱跌落的声音。
最后的视野里是少年惶急扑来的身影，被雨水浸湿的黑色长发，惨白如纸的脸，惊惶颤抖的眼神……
漆黑的夜幕却已在她眼前拉开，隔绝了那个世界的光和声音。
也再触不到那个悲伤呐喊的人。

第526章 意料外的来客

残阳已尽，天边挂着一丝血光。
少年抱着女孩出现在小筑门口时，失去温度的夕阳余晖正氤氲在两人周身。女孩无声无息睡在他臂弯里，头颅绵软垂落着，脸颊沾满的血迹格外刺眼。
“月神大人回来……”珑牙见少年进来咬着苹果起身迎接，目光触及他怀里的女孩，呆愣1秒，脸颊一瞬间褪去了血色。
“千翎——！”啃了一半的苹果从手里跌落，她扑上前抓住女孩的手摇着，看着她满脸触目惊心的血迹心疼得红了眼眶，“发、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会这样？！”
离朔吃惊的程度不比她轻，呆滞地看着女孩苍白脸颊上的血迹，又看向那沉默不语看不出情绪的少年。
夫人受伤了？！
不可能啊，月神大人在，根本不可能有人能……
没理会满屋子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来的人，澜月抱着人直奔卧室，后面珑牙离朔以及一群恶魔卫兵紧跟着，一群人挤在床边担忧看着他怀里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孩。
素纱起伏。
窗外绣球花海染着夕阳朦胧的微红。
小心地将女孩放到床上，勾在他脖子上的手缓缓脱落，她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一具尸体，脸颊、裙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珑牙“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离朔看了看少年僵硬紧绷的脸赶紧捂住嘴把人拖开。
简单了解情况后，随行的恶魔族医师自床头把了脉，探过女孩的额头，又掀起眼皮看了看，神情凝重地再次执起女孩的手抚上脉。
澜月站在床边，无神的双眸呆呆看着枕间满脸血迹的人，脸颊苍白的颜色不比床上女孩差。
那医师神情却越发怪异，又几次三番确认过，缓缓将女孩的手放回被褥内，看向旁侧的黑发少年。
“夫人的情况实在奇怪……”那医师满脸困惑，“身上确无外伤，也无其他病状，脉象和正常人并无分别，可这……”
“也就是说……”
猩红的瞳眸缓缓移向旁侧，少年的声音淡漠中透着一丝肃杀：
“你治不了？”
那医师一愣，呆呆看着他的眼睛，腿一软整个人跌了下去：“月、月神大人……”
他收回视线，径直绕过那跌坐在地的人走到床头：“带下去。”
“月、月神大人！月神大人饶命！饶命啊！属下、属下没骗您，属下说的是实话啊！就算其他医师来看，夫人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离朔看着那医师瘫软在地吓尿了裤子、鬼哭狼嚎着被几名卫兵拖了出去，惊异地看向那沉默的黑发少年，再一看周围其他卫兵也已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发出一言半语。
接着又是几名医师哆嗦着上前把了脉，无一例外鬼哭狼嚎着被拖了出去。
“下一个。”
澜月坐在床边，黑发垂散，长袍斜落。背影看不出情绪，只是声音冰冷渗人仿佛来自修罗地狱。
半晌。
“月神大人……”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群沉默的人中冒出来，“没有医师了，刚才那是最后一个。”
他沉默了。缓缓低下头，呆呆看着枕间的人。
千翎安静睡在床上，柔软发丝散开在颈间，睫毛低垂，苍白脸颊沾着斑驳血迹。
他看着她，白皙手指缓缓伸出，抚上她的脸，指腹轻柔擦去血迹。
珑牙看着少年的动作，鼻子一酸忍不住哭出了声：“千翎……呜呜呜怎么办……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这样了……”
“之前……”睫毛微颤，他忽然喃喃道出几个字，眉头轻蹙，“她去医疗队……做什么了？”
珑牙哽咽着摇头：
“不知道，千翎说她去医疗队帮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忙，好像很累的样子，最近也不出来玩，我去找她基本都在睡觉……”
忽然有说话声从小筑外传来。
“站住，你是什么人？”
砰！
“唔啊！”
紧接着打斗声起，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卧室内的卫兵几乎同时警惕看向屋外方向，膜翼展开已如斑驳掠影消散于原地。
黑发垂落床沿，澜月凝视着女孩苍白的脸，轻抚着她脸颊的手缓缓收回。
睫毛轻抬，他眼底猩红粘稠的血色已浓艳如花。
“是你？！”
珑牙看着小筑外那正悠闲丢开一名被打昏的卫兵、缓步走来的男人愣住了，神色微微一变。
“哦呀，你认识我？”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手指勾起一束半长的发丝把玩着，一双雪白丰满的羽翼收拢在身后。接连有卫兵指爪伸展如飞掠的暗影从四面八方发动进攻，他却一边懒洋洋躲过攻击，一边继续朝前走，兴致来了就飞起一脚踹翻一名进攻的恶魔。
“让我猜猜……之前在忘生森林里整天偷偷摸摸盯着我的恶魔喽啰，不会就是你吧？”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丝危险笑容，“臭丫头片子？”
清风起，少年无声显现于小筑门口，长发轻舞，一席月白长袍迎风翻飞。
四周的恶魔卫兵见了那少年皆颔首低头，眸中血色更浓艳了，空气中杀机涌动。
他只安静立在檐下，长袍裁剪出俊美挺拔的身段，长发垂落腰下，倾城绝伦的面容白皙得近乎苍白，红瞳如血。
男人看着他，神色微微一变。玩世不恭无声褪去了，半晌冷冷道出几个字：
“啧，能站起来了？恢复得不错嘛……”
话音未落，风起，长发轻舞，少年已从视野里消失。
他愣住，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尖锐的嘶鸣已重重挟裹着狂风中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狂暴的汹涌中一道冰冷视线已牢牢将他锁定！
“现在杀了我，你确定不会后悔？”
男人站在原地没躲避，不温不火道出一句话来，像是有恃无恐。
狂风席卷，无声平息。
翻飞的月白长袍缓慢垂散。
白皙手指伸展着漆黑尖锐的指爪，刚好停顿在男人咽喉处。
烈重影看着自己咽喉前近在毫厘这漆黑锋锐的指爪，有些后怕微微咽了口水，刺痛从颈间传来，皮肤竟已刺破出血。
少年立在他身前，猩红妖冶的双眸盛放着血色曼珠沙华，薄唇紧抿，眼底是挣扎的不甘。
半晌缓缓放下手来，指尖漆黑的指爪无声敛回。

第527章 衰竭

黄昏已殁。
素白窗纱在夜色中沉浮，隐被飘洒的光晕点亮了，一丝一线如缥缈飞雪，衬着室内皎洁如明月的光。
女孩睡在洁白枕间，柔软栗色头发散在颈下，苍白脸颊染着干涸的血迹。
半长发的男人俯身于床头，手掌轻覆在女孩额心。
晶莹朦胧的圣光从他掌中涌出，如霜月升腾，光华朦胧照亮了整间卧室。
飘飞的圣光间，女孩额心一点萤光升腾而起，抽丝剥茧般慢慢交织成一枚四叶草图腾……
朦胧闪烁着，与男人额心赤红的罂粟相呼应。
屋外远远的，睁着一大片血红的眼睛，远远看去浓烈如彼岸花海。
黑发的少年立在床边不远处，黑翼拢于身后。
夜风流动，掀起他的长发，时有飘飞的圣光光晕迎面沾上发丝、肌肤，烧灼腾起一缕白烟。
他只站在那里不躲避，不逃离，安静柔和的目光越过床头男人，凝视着圣光下熟睡的女孩。
“这样应该差不多……”
烈重影自言自语着，缓缓自女孩额上收回手，掌心闪耀的白光熄灭。
千翎睡在枕间，睫毛垂落，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红润了些，却依旧透着疲惫。
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上脸颊，熟悉的触碰，怜爱又疼惜。
她睡在那里睫毛抖了抖，偏过头缓缓靠向这只手，无意识依偎向他的掌心。
烈重影看着少年坐到床头仔细察看女孩的情况，缓缓抄起手，冷冷开口：
“羽赐衰竭是会要命的。”
“月神大人，没人教过你这个常识？”
他的背影微微一僵，却没回头，没说话，抚在女孩脸颊的手缓慢收了回来。
“……怎么，”烈重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不知道这事？丫头没说过？”
“……”
“这么看来……”他若有所思把玩着头发，“比起你，她好像更信任我一点哦。”
冰冷的目光无声盯上背脊，寒气涌动。
把玩着头发的手指一顿，烈重影转过脸，正好对上少年猩红的双眸，面上如雪的肌肤透着苍白。
“何必这副表情。”他叹了口气，“月神大人您就算生吃了我，生吃了她身边所有人，不属于你的东西也不会属于你……不是吗？”
他上前两步在少年面前俯下身，似笑非笑压低了声音：
“何况……你也不敢杀我，你甚至不敢说出去，你怕丫头不相信你的话反而使你们之间产生新的隔阂，不是吗？”
他叹了口气，啧啧摇了摇头。
“可怜虫。”
睫毛微颤，澜月缓缓别开脸，下巴却忽然被捏住将脸扳过来，强行对上男人的眼睛。
“别躲啊，月神大人，来做个交易？”
烈重影歪了歪头看着他：“如果态度好一点求我的话，说不定我发发善心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哦？”
“那个混蛋……！”
屋外观望的一群卫兵气得耳朵冒烟，咔吧咔吧捏着拳头便要冲进去护主——
“说吧。”清冽好听的嗓音很轻。
烈重影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定定看着他：“……什么？”
外面的一众卫兵也愣住了，停下动作继续观望着。
黑发垂散，少年被他捏着下巴没反抗，缓缓抬起睫毛，漂亮旖旎的殷红色眸子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平静没什么波动：
“说。”
男人额角青筋一皱：“这是求人的态度？”
他没说话，只安静看着他，目光透着几分入骨的执着。
烈重影定定瞪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有种无力感升上来，半晌讪讪放了手，揉了揉额头。
“啧……真没劲。”
他转身朝窗口走去，身后雪白的羽翼蓦然张开掀起了窗纱，半长发迎风翻卷而起：
“想知道什么，自己找那老狐狸问去。”
澜月坐在床头，看着男人双翼一展消散在窗外暮色中，眸光微闪，渐渐蹙紧了眉。
清晨。
初升的阳光穿过窗棂斜落在床头，白色窗纱飘飞舞动着，窗外蜂蜜色的晨光里绣球花海正起伏，远山苍青的轮廓镀着金边。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额心刺痛隐现，溺水般的窒息感却已消失了，世界像椰子壳一点点被剥开，终于显露出它真实的光和影像。
仿佛已在黑暗里沉睡了千年。
睫毛轻颤，千翎缓缓醒过来，无神的双眼一点点聚焦，隐约艰难地朝旁侧看去。
天刚亮不久。
阳光的金色从山的那头斜斜倾洒而来，铺满了地面，床头……
以及少年一身。
清冽纤长的黑发如尊贵黑缎一束一缕顺着肩头散落在床沿，澜月伏在床头睡着了，白皙秀美的面容晕在金色晨光里，呼吸浅浅，垂落的长长睫毛几乎透明。
褪去了昔日王者的冷冽倨傲，留下几分孩童般的脆弱无助，他在睡梦里依旧紧握着她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松开就会溺亡。
小月……
迎着金色阳光，她看着他的睡颜，缓缓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缓慢抚上少年白皙得近乎病态苍白的脸，轻柔理开他脸颊边的黑发。
明明答应了要陪小月的……
她怎么先睡着了？
这家伙……有没有生气呢？
像是感觉到手指的触碰，他缓缓睁开眼，细密纤长的睫毛如翕动蝶翼缓慢抬起，晕在朦胧的晨光里恍若透明。
垂落的睫毛下一双潋滟漂亮的殷红色眸子没什么神采，竖长的杏仁状瞳孔亦有些涣散，直到两人视线相互触碰……
他眼里瞳孔微微一颤，聚了焦。
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拥入了熟悉的怀抱。
少年清冽的长发散了一床一枕，千翎微微眨了眨眼，贴着他肩头散落的黑发，没挣扎也没抗拒。感受到这身躯的微颤，她缓缓仰起脸看去：
“小月？”
你怎么了？
他抱着她不肯露出脸，也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微微颤抖的双手和身躯暴露了从骨子里漫出的不安和恐惧。
“小月……？”没得到回应，她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又轻声唤了一句。
他在发抖……？
是冷吗？可现在已经是春末了……
她忧心忡忡伸手回抱住他，又拉过被褥来想暖暖他，顿了顿像想到什么，缓缓松开手。
“小月。”
一双手轻轻捧住脸颊，将他的头托下来。她苍白的脸上一双忧虑的眼睛细细打量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第528章 讲故事吧

澜月只安静看着她，任由她捧着脸，睫毛一点点垂落下来，脸颊苍白的颜色并未消退。
“对不起，”千翎满脸歉疚，“我最近……我最近上火，老容易流鼻血，突然这样肯定吓到你了……”
走着走着旁边的人突然像个喷泉似的喷血，是个人都得吓坏吧……？虽然他是小月，血什么的应该见怪不怪了，不过看神情确实是吓得不轻。
轻抿的唇线越发紧了，他只缓缓抬起睫毛看着她，声音沙涩：
“你还要瞒我？”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眼里渐渐流露了一丝惊讶，看着他清澈如镜的眼睛再难说出一个字。
半晌。
“你……你怎么知道的？”结结巴巴的声音像蚊子嘤嘤，低低响起。
她只告诉了大叔的，可大叔又不知道她跟恶魔族的人一起，更不知道她跟小月认识啊？到底怎么传到小月耳朵里的……
他抿着唇没说话，缓缓松了手别开脸去。
“小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千翎裹着被子凑过去，“这种事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同意，肯定会骂我，还会生气……”
她戳戳他紧绷的脸，低声嘟囔：“就像现在这样。”
他垂着睫毛不搭理她。
千翎厚着脸皮又凑近了点，拉一拉他的袖子，像只小狗可怜又讨好地摇着尾巴。
澜月看着她裹着个被子可怜兮兮朝着他笑，脸颊苍白嘴唇还泛着紫，心一软隔着被子抱过人放回枕头上，没好气看着这张笑脸：
“睡吧，以后别去了。”
千翎正朝他笑，听了这话愣了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又痛得龇牙咧嘴：
“我我……不行，我答应了狐族长要……”
“我说够了！”声音愠怒。
她动作一顿像被闪电劈中，呆呆看着他冰冷严肃的神情，微微揪紧了被子，红红的眼圈显出几分委屈可怜：“小月……”
一着急一气恼话脱口而出，他怔了怔，却话一出口已后悔。
“再继续下去……会死的。”
低低的声音透着轻颤，他眼里空洞无神，低声自言自语。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样的恐惧早已不是第一次。
从爱伦伊斯处刑的消息传来，到处刑台上争分夺秒摧毁那冰玉十字架，抱着失去双翼浑身冰冷的她回到忘生，树屋里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守候照料，逐一将她几乎遍布全身触目惊心的鞭痕涂上药膏……
从此那样战栗的恐惧感再没远离过他。
如果有一天……
这世上没了你，
我要如何再活下去？
只这么想一想，已经耗空了所有气力，仿佛被人按入了深海里，再难以挣扎呼吸。
我不怕死，却怕你死，怕这世上从此没了你。怕睁开眼只剩下黑暗相伴，生命里再没有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拥抱，那个人的呓语……
翎，我怕你。
最怕你。
“死？”千翎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他，眨了眨眼，“什么死，为什么会……”
白皙手指轻轻抚上额心。
“最近不要再动羽赐。你没有羽翼，羽赐原本就是侥幸留存下来，透支过度会有生命危险，知道吗？”
她像是明白过来，缓缓点头：
“所以……我是因为羽赐透支过度，才会突然流鼻血晕过去的？”
他微微垂下睫毛：
“是我的错，没看好你。”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自责，胸口忽然闷闷扯着疼，握过他微凉的手摇了摇：
“没有，不关小月的事，是我自己逞能不注意，还害你们担心……对不起。”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微微垂下睫毛，一手被她握着，另一手扶过人躺回枕头上，掖紧了被褥。
“小月，我不会死的。”
她凝视他，声音很轻：
“我还要去找小羽，还要看着小若和小果长大，看着小月整天冷着脸动动手指就能耍帅……看着你们都好好地找到各自的归属。”
“在那之前，我舍不得死掉。”
“所以……”
手指轻轻裹紧了他微凉的手，她睡在枕间眨了眨眼：
“不要生气了，笑一笑好不好？我喜欢看小月笑，小月笑起来最好看了。”
晨光朦胧，裁剪出床头的身影。相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她苍白着脸冲他眨巴眼的样子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嗯。”
睫毛垂落，风拂动着长发，他唇边缓缓弯起一抹弧度……
像春天的微风，路过山头，吹开了一树繁花。又似冬日陨落的飞雪，簌簌潇潇将世界铺得皎洁纯白……
竟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千翎看得呆了，脸颊微微染上了红晕，半晌也笑起来，紧紧握着他的手。
不管怎样，不论怎样……
小月，我从来没说过。
有你在真好。
“只是，还有很多人没有修正过来，”她有些沮丧垮下脸，“我不继续的话，狐族长会赶他们出去的……”
“不会。”
“怎么不会，你怎么知道不……”她顿住，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小月，难道你……”
“安心睡吧。”修长手指透着微凉，揉了揉额前的栗色头发。
他殷红色的眸子里洒落着睫毛的清浅碎影，侧脸轮廓晕在越渐朦胧的晨光里，连发丝也镀上了金色。
“没有人会被赶出去，我保证。”
她定定看着他，缓缓点头。
她相信小月，小月这么厉害，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做什么？”
澜月看着她安下心来朝被子里缩了缩，又握着他的手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像只毛虫蠕动着朝他蹭过来，有些不明所以。
“小月，”千翎裹着被子像只肉嘟嘟的毛虫，仰脸望他，握着他的手摇来摇去，“我想听你讲故事。”
“我不会。”
“会，你肯定会的。小时候爷爷跟我讲过很多故事，关于天使的，伽兰黛尔的，还有其他的。但是爷爷肯定没有小月知道的故事多，三百年前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肯定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事，对不对？”她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半威胁半可怜，“我以前都给你讲故事呢，现在该你讲了。”
他看着这蹭到他身边找了个舒服姿势蜷着、一脸耍横模样的家伙，有些无奈，伸手轻轻托起她的头枕到自己腿上，手指轻柔将压着的发丝理出来。
“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她枕在他腿上又蹭近了点，一双星星眼眨巴眨巴，期待地望着他。
小月讲故事啊……第一次啊……好期待，这平时沉默寡言的家伙讲起故事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从前，有一个……”
“这种开头好俗气。”她小声提出意见。
他接受意见：“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
“……”
算了，她选择放弃。

第529章 下一个再见

“老头，狐老头……”
琅虚大跨步穿过庭院，长衫拂动，边缘漆黑的狼皮在晨光下泛光，三头黑狼脚步稳健跟在身后，不时相互撕咬打闹。
叫了几嗓子没人应，他环视了一圈庭院，额角青筋一皱，声音夹了火气：
“胡玉——！混账老头，死哪去了？！”
三头黑狼亦嘶鸣低吼起来，其中两头咬打成一团，又被男人一拳一个砸在脑袋上，揍得哀叫一声。
隐隐有声响从内院卧室传来。
他转身看过去，抬腿朝那方向走，三头黑狼屁颠屁颠跟在身后。
一进卧房，入目是一片混乱狼藉。
书籍水果跌了一地，碎裂的花瓶、打翻的盆钵，裂开的床单被褥，满地的棉花……
“你在搞什么？”
琅虚抄着手站在门口，惊异地扫了一圈混乱不堪的房间，最后视线落在床边瘫坐着的人身上。
胡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棉花，鬓发凌乱一双眼有点呆滞。
“喂？”
直到一只手拍了拍肩，他这才回过神来，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过去，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琅虚打量着他，忽然一笑，“你不会被人揍了吧？嗯？狐族长？”
胡玉张着眼睛缓缓摇头，眼神呆滞，口中喃喃自语：
“那个男人……是疯子。”
琅虚皱眉：“……谁？”
他没回应，瘫坐在那里喃喃念着“疯子”。
……
……
眼前依旧是半梦半醒间月光下猩红的眼睛。
浓稠如地狱鲜血。
那个人转身消失在翻飞的窗纱下，长发染了月辉，霎时狂风平地起，夜色坍塌崩毁发出巨响。
……
……
“她死了，整个兽人族都要陪葬。”
……
……
“……月神？”琅虚打量着卧房四面满是裂痕的墙壁，若有所思点头，“那家伙确实是疯子。下手没分寸的，说是切磋，我得吊着命跟他打。”
“所以……”琅虚扫了一眼地上那凌乱的老人，“你对他干了什么？”
胡玉喃喃自语：
“不过区区一个断了翅膀的天使女人……他敢这么对我一族族长，就不怕我兽人族倒向爱伦伊斯，从此与恶魔族势不两立？！”
琅虚垂下眼睑神情已了然，缓慢走到窗前幽幽开口：
“那小姑娘你最好别动。”
胡玉抬头盯着他：
“说得轻巧！那丫头的能力你难道不清楚？要是能运用得当，我兽人族有朝一日赶超恶魔族、甚至攻破爱伦伊斯成为这天下第一霸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孩子已经为我兽人族做得够多了。”琅虚缓缓回头看着他，“黎小若是她修正的，我狼族那个混血孩子也是她修正的，最近这些混血者都是她修正的。”
“狐族长可不要贪念过盛，做出杀鸡取卵之事。”
老人冷哼一声抿了嘴，扶着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沾着的棉花，又弄了弄乱糟糟的须发。
“就算你我同意，猴子和猫儿可不会这么想。她修正不了，那些杂碎就得通通滚出去！”
“是吗？你就不怕月神再找你麻烦？”淡淡的声音。
整理着衣衫的手一顿，老人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半天挤出一句话：
“应该……不会吧……？为了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跟我等撕破脸皮，聪明人都该知道这不划算。”
琅虚抄着手斜倚在窗口，瞧着老人狼狈的样子，淡淡一笑：
“可要我看，那不是他的女人……”
“是他的逆鳞。”
胡玉一怔，神情越渐复杂了，微微眯了眼。
花云峰。
“我出生在熔浆里。”
清晨的阳光落在窗前拂卷的薄纱上，映照出明媚光斑。
窗外花海正起伏。
晨曦微红镀上床榻边垂落的长发，墨玉一般，清冽而尊贵。
千翎把玩着一束黑发，睁大了眼睛好奇望着他：“熔浆？”
“嗯。”
“熔浆……烫吗？不会把人烧化吗？”
“不烫。”
“那，父母呢？”她枕在他腿上，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专注望着他，“小月，你有父母吗？”
他坐在床边长袍斜落着，长长的墨发自双肩胸口倾泻而下，被她抓了一束在手里玩着。
“没有……那种东西，不算。”
“那种东西是哪种东西？”她眨眨眼。
澜月看着腿上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宝宝，手指敲了敲她脑袋：
“睡了。”
她只拨弄着手里的黑发，专注编着小辫：
“小月，你们什么时候回恶魔族？”
他垂着睫毛，声音很轻：“快了。”
“小月……”
编成歪歪扭扭小辫子的长发松开了，一只手轻轻握住他。
她睡在他腿上望着他，不长不短的栗色头发松软散开，清澈的琥珀色眼睛一如既往认真看着他：
“你和澜风都要好好的。”
他低头看着她，眸光微微一颤，垂下睫毛没说话。
“小月。”
她看着他，轻轻微笑：“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小羽？”
“我家里一共有两个孩子，我叫千翎，他叫千羽。我比小羽大5岁，他是我弟弟，我是他姐姐。小羽成绩很好，也很可爱很黏人，比小月小时候可爱多了。”
她笑着，慢慢笑容散了。
“可后来有一天，他生病了。医生说是传染病，无药可救。我跑到医院去，但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死掉。”
他看着她，轻轻将掌心的手握紧了点。
“所以，那天我在落川看到他……”千翎眸光微微抖动，渐渐眼角湿润了，顺着脸颊滑落，“我……我想是神把他送回来的，把他送回我身边。”
“小月……”她紧紧握着他的手。
“对不起，小月。那时候我只想着要保护小羽，我不是故意要拿刀子伤你，小羽对我而言……很重要，可小月也很重要……”
“我明白，”声音轻柔，修长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不用解释。”
她抬起眼望入他清澈深邃的殷红色眸子，比晨曦更旖旎。
“所以……”又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笑着流泪，紧紧握着他的手：
“小月要好好的，一直威风凛凛的，在忘生照顾好自己。”
“我也会好好的，找到小羽后，我会带着他一起躲起来生活，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就想办法来看你们。”
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所以……小月要乖乖吃好每一顿饭，不许喝酒，你酒量这么差喝醉了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他看着她，薄唇轻抿没有说话，缓缓闭上眼埋向她的掌心。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逆着晨曦与阳光，她坐起身，轻轻拥住少年清瘦单薄的腰身，声音沙哑贴在他耳畔：
“让我看见小月白白胖胖的，健健康康的，好不好？”

第530章 儿和娘

回到瀑布小屋里一连休养了几天，千翎总算慢慢缓过气来。
修正血统的神奇力量以及狐族长胡玉暗地里拿混血种对她威逼利诱的消息发酵般传开了，黎酒气不过上门理论了几次，据说闹得不可开交。
闷在小屋休养的日子里，黎小果和黎小若像两件贴心小棉袄时时刻刻伴着她，黎菁黎夕姐弟整日里忙着熬制鸡汤补药一样一样往她嘴里喂，珑牙也偶尔会来一趟，陪她唠唠嗑送点东西。
而小月自从送她回瀑布小屋后，便再没出现过了。
他像蒸发般没了踪迹，要不是珑牙偶尔会冒出来，她会怀疑他已经回忘生去了。
吟风河谷的人们整日里往这里跑，一把鼻涕一把泪，感激她的、或是咒骂胡玉的。以至鲜花蔬果摆了满满一屋，千翎的羽毛小屋活活变成了水果小屋。
这天下雨，淅淅沥沥很安静。
桃奶奶带着小诺一大早准时到了，暖暖的鸡汤送到床头，千翎捧着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回到兽人族后桃奶奶身体好了很多，精神也振奋不少，说话做事都精神抖擞。小诺也更活泼了，每天早早出门捕猎，捕了野鸡野兔带回来，桃奶奶熬了汤送来。
千翎端着盛鸡汤的小碗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喝着，看着桃奶奶、黎菁黎夕三人围坐在床边，黎小果黎小若和小诺坐在小板凳上交换着玩具——
就像昔日吟风河谷青碧的原野上，大家也这样坐在一起聊天谈笑。
桃奶奶同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吟风河谷，关于纯血和混血，关于黎桑和锦赫……说着说着老人落下泪来，几人又纷纷劝慰着。
正说着话黎酒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竟是猴族长候芊芊和猫族长墨青离。
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破坏，所有人沉默地盯着这俩不速之客，包括黎小果黎小若小诺三个小孩子，都同样是幽怨的眼神。
“小可怜，你还好吧？”
完全没搭理那几道不友好的目光，候芊芊跨步上前将一大捧花塞进千翎怀里，又一屁股挤开了床头瞪着眼的黎菁黎夕二人，笑眯眯握住她的手。
“狐前辈真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还好月神大人发现得及时。千翎，你没生我们气吧？”
千翎拉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想扯出手来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猴、猴族长言重了，兽人族愿意接纳混血者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你们气……”
墨青离抄着手站在候芊芊身后，满脸不情愿一看就是被逼着来的。
那边桃奶奶还抽噎着，低头不住抹眼泪，小诺小果小若三个小孩围着她又是抱又是安慰。
“吵死了。”
忽然墨青离阴沉着脸道出一句，刚刚因候芊芊几句话融洽了几分的屋子再次陷入冷冻冰窖。
桃奶奶抹眼泪的动作一顿，忽然僵住了。
“不许你凶奶奶。”小诺护在桃奶奶身前，小小的黑色猫耳抖动着，朝着那高挑的男人露出尖尖的猫牙。
墨青离抄着手站在那里，别开脸懒得搭理那矮个小孩，抬起一双慵懒丹凤眼看向床上的千翎：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是月神的女人也好，别的什么也好……”
千翎盯着他，眨了眨眼，脸颊“腾”得红了。好几次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这屋里包括笑眯眯的候芊芊在内每个人似乎都不惊不奇，没她解释的余地。
“都跟我——跟我们兽人族没多大关系。”墨青离语气淡然，“胡玉跟你达成的协定我认可，你所修订的混血种我们也会遵照约定接纳，但剩下那些残渣败类就与我兽人族无关了。”
一句话屋里气温又是骤降，黎酒站在攀着花枝的岩柱边，秀眉紧蹙。
千翎看着他，半晌动了动嘴唇：
“可是猫族长……这事情不是已经说定了吗？狐族长和狼族长都已经同意……”
“兽人五脉共治，有一方不同意，都不作数。”墨青离笑了笑，“知道吗小姑娘？狐狸和狼同意了又如何，就算猴子和熊也站在你这边，我猫族不同意，这些无能残废就一个也别想留下来。”
“这就是规矩。”
整间屋子再次陷入沉默。
黎小若黎小果眨巴着眼睛，瞅着四周几人的神情，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朝那猫族男人瞪眼睛。
忽然一个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沉默。
“你要把我也赶出去么？”
所有的视线一瞬间集中在岩壁边的老人身上。
声音响起的一刻墨青离一愣，而后转过脸来，有些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懒散傲慢的神情一瞬间凝滞。
桃奶奶缓缓抬起脸来，对上那高挑男人的视线：
“离儿？”
沉默延续，整个气氛凝固了。
墨青离呆呆看着老人的脸，眸光抖了抖，霎时倨傲懒散皆尽散去余留几分苍白：
“母……母亲？”
沉默的空气炸了。
黎酒怔住呆呆盯着这边，千翎和黎菁同时捂住了嘴，黎夕瞪着眼睛将这两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旁边小诺也愣了愣，却依旧警惕盯着这男人，就连一向悠闲随意的候芊芊都笑容僵住、睁圆了眼一副下巴快掉下来的样子。
“母亲！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带着那个……”他脸上又惊又喜，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是啊，难为你还记得，”桃奶奶将小诺护进怀里，“当初你不顾兄弟情谊非要跟你大哥争个你死我活，就连他唯一的孩子也要赶出去，我老婆子能怎么办？现在好了，墨青离，你现在是堂堂族长大人了，这说起话来也比当初威风多了。”
他听着老人语气里嘲讽的意味，缓缓扶了扶额：
“母亲……话不能这么讲，大哥的性子您也清楚，我不争不抢任由他拿了这族长之位去，他就能放过我吗？至于这孩子，不是我墨青离要赶他走，是老祖宗的规矩容不下他。”
“您若非要怪，就怪大哥他违逆族规与外族女人厮混生下这混血崽子吧，跟我可一点关系没有。”

第531章 桃与猫

桃奶奶气得满脸通红，抖着手指着他：
“什么混血崽子？他是你侄子！无情无义的东西！”
“族规面前无亲疏。”墨青离面无表情，“母亲，自小您就这么教导我的，您忘了？”
桃奶奶呆呆看着他，好半晌松开了怀里的小诺，缓缓走上前哆嗦着手抓住他的袖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吗？离儿……你父亲顽固偏执，可既然如今的猫族是你当家作主，这什么规矩还不是你一句话吗？别再为难千翎了，也别再为难小诺……”
“母亲，您当初不听父亲的不听我的非要跑出去，可吃了不少苦头吧？”他叹了口气，扶住老人的肩轻轻拍了拍，“如今既然回来了，您老人家为何不回家呢？这要不是今天碰巧遇上，我还不知道您已经……”
桃奶奶看着他，语气冷硬了。
“别转移话题。你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小诺留下来，不同意大伙留下来，是吗？墨青离，我真是白养你了！”
她挣脱开气呼呼拉过小诺就朝外走。
“走，小诺！就算流浪奶奶也陪你，咱们再不要见这白眼狼！”
墨青离脸色一变急急跟上去：
“母亲！您等等！什么流浪，我怎么会让您去流浪呢！”
“那你就让小诺留下来！让大伙都留下来！”
“这不行，这是原则。”
“小诺我们走！这白眼狼，当初生下来我怎么没掐死你！”
“母亲，这话重了……”
声音远去了，消失在水瀑轰鸣声中。
只留下一群呆滞的人还在原地，面面相觑。
“噗哈哈哈！”候芊芊一张脸通红看起来憋了好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拍手，“他猫族长也有今天啊！哈哈哈不行我要赶快告诉老熊……”
“……”无数沉默的目光看过来，安静的屋子里笑声忽然有些尴尬。
“……咳。”候芊芊笑了一会儿停下来不笑了，又露出一个俏皮可爱的笑容，向着千翎眨了眨眼，“小可怜，我可不像墨青离这么死板，我很感谢你给我猴族输送了这么多强力战备哦，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不介意你多回来玩玩，我猴族会很欢迎你哦。”
千翎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愣住了，半晌嘴角僵硬扯出一抹笑容来。
候芊芊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一蹦一跳出去了，途中还顺道摸了把黎小果和黎小若的小脸蛋。
候芊芊走后小屋恢复了寂静。
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在瀑布轰鸣中，镂空的岩洞外可见堆积的乌云。
床头桃奶奶送来的鸡汤还飘着热气。
“小翎，没事吧？”黎酒缓步走到床头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脸色不太好。”
她笑着摇摇头：
“没，我只是太惊讶……桃奶奶，竟然会是猫族长的母亲。”
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个猴族长候芊芊，虽然看起来温和爱笑，说话却是一针见血，不动声色已向她下了逐客令。
黎酒叹了口气：
“兽人五脉，要论团结性和排外性，当属猫族最盛。狼有铁齿利爪，狐有多尾庇护，猴胜于精明头脑，熊族成就于威猛体格……”
“相对而言，猫族是最占劣势的。他们也最看重血统，即便不是混血，普通的残障幼崽被抛弃也是常见的事。历代族长中，这个墨青离尤其注重血脉和权益，要说动他不容易。”
千翎缓缓点头：
“夫人，刚才桃奶奶提到的什么猫族长的大哥……什么意思？小诺真的是猫族长的亲侄子吗？”
黎菁黎夕凑过来，竖起耳朵也一副好奇的样子。唯有黎小果和黎小若，从头到尾拉着手自顾自玩得无比开心。
黎酒拿过她手里那一大捧花束放到床头，理了理枝条和花瓣：
“说到这猫族，他们大概是兽人五脉里内斗最严重的一族了。”
她眨了眨眼：“内斗？”
“是啊。”
黎酒回到床边坐下，笑着逐一捏了捏这三张好奇的脸：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一位猫族少女，住在山中桃林里。那时候的猫族还只是一个混乱的小族，淹没在兽人族千千万万的小部族里，全无今日位居五脉之一的风光和荣耀。一名胸怀梦想的少年立志改变这一切。”
“有一天，少年被人追打误闯入桃林，遇见了桃林中的少女，两人相爱了。少年为少女取名为‘桃’，并带她下山步入人世。很多年过去了，相爱的人结为了夫妻，养育了孩子，少年实现了儿时的梦想，成为了族内的最强者。”
“猫族——这原本破败混乱的小部族，在这对首领夫妇的努力下，成为了兽人族最强大的五个种族之一，列入‘五脉’之行。”
黎菁眨巴着一双星星眼：
“这么励志啊……后来呢？”
黎酒望着镂空洞壁外飞洒的水瀑：
“后来，随着他们的两个孩子长大，矛盾也越来越多。少年老去了，孩子们长大，年轻气盛。而父子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权力的极端把控欲。为了族长之位，父子三人展开了明争暗斗，老族长明白自己年华已逝，不是年轻人的对手，纵然不甘却只能退后一步，主动让出了族长之位。”
“于是更为激烈的兄弟内斗开始了，桃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阻止。权力的欲望近一步膨胀，最终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弟弟胜了，哥哥败了。一个家自此支离破碎，桃带着死去大儿子的混血孩子逃离了猫族，自此音讯全无。”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黎酒端过茶杯轻抿一口，看着面前三人呆滞的脸笑道：
“是不是有点意外？”
千翎呆呆看着她，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
“所以……‘桃’，是桃奶奶吗？那个获胜的弟弟……是现在的猫族长墨青离？那个被桃带走的混血小孩是小诺？！”
黎酒点头：“既然墨青离唤那位老婆婆为母亲，那她应该就是故事中的‘桃’。”
一向镇定的黎夕表情都有点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缓缓跟旁边同样瞠目结舌的千翎黎菁对视了一眼：
“桃奶奶……原来这么厉害的吗？我以为她只会做桃花布丁。”
千翎微微抱紧了手中的鸡汤碗，轻声自言自语：
“桃奶奶很不容易呢……为了小诺，她什么都舍弃了。”
黎酒垂下眼睑轻轻微笑：
“追逐权力，到头来终归不过一场幻梦。真情才是人心唯一的寄托和归宿，可惜有的人一生都不会明白。”
“比如——这位逼父弑兄的现任族长墨青离。”

第532章 再见，狐家

最近雨落得繁密，飞泻的瀑布间水雾飘散，如云烟蒸腾。
千翎能下床了，只偶尔还会头晕。
衣物用品和着草药，还有黎酒家的特制药，小零食什么的，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搁在床头。
是黎酒和黎菁黎夕姐弟帮她准备的。
千翎看着这小山似的包裹哭笑不得，在里面挑拣着拿出了大部分东西，只留下几样必备的药膏干粮，便将那小包袱甩上肩头准备出发了。
听说这段日子以来，桃奶奶一直缠着墨青离絮絮叨叨着，却并无效果。
在混血的事上，猫族长墨青离像一块铁板，雷打不动。熊族长熊桀反倒性子温和淳善，听闻了千翎和混血的事亲自带着蜂蜜来看望她，还主动提出愿意接纳熊族血脉的混血者。
狼族长琅虚与澜月交好，破天荒第一个同意接纳混血者；狐族长胡玉自被人“半夜威胁”后一直恍恍惚惚还没缓过劲来，不甘心迫于压力也不得不答应；猴族长候芊芊总是笑眯眯，心里算盘打得却不少，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既不想得罪恶魔族又不愿自身受损，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可即便有三方同意、一方沉默，猫族这一反对票却是将事情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可能。
即便千翎拼上了全力、差点把小命也赔上去，吟风河谷的混血者依旧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得到了四叶草的修正，剩下的一大批人依旧面临着再次被驱逐的命运。
她缓慢环视了一圈这羽毛小屋，俯身将黑糖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胖脑袋，而它“呼噜噜”着舔了舔她的脸颊。
如果说在接纳混血者的事情上，兽人五脉五位族长尚且有所争议；那么在她的去留问题上，几位各怀心事的族长反倒出人意料地意见统一。
自从千翎使用四叶草修正混血种开始，一直以来藏匿遮掩的真实身份便暴露在了兽人五脉的视野之中。
关于她的问题，兽人五脉五位族长专门开了数次会议探讨。
琅虚狼族长在混血的事上答应得斩钉截铁，在她的去留问题上也拒绝得斩钉截铁。至于理由，他大概只是不希望某个“兄弟”在切磋中一直挂黑脸、明显的心不在焉，再加上下手格外凶狠。
候芊芊思虑得就很多了。断了翅膀孤身在外的天使少女，拥有神秘古怪的羽赐能力，还同恶魔族关系匪浅……
那么是什么导致她断去羽翼？又是什么导致她流落在外？爱伦伊斯不可能放任这样一份力量肥水流入外人田，却为何从不插手？这块从天而降的香饽饽，到底会给兽人族带来繁荣昌盛、还是灭顶之灾？
这样的问题摊在桌面上，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包括性情温良对千翎格外有好感的熊族长熊桀，亦是忧虑起来。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若有朝一日爱伦伊斯察觉到这个人、这枚羽赐——
兽人族将承受来自世上最强大种族的怒火。
因此结论显而易见：
这颗定时炸弹绝不能留下来。
墨青离和候芊芊来过后千翎已经清楚兽人族的态度，所以在那几人正犯愁怎么跟恶魔族交涉时，她主动收拾了行装跟黎酒一家辞行。
她本意不想给兽人族添堵，不想给夫人一家惹麻烦，更不想给小月招来烦心事。
她本来就要走的。
“翎姐姐……”黎酒、黎菁黎夕姐弟牵着黎小果黎小若正站在门口，黎小果眼圈红红的，见了她肩上的包袱“哇”一声哭了出来。
黎小若不明所以晃了晃那对小狐耳，小手擦了擦黎小果脸上的泪水，撅起小嘴：“哥哥不哭。”
“小果……”
一只手轻轻抚上黎小果泪汪汪的脸颊。
他抽搭着抬起头，望入女孩泛红的眼睛里。
“小果，”千翎微笑，声音很轻很轻，“我很高兴，那天在溪流边遇到你。”
还记得那一天她跌跌撞撞从恶魔族的森林里逃出来，清凉的溪流边遇见那只离家出走的小狐狸。
竟一路相伴至今。
“姐姐别走……呜呜呜……”
黎小果眼泪大滴大滴顺着脸颊滚落，扑上前紧紧抱住她不放：“小果不要翎姐姐走！翎姐姐走了小果就见不到你了……”
黎小若眨巴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妈妈要去哪？”
黎菁站在一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黎夕拍着她的肩安慰着，神情同样黯然。
“小果……”千翎俯身轻轻抱住他，“还记得黎桑姐姐跟你说过的话吗？小果长大了，是小舅舅了，不可以再随便哭了……”
“黎桑姐姐让小果以后听翎姐姐的话！”黎小果哑着声音哭号，“你走了我以后听谁的……呜呜呜……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千翎哑口无言。
“小果，姐姐走之前送你一件礼物，好不好？”
他哭着不住摇头。
萤光飘飞。
晶莹朦胧的绿色小草自他眼前升起，缓慢展开四片圆圆的小叶子，晨光中光华流离。
他愣住，呆呆看着眼前这漂亮晶莹的四叶草，小脸蛋还挂着泪珠。
“啊，妈妈在变魔术！”黎小若眨巴着眼睛，歪着小脑袋不住瞧那漂亮的小草。
另几人也愣住了，包括黎酒在内，皆屏息看着那光芒中升腾飘飞的四叶草，仿佛亲临神迹。
“小翎！不行！你忘了月神大人叮嘱过什么……！”
很快黎酒恢复了镇定，脸色一变急急冲上前想制止，却见她苍白着脸摇摇头。
随着手掌缓慢向前，覆上小男孩的额头，光芒飘洒的四叶草缓缓泯灭了，融入他体内，额头留下一枚不明显的四叶草光斑，微微一闪便消失了。
黎小果眨眨眼，小脸依旧挂着泪珠。
“小果，记住，”逐渐消散的萤光间女孩的笑容格外清晰，“你和别的孩子一样优秀，不比任何任何人差。以后保护大家的责任就交给你了，好吗？”
他呆呆看着她，小狐耳缓慢耷拉下来，睫毛抖了抖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又用力抹了抹眼睛使劲点头。

第533章 若对手是命运

千翎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背着包袱缓缓走到黎菁黎夕面前。
“阿菁，阿夕。”
黎菁捂着嘴别开脸去，眼泪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倔强咬着嘴不哭出声音。
她继续道：
“第一次见面时，你俩拎着小果教训，我还以为你们俩是坏人呢。”
“阿菁，其实我很喜欢听你的八卦故事，有你在总是很热闹很开心，虽然很遗憾以后没法继续听下去了，但我真的很高兴，在这段日子里听你讲了这么多这么多热闹有趣的故事。”
“阿夕，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虽然你老爱凶我们，但我知道你一直都把我当做家人。我很感谢你们那天把我带到吟风河谷，我才有机会认识黎桑、锦赫大哥，桃奶奶，小诺，还有夫人……”
黎夕垂着眼睑没说话，半晌缓缓抬起眼看着她，声音很轻：
“千翎……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能长久停留在一处的人。世间险恶，你万事当心。有任何事别勉强，回家来、或者传信来，我们会尽全力帮你。”
千翎用力点头，向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黎菁抹着眼泪缓缓上前，哆哆嗦嗦握住她的手：
“小翎……呜……你走了，我们家的姐妹又少了一个。我……我们一起，在吟风河谷、在恶魔族，从小若出生到我们抚养照顾她长大，我们早就是分不开的一家人了。你……你一定要走吗？有什么事不能我们商量着一起去完成呢？”
“我知道……小翎是爱伦伊斯的人，是拥有洁白翅膀和厉害魔法的高贵天使，和我们这种靠爪子跑步的狐狸不一样……”
她呜咽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可是……你也是我们的亲人啊，你为什么总是要走？以前去恶魔族你也悄悄留了信就走，现在也是这样，我们从来没把你当成过外人，你给了小若这么强的力量，又豁出命去帮吟风河谷的大家留下来，刚才连小果也……”
黎菁握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我们还没好好谢过你呢……你的魔法这么厉害，到底是什么还没说过，你跟月神大人到底怎么回事也没跟我们交代清楚，你怎么敢就这么走掉……不许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走掉……”
一旁黎小果又哭起来，一大一小两人的哭声混合着，格外凄厉。
“妈妈……”
黎小若瞅了瞅稀里哗啦的黎菁，又看了看嚎啕大哭的黎小果，白绒绒的小狐耳晃悠晃悠，缓缓上前两步小手揪住千翎的裙角。
“妈妈要出门吗？要去哪里啊？小若可以去吗？”
千翎看着她小小的模样，心里一软，缓缓蹲下来，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小若。”她轻声唤着。
“嗯。”她奶声奶气地应着，一双漂亮的异色瞳眨巴眨巴，瑰丽如波斯猫瞳。
“你喜欢这里吗？”千翎轻轻微笑，爱怜抚摸着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黎小若小耳朵一竖，不住点头，一双眼亮晶晶：
“喜欢！这里有好高的树，还有山，有很暖的太阳，有兔子和鸡！”
她看了看旁侧安慰着黎菁的黎酒，摇晃着小尾巴，笑眯眯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外婆做的甜糕！小若喜欢外婆做的甜糕！”
“这样啊……”千翎也笑起来，“那就好。以后要乖乖的，好好听外婆和姑姑舅舅的话。这段日子我教你的，也要牢牢记住，知道吗？”
黎小若乖乖点头：
“小若知道，小若听妈妈的话，不会跟不认识的人去奇怪的地方，也不会被奇怪的狐狸爷爷用糖果骗走……”
千翎噗嗤一声笑出来，揉了揉她软软的水蓝色卷发，竖起大拇指：
“小机灵鬼！记住就好。”
黎小若笑得眉眼弯弯，像得到奖励般摇了摇那条白绒绒的小狐尾。
揉着黎小若头发的手缓缓收回。
千翎俯身将懒洋洋打着盹的黑糖抱起来，抽了抽鼻子，背着包袱向着黎酒点点头：
“夫人，走吧。”
黎菁黎小果越发哭得厉害，黎夕抱过那两人安慰着。黎小若则站在原地，瞅着千翎跟在黎酒身后朝水瀑小桥那边去，摇晃的小狐尾缓缓停下来。
“妈妈！”她朝前走了两步，眨了眨眼，“妈妈还没说到底去哪呢……”
“妈妈小若也想去，”她想了想摇晃着小尾巴跟了上去，“妈妈等等小若……”
忽然被一双手抱起来，她挣扎着抬头望入黎夕红红的眼睛里：
“九九？”
他只叹了口气，抚了抚黎小若的小脑袋，抱着她往回走：
“乖，小若。这些事……以后姑姑舅舅会跟你解释的。”
“小若才不听九九啰嗦，小若要跟妈妈去玩……”她使劲挣扎踢打着想下来，却只能看着那道人影走在水瀑小桥的那头，渐行渐远，终消失在朦胧金色晨光里……
变成记忆里一个小点。
兽人族正门。
兽像伫立，卫兵把守，严整肃穆。
一如来时的浩荡壮观，临行的混血人们背着包裹提着行囊，静静等候着大门的开启——
迎接新一轮的流浪。
从被毁灭的吟风河谷，到恶魔族，再到故土兽人族……
弱者的命运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曾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如无根的浮萍挣扎着求生，祈愿远离战争的滔天巨浪，寻一处安稳得以生息。
千翎背着小包袱跟在黎酒身后，看着一路泥地上、古树下躺着靠着的人，眼圈一红脚步越渐沉重。
“你已经尽全力了。”黎酒轻柔的声音就在耳畔，“不需要愧疚。”
“对手是命运，哪里是一枚羽赐能改变的？”
两人穿过人群，在门口巨树下停住了脚步。
千翎望着这景象有些恍惚，犹记那一天她也同胡玉站在这树下，看着喜笑颜开的人们从大门外涌入，家人团圆欢颜笑语。
她抽着鼻子缓缓低下头，声音低低：“夫人……”
“小翎，离别的话我不太会说。”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拭去泪珠，她抬起眼望入黎酒金色的眸子里：
“我……把你当女儿。你为桑儿所做的，你为小菁小夕所做的，你为小若和小果所付出的……我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也非常敬佩。”
手掌轻柔抚着女孩的脸颊，黎酒眼里挣扎着一丝心疼：
“只是苦了你了……可怜的孩子，命运着实待你不公。”
“路上一切小心。祝你早日找到弟弟，然后姐弟俩一起平平安安回家来，你们姐弟我黎酒都认了，好吗？”
千翎笑起来，不住点头，眼角眼泪滑落，沾湿着发丝紧紧贴着脸颊。
黎酒也轻轻笑起来，眼圈红了，慢慢收回手来。
“那么……再会了，小翎。”
“再会，夫人。”

第534章 齐陵山

天光微蒙，青绿的叶沿着山头摇曳至天边，镀着晨曦的灿金与微红。
千翎背着包袱坐在树下，及膝的兽人装白裙散在土块边，白绒绒的兽毛缀饰泛着淡金色。
晨曦初露。
高大的兽像披着青苔伫立于天光之下，群山静谧。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坐在正门边，谈论声、哭声吵吵哄哄混杂成一团。
她坐在树下不吵不闹，安静得像墙角里一株妄自生长的野花。
怀里胖嘟嘟的黑猫打着呼，她轻抚着它胖胖的脑袋，胖胖的身子，像拥着个小火炉，缓缓低头埋入它暖烘烘的皮毛里。
我只有你了。
黑糖。
这结束一如开始。
依然是我们相依为命。
“喵喵……”被手臂勒得快窒息，又有温热的液体沾湿了皮毛，黑糖蹬着四条小短腿扑腾哀叫，一身胖胖软软的肥肉抖来抖去。
沉重锁链褪去，古老大门敞开的声音缓慢传来，像一俩列车开启。
人们拎着包裹搀着老人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开始往敞开的大门外走。
千翎抱着猫背着包袱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土渍，抬头朝人群后方看去。
桃奶奶和小诺一老一小，行路不便，她本打算先送他们一段路的。
她在树下仰起脑袋张望着。
夫人走后她在这树下等很久了，怎么还不来呢……
会不会不走了？看猫族长那样子肯定不会任由桃奶奶离开的……
正想着，就见人群后方一个老奶奶正气呼呼牵着小男孩朝这边走，而身后紧跟着的高挑男人——可不正是那猫族长墨青离嘛？
他愁眉苦脸一路跟着劝着，一次次去拉桃奶奶的手，却被她使劲甩开，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母亲，您别为难我了，”他垮着一张脸放软了语气，“要不这样，我派人在外面给您孙子找一个住所，再安排点仆人，保证他衣食无忧健康成长，您看行吗？”
“你滚！”桃奶奶瞪着他，气得快发抖，“我孙子？这是你侄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别跟我说话！”
说完了气呼呼就朝正门走，望见树下的女孩，脸上皱纹一展露出笑容：
“小翎啊，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摇摇头，也露出一个笑脸。
“小翎姐姐好。”小诺提着小包袱跑上前，礼貌打了声招呼，而后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摸了摸她怀里打瞌睡的黑猫，“好胖喔。”
“咱们走吧，小翎啊我做了布丁和奶糕带上，咱等会儿路上慢慢吃……”桃奶奶背着个包袱上前来，一手牵过小诺，又笑盈盈伸手来牵千翎。
忽然那苍老的手顿在空中，手背青筋忽然一颤。
“……桃奶奶？”千翎看她骤变的脸色，有些担忧地上前扶住她，“您没事吧？”
“离……”
她哆嗦着，不敢置信眨了眨眼，缓慢伸手探向千翎怀里——
那胖嘟嘟的黑猫。
“离儿？！”
千翎愣住，小诺也愣住了。
“这这这……”桃奶奶一脸惊异，不敢置信地蓦地转身看向不远处那高挑的男人，“这……”
墨青离正懊恼怎么把顽固的母亲留下来，把混血的小杂种赶出去，声音传来皱了皱眉抬头看去：“嗯？”
“离儿，”桃奶奶指着千翎怀里胖嘟嘟的黑猫，一脸惊讶地又指着他，“这……这黑猫跟你小时候的原身一模一样！”
千翎脸色微微一变。
“您胡说什么呢……”墨青离愣了愣，三两步走上前来，目光触及千翎怀里的黑糖，神情霎时骤变。
“我怎会胡说，”桃奶奶细细打量着黑糖的样子，“虽然比你小时候胖了不少，但这毛色还有这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皱着眉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些年是不是……”
“桃奶奶！”却忽然被打断。
桃奶奶愣了愣，看向旁侧的女孩，神情柔和了下来：
“怎么了，小翎？不瞒你说，你这只猫跟我儿子小时候的兽型真是一模一样呢，还真是吓了我老婆子一跳！”
“桃奶奶，”千翎扯着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来，“您应该看错了吧，黑糖从小就跟我生活在一起，它就是只普通的猫，怎么可能跟墨青离族长有关系呢。”
黑糖窝在她怀里睡得舒服惬意，抬起胖嘟嘟的猫脸打了个打哈欠，露出小舌头，又呼噜噜地往她怀里钻了钻，继续睡。
“真是普通的猫吗？从来没变过人形？”桃奶奶瞅着它懒洋洋的模样，忧虑地看向千翎。
千翎点头，笑着抚了抚一旁小诺的头：
“时候不早了，等会儿该关门了，我们出去再说吧。”
“也好，”桃奶奶笑呵呵点了点头，牵过小诺三人一起就朝门外走，“一路上有你这丫头在，我和小诺也是安心许多……”
“站住。”忽然有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是浸了骨。
千翎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却抱着怀里的黑糖久久没转过身，隐约着额头上一颗冷汗颤颤巍巍滑下来。
墨青离缓步走上前来，皱着眉直盯着她怀里的黑猫，径直伸手将它抱了过去。
“你……”千翎抗拒了两下却拧不过，只能站在一边瞪着眼看他抱着黑糖翻来翻去地看。
“喵喵喵……”黑糖最初挣扎反抗了几下，而后像嗅到什么，四只挣扎的白色肉爪子缓慢停了下来，一双莹绿的猫瞳盯着眼前的男人。
缓慢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千翎默默看着，心已经凉了半截。
“不……可能……？”忽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自那素来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口中。
墨青离呆呆看着怀中黑猫前爪上的一圈白色纹路，眸光颤抖，渐渐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它的胖爪子，眼里竟漫出水光来。
桃奶奶盯着他，神情像是见了鬼：“离儿……？”
“哪来的。”冰冷的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响起。
桃奶奶愣了愣，缓慢顺着他冰冷的视线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女孩。
“这只猫你从哪捡的？”冰冷的声音夹着危险气息。
她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紧紧抿着嘴。
“说！”墨青离一个跨步上前揪住她领子将女孩提了起来，一双丹凤眼透着血丝，莹绿的瞳眸中杏仁状瞳孔赫然收缩。
千翎微微哽咽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半天缓慢挤出三个字：
“齐……齐陵山。”

第535章 黑糖

已近正午。
晨光下兽像伫立，古树树冠剪碎了影子和光，斑驳流离铺了一地。
开放的兽人族大门已紧急关闭，吟风河谷的混血兽族人挨挨挤挤像待宰的家畜被圈在门内，几名手持长矛的兽族卫兵看守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兽人族——作为世上最古老悠久的种族之一，一向陈旧迂腐如千年古墓。
而最近，这座死气沉沉的古墓却似乎莫名松动了些微，隐有苏醒之势。
从千里迢迢赶赴恶魔族迎回混血种，到留一半赶一半，再到突然关闭大门禁止任何人离开——
如此反复无常，令人捉摸不透。
与此同时，距离兽人族正门不远的一处半山古亭。
繁花绚烂，云蒸雾缭，一湾山溪自坡下蜿蜒而过，溪面泛着潋滟金光。
千翎坐在山坡亭中，望着那山溪发呆。
墨青离就坐在她身胖不远处，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怀里的黑猫，眼神时而空洞，时而痴傻，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容，凄凉又欢喜，看起来着实诡异。
桃奶奶和小诺两人坐在石桌另一侧，看了看没精打采的千翎，又看了看神情怪异像变了个人似的墨青离。
“离儿……”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母亲稍安勿躁，”墨青离缓慢抬起睫毛，嘴角笑意渐深，“此后孩儿自会跟您好好解释。”
狭长的丹凤眼盛满欢欣笑意，平添几分妩媚多姿。他缓慢端起杯盏轻抿一口，双眸移向身旁的女孩，眸光深邃了些微。
“族长大人。”
亭外繁花天光下一名猫族卫兵入亭来，恭敬向着墨青离行了一礼。
“如千翎小姐所言，我们在齐陵山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内的确有一具尸骨，经尾骨检验，确为我猫族人。”
墨青离眼中的欢欣消散了，缓慢站起身来，看向古亭外——
那几名卫兵手中抬着的一具棺木。
黑糖从他腿上跃下，抖了抖皮毛“喵喵”叫着跃入千翎怀里，原地踏了几圈蜷缩下来继续打瞌睡。
她眼圈一红，伸手将它抱紧。
繁花似锦，天光微蒙，棺木在阳光下泛光。
他缓慢向着那棺木走去，每一步如此慎重，仿佛行走在悬崖之上，艰难迈向梦的彼端、亦或开启一段尘封的记忆。
……
……
“青离，你好奇怪呀……别人都是纯色的猫，为何你身为黑猫爪子却是白色的？”
“青离，你想当族长吗？当了族长，你就能保护自己了，对吗？我……帮不了你什么，我只要你记住，即便全世界与你为敌，你还有我。铃音永永远远，会站在你这一边哦。”
……
……
风骤起，芳菲漫天纷舞。棺盖落了杏花，像一场缤纷葬礼。
修长的手缓慢揭开棺盖，杏花散去，流连的风中沾上男人翻卷的衣袍。
一具白骨躺在棺中。
系着红绸的陈旧铃铛握在她指骨中，至死也未放开。
……
……
“青离……你当真这么恨混血种吗？就算是……亲人，就算是幼小的孩子……你也不肯接受，对吗？”
“青离……如果我是混血种，你会杀了我吗？”
……
……
手指微颤，缓慢抚上那苍白的头颅。
泪水滴落，天光里划出一道金线。
他俯在棺木上哭得像个孩子。
众人皆知，猫族二殿下墨青离自小绝情寡义，跟自家大哥从小斗到大。他痛恨弱者，痛恨混血种，恨不能将他们尽数除之。
却偏偏有那么一个混血女孩，瞒了身份瞒了一切，痴痴要对他好。
她是水流是阳光，穿过了心上重重的盔甲和坚冰，抵达他心里最深处。
……
……
“青离，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的孩子生下来很弱小，你会不会讨厌他？会不会像驱赶你大哥的孩子那样驱赶他？”
“青离，我想要家人。如果我有个孩子，不管他弱小还是强大，我都会用性命去保护他……哪怕，要与你为敌。”
……
……
她说爱他，却不肯嫁他。
她总是活泼无忧的，却何时学会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总懊恼如何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还没想明白，还没去深究那眼神的意思，那些话的意思……
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没留下只言片语，没留下半分念想，如此绝情。
流转的风带走了苦涩的泪水，徒留一抹泪痕，在男人尽数卸去伪装的脸上挣扎凋零。
指尖缓慢探入那指骨中，拿回昔日少女发间艳红的绸子和金铃。
那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棺盖合上，他缓慢转身，脚步飘摇，手中红绸艳丽如血。
泪水淌落，在他脸上蔓延成一片汪洋。
原来你竟到死……也未曾忘了我。
我恨了你这些年，自暴自弃了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呢？
铃音。
她有多绝望、多不信他，才会一次次拒绝他的求婚，却怀了他的孩子一言不发离开……？
“母亲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千翎缓慢抬起头看着那失魂落魄的男人，声音很轻：
“你这般恨混血种入骨的人，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要驱逐，要她如何信你？”
桃奶奶坐在石桌边，看着亭中那泪流满面的男人，眼角湿润了，缓慢上前抱住他，轻柔抚了抚背脊。
多少年了。
她那个狡黠薄情如顽石般的儿子，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儿子……
何曾露出过这般脆弱神情？
“不论如何……”沙哑的声音，“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你不用谢我！”
千翎蓦地抱着黑糖站起身来，神情有些激动：
“这些年你杀了多少混血种，才会招致这种报应！黑糖的妈妈宁愿一个人在深山山洞里难产生下孩子，也不愿意跟你说实话！这些都是你自作自受，是因果报应！我救的是我的黑糖，不是你的孩子！它跟你没有关系！”
她抱着黑糖转身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要带我儿子去哪！”
“你管我们去哪！反正你也看到了，它弱小到连人形都没有！难不成你会接纳它——”
“我当然会接纳它！纯血如何混血又如何，它是我和铃音的儿子！我墨青离哪怕不当这族长了，也断不会抛下我儿子！”
千翎一用力甩开他的手，嘶哑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
“它不是你儿子！它是我的黑糖——”

第536章 归兮离兮

蹡！
两柄锋锐长矛拦截了去路，山亭两侧伫立的猫族卫兵幽魅般的眼睛结着霜。
“放我出去！”
千翎急急扑上那长矛，又被那长矛一扬挡了回来，两边卫兵一人架起一只胳膊将她拖回了亭内。
黑糖从她怀里掉下来，像团绵软蓬松的黑云落到地上，仰起猫脸望着那两名卫兵将女孩连拖带拽扯回墨青离面前，抖了抖炸起的毛，“喵呜”一声扑上去对着那脚踝就是狠狠一口。
那卫兵吃痛，蓦地瞪向脚边全身炸毛的胖猫，本能地就想飞起一脚上去——
“放肆。”冰冷低沉的男人声音自石桌边传来，长袖一扬那卫兵已惨叫一声飞出了山亭、重重摔在地上腾起土灰。
被一双手从地上抱起，黑糖瞅着眼前满脸温柔的男人，“喵喵”扑腾着想挣开。
“放开我！你们不是巴不得我走吗？现在拘着我干什么……！”千翎被另一卫兵反制着手押在石桌前，不住挣扎，肩头包袱斜斜垮了下去。
桃奶奶和小诺急匆匆跑上前一人一边搀扶她起来，那卫兵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一旁的墨青离，松了手站到一边。
“没事吧小翎？”桃奶奶忧虑地打量着她，又看向墨青离怀里的黑猫，神情依旧惊异，“真没想到，小翎你养的猫竟然会是我的亲孙儿……”
千翎咬着唇没应答，眼圈还有些红红的，缓慢站起身理了理肩头的包袱。
正午阳光空蒙，亭外繁花亮得灼眼。
石桌上一杯清茶冒着热气，被修长的手指缓慢端起。
“不论如何，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墨青离缓慢坐回石凳上，端起清茶浅啜一口，声音淡淡，“开个价吧。”
“价？”千翎冷冷一笑，“你以为黑糖是物品吗？”
他只弯唇一笑，茶香氤氲间，手指轻抚着怀中黑猫：
“黑糖这个名字，太随意了。我墨青离的儿子，乃兽人五脉族长之子，如此高贵的身份起名自然要慎重。”
“我会好好挑拣、另为他起个亮堂的名字，从今往后这猫族就是他的家，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给我儿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
他缓慢抬起那双妩媚丹凤眼，看向石桌前站着的女孩：
“他跟着你，除了吃苦头还能有什么？”
千翎呆呆看着他，眸光逐渐空洞了。一点点咬住唇，渐渐一丝血腥在舌间化开。
桃奶奶看了墨青离一会儿，又看了黑糖一会儿，顿了好半天艰难开口道：
“小翎，纵然……离儿他执迷不悟，做了许多错事，可他也受到了惩罚，多年来膝下仍无一男半女，黑糖……大概是他此生唯一一个孩子了，你看能不能……”
桃奶奶哽咽了，没再继续说下去。
千翎站在那里，任由风拂起发丝裙衫，空茫的眼里没有光也没有情绪。
黑糖眯着眼趴在男人腿上打盹，两只肉嘟嘟的猫耳一歪一翘，不时抖一抖。
墨青离看着女孩沉默的样子，微微皱眉，半晌低沉开口：
“千翎小姐……如果你肯将儿子还给我，我墨青离以人格起誓，绝不再阻挠混血种回归。”
千翎眸光一颤，呆呆看着他，空洞的眼里又亮起一丝光来，挣扎扑朔。
“如何？”他敏捷捕捉到女孩眼里那一丝光亮，抱着黑猫站起身来，缓慢走到女孩面前。
“若你肯答应，我即刻派人为吟风河谷的混血种安排住所，另几位族长那里我也会负责通知，甚至，我可以尝试说服他们让你留……”
“不必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栗色头发随风拂动着，时而显出那张无表情的脸，声音沙涩：
“我答应。”
墨青离定定看着她，眼里渐渐被欣喜的光亮盈满，缓慢抱着黑糖向女孩深深鞠了一躬。
千翎默然向他回以一礼。
桃奶奶一瞬间热泪盈眶，上前紧紧握住女孩的手，想说什么，哽咽着却已泣不成声。
小诺抱住泪流满面的桃奶奶蹭了蹭表示安慰，而后缓慢走向石桌边的男人，好奇试探着，伸手轻轻戳了戳他怀里胖嘟嘟的黑猫：
“弟弟……”
墨青离有些呆滞地看着他，嘴角缓慢露出一个笑容，这一刻竟温柔耀眼得驱散了一切阴郁。
桃奶奶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人围着黑糖又是看又是摸，流着泪叹气：
“可惜……这孩子看来是先天缺陷太严重，没有人形，也不能说话……”
墨青离抚着黑糖蓬蓬松松的皮毛，一双丹凤眼满是柔情：
“那又如何，做爹的养他一辈子便是。”
千翎微微一愣，抬眼望入男人那双盛满爱怜温情的眸子，恍惚着有酸楚涌上了心口。
午后阳光暖暖，黑猫的皮毛泛着光。
墨青离看着女孩不动声色走上前，伸手覆上黑糖的脑袋，尚未开口却见眼前萤火飘飞而起……
须臾间点亮了山亭。
女孩立在光芒中，升腾的萤火如火焰，而她是那燃烧生命的烛芯。
“猫族长……”
萤光一丝一线，抽丝剥茧般从女孩的指尖弥散开，自黑猫额心印下一枚四叶草图腾，一瞬已消失。
“希望你说话算话。”
繁花似锦，阳光如蜜，远山的轮廓映在天光里。
她转身离开，背影是随风而起的白裙，翻飞的栗色发丝，掩映在灼灼繁花里。
墨青离察看着黑糖额心升起的几点萤光，抬眼看向女孩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颤。
这就是……
天使一族的力量？
“小翎姐姐要去哪？”小诺望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眉头皱起。
“小翎！”桃奶奶朝她喊，“等等，和我们一起留下来吧！让离儿去跟狐族长他们谈谈，一定有办法……”
天光下一只手轻轻举起，缓慢挥了挥。
她没回头。
“喵。”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一遍，一遍。
她没回头。
……
……
“好小的猫咪……刚出生的？”
“小东西，遇到我算你运气好啦，看你这么黑，这么小，像个方糖糕一样……干脆叫黑糖好了。嗯？喜不喜欢？小黑糖？”
……
……
“黑糖，这是小月，来打个招呼，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我呢……不奢望变得多有钱，也不想变得多厉害，只要能和黑糖和小月一直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
……
“黑糖……小月没了，小月没了……你说他去哪了……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来啊……？”
“黑糖，以后，我只有你了。”
……
……
视野模糊，只留下灼眼的金。
她向前走，一步，两步，紧捂着鼻子的手下滴落一点血色，落在地面怒放一路艳丽的花。
四叶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枯竭的油灯在狂风下挣扎。
曾想伴谁人一路，曾想替谁人挽留；曾想同谁人并肩，曾想与谁人相守。
嘴唇染了血，她直视着天边的山与光，像一场倔强的对峙，颤颤巍巍，来来回回，终于拦住了欲夺眶而出的那一滴。
到了最后的最后，所有人都找到了归属。
要浪迹天涯的，原来自始至终只她一人。

第537章 你要回来

窸窣……
忽然一团白白软软的小东西从前方草丛冒了出来，四下瞅了瞅，竖起一对白绒绒的小耳朵。
千翎摇摇晃晃正扶着山岩走，眼前发黑鼻血直流，止也止不住。
“妈妈！找到妈妈了——”兴奋稚嫩的呼声从前方传来。
视野里白光一闪而过，一个柔软的小身躯扑进了她怀里。
千翎脚步虚浮不稳，被猛地一扑，失去平衡朝后方草丛摔去，脑袋磕着石块，闷哼一声险些厥过去。
“啊，妈妈没事吧？”
黎小若从她怀里爬起来，担忧地眨眨眼，伸出小手去摸她脸上的血迹：“妈妈流鼻血了……是上火了吗？是不是坚果吃太多……”
好半天眩晕感褪去，千翎缓缓坐起身，晃了晃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怀里这个嘀嘀咕咕的小家伙：
“小若……？你怎么在这里？”
“小若来找妈妈呀，”白绒绒的小狐耳机灵摇晃着，黎小若伸出小手抱住她蹭一蹭，“小若要跟妈妈去玩。”
“我不是去玩的……”千翎有些无奈，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姑姑和舅舅呢？”
雪白的小狐尾悠悠然摇摆，黎小若抱着她嘟嘴嘀咕，粉嘟嘟的小脸蛋边水蓝色卷发娇俏可爱：
“咕咕九九坏，不让小若出来，小若悄悄把外婆的睡眠糖给他们吃了，才溜出来的。”
千翎吃惊地盯着她：“你……你给他们吃了安眠药？”
她抓着一缕栗色头发玩着，抬起一双色彩潋滟的眼睛，点点头。
“吃了多少？”忧虑的语气。
“1颗。”她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
千翎松了口气：“那还好……”
又板着脸捏住她的小脸蛋，拉一拉：“小坏蛋，以后不许这么干了。”
黎小若摇了摇小尾巴，笑眯眯地抱住她想亲脸颊：
“妈妈我们去哪里玩？”
千翎急忙别开脸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看着小若全然不嫌弃要亲她，心里又酸楚又感动。
“小若，我跟你说的话又忘了？”千翎叹息着抚了抚她的小脑袋，捡回小包袱背上肩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说好不许一个人跑出来……”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脸色一白，慌忙扶住山岩捂住鼻子。
“妈妈……妈妈怎么了？”黎小若担忧地仰脸望着她，伸出小手想扶她，却见她颤颤巍巍松开山岩，继续朝前走。
“小若，听话……回家去。”声音虚弱透着沙哑。
黎小若拖着条白绒绒的小狐尾，小手牵着女孩的裙角走在她身旁，一脸坚定：“小若要跟着妈妈。”
“我说了不行。快回家去，外婆她们会担心你的。”
“不要，小若要和妈妈一起。”
千翎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这个一脸执着的小家伙，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来，神情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
“小若，你是懂事的大孩子了，不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胡闹。”
黎小若一双异色瞳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和严厉，缓缓垂落下长长的睫毛，稚嫩的声音有些沮丧：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千翎看着她委屈又期许的眼睛，喉咙忽然哽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也再编不出哪怕一句善意的谎言。
见她不回答，黎小若攥着她的衣襟认真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回来？”
她依然沉默，嘴唇几次动了动，却终究没能给出承诺。
“妈妈……”
良久，幼小的嗓音夹着一丝轻颤，不安响起。
“你是不是不要小若了？”
千翎心头一颤，呆呆抬起头，望入小女孩氤氲着雾气的眼里。
“……胡说什么。”她别开脸不去看她，站起身加快步子朝前走。
汹涌的泪水一瞬间决堤，黎小若站在原地哭出声来。
“你就是不要我了……什么出去一趟，妈妈就是不要小若了才撒谎……呜呜呜……小若哪里做错了，你要丢掉我……”
千翎硬着心肠不去理她。
哭吧……哭过就不会难过了，有家人陪在身边，有这么多的美食和玩具……
我保证，你很快就不会难受了，小若。
午后阳光温暖明丽，山道洒落着几道树影，光斑摇曳。
小女孩站在山道上，雪白的小狐尾拖在地面，哭得肝肠寸断。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沾湿了衣襟。
水雾弥漫的视野里，那道她生命里最熟悉的人影正在远去。
每每只要她伤心哭泣耍赖，那个人一定会心软，会抱她哄她亲她……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妈妈！妈妈——”稚嫩的哭喊声爆发。
山道上一道小身影踉踉跄跄朝前跑去，紧紧抱住女孩的腿不放：
“妈妈别走！别不要小若……小若错了，小若再也不偷偷给咕咕久久吃睡眠糖了！妈妈别走，小若不要妈妈走……”
“放手。”
“不放呜呜呜……小若放手妈妈就走掉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小若以后会听话的，小若再也不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妈妈别不要我，别丢掉我……”
“你还有外婆和姑姑舅舅，会好好疼你爱你陪你长大……”她缓缓抬眼看向远处青山与繁花，喃喃自语，“这里是狐狸的故乡，有你最喜欢的蓝天、白云、青山，还有抓不完的野鸡野兔……”
黎小若哭得嘶哑伤心：
“小若不要外婆，也不要其他人……小若再也不去山上跑，也再也不抓兔子野鸡了……小若只要妈妈……小若跟妈妈回家，跟妈妈回黑漆漆的谷底去，小若再也不闹着出去玩，只要妈妈不丢……”
“我不是你妈妈！”沙哑的声音骤然提高。
哭声戛然而止。
雪白的小狐耳骤然一抖，颤颤巍巍垂下去贴在脑袋边。
黎小若呆呆抬头看着她，眼里依旧有大滴的泪水滚落，却再发不出一丝哭声。
一只手拎着她颈上雪白的绒毛饰物将她提到一边。
脚着地，黎小若缓缓跌坐在自己的小狐尾上，呆呆看着眼前的人，色彩潋滟的眼里依旧有泪水滚落。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千翎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为你太没用了。”
黎小若呆呆看着她，小脸上汪洋一片。
“别人容不下我，你哭有什么用？你有本事让我留下来吗？哭哭啼啼的小孩能做什么？”
千翎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
“有本事的话，就把眼泪给我收起来，努力一点坚强一点，变成一个能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强者！到时候你再也不用害怕被谁抛弃、再也不用卑躬屈膝祈求别人留下，因为真正的强者根本不需要眼泪！”
黎小若耷拉着小狐耳，缓缓抽了抽鼻子、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逆着阳光，风拂起了栗色的头发，合着花的馨香。
她在春光里缓缓露出笑颜。
“也许，我会回来的。”
黎小若呆呆看着她，眼里又有泪水滑落。
天光微蒙，风卷起花与叶的残片，遥遥驶向天边。
女孩转身离开，裙衫轻扬，背影晕在阳光里，萧瑟而坚挺。
“妈妈！”忽然有呼唤声夹着哭腔自身后响起。
风翩翩起，吹皱了光与影。
小女孩跪在山道上，认真磕下一个头，仿佛立下郑重的誓言：
“小若会变强的！小若一定一定，会接妈妈回来！”
天穹辽远，云海勾勒着金边。
她没回头。
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第538章 赔你一个家

天蒙蒙，下起小雨。
灰黑的云，飘浮在天空里，沉浮，沉浮。待向青山洒下影子，又有接连冰冷的雨丝，从云的缝隙漏下。
林木瑟瑟，落叶飞旋，辽远的天光下兽像披着青苔，像一场亘古的神话屹立不倒。
她自山道上来，素衣白裙，孑然一身。
风萧萧，雨潇潇，落叶正翩跹。
少年孤身立于漫天落叶下，风挟着雨丝，拂起他如墨的长发，月白色的长袍染着水墨浅青……
像风雨中一幅清美的水墨画。
而他缓慢侧过脸来，正逢风拂起了脸颊边长长的黑发，细密纤长的睫毛下殷红色的瞳眸盛着雾气……
宛如画中一点倾城绝艳的朱砂，烫入了观者心口。
遥遥相望。
她站在萧瑟的落叶间，空洞的眼里映着漫天雨丝，还有他的模样。
飘落的雨带着冷意，淋湿了头发和衣裙。蹒跚浮沉的脚步，缓慢着，缓慢着，停下……停下。
像历经风浪的船舶，终于抵达它的港湾。
风起，如涟漪漫开，少年自雨雾中随风而散。
修长白皙的手指缓慢抚上了脸颊，微凉的触碰，如此熟悉。
他就在她面前，低垂的睫毛沾了雨珠，轻薄的唇瓣微抿，眼里弥漫着雾气。
睫毛轻颤，她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目光一点点抚过那熟悉眉眼的一分一寸，最后望入那双深邃的眸子，盛放的旖旎殷红色，清晰竖长的杏仁状瞳孔，长长的睫毛和洒落的浅浅碎影……
她忽然就哭出声来，泪水决堤而出，和雨水连成一片，片刻已成汪洋。
本想笑一笑，打个招呼，打趣说：“小月，你怎么这副表情？”
却须臾间哭得全盘崩溃，像闸门松动，积蓄的山洪一瞬爆发。
被一双手揽入一个怀抱，雨水隔绝，世界隔绝，只剩下熟悉的温暖萦绕着身体。
这是她熟悉的怀抱，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味道。
曾经他那么小，那么小，小得她捧着怕摔了，抱着怕磕了，含着怕化了。
而今那个小小的身体，已经浩瀚到能撑起一片晴天，为她遮挡住狂风骤雨。
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扣住他月白色的衣襟，紧攥入掌心。
千翎在他怀里哭得沙哑揪心，丢盔弃甲卸去了所有伪装的坚强。
雨声淅沥。
一对黑色膜翼缓慢张开，遮过女孩头顶，遮挡住冰冷的雨丝。
他始终没说一句话，只用双臂和双翼重重将她护在他心口，隔离了外界所有冰冷的雨水和寒气，任由她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哭得像只小猫。
良久，悲恸的哭声渐小。
千翎湿漉漉的脑袋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抽抽噎噎哽咽出几个零碎的句子。
“我……跟小若……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把她赶走了……明明……我自己也被妈妈丢掉过……小若一定……很难过很难过……”
“我是个混蛋……我是混蛋……”
修长的手指始终轻抚着她毛绒绒的头发，像抚弄小猫。
他一向清冷的嗓音在雨声里却如此温暖，像一盏橘红的灯，在一片漆黑间亮起，遥遥照亮了归途：
“你还有我。”
千翎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呜呜噜噜又开始哽咽，湿漉漉的脸越发往他怀里埋，不肯抬头。
半晌，一只微凉如玉的手轻轻托起湿漉漉的脸颊，她抽噎着想挣扎却没挣开，只好不情愿地抬起脸，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他。
“不哭了，花猫。”修长手指带着微凉，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千翎抽抽噎噎任由他擦她的脸，又几滴眼泪滑落，没过他的指尖：
“谁……谁哭了……我、我才没哭……”
“好，没哭。我看错了。”
“就是没哭嘛……”千翎委屈得直掉眼泪，“跟小果他们告别的时候……我没哭，跟黑糖告别……我没哭，还有小若……我都没哭！我憋得好好的，都怪你……都怪你呜呜呜……”
我明明很坚强的，明明所有的眼泪都咽下去了，明明一个人过流浪的日子也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却在看见你的一瞬间，所有的盔甲都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澜月看着这又呜呜噜噜哭起来的家伙，伸手将她抱紧一点，整个包入怀里，轻声哄着。
千翎湿漉漉的脸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好半天哭够了哭累了，窝在他温暖的怀里闷声闷气发出声音：
“说起来……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们不是……要回忘生了吗……？”
“等你。”
她抽噎着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等我……干什么……”
微凉的手指托起脸颊，这次她乖乖配合抬起脸，被泪水洗净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清澈见底。
“翎。”
“嗯……？”
他凝视她，长长的睫毛在眸底洒下清影，旖旎瑰丽的殷红色瞳眸里清晰映着她的模样：
“跟我回家吧。”
千翎眼圈一红，眼里又缓慢蒙上一层水雾，摇摇欲坠：
“我没有家……我哪里……还有家……”
他心头一痛，轻轻将她抱紧，下巴贴着额前软软的栗色头发，声音沙涩：
“有……怎么会没有。我活在这世上一日，就一定赔你一个家。”
千翎鼻子一酸眼泪再次决堤。
“树屋一直空置在森林，我回恶魔族后，按着记忆尽可能恢复成了你家原来的样子，虽然还是有不同的地方……”
“你以前收集的那些小物件，我找到了大部分，都装在匣子里。另外那些，我陪你重新去找，把它们都找回来，挂回原来的地方……好吗？”
千翎哽咽出声，泪水大滴大滴掉下来：
“可是……我要去找小羽……小羽还在等我……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澜月缓缓垂下睫毛，手指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声音轻轻犹如叹息：“你要怎么找？”
“是直接去爱伦伊斯，还是留在伽兰黛尔打听？你怎么去爱伦伊斯？怎么一个人在伽兰黛尔生活？如果在找到他之前被天使卫兵发现，被再次抓起来处刑，你要如何应对？”
“我……”
千翎呆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残酷又实际的问题，泪汪汪的脸颊还挂着泪珠：
“我……我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连飞上爱伦伊斯都做不到……可是，可是小羽既然是爱伦伊斯特种部队的成员，他总有一天会被派出来执行任务的……”
“我就等在伽兰黛尔，等着他来。总有一天，我一定能见到他。”

第539章 算不算话

他只缓慢垂下睫毛，长发随风而起，漫漫细雨间晕染一抹朦胧水雾。
“那你可知，如果有一天你弟弟离开爱伦伊斯，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第一个要杀的人……”
“会是谁？”
千翎愣住，呆呆看着他，脸颊忽然褪去了血色。
“是我。”
他的声线清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又仿佛习以为常。
修长如玉的手指透着微凉，依旧轻拭着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像擦拭着什么易碎的瓷瓶：“所以……”
却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握住，裹入那透着熟悉暖意的掌心。
“小月……”千翎眼圈通红，死死抿着唇，“我不会让小羽伤害你的。”
他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眸光微颤，却没作声，唇角只缓缓弯起一丝弧度。
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
“千羽的画像已送至伽兰黛尔范围内我恶魔族所有的据点，一旦他离开爱伦伊斯，我会立刻得到消息。”
睫毛轻垂，他殷红色的双眸映在漫天雨丝间，清澈见底的眸中杏仁状瞳孔如此清晰。
“你一个人去伽兰黛尔，太危险。而且仅凭一人之力，你要找到何年何月？”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角颤了颤，眼里渐渐又漫起水雾。
“画像……？所以……你这几天都不见人影……就是去做这个了？”
他微微垂下睫毛，有些局促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我也算见过你弟弟的样子，你们本来长得比较像，要画出来不是难事……”
千翎呜咽一声又哭起来，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刚刚擦干净的脸又哭得乱七八糟。
澜月看着她嚎啕大哭的样子一愣，未收回的指尖已被温热的泪水淹没。
“不哭……翎，不哭了。”
他呼吸一紧心口一疼，又抱她到怀里哄着，用自己的双臂和双翼裹着暖着她，任由她在他怀里悲伤呜咽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谷底的屋子一直留着，森林的树屋也空置着，你想住哪边都可以。”他抱着她轻抚着头发，清冷的嗓音贴在耳际，细雨间无声熨入了心底，“千羽的事交给我，我会找到他，带到你面前，你只要好好呆在安全的地方，别乱跑……好吗？”
雨似乎大了些，淅淅沥沥填满了耳际。
周身却包裹在融融的温暖里，暖得快化开，暖得不想放手。
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千翎满脸泪痕不住摇头，颤颤巍巍抬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夹着哭腔：
“不……行……小月……我不能老是麻烦你，麻烦恶魔族，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我必须自己去解决，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像蛀虫一样依靠你……”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揉乱了她的脑袋，千翎抽着鼻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就当……”环着身体的手臂缓慢收紧了，他缓慢低下头，将脸颊埋入她被泪水沾湿的栗色头发里，闭上眼睛，“是我的报答……好吗？”
声音喑哑。
千翎愣了愣，鼻子一酸又一滴颤颤巍巍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滑过唇角带来苦涩。
“傻瓜小月……”你有什么好报答我的。
那时候……她对他一点都不好。整天只会戏弄他欺负他，给他穿女装，把他当小孩子养，做烧糊的饭给他吃……从没有给过一丝一毫王者应有的尊严和礼遇。
澜月……你不杀我、不赶我、不厌恶我已经很难得了，还有什么好报答的呢……？
细雨霏霏。
两人相拥在雨中，他纤长的黑翼展开，如雨棚遮过她头顶，隔绝了所有的雨水所有的寒冷。唯留下彼此的体温，是春风，是暖炉，是交缠在一起化不开的羁绊。
“你说过，要带我去尝谷底的小吃……”额头相抵，他长长的睫毛晕着雾气，几乎拂上她的面颊，“还算话吗？”
千翎看着他映在雨雾中秀美精致的眉眼轮廓，脸上还挂着泪珠汪洋一片，却忽然破涕为笑了。
“上次不是去了吗……我好不容易买到小吃了，谁让你不听话非要跑人群里来挤……”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他轻轻一笑。
“我不管你，”千翎红着眼睛吹胡子瞪眼，“由着你被别人挤吗？明明身上还带着伤，就不能老实一点……”
忽然想起那一天新年的烟火，绚烂璀璨照亮了神木和天空。
熙攘的人群里两个人接连摔倒，他流泻的长发、散开的围巾，唇间柔软温存的触碰……
千翎“腾”得红了脸，还挂着泪珠的脸颊忽然烫得可以烤熟一个鸡蛋，慌慌张张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
“你还没回答我。”环着身体的手臂紧了点，温暖的体温萦绕着全身，他垂散的长发清冽柔软，一丝一缕拂上她的肌肤，凉凉的，痒痒的。
“还算不算话？”
雨声淅沥，兽像在天光里泛着青色。
攥着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腰，像树袋熊紧紧抱住。她将脸颊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用力点头：
“算话……算话。”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而后缓慢放松下来。手臂一点点收紧，仿佛要将怀里的躯体融入自己，伸展的黑翼如安全的风帆护着她，缓慢向四周张开来……
如远行的船只起航。
“睡一会儿吧。”暖暖的手轻抚着她的头发，他清冷好听的声音就在耳畔，绵绵细雨里如此宁静清晰，“到家了我叫你。”
很暖和，很安心……暖和得犯困了，安心得想睡觉了……
千翎脸颊还泛着红、发着烫，微微眯起眼睛点点头，依赖地抱着他的腰枕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不管了……抱就饱了……豆腐吃了就吃了……反正是小月嘛……她都抱习惯吃习惯了……
以前在爱伦伊斯和别的男孩子相处，总会觉得有些别扭、放不开手脚，即便是临川也或多或少有一点。可抱小月……不管抱多少次都觉得天经地义呢……
过去的她一定做梦都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能吃上天敌恶魔的豆腐……？
千翎眨巴眨巴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又将脸颊往他暖暖的怀抱蹭进去了点。
澜月低头看着这恨不得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的家伙，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已经像只受到安抚的小猫，又乖又温顺地收起了爪子。
“走了。”他笑着将怀里的家伙整个横抱起来，风起长袍翻飞，舒展的双翼自风雨中轻柔一扬——
感觉着身体腾空而起、穿过雨丝直上天穹云霄，千翎紧抱着他的腰不敢松开，被劲风肆意扬起的发丝露出那张还留着泪痕的脸，眼睛一只睁着一只闭着，朝下空瞅。
青山连绵，高大的兽人雕像掩映在雨雾中，逐渐远去了，化作雾蒙蒙一片。
千翎索性收回视线不再去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将脸颊靠到他颈间，任由风拂着他的长发拂过她脸颊，凉凉痒痒的。
回家啦。

第540章 诱捕行动

雨后山林起了薄雾，像牛奶色的云层轻飘飘游移着，似梦如幻显出山体轮廓。
抽泣声自山道上传来。
小女孩坐在积水的山道上，淋得湿漉漉的小狐耳垂在发丝边，她耷拉着脑袋抽噎着，一条白绒绒的小尾巴垂在水坑边，没精打采。
“那不是狐狸家的小杂种吗？”
雾气飘摇，显露出松树的轮廓。
一胖一瘦两个猴族男孩正挂在山道上方横出的松树上，胖的那个抄着手嘴里还嚼着什么，瘦的那个倒挂在树枝下，灵活的尾巴弯曲游曳。
“你看她，好像是被家里人丢掉了喔。”小胖子嚼着吃食幸灾乐祸，“不过这算好的了，我妈说要是在以前，混血杂种都得打死打残了丢出去。”
“听说现在族里接受混血了，”小瘦子倒挂着瘪嘴，“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到底就是负担，就算少一个两个也没人在意的，”小胖子“呸呸”吐掉饼渣，摩拳擦掌笑起来，腮帮子肉抖了几抖，“哎你说狐狸会不会游泳？上次那兔小子刨两下就淹死了，狐狸会不会坚持久一点？”
“你可以试试。”小瘦子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云雾游移，一束金色阳光穿过云层投射在山道上。
小女孩抽噎着转过脸来，盛满泪水的异色瞳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瑰丽如宝玉，潋滟若琉璃。
树上两人同时愣住了，一眨不眨看着她的眼睛。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紧紧抿着，喉咙里仍旧有哽咽声，手指缓慢抬起，直直指向松树上的人——
嘶……
一缕黑气自指尖盘绕而起，霎时化作铺天的亡魂蝠影旋转而上，发出凄厉嘶鸣——！
轰！
松树在一瞬间烧焦炸裂！漆黑枝干却无丝缕烟雾腾起，仿佛瞬间被抽取了生命力，只余下枯槁的残枝。
两道漆黑的身躯接连跌落在山道上，漆黑焦枯已看不出人样。
蝠影盘绕，亡魂呼号，渐化作流风散去。
“呜……”
小女孩抽噎着，缓慢站起身，擦了擦泪水。
“妈妈说……不可以欺负人……也不可以任人欺负……”
泪汪汪的异色瞳注视着山道上漆黑的尸体，她清秀的小脸上双眸清澈，稚嫩的嗓音抽抽噎噎，却令人不寒而栗。
“小若……很听话的。”
已近初夏，雨水越渐多起来。
伽兰黛尔的花木草叶在雨水滋润下越发茂盛蓬勃，青山连绵，绿野一望无际，唯雪山依旧带着雪白的帽子，镶嵌在遥远天边。
灰暗的天幕水帘相连，浮空之城众星拱月悬于穹顶之上，飞泻的瀑布夹带着花瓣自九天注入星灵湖。
爱伦伊斯。
星罗神殿。
漆黑的穹顶银星交织成星座，混沌光亮的地面清晰倒映着星辰，如镜面俨然倒映着另一处浩瀚星空。
长廊在星光下闪烁。
少年坐于廊间，长长的漆黑斗篷拖于地面，一对缠满绷带的羽翼垂落身后。
他望着星空，侧脸镀着星光，斗篷下几缕柔顺发丝垂落。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自空中划过。随着动作，神殿穹顶的星光交织成线，光辉熠熠。
他一笔一划，睫毛、鼻尖落了星光，侧脸轮廓亦晕在柔和星辉里，像个兴致盎然的孩子专注画着画。
老人立在旁侧，白袍及地，肃穆的脸庞上半张面具泛着光。
“没趣……”
半晌，白皙手指缓慢放下。少年淡淡抬起睫毛，扫向旁侧的老人：
“花陵玄，不如你给我跳个舞？”
老人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像一尊雕塑，连衣角都不曾颤动半分。
少年冷笑一声，随手拎过酒壶，仰头灌下。
四下静寂，星海浩瀚。
脚步声很清晰。
少年随手扔下酒壶，起身扬长而去，隐没于黑暗。
穹顶辽阔，星河流转。
唯留下老人孤立于星海长廊间，仿佛洪荒年代一处万古枯木。
“老师。”
金发透着暖光，漫天星辉间如朝阳蓬勃温暖，却又格格不入。
清雪镜立于星海之下，金发垂散，素白的长袍及地，蔓延的月桂枝叶隽秀华美。
“来了啊……镜。”
玄老缓慢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温存和蔼，与先前肃穆呆滞的模样判若两人：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清雪镜颔首：
“诱捕行动已正式开始，各方部署也在加紧进行，请老师放心。”
“很好。”玄老点头，“今年是你轮值圣殿，诸事繁忙。我本想着定有忙不过来的地方，是否该加派些人手给你帮衬……没想到你做得这般好，我很欣慰。”
“你的计划很详尽，细节也很周全。”他淡淡一笑，右脸半张面具泛着冷光，“就算月神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逃此劫。不死之身……我倒想看看，倘若被切成千万肉块，他是不是还有本事复原？”
千翎从梦中惊醒，窗外细雨正潇潇簌簌，将天地相连。
天空灰蒙蒙飘满乌云，像是被森林的枝巅所撑起。
她望着窗外雨帘发呆，咸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夹带着森林独有的苍郁气味。
身上暖融融的，盖着雪白轻薄的被褥。
叮咛……
窗下悬挂的小银铃随风转动着，发出轻灵声响。潇潇雨雾间淡蓝色的风信子微微飘摇。
她眨了眨眼，目光一点点移向屋内，入目是熟悉的家具、桌椅，又望向床头圆木小桌上那盆白色铃铛花。
风浅浅，雨潇潇，铃铛花正摇摆着小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分不清这是哪里了。
千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像只虾米蜷成一团，暖融融又泛起睡意。
枕头和被子都柔软而清凉，透着股暖融融的味道，看来是新洗后在太阳下晒足了的……舒服安心得不得了。
她忽然缓慢睁开眼，脑子里清醒了些，凑近了枕头一些，仔细嗅了嗅。
果然……她就觉得这枕头被褥虽然洗了又晒了，但还是余留着一丝淡淡的熟悉气息……
是小月的味道啊……
那个香香软软像团小棉花的……她的小月的味道。
虽然他长大了，长高了，模样脱了稚气，发色也由银色变成了黑色，可奶香奶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啊。

第541章 糯米蛋

“啾。”
熟悉的叫声传来，和着淅沥雨声间小银铃的叮咛。
千翎眨了眨眼，麻利地掀开被子下床，长长的米白色睡裙倾泻至脚踝，裙身镂空花木图案清新精美。
门打开，潇潇细雨里小啾正端坐在门口，爪下按着一只不停挣动的肥硕灰兔。
千翎上前抱住它湿漉漉的脑袋，抚了抚那处断角：“都说了不用管我的，笨小啾，下雨天跑出去干嘛？淋湿了吧……”
犹记那日跟小月回恶魔族，她抱着他舒舒服服睡了一路，还做了梦。梦到回到爱伦伊斯的家，梦到跟小月黑糖玩闹，梦到临川来串门，她开了门却发现黎酒、黎菁黎夕、小果和小若都来了……
后来听珑牙说，那天她在梦里一直傻笑，之后又哭，边哭边“小月”、“小月”地叫。他便一直抱着她哄，一声一声应了，笨拙无措的模样惹得随行人员捂嘴偷笑。
直到傍晚抵达忘生森林，迷迷糊糊中听到他问想住哪里，她便迷迷糊糊答要去树屋，之后一觉醒来还真在树屋里了。
吟风河谷的人们返回兽人族后，神木之下的恶魔族领地再无半分兽人的影子。谷底空置出来的房屋尚未另作安排，却已如死水寂静一片，再泛不起任何波澜。
千翎不愿再孤零零一人回那个曾经热热闹闹的屋子里，索性赖在树屋装死不动了。他只无奈笑笑也不管她，似乎早就料到。事实证明他的确早摸准了她倔牛一般的性子，千翎后来才觉察到整个树屋明显早就清扫一净了，还添置了齐备的家居用品，比起先前冬日里她匆匆忙忙收拾出来的树屋，如今看起来更像一个暖暖的家了。
半个月过去，千翎在树屋里过得舒适清闲。平日里小啾陪在身边，珑牙在树屋周围转悠，既是保镖也是跑腿送饭的，千翎再没有时间和空闲去难受、去悲伤、去感受孤独，半个月的时间里三人在森林里撒泼玩闹，又变回以往开开心心的模样。
“还挺冷……”
千翎搓了搓手，赤着的脚丫缩紧了些，抬头望向漫天雨丝。
雨雾飘摇，森林渲染成清冷的水墨画。
她望见空中那一双展开的纤长黑翼，清瘦秀美的少年正一身肃穆长袍，徐徐自漫天细雨中降下，长睫微垂，潋滟双眸映着她的模样。
“又不打伞？”
千翎看着他一愣，四下看了看像在找什么，干脆直接上前冲进雨帘里，拉过人就朝树屋里走。
却身体一轻被人轻松环抱起来，他脚下光影掠过，长袍微拂，转眼已至屋内床前，俯身将她放到床边坐好。
“又不穿鞋？”淡淡的语气像有力的还击。
千翎正打算念叨他不打伞，一听这话立时讪讪闭了嘴，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给小啾开门呢，就忘记了……”
“借口。”他单膝半跪下来，长袍垂落地面，漆黑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清瘦腰际。
苍白修长的手拿过一旁东倒西歪的鞋子，另一手执起女孩沾了雨水的脚丫。
“小月！”千翎吓了一跳，急忙缩回脚来，脸颊急剧升温，“我我我自己穿就好了，你起来……”
澜月垂睫不语，手上动作没停下，一手托起她的脚，一手拿过鞋小心穿上，又换另一边。
千翎两眼呆滞脸颊滚烫，看着他晕在朦胧雨雾下的脸出神。直到面前的人完工站起身来，她依旧全身紧绷僵硬像个雕塑，唯有一张脸红得可怕。
雨声淅沥。
风拂起如墨的发丝。
他立在床前，凝视她，长睫微垂，缓慢向前俯下身——
一双手臂揽过身体，熟悉的怀抱填满了世界，清冷又温暖。
千翎眨了眨眼，胸腔中有什么轻微抖了抖，紧绷的身体缓慢放松下来。
“翎……”微凉的脸颊贴着她，清冷的声音低哑，“我想你。”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耳边这低低哑哑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委屈。
她愣住，瞳孔颤了颤。
一双手迟疑着缓慢伸出，抚上少年的脊背，轻轻抚了抚。
千翎顺着脊背向上，摸了摸他脑袋，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干干的并未被雨水淋湿，这才放下心来舒了口气，微笑着揉了揉他的长发。
小月，我也想你。
要是在以前，她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绝对会高兴得抱他起来转几个圈圈再使劲亲几口！
可现在……
她抱着他抚着头发，感觉着怀里的身躯不似从前的幼小柔软，好不容易冷却的脸颊又升温了。
可现在，那种话她说不出口了。
他是大人了，对这样的小月说那样的话，她会觉得她和他都变得奇怪起来。
只是……好可爱呀。
千翎脸颊红红的，忍不住抚着他的头发轻轻蹭了蹭脸。
变得爱撒娇了。
睫毛微颤，缓慢抬起，露出潋滟瑰丽的殷红眸底。
“……”
他像个孩子紧抱着她不肯撒手，等了好半晌也没等到回应，闷闷抿了唇不再说话。
“说起来，昨天不是才来过吗？”千翎想起什么，捧起他的脸，“你最近很闲吗？那个什么骞老，不是老跟你过不去吗？可别被人家抓到把柄……”
“你担心我？”他清澈潋滟的眸子映着她的影子。
“废话。”她使劲敲在他脑门，“上次在森林里，那个老头说了那种狠话……”
……
……
“今日之辱，我骞疏定不会忘。澜月，终有一日……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好好忏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
……
千翎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眸光闪烁，越渐忧虑：“小月……”
他却置若罔闻，松了手并肩坐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糯……糯米蛋！”
千翎看着他掌心那一枚圆溜溜的小彩蛋，眼睛一亮，欢天喜地接过来，在床沿边磕了磕剥开彩色蛋壳，露出里面金黄的糯米饭，还冒着热气。
“你买的？”她捧着那彩蛋惊讶看着他。
他点头。
“谷底买的？”
他点头。
“你——去谷底买的？！”不敢置信的语气。
澜月瞅着她惊讶得圆溜溜的眼睛和嘴，好笑地点点头。
“真难得，你居然会去谷底，还是去买这种小吃……”千翎摇头嗟叹，咬下一大块软软黏黏的糯米饭，声音模模糊糊，“唔唔你那些信徒肯定疯了，居然肯就这么让你走掉……”
忽然声音一顿。
她像是噎住了，塞得满满的嘴也突然顿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小月！”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鼓鼓的腮帮子还满满塞着糯米饭，一双眉毛如纠缠的蚯蚓拧在一处，眼睛紧张担忧地打量他：
“……有没有被人趁乱占便宜？”

第542章 追爱计划

澜月愣了愣，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缓缓摇头。
千翎松了口气，笑眯眯放开手，揉了揉他脑袋：“那就好。”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谷底了，就算要去也得有人陪着，”她神情认真，“或者乔装打扮一下，弄得丑一点，知道吗？”
他乖乖点头，清冷潋滟的眸子望着她，盛着一丝光亮。
“话说小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千翎坐在床边剥着彩蛋壳，一双脚摇来摇去，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垂落的长睫微微一颤，他有些不知所措看了她一眼，沉默着不回答。
“珑牙跟你说的？”
千翎瞟他一眼已了然于心，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哼哼唧唧朝厨房走去：“那家伙，就是个叛徒！眼里除了澜风就是你这个主子，整天帮人监视我……”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犹豫着想跟上去，却见她已经拿了只勺子优哉游哉从厨房回来。
“喏，尝尝。”
千翎回到床前并肩坐到他旁边，舀起彩蛋中一勺金黄的糯米饭，笑眯眯递到他嘴边。
他望着眼前颗颗饱满的金黄糯米饭，缓缓看向她，却摇了摇头。
“张嘴。”千翎一秒钟垮下脸，手还固执举在半空。
他只好默默张了嘴，任由她喂了一勺，又喂了一勺。
“好吃吗？”千翎握着勺子，很期待地观察他的表情。
他点头。
“这个是咸味的，下次我带你去尝尝甜味的，还能加水果布丁呢，小月这么爱甜食，肯定会喜欢。”她笑着伸手擦去他唇角沾着的一粒糯米饭，动作自然娴熟。
他却僵住了，半晌才呆呆抬起眼看着她。
千翎看着他耳朵尖染上的微红，这才意识到什么，“咻”得收回手来抓了抓自己脑袋，一张脸烧到耳根：
“说……说说说起来，小月，最近……最近有什么消息没呀？”
这话题转移得虽然尴尬，却在点子上。
澜月神色微凝，缓慢起身走到窗前，长袍随风轻柔拂起。
“根据伽兰黛尔各据点的反馈，这段日子不曾发现有关你弟弟的活动迹象，他受伤后想来也才恢复不久，应该尚在爱伦伊斯疗养。”
千翎缓缓点头，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窗边，风夹带着雨丝迎面而来，掀起了柔软的栗色头发：
“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明明很想很想小羽，很想很想快点见面，很想很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可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安的恐慌感，仿佛那是个黑洞、是个陷阱，一旦踏入就会万劫不复。
澜月望着细雨下的森林，长睫轻垂，声音很轻：
“最近爱伦伊斯动作不断，我可能……会有一段日子不能过来了。你自己在森林要当心，有什么需要吩咐珑牙便是，遇上麻烦就去找澜风……”
“你又要去伽兰黛尔？”千翎打断他。
他睫毛微颤，缓缓垂下眼看着她。
“不是，你不是首领吗？”千翎焦急道，“谁家的首领天天亲自跑？你们……你们恶魔族没别的人可派了？非得事事都要你去做吗？”
他默默凝视了她一会儿，缓慢垂下睫毛。
半晌声音低低响起：
“如果这一次再遇上你弟弟，我不会伤他一分一毫。不必担心。”
她愣住，呆呆看着他晕在雨雾中轮廓清晰的侧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风声起，窗外雨幕中离朔的身影显现，双翼收拢恭敬单膝跪地，颔首行礼。
雨丝飘飞，森林水雾蒸腾。
少年如墨的长发倾泻在风雨中。
“我该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睫毛垂落收回视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却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千翎抓着他黑袍下苍白纤细的手腕不肯放，低头紧咬着嘴唇。
脚步缓慢停下。
雨声淅沥，少年清冷的嗓音仿佛有安抚人心的魔力。
“翎，总有一天，我会替你带他回来。”
微凉的手指抚上脸颊，像一阵轻柔的风，又像是来自远山的誓言，吹入了心底，烫下烙痕。
千翎抬头望着他，眼睛红红的：
“还有……”
他微微一怔，却轻轻笑起来，像抚弄小猫揉乱了她的脑袋：“贪心鬼，还有什么？”
她握着他手腕的掌心，传递着如火焰炽烈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脏。
“还有，”千翎抽了抽鼻子，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盈满光亮，深深望着他，“你，要平安回来。”
他瞳眸中杏仁状瞳孔轻轻一颤，恍如清澈镜面，清晰刻印着眼前人的模样。
雨声淅沥。
“好。”
风平地而起，银铃旋转，白纱飘飞。女孩独立在窗前，长长的睡裙随窗纱翻飞而起。
她望着漫天雨线下无人的森林，缓慢握紧了掌心冷却的糯米蛋。
时间过得飞快。
树屋的日子宁静而孤单。
千翎趴在窗边发呆，与雨声为伴。
小啾抓来的猎物一叠堆在角落里，快发臭发腥了她也不管，珑牙只得捏着鼻子拿扫帚全数处理掉。
转眼已是盛夏，近日来雨就不曾断过。
千翎每天在树屋看雨听雨，思念远方的人。
从何时开始，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们都已经远在他乡。
远在爱伦伊斯的小羽和临川，兽人族本部的夫人一家，就连小月……也身处伽兰黛尔，看不到样子，也听不到声音。
千翎没精打采托着下巴，手指很无聊地敲打着窗沿，任由森林的风夹带着清新湿润的水汽掀起她的头发和裙衫。
头发已经很长了，从最初齐肩的短发，到后来半长不短垂至肩下，如今披散下来已能垂至背脊处。
但比起小月的及腰长发还差得远呢。
她把玩着一束头发，笑着扫了扫自己鼻尖。
“吓！”忽然一颗脑袋从窗上“咻”得探了下来，龇牙咧嘴发出恐吓的怪叫。
千翎抬手一拳砸在她脸上，珑牙立时惨叫一声捂住鼻子，险些栽下来。
“好无聊啊……”
完全无视某人愤怒的眼神，千翎托着下巴叹了口气，手指捻着一束栗色长发玩着：“得找点事来做……”
珑牙倒挂在窗上，嗤之以鼻。
千翎盯着她，眯了眯眼。
忽然她一把抓住那条摇曳的尾刺，朝下使劲一拉——
“嘿，我帮你追澜风怎么样？”

第543章 泡泡奶

“滚出去！”
伴随着茶杯砸碎的清脆声响的，是珑牙被丢出书房的身影。
千翎躲在窗棂下，脑门“突”地一跳，血压升高，胆战心惊抬头看向曼陀罗华灯笼下这扇攀着华美雕花的窗——
“砰”地一声窗户被人掀开。
澜风那张过分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双眸猩红，暗紫的短发下漆黑的山茶花耳钉泛着寒光。
“你，一起滚。”
千翎战战兢兢从窗下挪出来，点头哈腰笑得一脸灿烂：“好好好……”
又是“砰”地一声窗被狠狠关上。
千翎吓得一哆嗦，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又吐出一口气，急急上前将珑牙扶起来，双翼一展两人一溜烟扎入神木下方闪耀着城镇灯火的混沌中。
树屋。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森林阳光暖暖照着，从树屋的角度能看到遥远森林的边缘，与天空那一抹淡蓝相连。
珑牙扯下一片嫩叶，没精打采坐在一根纤长的树枝上。
千翎端着泡泡奶从树屋出来，舔了舔唇边的奶油，将另一杯递给她，自顾自坐下来。
“不应该啊，我独家秘方的魔法泡泡奶，还特意做成桃心形状……”她鼓着腮帮子吹一吹杯中的泡泡奶，吹起几团轻飘飘的桃心泡泡，“澜风那家伙就算不领情，也不至于这么不识好歹吧？”
珑牙垮着脸：
“我都还没来得及说话，澜风大人一看他杯子里的茶被换成了泡泡奶，差点直接把桌子掀了……”
“嘁，女孩子的心意什么的，澜风那样子一看就不懂啦……”千翎继续吹泡泡，“成天泡在大部头书里，我看他早晚变成本大部头。怪不得几百年了还是孤家寡人……”
珑牙鼓着眼睛瞪她：“不许你这么说澜风大人。”
“不许你这么说澜风大人~”千翎捏着鼻子学她的样子，“还护短呢，值得吗？”
她抿了嘴默默转回头去，拉扯着手中的嫩叶：“值得。”
天光暖暖，照耀在卷翘的金棕色短发上，她手中嫩绿的树芽泛着水光。
“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千翎凑过来：“那个刚把你丢出来的澜风吗？”
珑牙按住她脑袋：“没错！”
千翎咯咯一笑，索性不动了，就把脑袋枕在她身上。
“千翎……我好羡慕你。”她叹口气，在女孩长长的栗色头发里挑拣着，像是想揪出一根白头发，“澜月大人对你这样好，就差把心肺掏给你了。”
“打住啊，”千翎瞥她一眼，“小月是对我好，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们很早以前就是现在这样相处了……”她抬手比划了一下，眸中满是温柔，“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呢。”
珑牙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像在感慨，又像在惋惜：“我突然有种跟澜月大人同病相怜的感觉……我是不是有毛病？”
“说不定。”
千翎端着泡泡奶喝了一大口，抱着杯子舔了舔嘴巴：“说起来，你喜欢澜风什么啊？”
她愣了愣，脸颊随即缓慢浮上一抹红晕。
“都喜欢啊。”
安静看书的样子，端茶浅啜的样子，优雅沉静的样子，挖苦嘲讽的样子，大发雷霆的样子……
全都喜欢啊。
“澜风大人，和澜月大人不一样。澜月大人是天生的领袖，是真正的天才，他生来就拥有天赐的力量。而澜风大人……是最努力、最拼命的人。”
“他的一切都是拼来的。他昼夜不分地努力不过是为了不拖澜月大人后腿、能帮得上他的忙。可就算是他这样聪颖拼命的人，也有悲伤的往事……”
她喉咙里有沙哑的哽咽声。
“千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好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出生三百年，那样或许……”
千翎靠在她微颤的肩，安慰般轻轻蹭了蹭脸颊。
“或许……”珑牙眼神有点空洞，“就能在他最艰苦最难熬的时候，陪伴在身边好好安慰他保护他。”
“澜风可不需要你保护喔，”千翎捏一把她的脸，“那家伙发起狠来吃人都不吐骨头的，谁能欺负得了他？”
珑牙垂着脑袋没说话。
“好啦好啦，”千翎抱着她的肩摇一摇，“别气馁，我说要帮你搞定澜风，就一定说到做到。这招不行，咱们就换下一招，早晚把他拿下！”
珑牙讪讪望她一眼：“你行不行的……别再坑我了……”
“不会不会，走走走先回屋咱们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远在伽兰黛尔平原最西部的兽人五脉，正面临新的风暴。
一张圆桌，五个愁眉不展的人，面面相觑。
气氛凝重得快拧出水来。
“我早说过，别轻易跟恶魔族扯上关系。”墨青离专心给黑糖挠着痒痒，头也不抬，“这下好了。爱伦伊斯既找上门来，你们想办法吧。”
另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琅虚抄着手翘着腿，冷冷一笑：
“笑话，我兽人族要跟谁来往，难不成还得要他天使一族首肯？”
“恶魔族没落这三百年来，爱伦伊斯行事越发霸道，”胡玉蹙眉，“说不准还真是来兴师问罪的。”
“来了……多少……人？”熊桀面色亦凝重。
胡玉抬眼，压低了声音：“一人。”
“一人？”琅虚愣住，随即冷笑，“堂堂云上圣城，屈尊派人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够诡异的了，竟然还只派一人？到底想干什么？”
会议厅再次陷入沉默。几个人各自蹙眉不语，唯有墨青离依旧一脸专注地给黑糖顺着毛，仿佛天大的事都没他手头上的重要。
接连的雨水换来清新舒爽的气候，天空是淡蓝的帷幕一路过渡至碧蓝，浮着绵绵软软的小白云，偶尔折射着阳光晕开一圈彩虹色的光泽。
白衣人立于湖畔垂柳下，宽大的素白色斗篷垂至地面，斗篷帽子罩在头上，遮住了面容，却难掩斗篷下挺拔的身姿透露出华贵的气质。
风起，柳叶曼舞，素净衣角在风中翻卷。
他手执一卷泛旧的画像看着，指尖缓慢轻柔地摩挲着画中人的眉眼，湖畔柳叶下如画的身姿平添一抹黯然神伤。
有脚步声传来。
他回过神来，不动声色收起画像，伸手揭下了斗篷帽子。
霎时两缕长长的金发如流泻的阳光自耳边洒入腰下，少年白净如雪的面庞显露而出，浅金的双眸盛着流光，唇边弯起一抹浅淡好看的弧度：
“打扰了，狐族长。”

第544章 天使还是狐狸

“圣天使殿下亲临，兽人族不胜荣幸。”
老者双袖向前，恭敬垂首躬身：“殿下一路辛苦，还请入主屋一叙。”
身后几名狐族侍仆低眉垂首，缓慢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不必。”
清雪镜立于柳叶之下，手指隐隐拢了拢斗篷帽子，似乎不愿让旁人过多注意到自己的脸。浅金睫毛自半笼半揭的帽子下抬起，两缕纤长金发顺着脸颊的弧度落入腰下：
“我此番仅代表我个人，与爱伦伊斯无关。狐族长，如何识得？”
胡玉失笑：
“圣天使殿下这便是取笑我老头子孤陋寡闻了。爱伦伊斯第一治愈圣手——月桂天使的威名，即便是我等边陲小族也是有所耳闻的。”
胡玉打量着少年素白的衣角上不明显的一枚月桂图腾，眸中意味深长。
“听闻圣天使殿下深受长老阁宠信，虽为十二圣天使中年纪最小，却实力超群堪当大任，实为继玄老之后，爱伦伊斯新一任接班人。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老者再次垂首恭敬行了一礼：
“不知殿下今日驾临我兽人族，有何指教？”
清雪镜回以一礼，金发顺着素衣垂散，周身镀着一层柔光：
“狐族长客气了。眼下爱伦伊斯战事繁忙，若非事情紧急，我本无暇抽身来此。因此还望狐族长知无不言、全力相帮。”
胡玉颔首，神情认真：“殿下但说无妨，若有用得着老头子的地方，必定全力以赴、听凭殿下吩咐。”
清雪镜看了他一会儿，微吸了口气。
胡玉看着他局促不定的样子，似在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里看到一瞬而过的犹豫紧张。
是错觉？
就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一卷画像自少年手中缓慢展开。
耳边看似平淡的声音透着一丝细微的紧张。
“狐族长，可识得这画中之人？”
画像上是一个女孩。
浅浅的栗色头发，头上两团点缀着素雅小白花的桃花状双发髻，白净脸颊上几点小小的雀斑，一双清澈中带点警惕怯懦的眼睛……
胡玉愣住了。外表依旧呆滞平静，内心却几乎一瞬间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若说他堂堂八尾狐狸、一族族长，千百年来可曾怕过谁，那必是月神无误。
若说他心狠手辣老谋深算一世，可曾后悔过什么，那便是招惹了月神的女人。
“狐族长可是见过？”见老人一眨不眨盯着那画像，清雪镜眼底燃起一丝希冀，禁不住缓慢上前了一步。
“呃，这……”
胡玉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挤不出一字。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他早觉得那个没翅膀的天使小丫头不简单，拥有那种篡改命运的逆天力量却被爱伦伊斯放任在外，还跟月神暧昧不清……
却不曾想到，她竟有本事劳动圣殿圣天使亲自来寻人。
那个小丫头到底跟这位殿下什么关系？
又跟爱伦伊斯什么关系？
爱伦伊斯是否知晓她的能力？又是否知晓她和月神之间的亲密关系……？
“没见过，不认识。”僵持1.5秒，胡玉微笑着开口。
看这位殿下遮遮掩掩的样子，还刻意穿着斗篷戴着帽子，估计是瞒着爱伦伊斯独自出来寻人的。
假如，那小丫头跟这位圣天使殿下关系不错，到时候万一她哭哭啼啼告一状，殿下定会知晓他狐族长曾觊觎过那份力量，更害得那小丫头险些丧命，想来定是不会放过他。
又倘若那小丫头是这位殿下的仇人，亦或爱伦伊斯的什么罪人，却因他狐族长走漏的消息被抓走，恶魔族那边必然震怒，以月神的脾气断不会放过他。
胡玉在心里愁眉苦脸叹了口气。
左右不是人，一个都惹不起。这趟明显的浑水还是不蹚为好。
“……狐族长确定，没见过么？”
清雪镜一怔，眼底那一丝希冀如风中烛火挣扎，却似是不甘心：
“狐族长不必急着回答，想来狐族这么多人，狐族长定不会都识得……”
“殿下，恕老头子冒昧问一句，”胡玉好奇看着他，“画上这小姑娘……是您什么人？”
清雪镜眸光微微一颤，抿唇未答，半晌轻声道出一句：
“……朋友。”
胡玉若有所思点点头：“只是……殿下的朋友，怎会在我兽人族呢？”
浅金色睫毛低垂，他缓慢摇头，眼中黯淡：
“我尚未确认。只是前些日子，听闻兽人族派人接回了大批暂居恶魔族本部的混血种，便想着或许她也会在这里……”
胡玉一愣，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丝讪讪笑容来：
“所以您就为了这么点不着边际的可能性……大老远亲自跑来一趟么？”
清雪镜抬起睫毛看着他，双眸清澈通透：
“有何不可？”
胡玉笑着捋了捋灰白长须：“我的意思是，殿下其实派人来通报一声便可，胡玉哪怕翻遍整个兽人族，也定会尽心竭力给您一个答复。”
他却只缓缓摇头，眸光清澈执着。
“那样会吓跑她。”
已经犯过一次的错，他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胡玉嘴角又抽搐了，这次无论如何都再拉扯不出一丝笑来。
所以这其实是在抓离家出走的宠物猫吗……？还吓跑……啧。
果然月神是怪物，月神的女人也是怪物，那女人的朋友更是怪物。
一帮子怪物。
正在心里翻着白眼，忽然老人神情一滞，像想到什么，皱紧了眉。
“殿下……您是说，您这位朋友……”
“是我兽人族混血种？”
清雪镜点头，顿了顿纠正道：“是狐族。”
胡玉紧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渐渐额头青筋一股股暴起，整个脑子渐成一团乱麻，大滴大滴的汗珠渗出。
什么鬼玩意儿！
越来越糊涂了，那丫头不是天使么？狐族……？
笑话，他怎么没闻出那死丫头身上有狐狸味儿？
忽然有窸窣声从湖畔草丛中传来，随即一条细长的蛇匆匆忙忙钻出，以极快的速度朝柳树的方向扑来！
清雪镜垂眸看了它一眼，指尖白光缓慢亮起——
又是接连的窸窣声响起，两团白白小小的小东西接连从草丛里跳出，稳稳扑上来按住了那条蛇。
竟是两只小狐狸。
一只有着纯粹瑰丽的赤红色眼睛，另一只有着一双奇异潋滟的异色瞳。
清雪镜呆呆看着那只红色眼睛的小白狐，平静澄澈的眸底忽然剧烈一颤，瞳孔收缩，整张脸霎时苍白得褪去了所有血色。
“你是……小果？”

第545章 哪个小翎

黎小果和黎小若是一路追着那条蛇来的。
好不容易按住了，打算一人一半咬断了分着吃掉，一抬头却见面前立着一名俊秀挺拔的少年。
白衣素净，羽翼如雪。
黎小果赤红的瞳孔一缩，蒙上一层惊惧。
须臾间脑中浮现的是吟风河谷弥漫的硝烟和飞溅的火星，从天而降的金箭如夏日暴雨密密贯穿房屋和地面。
他浑身发抖躲在漆黑的衣柜里，透过那一条狭窄的缝隙，看见三名长着白色羽翼的男人抓住了挣扎的女孩，漆黑的房间里耀眼白光照亮了暮夜，这世上最疼爱他的姐姐挺着高隆的肚子倒在床上发出哀鸣……
后来他知道，那些人叫做天使。
几乎没有分毫迟疑，黎小果叼起旁边的黎小若已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掉头疾驰而去，留下那条侥幸脱险的蛇，匆匆忙忙扎入湖里溅起一朵水花。
清雪镜立在原地，双目无神，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回过神。
那赤红眼睛的小狐狸分明是小翎的弟弟小果！若连小果都还活着，并回到了狐族生活，那她是不是也……
呼吸骤然发紧。
雪白如玉的丰满羽翼展开，白衣翩跹，须臾已化作白色的幻影，没入云端。
胡玉正头疼想着怎么打发这执着的少年走人，忽然面前雪白的羽翼临空展开，掀起强风迎面吹乱了他的胡须和鬓发。
“殿下？圣天使殿下？”再睁眼已无少年的影子，他睁圆着一双眼睛四下瞧着，确定没人后卸下一口气来，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长须，冷哼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真是爱伦伊斯一贯的作风。”
风云席卷。
人影如一道素白电光自云海中掠过，伸展的羽翼张开至极致，目光牢牢锁定着下方山川中奔跑的白狐，如猎食的鹰锁定着猎物。
黎小果叼着黎小若柔软雪白的皮毛将她带着飞掠向前。
虽然还是幼小的狐狸，却十分灵巧迅捷。原本的他受到混血血脉的限制，人身、兽身转换十分艰难，常常不受控制，而现如今受到羽赐四叶草的馈赠，缺陷修正、速度提升，已再不复当初笨拙迷糊的小狐狸。
哥哥，去哪？
黎小若睁大着一双异色瞳，轻轻鸣了一声。
别说话。
感觉到来自云层之上的一道视线，黎小果一双赤红的眸子紧盯着前方，叼着黎小若一路自草地溪桥飞掠而过，远远看去如飞奔的电光，带起虚影连连！
穿过溪桥树林，偌大的瀑布展现在面前，横贯山林，泛着璀璨银光。
飞奔的小狐狸如白色流光穿过瀑布间的石头，迅速扎入了瀑布水帘之下。
没了踪影。
清雪镜一怔，双翼一收自云端穿梭而下，风扬起素白的斗篷，整个人镀着天光。
忽然一条粗壮的白色狐尾自瀑布下方穿刺而出、溅起瓢泼巨浪，电光火石间如巨型棍棒迎面抽来——
清雪镜瞳孔一缩，来不及闪躲抬手一挡——
赤金色月桂枝叶临空生长而出，晶莹剔透光华闪耀！
下一秒那粗壮狐尾生生劈落在月桂枝叶上，发出轰然巨响！
华美精致的月桂枝叶金光流转，竟生生抗住了那沉重巨大的冲击，纹丝不动如泰山屹立。
清雪镜趁着月桂枝叶抵挡的空隙，双翼一展轻巧降落于瀑布边的草野，风狂乱卷起他的白袍，斗篷帽子垂落，显露出白皙俊美的面容，和纷飞的金色长发。
他抬头朝前方看去。
女人一袭雪白狐裘长裙，正缓缓自空中降下。
赤金双眸妖冶妩媚，水蓝色长发倾泻腿下，雪白狐裘半裹胸口，显出丰满沟壑、纤细锁骨和斜落的长裙下一条修长白皙的玉腿，脚踝处银饰闪着光。
空中金色月桂叶随风消散了，那条巨型白色狐尾正缓慢收回女人身后。
清雪镜眉宇轻蹙。
九尾狐？
“后生可畏呢……”黎酒长裙垂散，悠悠然自空中降下，漫不经心抚着自己的指甲，“竟然能正面接下我黎酒的一尾……”
睫毛轻抬，显出赤金色的瞳眸，竖长的杏仁状瞳孔危险神秘。
“阁下莫非……就是传闻中云上圣城的圣天使？”
不等对方开口，她又幽幽继续道：“既是堂堂圣天使殿下，追着我狐家儿孙不放，是何用意？”
清雪镜听着“儿孙”一怔，冷清的目光忽然有了些微温度，缓慢上前：
“我本无意冒犯，着实因寻人心切，还望狐夫人见谅。”
黎酒瞧着他一头清冽金色长发，素净的白袍外加俊美的面容，微微眯了眯眼：
“寻人？”
清雪镜点头，清澈见底的浅金色瞳眸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平静的眸底掩饰不住涌动的情绪：
“我……是来见小翎的。”
黎酒沉默了。
“您认识她，对吗？”清雪镜敏捷捕捉到她眼底那一掠而过的一丝惊异，再难以压下心中的激动，紧握的手骨节泛白，沙哑的声音酸涩，“她还……活着，吟风河谷出事后，她回到这里了……对吗？”
她却忽然浅浅一笑：
“小琳小宁小玲……我们这里都有。不知殿下所说，是哪个‘小玲’？”
他也回以一笑：
“狐夫人若不知晓，大可问问小果。”
黎酒神情微微一变。
这天使少年……不仅知晓小翎，竟还认识小果？
回头看向瀑布间那两个偷偷朝这边瞅的小家伙，一接触到她的视线，两颗小脑袋“咻”得缩了回去。
“哥哥？”
瀑布内部的巨石后两个小家伙躲在一处，黎小若小手掐了把旁边黎小果的手臂，疼得他嗷嗷叫着差点跳起来。
“小若你干嘛？！”
“哥哥为什么要跑啊？”黎小若一对小狐耳晃了晃，“是在跟那个白翅膀的人捉迷藏吗？”
黎小果低着头摇了摇，神情凝重：
“要小心那种长翅膀的人，那都是坏人，会对我们做坏事的。”
“小若觉得不像呀，”黎小若探出半个小脑袋瞅着远处那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那个哥哥好好看。”
“不要被外表迷惑啦，”黎小果板起脸很认真，顺着她瞅着的方向指过去，“那种人都是……”
忽然他顿住了，小手指还举在半空。
之前一看见那双羽翼，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想着赶紧带小若逃走，说起来根本还没仔细瞧过那人的样子。
此刻整个揭去斗篷帽子，那人俊美的面容显现无疑，清冽灿烂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色。
黎小若便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镜……哥哥？”

第546章 心上人

“爱伦伊斯的人？”黎菁手中水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愕抬起头，“找小翎？！”
黎酒点头，神色凝重。
瀑布深处岩柱耸立，花枝藤蔓攀延而上，丝缕阳光透过水帘斜照在花圃间，洒下细碎光斑。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会不会是……她在天使圣城的朋友？过来寻人的？”黎夕想了想道。
“那少年轻轻松松便能接下我一尾，可见身手不凡，怕是圣天使级别。”黎酒沉思，“小翎那孩子……虽为天使却没有翅膀，怕触及她伤心事我们也不曾过问，但直觉告诉我……她的过去并不简单。”
“如果真的有身为圣天使的朋友遮风挡雨，当初又为何会流落至吟风河谷，与你们相识？”
黎菁放下水壶坐到桌边：
“那母亲的意思是……”
黎酒看了看面前的姐弟几人：
“我们不能妄下定论，如若来者不善，贸然道出小翎的消息，会给她引来危险。”
她叹了口气：
“若是一个月前倒还好，小翎就在这里，我们问问便知。可现如今，她只说要去伽兰黛尔寻找弟弟，确切行踪我们也并不知晓……”
黎小果和黎小若挨着坐在一张椅子上，两条小尾巴摇来摇去，阳光下闪耀着融融的光泽。
“小果，你可是见过那白衣少年？”黎酒想起什么，轻声问他。
黎小果点点头，一双大眼睛洋溢着晶莹光亮：
“那是镜哥哥。镜哥哥很温柔，笑起来有酒窝，很好看，也对小果很好，跟其他坏天使一点都不一样。”
“这样啊……”黎酒有些意外，“那你知道，他跟小翎是什么关系？”
黎小果像想起什么，小狐耳一翘一翘，脱口而出：
“好像是心上人。”
又忽然顿住了，茫然眨了眨眼，揪住自己的耳朵：
“呃……？可是，翎姐姐的心上人是月神哥哥呀……”
“那小果不知道了。”
黎菁“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
“小翎的心上人是谁……我们都知道。”
“上次月神大人生病，那家伙直接收拾行李住树屋贴身照顾去了，好家伙一住就是一个冬天呢！谁都没打招呼，还死要面子不承认！”
黎夕瞅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上次恶魔族的人在我们住的地方发动暴乱，月神大人亲自送小翎和小若回来后，小翎跟我们说过的话么？”
黎菁愣了一下：“啊……？什么？”
“她说她跟月神大人没可能，她有心上人。”黎夕顿了顿，又意味深长补充了一句，“……爱伦伊斯的。”
黎菁又是怔愣三秒，蓦地捂住了嘴。
黎酒打量着这两人的神色，若有所思：“这么说，今天这前来寻人的天使少年，就是……”
“小若也见过那个哥哥。”黎小若摇晃着小尾巴，有板有眼地冒出一句话。
霎时几个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到她的小脸上。
“真的真的，”黎小若很正经地眨巴着眼睛，“妈妈捏的面团，跟那个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又骄傲地扬起小脸，摇了摇尾巴：“虽然是很好看，但是没有爸爸好看，爸爸是最好看的！”
黎酒心下已了然：“原来如此。”
“可既然小翎跟她心上人早在吟风河谷便相见过，他那时候为什么不带小翎回爱伦伊斯？而是任由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吟风河谷出事后也对她的死活不闻不问，时至今日才来这里寻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翎姐姐让镜哥哥回去，之后小果就没有见过他了。”黎小果小声嘟囔一句。
又是沉默。
黎夕冷笑一声：“说起来，这位圣天使殿下既然知晓小翎在吟风河谷，还能任由天使军队偷袭？倒也是佩服。”
黎菁抓过一颗糖拆了纸壳扔进嘴里：“要不是月神大人救了我们，又无偿提供给我们住所，我们早露宿山林了。说不准这会儿已经葬身战火，哪里还有活生生的小翎给他找。”
黎酒看了这两个愤愤不平的家伙一眼：
“那也是人家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们多什么嘴。能帮则帮，可具体要怎么做，小翎自己决定便是。”
天穹湛蓝，阳光正好。
瀑布水声轰鸣，清凉湿润的水汽弥漫，湿漉漉的藤蔓草叶滴落着水珠。
黎酒自瀑布中部的巨岩上走出时，阳光正照耀在瀑布水面，银光粼粼晃花了眼——
一如视野里那一圈灼灼刺目的银色盔甲。
黎酒一怔，身后本能般警惕展开一条狐尾来，缓慢环视了一圈瀑布四周站满的天使卫兵，冰冷刺目的盔甲。
这是……什么意思？
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她抬眼向瀑布外看去，却又是一怔。
天穹碧蓝，云雾丝缕，飘浮于瀑布上空。
瀑布边，树林前，碎石路，绒绿的草叶丛丛簇簇，晕着瀑布水汽，格外清新柔绿。
少年依然安静等候于原地，垂散的白衣胜雪，一双羽翼无暇。
只是身旁贴上了一名红裙少女。
“镜，这大太阳的小心晒着，”花风妍亲昵挽着清雪镜的手臂，娇笑浅浅，近乎蹭到他身上，“我可找了你好久，半个爱伦伊斯都要翻过来了。”
清雪镜眸光平静，不动声色想将手臂抽回来，却被她挽得紧紧的，只得淡淡开口：
“……你来干什么？”
花风妍打趣道：
“能让咱们尽忠职守的圣天使大人从圣殿偷偷溜掉的，估计也只有你那位好朋友的事了。先前是我不对，对你这位朋友有所亏欠，估摸着你一个人来了这里，我便也想着来做些补偿，亲口跟你这位朋友道个歉，可好？”
清雪镜看着她一反常态的体贴模样，又使了点劲想抽回手，却依旧没能成功：
“……这些卫兵怎么回事？”
花风妍一手亲密挽着他的手臂，一手理了理他贴着脸颊的一缕金色发丝：
“当然是专门带来保护你的。这里可不比爱伦伊斯，粗鄙的兽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镜你要来见朋友，我当然要全力支持了。只是这里是狐族呢，免不了有些狐媚子，借着些莫须有的名义，揣了不该揣的心思……”
她面上浅笑嫣然，绯红的眸子抬起，扫向瀑布间的人影：
“妄想吃天鹅肉。”

第547章 缓兵之计

注意到瀑布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清雪镜眸底掠过一丝轻颤，几乎压制不住心底涌动的波澜，想要上前，待看清那人样貌，却是脚步一滞仿佛被钉在原地。
黎酒伫立原地好一会儿，这才缓慢迈步，沿着那块巨大的岩石走上前端，遥遥望向瀑布前方的少年少女。
纵使她九尾的狐狸活了近千年岁月，见过无数善恶美丑……
也不得不感慨，眼前这着实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心里有个声音，低低叹了口气。
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没有翅膀的天使女孩，就那样站在这块瀑布中的石头上，赤着脚穿着睡裙，向着天空大喊。红了眼圈哑了嗓子，厚重的瀑布轰鸣声，却冲刷不尽她如誓言悲怆绝望的呐喊。
……
……
“清雪镜——！我总有一天，会风风光光忘掉你的！”
……
……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难怪如此。
清雪镜清澈澄净的眸子始终看着黎酒身后，似乎在等待什么，直到确认不会有人从那后面走出来了，才缓慢垂下睫毛，掩盖了眼底的黯然失落。
“镜，这位就是……”花风妍打量着瀑布岩石上方气质不凡的丰满女人，眯了眯眼，“你朋友？”
他只是望着瀑布间的人影，垂落的浅金色睫毛，盖不住眸底结着的浓重悲哀。
“她不想见我……是吗？吟风河谷的事，她终归还是厌了我……是吗？”
沙哑酸涩的声音，轻得如羽毛被风吹起。
黎酒看着他，未作答。
花风妍歪了歪头，抬眼看向瀑布间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我听说，镜的朋友在这里。也不知是狐夫人的儿女，还是姐妹……”
“只是我们顶着太阳等了这么久，少不了还是该出来见一面吧？还是说……”
“我云上圣城爱伦伊斯两名圣天使亲临，也不配蒙她召见？”
黎酒打量着她，罢了浅浅一笑：
“蔷薇天使这玩笑可开大了。我们这等蛮夷之辈，怎会与堂堂圣天使相识来往。”
清雪镜眸光微微一闪：“狐夫人……这是何意？”
黎酒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
“我们这里没有殿下要找的人，殿下请回吧。”
清雪镜深深注视着她，目光平静：
“狐夫人觉得事到如今，这样的说辞我会信么？”
黎酒一笑：“信与不信，是殿下的事。黎酒还有诸多琐事，就不送二位了。”
说罢转身拂袖离去，身后却传来少年的喊声，这般急切慌乱，带着不顾一切的执着。
“我可以等！”
她愣了愣，脚步停住，缓缓回身看去。
天光明丽，瀑布水色潋滟。
那白衣的少年立在水边，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双浅金色眸子清澈见底，透出坚定执着。
薄唇轻颤，又喃喃道了一遍：
“我可以……等。她生气……我可以等；她不愿见我……我也可以等。吟风河谷的事我有责任，她若是想撒气，想责怪，我承受便是；即便她气极要我偿命……也未必不可。”
黎酒愣住。
“镜！”花风妍脸色一白，急急抓住他的手，“你胡说什么，你疯了吗！”
“与你无关。”清雪镜垂睫，抽回手来。
“怎么与我无关！”花风妍面上挂着的笑容已尽数消散，一双绯红的瞳眸亮得吓人，“我敬你重朋友情义，几次三番私自离开爱伦伊斯，我也未曾多说一句。可现如今你竟要为这萍水相逢的所谓‘朋友’枉顾性命！到底是什么狐媚子魅惑你至此——”
“够了。”清雪镜冷冷看着她，一向温和的眸底寒霜凝结，“花风妍，注意你的措辞。”
她却一笑，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避让：
“身为圣殿圣天使却多番因私事擅离职守，清雪镜，你可知我花风妍身为审判天使，有权先斩后奏，哪怕即刻将你就地正法也无人敢多说一句！”
他眼底波澜不惊，周身气息冷冽：“你大可试试。”
花风妍气结：“你！”
黎酒安静望着这边争吵的两人，若有所思垂下眼睑。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少年倒是对小翎真心。
虽不知这红衣少女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但能确定的是，挑这个时候，当着这少女的面将小翎的消息透露出去，绝对是得不偿失的。
她扫了一眼瀑布四周静默伫立的天使卫兵，秀眉微蹙。
女人疯起来能做出什么事，千年来她见得多了。
“狐夫人。”正沉思着，少年温存好听的嗓音再次传来。
黎酒抬眼望入那双清澈见底的浅金色眼睛。
他一字一句，眼里不带一丝陈杂，像是夏日的天空与湖水，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垢。
“请您转告小翎，我就在这里等她，多久都等。”
黎酒睫毛微微一颤，却是缓慢垂下了：
“过去的事，便已经过去了。殿下与其这般苦苦等候，何不尝试着珍惜身边之人？”
花风妍抿着唇，缓缓抬起眼望着面前的少年，纵然这些年来，他再不曾温和笑着多看她一眼。
清雪镜睫毛微垂，唇角缓慢显出一丝苦涩笑意：
“心意已定，今生不悔。还望狐夫人成全。”
花风妍呆呆看着他，眸光微颤，渐渐眼角泛起水光，浑身止不住渐渐有些细微颤抖。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从孩童到少年，从青梅竹马到形同陌路，这么多年，她一直看着他、守着他，虽然从未得到过回应，可好在镜一心扑在学习和修炼上，入主圣殿后更是倾注全力在爱伦伊斯的事务，连圣殿都很少踏出。
他的心不曾给她，却也从未给过别人。
一直以来她守着的，不过是这般卑微的公平。
可今天，就在今天，她就这么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听着，他说……
心意已定，今生不悔。
你终于……还是爱上了别人。
蔷薇怒放之处，万人沉沦追捧。可她堂堂云上圣城尊贵的审判天使，竟还不及兽人族一只下贱的畜生。
黎酒看了看那红裙少女越发通红的眼睛，周身隐有的杀机，又看向旁侧面容坚定的金发少年……
在心底低低叹了口气。
若是此时将小翎独自一人在伽兰黛尔的消息透露出去，怕是真要被这位历代以凌厉手段著称的蔷薇天使剥皮抽筋了。
她可不能害自家女儿。
如今，也唯有缓兵之计了。

第548章 误解的谎言

“黎酒并非有意为难殿下，实在是有心无力。”黎酒犹豫半晌，还是缓缓开口，“不瞒殿下，我们确实认识小翎……”
清雪镜平静的眸子再次泛起波澜，眸底是挣扎的希冀。
黎酒看着他神情的变化，顿了顿，继续道：
“可惜……吟风河谷被毁后，小翎失踪了，我们也找了她很久。”
清雪镜一怔，喃喃重复道：“失踪……？”
这么说，之前他的人在伽兰黛尔边界发现小翎的时候，她的确是孤身一人。
后来，她便在他派去的人的惊吓下，逃入了恶魔族的暮影森林。
从此音讯全无。
“那恶魔族领地呢？”沙涩的声音透着一丝希冀，一丝不安，“听闻……兽人族最近接纳了大批暂居恶魔族的混血种，她会不会……”
“不会。”黎酒几乎毫不迟疑地否决，却又隐隐蹙了眉。
这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执着。
既不能在此时此刻道出小翎的去向，更不能将圣天使的视线引向月神大人那边……
也是难办。
清雪镜呆呆望着她，白皙俊秀的面颊不知何时褪去了血色，徒留一丝苍白憔悴，失神的双眸空洞得有些可怕。
黎酒看着他的表情一愣，急忙又解释道：
“我这么肯定是因为……小果他们正是从恶魔族领地回来的，若是小翎也在那里，怎会不知呢？”
他的脸却越发苍白，忽然身形微微一晃，眼前一黑便直直软倒下去。
“镜——！！”
花风妍扑上前将他抱入怀里，慌忙收拢双翼护住他周身，急得双眼发红：
“你别着急，别着急！没事的，没事的啊……”
清雪镜脸色雪白靠在她怀里，发丝散在脸颊边，缓慢痛楚地闭上眼睛，眼角可见一抹不明显的水光。
手无寸铁逃入恶魔族森林的人，却并未被恶魔族接纳收留……
那便只有一种下场。
“对不起……对不起……”沙哑的气音断断续续，又反反复复。
他眼角水光微闪，终化作一滴，无声息顺着眼角没入了颈项。
小翎……小翎……
千算万算，却没能想到……
那般屠戮浩劫你尚且躲过，最后却是我，亲手将你逼入了死地。
“镜……”花风妍哽咽着抱紧他，颤抖着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心忽然痛到滴血。
若有一日，你肯为我至此……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黎酒脸色已经全变了。
看见那少年倒下的一刻，她有些后悔编造了刚才这番谎话。
虽然知道这消息会对这少年造成冲击，却没能想到会这么严重。
只是失踪而已，何至于此？
本想着只要能顺利支走这少年和他身边这红衣少女，她再连夜派人去伽兰黛尔找到小翎，将这消息告诉她，之后再秘密安排两人相见，到时候要不要跟他走全凭小翎自己决定……
却没想到这少年反应这般剧烈。
“殿下请放心，”她急忙补充道，“我们也一直在找寻小翎，等找到了，黎酒一定派人前往爱伦伊斯通知殿下……”
清雪镜却只闭眼靠在花风妍怀里，脸色苍白得可怕，仿佛全身被抽走了气力。再次缓慢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已通红一片，湿漉漉的睫毛下双眸弥漫着雾气。
“谢狐夫人如实相告……”沙哑的嗓音从轻薄泛白的唇间道出，却是沁凉入骨，苦涩入喉，“不必了。”
“镜……”花风妍看着他苍白着脸挣脱开她的怀抱、缓慢起了身，迟疑着想伸手扶他，却被他避开了。
雪白双翼缓慢舒展开，羽翼无暇，丰满洁白如云雾雪絮所织，带起柔和的风，掀起了少年浅金色的长发。
他无声息迎风而起，雪白纤长的羽翼如梦境中的光影，编造出迷幻的美景，转瞬已没入云海天穹。
花风妍立在原地，恶狠狠瞪了远处的黎酒一眼，双翼一展急急追了上去。
瀑布四周伫立的天使卫兵亦是紧随而去，须臾间无数雪白的影子穿梭而上直入天穹，像一场逆流的潇潇白雪。
黎酒立在瀑布巨岩上，良久呆望着天穹中飘浮的云层出神，眼前来来回回闪过少年倒下时眼里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
“看什么！”感受到一道视线，她回过神，回头瞪向瀑布内部偷偷摸摸朝这边瞅的几个狐家姐弟，“还不赶快写信给小翎送去！”
希望……还来得及挽回吧。
“我小时候其实……跟现在很不一样。”
下小雨的天气，清凉舒适很适合听故事。
千翎端着杯热腾腾的泡泡奶，一边喝一边吐泡泡，那香醇的牛奶色泡泡顺着窗户飘出去，在淅淅沥沥的雨帘中顽强前行着，有的飘过了森林的树梢尖，有的就此“噗噗”消融在些尖锐的小枝梢，湿润水汽中平添了香醇的味道。
珑牙盘着腿坐在她旁边，也抱着杯泡泡奶，热气袅袅中朦胧了视野。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父亲从此一蹶不振。从有记忆开始，我每天在满屋的酒瓶酒气中过活，直到有一次父亲喝醉后在街上跟人打架，意外触发了血脉中嗜血的本能……”
“他变成了血囚，杀了人，还想杀了我。”
千翎看着她镀着雨雾微光的侧脸，那样平静回忆的样子，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突发变异的血囚杀伤力极强，没人能制服他，因此所有人都逃开了。而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不能看着他杀人，也不能丢下他——即便他想要杀了我。”
珑牙望着窗外雨帘，杯中泡泡奶冒着袅袅热气，她脸上的笑容浸没在香醇的气泡中。
“那时候，是澜风大人救了我。”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昔日孩童渐成少女。
可她从未忘记过，曾经黑暗的岁月里，有一个人像曙光一般降临。
那一天神木下的城镇灯火飘摇，满街满城尖叫逃窜的人。发狂嗜血的血囚发出尖锐咆哮，淋漓鲜血洒了一地，也泼溅了小女孩一身。
伴随着轰然倒塌的身躯的，是那如神明出现的少年。
他披着灰色的狐裘，立在城镇飘摇的灯火下。风掀动着暗紫色的短发，漆黑的长袍迎风而起，袍身蔓延的曼陀罗华恍如冰雪勾勒。
那时候，鲜血泼溅的城镇街道上，高贵的少年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的小女孩。
他说，你傻么？
也是那一天，小女孩脸上沾着污垢身上染了血，却鬼使神差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少年的衣角。
从此任凭耗竭一生的气力，也再松不开了。

第549章 一起做媒吧

“后来，我就一直跟在澜风大人身边了。”
珑牙抱着泡泡奶，轻轻吐出一个泡泡，瞧着它载着牛奶醇香慢慢悠悠飘出了窗去。
从孩童到少女，数十载光阴。
那个人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身份，教她识字、教她拳脚，教她雷厉风行夺命无情。
她学会了识字，学会了拳脚，学会了雷厉风行，唯独学不会夺命无情。
心事的种子，自初见时种下，在相处中生长，转眼是茂密擎天，将世界点缀得柔绿生机。
心里装着一个人，便是有情。
她再也学不会无情了。
可惜这擎天的绿意，只盛开在她一人心里，一花一叶也不曾染上那人分寸。
“澜风大人看起来冷淡狠辣，其实他最重亲情。”珑牙抱着泡泡奶，袅袅热气朦胧了视野，“他的世界里，只有亲人，只有澜月大人。”
别人是进不去的。
所以当初纵然是小小的女孩，也自觉地不曾抱有丝毫妄想。安安静静陪伴在一个人身边，尽自己的努力踮起脚拭去一些风雨，为他头顶的天空添上更多晴朗。
光阴荏苒，哪怕百年千年，也仍是岁月静好。
“太遥远了。”抱着被子的手指缓慢收紧，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叫人希望又绝望。
千翎望着窗外簌簌潇潇的雨帘，微微垂下眼睑：
“我理解这种感觉。”
哪一个少女不曾仰望过星空呢，可惜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等来流星的青睐。
错过错过，错了过了，有人等不及走了，有人却是无力再等。
“可是你和澜风不一样。”
她拉过珑牙的手包入掌心里：“你们俩是同族，又相处了这么多年，彼此间也没什么跨不过去的沟壑，为什么不试试呢？”
珑牙声音低低：
“可是，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下属，而且……也不如青潋聪明能干，所以才会被嫌弃，被派到书房外面去……哪里还有资格……”
千翎揉了揉她脑袋：
“澜风把他哥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咱们都知道，对吧？”
珑牙点点头。
“那他把你派到他最重要的哥哥身边去，这说明什么？”
珑牙摇摇头。
“说明澜风信任你呀！傻子！”千翎使劲拍拍她的脑袋。
珑牙恍然大悟，一双眼微微睁大了些，亮晶晶溢出些光来，又捂住脑袋瞪住她：
“你真的好意思说我傻吗？你自己还不是……”
千翎凑到她面前，眯了眯眼，威胁般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来：“什么？”
珑牙盯了她一会儿，慢慢吞吞将那句话咽了回去，翻个白眼：
“算了。”
千翎凶巴巴的模样一扫而空，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吧，你还有我这个军师呢。我们一起想办法，早晚拿下他！”
珑牙瞅着她，缓慢叹出一口气来，抱着泡泡奶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当又是半个月的折腾过去，澜月回来时看见的是书房里弟弟浓重的黑眼圈和满脸腾腾的杀气，以及一丝忍无可忍的……憋屈。
“小月，小月！”
千翎揣着传送符石像只欢脱的兔子蹦跶上神木最顶端的首领居所时，屋内长袍褪了一半的美人几乎立时羞红了脸，慌慌张张重新将自己裹好。
“好漂亮啊，这就是你平时住的地方？嘿嘿，跟小仙女的寝宫似的。”
屋内光线较暗，巨型树枝自地面贯穿屋顶，缠绕勾勒成奇异的形状。
幽蓝色的光点如深海的气泡自床头、树枝以及角落缓慢升起，深邃迷幻。镂空的窗和屋顶隔绝了耀眼的日光，只裁剪下一丝一缕，斜斜自屋顶窗口洒入，闪闪烁烁间衔接了升腾而起的幽蓝色光晕，迷离梦幻恍如黄泉星空。
千翎一路蹦跶着走来，啧啧惊叹，渐渐放缓了步子，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迷离的氛围。
少年伫立在屋内，上身半遮半掩的衣袍明显是匆忙套上的，倾泻的墨发顺着肩头流泻至腰下，双肩不经意显露的肌肤细腻却苍白，缠上几丝柔顺黑发，有种窒息的美感。
升腾的幽蓝色光晕自光线暗沉的屋子里起起灭灭，像深海的气泡噗噜噜地飘起，衬着水中倾城的人鱼美得如梦如幻。
千翎傻愣愣地看着他，2秒失神，随即恢复了神色，笑眯眯跑上前。
“小月！你回来啦？”
澜月脸颊微红，缓缓转身看着她，手指不自在地捏紧了衣服。
她一向喜欢像只地鼠一样突然冒出来，也不管他这会儿在做什么，方不方便。
千翎盯着他上身胡乱裹着的衣服，上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边整理边轻声叹息：
“笨蛋小月，半个月没见，衣服都不会穿了？”
他看着她，眸底是流淌的思念和暖意。紧捏着衣衫的手指缓慢松开，任由她裹好他的衣衫又细心理顺，殷红的眸子像小兔子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你最近……在折腾澜风？”
听说是变着花样折腾，或者说折磨。纵是澜风那样经历过几百年大风大浪的人，一见到他竟是满脸苦大仇深要申诉的模样。
千翎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
“折腾澜风？我哪里敢啊。”
他依旧看着她，双眸清澈。
“呃……其实吧，”千翎有些心虚，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想了想又抬头看着他，神秘兮兮地伸出双手拇指抵了抵，“我在做媒呢。”
“……做媒？”
千翎点点头，拉他到一旁坐下来，睁大着一双兴奋的眼睛凑近，压低了声音一副八婆模样：
“我在帮珑牙追澜风！嘿嘿，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看着面前这张兴奋贼溜的脸，伸手轻轻捏住她腮帮子，“那这些追求人的招数……你自己也用过？”
千翎被他捏着腮帮子，无辜眨了眨眼，声音模模糊糊：
“没有，我倒是想，也得有对象嘛。”
他凝视了她一会儿，微微垂下睫毛，松开手揉了揉她脑袋：
“不许胡闹了。”
千翎却抓住了他的手，一双眼亮晶晶望着他，讨好又期待：
“小月，不如你跟我一起干啊？澜风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也是时候给他找个媳妇了！”

第550章 逝去的往事，恍如隔世

“哥哥，这么快就换好……”
珠帘曳动的轻响传来，澜风抬头见了来人，放下书册起身自桌案后走出。
却在看见少年身后跟着的女孩时，脸色迅速地阴沉下来，一字一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你又想干什么？”
千翎躲在澜月身后，露出一双眼瞅着澜风那张猪肝色的脸，无辜眨了眨：
“来逛逛……不干什么。”
澜风瞪着她，视线扫向她身后，以确保另一个麻烦没有出现。
这半个月来他过得够呛。
也算头一回见识了女人死缠烂打起来，有多可怕。
每时每刻，随时随地，不分昼夜，各种各样古里古怪的礼物和肉麻的字条出现在他的窗口、屋门、花盆，甚至杯子里。
珑牙的性子他了解，给她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如此僭越。他用脚趾头想想就能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撺掇着出谋划策。
可偏偏他拿这人毫无办法。
手段狠辣杀伐果断的界灵大人澜风，多年来以雷霆手腕镇守恶魔族、威震四方。
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憋屈”的味道。
察觉到空气中两道视线的无声“交战”，澜月夹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向淡漠无痕的神情像皲裂的镜面，透出些不自然，却意外得生动许多。长长的墨发垂散至腰下，白皙秀美的面容上长睫垂落，镀着书房花枝的橘色柔光。
“说话呀。”直到有人在手背上拧了他一把，他回头瞅见女孩圆溜溜的眼睛，半鼓励半威胁。
脑门有点发疼。
“澜风……”他顿了顿，淡淡开了口。
澜风正瞪着千翎，闻声收回视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长睫轻抬，显出玫瑰浸染的眸底，澜月注视着他，薄唇轻启：
“你怎么看？”
澜风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一双血色蔓延的眸子瞬间就睁大了，不敢置信盯着他。
虽然早知道哥哥对这只张牙舞爪的宠物过于溺爱，却没想到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他想起了谷底那些整天被老婆呼来喝去的大爷大叔，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稍不注意就会被骂个狗血淋头，还要美其名曰打是亲骂是爱。
大概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从未如此担忧过，他那个冷冰冰的哥哥未来可能会过上哪种日子。
千翎望着面前人的背影，嘴角渐渐显出一丝笑意，悄悄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表示鼓励。
澜月此时却并不好受。他像根木头一样夹在这刀光剑影中间，还得硬着头皮说话。
握住他的那一只手，暖暖的温度，却像危险的火炉，或是定时炸弹，时时刻刻传递着威胁的意味。
他脑子里甚至可以浮现出某人发怒时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朝他扑来的样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内心是不情愿的，可身体还是乖乖照做。
在爱伦伊斯那几个月，他像是被她驯化了。
千翎轻轻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很自然地走上前挡到他面前。
她看得出小月为难。
他这样冷淡寡言的人，给人说媒这种事情，能开口说一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等会儿要好好犒劳一下。
她笑眯眯看向澜风，眼里透着股狐假虎威的狡黠：
“澜风，你哥哥问你话呢？”
不过嘛……
只要小月肯开口，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
澜风瞪了她好一会儿，又看向她身后那默不作声只拿同情目光望着他的人，一脸明晃晃写着“你认栽吧我也没办法”，在心里骂了他百遍千遍“怂”。
良久。
“我考虑。”澜风僵硬的脸上拉扯出一丝笑，额角青筋却在跳动，“满意了？”
千翎睁大了眼，像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又巴巴问了一遍：“真、真的？”
澜风冷眼看着她，点头。
连哥哥都搬出来了，天知道这麻烦精还有什么后招。
先应下来，也没什么损失。
千翎兴奋得快蹦起来，麻溜溜从裙衫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海螺来，晃了晃，里面便传来声音：
“我考虑。”
“我考虑。”
“我考虑……”
……
……
澜风呆住了，眼皮微微一跳。
“记住你答应的话啊。”千翎收起小海螺，眨眨眼，“不然的话，我可能哪一天心情好，就去谷底街上摆个小摊，让大家都来感受感受澜风大人迷人的声音……”
“还有他出尔反尔的坏脾气。”
“你……”澜风一双眼血色浓稠得快滴出来，眼见着某人优哉游哉像只胜利的斗鸡蹦跶出了书房，头一次在自己的地盘气得七窍生烟。
这个疯丫头。别人的事尚且如此拼，要是哪一天她自己看上了谁，还不知会怎么变着花样“逼婚”？
这么想着，他盯上旁边一脸风平浪静的自家哥哥，忽然又忧心忡忡起来。
感受到他的视线，澜月便也抬眼看向他，垂散的黑发镀了烛火微光，面容轮廓朦胧秀美。
“真的不考虑？”
澜风垂睫不语，缓缓抬眼看着他：
“澜风此生亦不会婚娶，哥哥该是懂的。”
澜月注视着他，微微垂下睫毛，默然不语。
“我考虑。”
“我考虑。”
“我考虑……”
晨风卷过云海，森林的绿波在云层下拂曳，小型暗魔像鸟雀掠过枝梢，发出鸣啼。
古木载着树屋，自森林下擎起，鹤立鸡群俯瞰这一世界的绿意。
珑牙坐在树梢，漆黑的短裙散在膝上，微微卷翘的金棕色短发随风自脸颊边拂卷。
她手中捧着一只录音海螺。
正反反复复回放着同一句话。
千翎从树屋溜达过来，蹦蹦跳跳跑上前坐到她旁边，摇晃着一双赤条条的脚丫：
“怎么样，开心吧？”
她抿着嘴唇没说话。
千翎凑近了一看，却是眼睛都红了一圈。
“不至于吧？这不是……该高兴嘛。”千翎愁眉苦脸伸手拭了拭她眼角，又揉了揉她脑袋。
珑牙摇头，吸了吸鼻子，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她：
“千翎，你好厉害，澜风大人愿意考虑……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轻轻一笑，悠闲摇晃着脚丫，抬起头望向森林上空飘浮的巨大云层。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的事我不操心，谁来操心啊？”
珑牙看着她，眼圈又更红了。
“恋爱这种事嘛……”她望着天空，浅栗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舞，“自己往往很难鼓起勇气去争取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身边也有人能帮衬着，也许……”
结局会截然不同呢。
她微笑着，闭上眼睛，感受风拂过鼻尖，痒痒的。低低的呢喃，像叹息，又像感慨。
一如年迈的老太太，坐在黄昏的躺椅上，宁静又安详……
回忆着遥远上一世的故事。

第551章 三百年前的悲剧

飞雪渺渺，天穹尽处，铺排光与影。
群山静穆，极光锁链在潇潇簌簌的风雪中吟唱。
少年立在雪坡之上。
金发白衣，雪花沾了他的衣角，寒风中寂静翻卷。纯白羽翼染着冰雪霜风，纤长丰满垂于长袍边侧，纵横蔓延的月桂枝叶泛着灿光。
“圣天使大人，依照您的安排，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身着银甲的天使将领显现于少年身后，恭敬垂首。
飞雪漫漫，搅动着浅金色发丝。
清雪镜缓缓抬起睫毛，冷寂白皙的面容上，浅金的眸子盛着萧瑟的光。
手轻抬，指尖向前，霜风卷起白色袖袍，边角赤金月桂叶微微闪光。
一叠苍白的纸钱自他手中飘落，飘零流离，随那寒风没入了天际。
雪山肃穆。
交错悬挂的锁链如蛛网密布，纵贯群山，霜风中泛着冷光。
他失神的眼睛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纸钱，随它去了远方。
“小翎……我以极光起誓，定将恶魔杀尽斩绝……”
风雪漫漫，白衣漫卷，温润如阳光的眸子里光华枯萎，沙涩的嗓音夹带一丝战栗肃杀：
“为你报仇。”
忘生境内。
大雨下了数日。
神木叶片在雨线中纹丝不动，如苍翠巨伞撑开在山谷顶部，遮挡了雨水，为谷底灯火朦胧的城镇投下一方荫蔽。
千翎趴在窗边，望着豆大的雨滴从神木的绿叶缝隙中漏下，像千万坠毁的小流星。
感受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她迅速坐直了身，若无其事擦拭怀里的旧书。
森林的日子终归有些孤单了，呆不住，于是千翎自告奋勇回书房继续替澜风跑腿打杂。
冬日里同小月住在树屋时，虽然他养着伤熟睡着，日子却似乎从未孤独过。
如今一人，竟呆不下去。
“咦，这个……”
千翎随意翻着手中泛黄的纸页，目光忽然被页角一个模糊的字吸引住：
“雪……？”
空气忽然一紧，书页翻动合拢，消失在漾开的透明涟漪里。
千翎抬起头时，那古旧的书已安安稳稳躺在了澜风桌案上。
“谁让你动这个的？”血红的眸子扫过来，冰冷的声音夹着几分刺骨的寒沁。
千翎小声嘀咕：“它沾了好多灰……”
在澜风的书房打扫书架擦拭书籍，是她熟门熟路的老本行了。
只是在最角落的书架上，一直有个不起眼的小格子，却从来不在她可以触碰的范围。
方才整理书架，见那小格子实在太脏了，在干净整洁的书房里太格格不入，又向来怀着点好奇心，就没忍住想顺手清理一下。
澜风却只垂眸凝视面前这泛黄的古书，指尖缓慢摩挲那粗糙的书页，动作很轻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玻璃器皿。
花枝燃着光，烛光盈盈，熏香袅袅。
他眼底蒸腾起雾气。
“这是什么书啊？”千翎瞅着他，好奇走上前。
他垂眸不语，修长手指拾起书本，轻轻抖了抖，又吹了吹，指腹拭去表面的灰。
千翎目瞪口呆盯着他的动作，站在旁边像个雕塑。
假的吧……
这还是那个洁癖到不行的工作狂么？一个连片落叶都不允许沾身的人，竟然会亲手去打理一本书上的灰？还用嘴吹？
怪不得从来不让她打扫，难道一直都是自己动手的吗？
感受到一道古怪的视线，澜风缓缓放下书。
“这个，是我妹妹的东西。”
千翎一愣，随即睁大了眼：“妹妹？你还有妹妹呢？在哪呢哪呢？我怎么没见过……”
他垂眸，声音淡淡：
“遗物。”
千翎脸上笑容慢慢散了，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半晌结结巴巴道出一句：
“对、对不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随意一扬，涟漪荡开，那泛黄的古书转眼已躺回书架角落的小格子里。
午后。
雨线漫天，天是苍青的灰。
神木穹顶枝叶擎天，黯淡的光自树冠缝隙漏下，斑斑驳驳铺满房檐。
“陇关兽的独眼果真是神物。”
暗红的幕帘遮去了窗外连天的雨线，会议厅四角盛放的花树燃着烛火，如丝如缕的熏香盘旋而起，如烟雾的蛇绕着长桌游移徘徊。
金色的眼球悬浮在长桌中部，浮动着奇异光华。
七名恶魔长老坐于长桌两侧，目光锁着那奇异的眼球，啧啧称奇。
“神物又如何？”红发如烈焰，骞老抄着手靠在珠玉嵌饰的华贵椅子上，意味深长扫向旁侧尊位上沉默的黑发少年，“也得看消不消受得起。”
“毕竟是死过一次的身子，纵是补天的神药，没准也讨不到好，”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到时候弄得血脉不稳、爆体而亡，可就不好了。”
清冷的目光扫过来，猩红的色泽透着几分震人心魄的威慑。
骞老脸上纵横的皱纹微微一动，默默闭了嘴，索性闭目养神。
“骞老这话也有道理。”
涟漪漾开，那金色眼球光华流动，消失在涟漪里。
澜风坐于与澜月相对的长桌另一头，苍白手指把玩着手中的眼球：
“这陇关独眼既是神兽之物，或多或少蕴藏着创世神的光明之力，与我暗魔一族相悖，不可直接使用。”
“待我将它炼化，除去残存的光明气息，哥哥再使用，定能减轻身体的反噬。”
禹老点点头：
“得尽快，爱伦伊斯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虽然先前那队能探测破除我族据点结界的特种部队近来未曾出现，但终归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必须尽快破坏极光天锁，重新打开熔浆之路。待我恶魔族千万族人冲破火海重见天日，才是真正与爱伦伊斯决一死战之时。”
“据最新情报，不知何种原因，极光天锁的强度近期有所减弱，这正是开启熔浆之路的大好机会。”
骞老靠着椅背，苍老桀骜的脸上，一双眼微微眯了眯。
其余长老亦是神色凝重，猩红的眸子缓慢移向长桌尊位的方向。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应当同步进行……”
禹老神色微微变了变，也移过目光看向尊位处氤氲在雨雾微光中的少年。
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为避免三百年前的悲剧重演，我等众长老经多番商议，一致认为……”
苍老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这一次，你该留下子嗣。”

第552章 繁花初雪

似石子没过水面，惊起千层浪。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整个会议厅陷入死寂。
骞老靠着椅背，狭长的眸子微眯，猩红的眸光流动，似是思索什么。
澜风坐于长桌那头，目光安静注视着长桌这头的黑发少年，眸中神色复杂，却终归抿唇不语。
沉默的气氛延续了近1分钟。
如坐针毡。
就在众长老额角凝聚的冷汗快挂不住时，少年那张逆着光的绝美容颜上，如薄扇微垂的长睫缓慢抬了起来，露出猩红潋滟的瞳仁。
“决战尚未开始……”
清冷的目光是蔷薇的刀锋，逐一自每个人脸上刮过。目光所及之处，有人闷咳一声低下头去，有人装作不在意整理衣饰避开视线……
澜月冷冷环视着长桌两侧的人，唇角勾起一丝倨傲嘲讽：
“你们就认定我会输了？”
空气温度骤降，会议厅无人再敢发出声响，气氛沉重得喘不过气。
禹老动了动嘴似是想说什么，触及那人冷冽的目光，又默默咽了回去。
“我说过了。三百年前……”
唯有少年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透着不容置喙的倨傲。
“是个意外。”
骞老望着少年蒙着雨雾微光的俊秀轮廓，淡淡一笑：
“防患于未然嘛。何况澜月，你也确实该干点男人该干的正事了。我恶魔族好歹是这世上最古老强大的种族之一，若领袖一直无妻无子后继无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禹老微蹙着眉：
“没错。澜月，你要为族中考虑。我们作最坏的打算，若有一日你不在，一个拥有你的御风术和不死之身的继承人，会是我恶魔族抗衡爱伦伊斯最后的筹码。”
“我明白你不愿勉强，但要知道，身为领袖，就要有领袖的责任和义务。我等承诺，定会反复斟酌王妃人选，直到你满意为止。”
“我说了，不需要。”声音冷冽，没有分毫迟疑。
澜月清冷的面容镀着朦胧微光，睫毛染了霜白，倾泻的长发偶有丝缕随风而起，绝美的容颜氤氲在如烟如雾的熏香下，透着几分摄人心魄的艳丽蛊惑……
一字一句冰冷倨傲：
“我不会输。”
另几位长老相互看了一眼，忧虑开口：“可毕竟三百年前……”
“你们若是信我，”他只面无表情打断，“便没必要急着留后路。”
长袍拂卷，他拉开椅子起身，跨步向前，转瞬幻影流连，背影已至门口。
“澜月！”禹老急忙起身想叫住他，却话未说话已被“砰”的关门声打断，只得愣愣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半天叹了口气。
神木之巅，树之穹顶。
小雨淅沥，湿润的树干洒满树影，苍翠欲滴的巨大树冠轻柔拂卷着，将天光裁碎成一丝一缕，随细雨飘飞而下。
安静的脚步，跟在身后。
长袍拂动，缓慢垂散下来，随风轻卷。
澜月停下来，转过身，红瞳潋滟。
天色微蒙，雨丝斜斜飘飞，墨玉般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拂动。
少年一身黑袍，静静立在身后。内敛华美的银白色曼陀罗华，细碎的暗紫色短发，他怀里揣着一叠文件，静谧的目光一如往昔。
让他想起昔日熔浆河岸瘦小的男孩，也这样一声不吭近乎执拗地跟着他。
转眼竟已有三百年之久。
“……你来干什么？”
他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却已放慢了步子。
澜风淡淡一笑，上前并排走到他身侧：
“哥哥生气了，澜风自然要跟过来的。”
细雨离离，神木绿叶在风雨中清洗一尽，苍翠树冠摇曳漫卷着，发出窸窣轻响。
两道人影并肩走在细雨与树影之中，漆黑的长发衬着暗紫的短发，血腥诡谲的曼珠沙华映着洁净如雪的曼陀罗华……
确像是双生并蒂之花。
“近来爱伦伊斯动作加快了，军队作战手法与先前相较，也有所转变，狠辣果断了不少……”
澜风微蹙着眉。
“加之极光天锁突然削弱，虽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雨声淅沥，身旁的人始终沉默。
他看了一会儿少年沉默的侧脸轮廓，低低叹了口气：
“哥哥……诸位长老的提议，你有考虑过么？”
澜月望着空中飘飞的细雨，薄唇轻启，清冷的语句散在雨声里：“我想要的……你不明白么？”
澜风垂眸，声音很轻恍如叹息：
“哥哥所思所想，所念所求，澜风自然明白。”
“只是这世上之事……向来无常难料。人心更是如此。若有心栽花花不开，或许无心插柳，反能成荫。”
他却轻轻一笑，风雨中长发微拂，潋滟眸底盈着苦涩又清亮的光：
“我若要花，它开与不开，我都要它；我若厌柳，纵它千里成堤，又能如何？”
澜风愣住，呆呆看着他，竟缓慢停在了原地，忘了迈步。
大概从来没有一刻，会像此时这般强烈地让他感觉到……
曾经那个总是走在他前面、冰冷孤傲永远孑然一身的哥哥……
真的不一样了。
风雨飘摇，巨树树冠裁剪了雨幕，潇潇簌簌，像一场瓢泼的盛宴，氤氲了少年的背影。
长袍翻卷，发丝轻舞，风雨中离去，不染那风霜寸缕。
却像一只执着扑火的飞蛾。
澜风立在原地，遥遥望着那背影远去，消融在雨幕尽处。
细雨霏霏，朦胧了视野。
澜风立在原地，低头看向怀里那叠文件，缓慢抽出最下面那一份，安静凝视着。
那是一份名单。
“冰雪绽在冬日，繁花开在春天。”若要拥抱艳阳，雪花必将消融陨落。
三百年了。
哥哥你杀伐果断，王者风姿，乘吞噬天地之风，御不伤不死之身，做得到一切澜风做不到的事……
可为何独独在这一件事上……
太执拗，太傻……太不值。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凝视着手中的名单，细雨潇潇，长袍轻卷，喃喃的低语散在风中。
“哥哥你心甘情愿，澜风却不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你粉身碎骨。”

第553章 名单

忘生的夏季多雨，倒是沁凉舒适。
千翎打着把红彤彤的雨伞，怀里抱着文件一路小跑从街道穿过。
城镇人来人往，各色雨伞连成明丽的花海。
细雨离离，悬挂的灯笼在城镇上空飘拂，朦胧雨雾中亮起一路温暖的光。
长发随意绾在头上左侧，别了小别针，像一截矮矮胖胖倾斜的小笋尖。黑色莲叶状中袖活泼翘起，袖口挂着的红色流苏随动作一摇一晃。
她穿着黑红相间的恶魔族民族服饰，踩着小靴，腰部收紧的设计包裹出少女未成熟的线条，宽松的裙衫挂着铃铛和流苏，小跑中随风翻飞而起。
像只敏捷的小豹猫，一溜烟从人群中跑过，再无分毫违和之感，仿佛她从来就属于这里。
“下一个……”
千翎叼着刚出笼热乎乎的包子，胳膊夹住伞，两手翻了翻怀里那叠文件。
她干的一向是跑腿打杂的活，整天在谷底各个奇怪的机关区域钻进钻出，跑几趟下来肚子就咕噜噜叫了。
只是今天送的这些文件资料，跟往常不太一样。
她叼着包子，边走边逐个翻着手里的文件。
这些文件清一色都是名单，罗列着人名和画像，且大多都是女孩子。
听澜风说，最近族里多了不少人事变动、岗位调换的事，而这些名单上的人，就是要送去给各个管事头目挑选的。
手指翻着文件，千翎歪着脑袋叼着包子细细看着，想挑选出附近最近的收件人。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从眼角掠过，手指顿住了，千翎睁大了眼又翻回那一页去。
小月？
她瞅着那份名单角落上赫然写着的熟悉名字，眨巴眨巴眼。
这里面居然还有要给小月送去的文件！破天荒第一次哎，给小月的文件不每次都是澜风亲自去送的么？
她抬起头，扬了扬伞面露出神木穹顶碧玉般清润翠绿的树冠。
澜风这家伙越来越懒了，他跟小月那里不就隔了一根树枝吗？这么近干嘛还要她专门跑路……
不过嘛……
千翎望着细雨离离的神木穹顶，一缕栗色头发垂挂在脸颊边，叼着包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
反正，好久没看到小月了……怪想他的。
雨雾缥缈，绿叶拂卷，神木之巅树影铺就，树干湿漉漉有些滑脚。
“小月！哎哟……”
透明的涟漪漾开，千翎举着把红伞从涟漪里跳出来，脚一滑险些脸着地摔个狗吃屎。
战战兢兢举着伞从湿漉漉的树干上一路走过去，又在房屋边空地上蹭掉了鞋底的泥。她瞅了瞅自己身上沾了水的衣裙，和鞋底依旧脏兮兮的一层污泥，索性就撑着伞站在窗边，探着脑袋朝里面瞧：
“小月？”
雨丝飘飞，忽然乱了些微方向，像有清风流转而过。
“翎。”熟悉的清冷嗓音，却是从身后传来。
长袍垂落，拂动的黑发随着流风倾泻入腰下，发尾轻拂。澜月脚尖轻点降于神木穹顶的树干上，身后展开的黑翼轻巧收拢。
千翎回过身望入那双澄澈清冽的眸子，笑眯眯举着伞跑上前，遮过他头顶挡住雨丝：
“这么早我以为你还在睡懒觉呢。”
澜月垂睫凝视这活力十足的家伙，指腹擦去她嘴边一点油渍，轻轻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
“以为都跟你一样？”
她一脸的满不在乎，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他，眼里盈着明晃晃的关切和想念：
“小月，最近顺利吗？你好像很久没回来了，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昨天一从伽兰黛尔回来，衣服没换屋子没回，就直接被拉去会议厅了，今天也是一大早起来不知干嘛去……
“小月……别太辛苦。”
千翎望着他神色中那一丝藏不住的倦怠，微微皱了眉。
他凝视她眼里那一分关切，睫毛轻垂，唇边缓慢露出一丝弧度，手指抚了抚她皱起的眉：“我没事。”
声音顿了顿。
“关于你弟弟，最近……”
“嗯不急，”千翎抓住他的手，一双眉毛拧得更紧了，“你回去睡觉，休息好了再说话。”
小羽的事虽然很重要，可她实在不忍心小月忙成这样还要操心她的事。
他凝望她忧虑的眼睛，唇边弧度渐深，又道了一遍：“我没事。哪那么脆弱的。”
“骗鬼吧你，”千翎瞪圆眼睛，踮起脚凑近了他的脸，指了指他眼下的一抹青，“都快出黑眼圈了，你当我瞎吗？”
他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了半边潋滟瞳仁，眼神透出些闪躲的意味。
千翎盯着他，想到什么，一双眼慢慢眯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不注意休息、饱一顿饿一顿了？”
他沉默着不答话，看着她越凑越近的脸，扑闪的眼神又多了一分窘迫。
“就该让澜风给你配个厨子。”
千翎戳戳他脸颊，一脸恨铁不成钢：“还有侍女、仆人，都来一打！全天候跟着你监督你，看你还老不老实！”
“不对……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配个老婆！”她顺口说出来，自顾自点头，“这样多节约人力物力呀。”
澜月脸颊还被她戳着，长长的睫毛微颤了颤，缓慢垂落下来遮掩了眸底，眉宇间困顿疲软的神色明显了几分，半晌缓慢开口：
“来找我什么事？”
千翎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正事来，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叠文件，抽出最上面那一张，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挑的。”
澜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来。
一张名单。
罗列着神木穹顶各世家贵族未出嫁少女的名字、性格、爱好、以及精心描绘的画像。
心口有什么抖动了一下。仿佛针尖一点点深入，血肉模糊，牵出绵长深邃的痛……须臾竟封住了喉咙。
那时微风穿过绿叶，缥缈的雨雾散开，墨色的发丝朦胧了。
“挑……什么？”
低低的声音说得艰难，像一字一句拼凑出来的。
千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戳戳他手里名单上的画像：
“人啊。”
抬眼却见那双绝美的眸子朦胧在雨雾里，无声望着她，像要望穿躯体望穿灵魂，挖出一个深藏的答案。
小月……？
千翎觉得心脏抽动了一下，这个眼神……扯着她心口疼，骨头疼，全身都疼。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得很美，很美，像水妖精快要融化在阳光里……
她却从那眼神里读出了苦涩，凄然，自嘲，和一种浅淡却致命的……绝望。
然后她便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说：
“你觉得哪个好？”

第554章 破碎的纸屑

千翎愣住，望着漫漫雨线下他清晰的眉眼，心头忽然没来由扎了一下，战栗着疼。
这是在……问她的意见吗？
虽然……最近一直在帮澜风跑腿打杂，但也只是打杂，对于恶魔族的事，特别是像这种人事变动工作调配之类的事，完全一窍不通啊……
“我觉得哪个好……不重要吧……毕竟以后是你要相处的，合你心意的才好……”
嘀咕声越来越小。
雨声淅沥。
红彤彤的雨伞，隔绝了风雨，将艳丽色泽涂抹上两个人的轮廓。
澜月垂眸看着她，睫毛微颤，笑容早散了。本就苍白的肌肤映在雨雾中，更显出几分冰肌玉骨的美感。
千翎傻傻望着他，微微屏了呼吸，移不开目光。
一段日子没见，小月又变好看了……
原来，饱一顿饿一顿不仅不会面黄肌瘦，还会变漂亮的吗……？
他转身离开。
风拂起长袍，发丝轻舞。跨出伞面那一刻，斜飞的雨润湿了一头如墨长发，水雾朦胧，恍惚竟似白了头。
“小月！”
千翎心头一颤，冲上前拉回他，一边将雨伞遮过他头顶，一边伸手想擦拭他淋湿的衣衫和长发：
“你不会说一声再走吗？笨蛋小月！淋到没有？”
却被人无声息躲避开，连衣角都不曾触到。
手滞在半空，千翎愣了愣，缓缓收回手，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雨越下越大。
瓢泼的水雾从天穹深处降下，溅落在巨树苍翠的树冠上，如澎湃的瀑布化作几股，飞泻入深谷谷底。
密集的雨点落在红色伞面上，腾起烟袅水雾，氤氲了相对而立的人。
“小月……”喉咙有些干涩，发出不安的音节。
你怎么了……？
风搅动着长发，他垂散的睫毛遮蔽了瞳眸，黯淡冷寂没有一丝光亮。
“走吧。”清冷的嗓音很轻，散在风里雨里。
千翎愣了愣，眨了眨眼看着他，还没开口问出“去哪”，却被他下一句话噎得说不出一字。
“我不想再在这里看见你。”
没有搭理那双因惊讶而睁圆的眼睛，他转身离开，径直跨出了伞面，长发轻舞，背影透着几分孤寂的决绝。
“你什么意思！”
却被人抓住手腕，用力扯了回去，抬眼正对上那双怒气腾腾的眼睛。
“我招你惹你了？我踩你尾巴了？”千翎紧扣着他的手腕，一双瞪圆的眼惊异盯着他，气得快喷出火来，却依旧紧握着伞遮过他头顶。
“小月，你给我听着，这个文件，你今天选也得选，不选也得选！”
她捏着那张名单举在他面前：
“你选完了我马上就走，保证一分钟都不烦你！等交了差我就辞职回树屋打包走人，你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也不用再假惺惺帮我打听小羽的消……！”
话音未落，
风声四起。
须臾间那张名单已化为漫天碎裂的纸屑，铺天盖地像颓败的烟火散落下来……
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白的飞花。
一点血丝从指尖溅起，像粉身碎骨的朱砂破碎在大雨里。
千翎呆住了。
松动的手臂间层叠文件飘散而下，漫天大雨里七零八落铺了一地，被雨水浇得彻底。
手被人甩开，红伞跌落，溅起水花。
连天的大雨是一盆冰冷的水，一瞬间将她淋成落汤鸡。
她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人，眼神被雨水冲刷得干净。
小笋尖一般的左发髻被雨水冲得凌乱，湿透的发丝散下来，紧贴着脸颊，浑身上下冷透凉透。
她只是呆呆看着他，脸颊接连滚下雨珠，发不出声音。
“随便你。”
长睫垂落，雨线朦胧了熟悉的轮廓。
视野里，那对曾带她穿越云海天穹的黑翼缓慢展开，风声流转，带走了曾经亲昵的人。
她站在原地，站在暴雨里。
脚下跌着红伞，和一地破碎的纸屑、湿透的文件，狼狈至极。
雨声淅沥。
慢慢雨水的味道变了，变得如此咸涩。
温度也变了，如此滚烫灼热。
湿透的栗色长发垂散下来，湿漉漉耷拉在脖颈，缠绕在耳际。
“神经……病……神经病……”
暖热的泪顺着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灼入心口。
“发什么……神经……”
漫天大雨里她呜咽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或是受伤的小兽，却倔强着不肯发出一丝一句的软弱，唯绵长的哽咽穿过了风声雨声……遗失在无人倾听的角落。
大雨未歇。
檐下雨水汇成一股，曼陀罗华灯笼雾蒙蒙凝着水色。
珠帘被人掀开时发出叮咛轻响，混合在雨声中并不明显。
屋内熏香缥缈，澜风自桌案抬眸，望见浑身湿透的女孩正撩开珠帘进门。
雨水将湿透的栗色头发一缕缕分开来，黏在脸上。裙角湿哒哒滴着水，黑红小靴也湿透了，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水迹，狼狈之至。
“……要骂就骂吧。”声音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颓废。
她耷拉着脑袋站在桌案前，将手里一堆湿透的碎纸片和文件缓慢摊到桌上。
澜风看着这满桌的水渍皱了皱额角，抬眼盯着她那张失魂落魄的脸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罢了……”
将桌上书本挪了挪，离那些水迹远了些。
他垂下睫毛，淡淡的声音悠长如叹息：“反正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千翎湿漉漉的睫毛挂满了水珠，空落的眼里看不出神色。
“对了……”像想起什么，澜风抬眸看向她，“哥哥去伽兰黛尔了，就刚才的事。你知道么？”
千翎睫毛忽然剧烈一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澜风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神色的变化，渐渐心下已了然。
“……回树屋吧。最近雨多，没事别出门了。”
雨声淅沥，像纸片粉身碎骨的声音。
澜风一向毒辣不留情面的口舌难得温和一次，却像是夹杂了沉沉的叹息。
千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缓慢机械地点头。温热的泪顺着遍布狼藉的脸颊滑落，没入唇角烫入心口，漫开萧条的苦涩。

第555章 不眠之夜

巨型轰鸣声自天边传来时，大地震颤，整个夜空映成了灼灼血色。
千翎从睡梦中惊醒，整个树屋正剧烈晃动。枣子栗子滚了一地，床前那盆白色铃铛花跌下来，盆钵碎裂、泥块落了一地，厨房接连传来碗碟摔碎的清脆声响。
震动只持续了2秒。
千翎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扑到窗口：“珑牙，珑牙！”
暮色沉闷，无人回应。
窗外劲风推搡着漆黑的森林，树影如鬼魅掠动，映着天空中那一轮血红的孤月。
刚才那是……地震？
千翎惊魂未定望着夜空，清冷的月辉洒在身上，闷热的夏夜忽然有寒气浸骨，恍如置身冰窖。
暮色中浓黑的云浮动着，一点点将夜空中血红的孤月吞噬殆尽，月辉散去，整个窗口阴暗得不见一丝光亮。
千翎大脑一片空白，掌心忽然隐隐渗出冷汗。
很熟悉。
这种感觉……很熟悉。
空白的脑海浮现出一片晴空，一方绿野。惊骇的爆炸声贯入耳中，滚滚的浓烟直入天穹，炸毁的巨型坑洞中漆黑的尸骸层层叠叠……
男孩睡在那里，银发如雪。
夜风沁骨，千翎呆呆望着夜空中隐没的红月，发丝纷舞，胸口心跳忽然乱了：
“小月……？”
砰——
桌案上书本物件一瞬间被人拂落，七零八落跌了一地发出沉重声响！凌乱的书籍铺了一地，白色花枝跌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烛火熄灭残余一缕微弱的烟雾。
熏香袅袅。
黑衣卫兵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出。
澜风立在桌案之后，脸色煞白，一双血红的眸子浓艳欲滴：“什么爆炸……你再给我说一遍，什么爆炸！”
那黑衣人浑身一抖，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月、月神大人执意今晚对极光天锁动手，派属下回来向您禀报，可谁知，谁知……属下刚离开没多久，就听见雪山里传出了爆炸声！属下慌忙折返回去，可没想到那爆炸……那爆炸引起了大规模雪崩！属下赶到时，整个极北山脉……全都炸毁塌陷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整个书房安静得几乎死寂。
珑牙和青潋立在旁侧，脸色已是煞白一片。
“极光……天锁……？”澜风呆呆看着地上瑟缩发抖的卫兵，缓慢从桌案走出，一张脸惨白得有些可怕，“我不是说过，极光天锁有大问题！爱伦伊斯近来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放任极光天锁出差错！我说过有任何行动提前打招呼，你们怎么敢——”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那黑衣人跪伏在地不住磕头，“月神大人身为我恶魔族领袖，他的命令我等不敢违逆！何况……何况月神大人说，极光天锁削弱是我们接近通道唯一的机会，就算真的是陷阱他也要一试！而且……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打爱伦伊斯个措手不及，直到行动前才派属下回来告知您……”
“简直胡闹！”澜风一拳砸在旁侧书架上，气得浑身发抖，“哥哥一向谨慎，这次怎会如此鲁莽！……也罢，哥哥他人呢？找到人了吗？”
那黑衣卫兵跪伏在地，忽然开始剧烈颤抖。
澜风呆呆看着他，脸颊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冰冷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说！”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属下无能！属下无能！”那黑衣卫兵拼命磕头，地面滴落了一点血迹，声音已夹了哽咽哭腔。
“极光天锁位于雪山最深处，那场爆炸引发了大规模连锁雪崩！雪山塌陷，所有的路都被大雪封住了，属下拼死冒着风雪想要返回，可……可自从爆炸发生，极光天锁的圣光一直不曾熄灭！那白昼圣光较之先前更盛，属下无法接近……”
他哽咽着，额头沾了血迹，脸庞泪水纵横：
“可月神大人对我族有重铸之恩，对我等更如再生父母！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弃他不顾独自逃走！可是……可是……”
他颤抖着，声音越来越微弱，眼中恐慌：
“除了极光天锁的圣光……还有结界！爱伦伊斯设下了结界！整个雪山被结界封禁了，属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结界内不断发生雪崩塌陷，却根本无法再近一步……”
“废物——！要你何用！”
漆黑袖袍自眼前甩过，那黑衣卫兵整个掀飞了出去撞在门边书架上，跌落在地显出身后一双赤着的脚。
叮咛……
珠帘摇曳。
澜风愣住了，珑牙和青潋也愣住了，三人同时看向门口珠帘外。
夜色沉闷，风拂起了素白的睡裙。
女孩站在门口珠帘外，漆黑的夜色隐没了身影，唯有一双赤着的脚镀着些微屋内的火光……
不知站了多久。
澜风脸色微微一变，迟疑片刻缓慢走上前，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
她却先开口了，缓缓撩开珠帘进门来，露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区区爆炸而已嘛，看你们紧张成什么样子，小月那么厉害……”
她自顾自说着，抬起头看着澜风，嘴角动了动拉扯着笑容，两行泪水却同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
“根本不可能出事的……是不是啊……澜风……？”
澜风看着她，缓缓垂下睫毛，抿着唇没说话。
千翎缓缓伸手去拉住他的袖子，紧紧拉住，使劲拉住，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脸颊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下来，片刻已成汪洋。
“如此规模的圣光爆炸加上大型雪崩，极光天锁加上封禁结界……”青潋看着她，低低的声音透着股接近残酷的平静，“纵然是月神大人这般不伤不死之躯，这次恐怕也……”
“不会的！”她匆忙打断，使劲抹了把脸颊，“小月……小月很厉害！我见识过的……他根本、根本不会受伤！区区……爆炸而已，只是爆炸而已！”
沙哑的声音逐渐藏不住哭腔。
“澜风……澜风……怎么办……”她哭着抓住澜风的袖子，“你救救小月……你救救他！小月不是你哥哥吗，你救救他呀……”
珑牙心头一痛走上来紧紧抱住她，安慰般轻抚着头发：“千翎，别这样……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刚才的爆炸，连我们这里都震荡成这样，可想而知威力有多强……”
“澜月大人这么厉害，我、我也不相信他会……可是……”她哭着紧紧握住女孩冰凉的手，“可是现在爱伦伊斯的结界封闭了雪山，就算澜月大人还活着，我们也根本进不去……爱伦伊斯既然设下陷阱，就一定会有后手，我们现在去就是正中下怀！救不了澜月大人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她却哭着拼命挣扎起来，沙哑的哭声绝望悲怆：
“胡说！你胡说——！小月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不去找找你怎么知道他死了！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我怄气！才几天……才几天！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不是月神吗……？神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掉呢……？我不信……我不相信！”
她一把推开珑牙，沾湿的发丝紧贴着脸颊，一双琥珀色眼睛满是泪水，深深吸了口气：
“不去是吧？好……你们不去我去。我就算一个人也要把小月找回来……就算是尸体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她说着说着又哭出声来，使劲抹了把眼泪转身摇摇晃晃朝门外走，书架边那黑衣卫兵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那瘦小倔强的背影看着倒像个被妄自抛下的孩子。
“骂完我就想撒手走人……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明明答应了要帮我找小羽……”
四个人震惊的视线中女孩忽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书架上，却又吃痛捂着脚一瘸一拐跳出了门去，半哭腔半哽咽的吼声大有几分怒发冲冠的味道。
“混蛋！澜月你个混蛋给我等着——”

第556章 故人远去

月色如水。夜空是深蓝的海洋，雪白羽雀拖着长尾自浩瀚灰蓝的云海间穿过，带起袅袅云雾，惊扰一抹月色。
少年立于月桂树下。
白袍翻飞，银色月辉染上金发，俊美身姿染着朦胧月色。
雪白羽翼收拢，银甲天使卫兵显现于树下，恭敬向着少年行礼。
垂落的浅金色睫毛如蝶翼抬起，显出月辉下清澈皎洁的金色瞳眸。
“大鱼上钩了？”
那银甲卫兵颔首，神情显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
“是的，如圣天使大人您所料，极北山脉的连锁雪崩至今仍未平息。月神和他率领的恶魔党羽无一逃出结界，想来近距离遭受那种程度的爆炸，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现如今被困于结界之中，大型雪崩加上极光天锁的白昼圣光持久照耀，我们不必耗费一兵一卒，月神自取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清雪镜仍旧神色清冷：
“不可大意。月神毕竟是月神，‘神’的称号不是白来的。等雪崩停了，带人去结界里仔细找，把尸体带回来。”
“是。”
那卫兵恭敬应声，顿了顿抬眼注视着面前的金发少年：
“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您是如何确认，月神会自投罗网的？如您所说，月神毕竟是月神，他一向谨慎怎会亲自涉险……”
清雪镜垂睫，淡淡一笑：
“他没有选择。”
“恶魔在我天使一族神圣之光面前向来无还手之力，而月神的不死之身是唯一的例外。失去月神的恶魔族根本无甚可惧，种种迹象也证明，自从三百年前恶魔战败，大批族人卫兵被押回熔浆地狱，现如今苟延残喘的恶魔族并无多余的大将可派。”
“因此为了保存本就不多的兵力储备，月神这个名义上的首领，却不得不亲自上前线，亲自奔波游走。近来，我们在伽兰黛尔刻意制造多起战乱，白日黑夜接连不断，目的便是消耗月神的体力和心神。”
那卫兵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
清雪镜望着夜空中那轮血红的孤月，白色长袍在夜风中翻卷：
“长期积累的疲劳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力……特别是月神这样孤傲自负的人。他不会承认身体的不适，只会加快行动速度妄图结束这种疲劳状态。”
“因此即便察觉到极光天锁的削弱可能是一个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踩上去。因为要想靠近通道、开启熔浆之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若成了，恶魔族从此东山再起，月神自己也能结束这种应接不暇疲劳奔波的状态；若败了……”
他淡淡一笑，眸中泛起冷光：
“恐怕到了最后一刻，月神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失败吧……自负的确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卫兵点头：
“请圣天使大人放心，属下这就派人去雪山附近把守，一只蚊子苍蝇都绝不会放出去！待雪崩停止，属下哪怕掘地三尺也定会将月神的尸骨寻回！”
清雪镜缓慢垂下睫毛，神态显出几分倦怠，点头：
“去吧。”
大雪封山。
雪崩的轰鸣声接连不断，视野里翻卷的雪花连成雾气，远方雾蒙蒙处雪坡坍塌，雪白的洪流夹着断折的雾凇残枝冲毁而下，所到之处一切摧毁殆尽。
“呀——”
风雪中一道小小人影卯足了劲朝前冲去，“扑通”一头扎进了雪堆里。
空气泛起波动，透明结界朦胧闪动着，缓慢恢复了平静。
千翎从雪堆里钻出来，抖落了头上的白雪，看着身后重新恢复平静的结界，呼出一口气。
晶莹小巧的四叶草自额心亮起，纯白的世界里跃动着唯一盎然的绿意。
很好，进来了！
看来爱伦伊斯忌惮雪崩，暂时还没有靠近这里……
“啾！”小啾在结界外转来转去，拿爪子刨着，看起来很着急。
千翎撕下一截裙衫，狠狠心咬破了手指就着血写上去，把那血纸条折叠起来使劲掷出结界去，在四叶草光芒闪耀下几番尝试，随着结界泛起一圈波纹，那血纸条总算悠悠然飘落在小啾面前。
“小啾，乖孩子，把这个带回去给澜风！”千翎蹲在结界这头，边说边比划，“路上小心，躲在云层里走！别被长白翅膀的人发现！”
小啾轻鸣一声，会意地叼起那血纸条，恋恋不舍看了她几眼，双翼一展腾空而起，转眼已消失在天穹云海之上。
千翎缓慢深吸了口气，转身望着前方翻江倒海般汹涌的大雪，巨大的轰鸣声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炸响，迈开步子开始朝着雪山深处走去……
呼号的霜风掀起单薄裙衫，白色小靴深深陷入厚雪之中，每一步留下深深的印子，却很快被汹涌的白雪重新覆盖，没留下分毫痕迹。
“呜哇——”
前方又是接连的雪崩轰然而下，女孩小小的影子在风雪群山间如同一只小小蚂蚁，很快被迎面而来的冰雪洪流吞食淹没，夹杂着一路朝前冲毁而去。
冰冷的纯白间一点萤光亮起，交织成梦幻嫩绿的四片圆形叶子。
一颗脑袋“扑通”从霜雪洪流中冒了出来，额心四叶草闪耀着光。
“该……该死……早知道……多、多穿一点了……”
千翎冷得打颤，栗色头发满覆霜雪紧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边，使出了吃奶的劲从淹没的厚实白雪下钻了出来，伏在雪地上哆哆嗦嗦朝前爬去。
四叶草的光再不曾熄灭，一路亮起朦朦胧胧的萤光——
像亮晶晶的幸运符一路指引着前进方向。
千翎爬着爬着又哆嗦着起来跌跌撞撞朝前跑，偶尔脚下打滑扑通摔个结实，她却只咬咬牙继续朝前爬。周遭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雪坡崩塌冲毁，吞噬一切的巨大洪流席卷了视野内的一切一切，却总是幸运地刚好避开那个小小的人影。
风霜席卷，视野里一片苍茫无边，漫天白雪旋转飘飞，全无半分人影。
“小月……小月……”
喃喃的低语夹了哭腔。
“呜呜……你在哪啊……”
千翎抹了把眼泪，不敢大声喊，伏在雪地上咬着牙朝前爬去，偶有雪崩袭来便蜷缩起来护住脑袋避一会儿，额心四叶草闪闪烁烁，待这一波雪崩过去再哆哆嗦嗦抖落白雪继续爬。
如果没有四叶草会怎样，她不敢想象。
不知走了多久，爬了多久，又走了多久……
风霜漫漫无边无际。
忽然视野里一个碎布随着霜风飘来，千翎哆嗦着伸手抓住了它，张开手仔细瞧着。
漆黑的布料带着烧焦的痕迹，在掌心瑟瑟发抖。
这个她见过，是恶魔族卫兵的衣料！
手指颤了颤缓缓将布料握紧，千翎咬了咬牙使出了吃奶的劲爬起来，风雪中冻久了，腿脚有些不听使唤，她只好一瘸一拐朝前走，每一步陷入一个深深的雪坑。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千翎顿住了，蹲下身伸手去刨开雪拾起来，仔细打量着。
“啊啊啊啊啊——！”
突然她惊叫着一把丢开了那东西，慌忙退开几步腿一软直直跌在了雪地上，浑身发抖。
那是一个肉块。
已经被冰雪冻住了，依旧隐约可见其中的脉络，浓稠的血透过肉块渗入外部包裹的冰块中，晶莹剔透泛着血光。
千翎眼泪直流大气不敢喘，哆嗦着爬起来拼命朝前跑去。
沿着一路的血迹和碎尸块，很快一片宽阔的雪地呈现在面前。
血色几乎将整个雪地染得红透。漆黑的衣料凌乱散落在雪地上，隐约可见四分五裂的膜翼和尾刺。鲜红的雪地上堆满漆黑焦糊的残渣，隐隐可看出人的形状，偶有几具残缺的尸体尚未燃尽，焦糊的面目正缓慢腾着白烟，已看不出谁是谁。
顺着袅袅升起的白烟看上去，空中风雪漫漫，千万晶莹剔透的银色光锁交错悬挂着贯穿了数座雪山，锁身正绽放着皎洁圣光。
“小月——！！”
千翎嘶声大喊，眼泪夺框而出，跌跌撞撞扑上前，一个个扳过那些正缓慢腾着白烟的尸骨。
不是，不是……
这个也不是……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她喘着气仔细辨认那些尸体所穿的服装，渐渐安下心来。
还好还好，小月也许不在这里，他那么聪明那么狡猾，那会儿骗她骗得团团转，怎么可能就中了别人圈套呢！
他一定是用这些尸体掩人耳目，自己逃掉了！而且，有离朔在他身边啊！他可是小月的心腹，一向把他照顾得很好，就连陇关城选美的时候都跟着……
对，一定是这样！
千翎泪流满面不住发抖，双腿无力已经站不起来，只好跪伏在地上朝前爬，继续翻找。
前方一具烧了一半的焦黑尸体显现在视野里。
风雪漫漫，白烟升腾。
千翎停下动作，忽然屏住了呼吸，呆呆看着那尸体上那件虽烧糊也能看出与众不同的卫兵服饰，脑海中忽然缓慢浮现出一个温和戏谑的笑容……
……
……
“夫人来啦。”
……
……
“不，不……”
她颤抖着眼泪肆虐而下，跌跌撞撞扑上前，不敢置信地捧起那半张很熟悉的脸：
“离……离朔……？离朔——！！”
那时霜风呼啸而过，极光天锁炽烈的光照耀着天和地，女孩凄厉的喊声夹着哭腔，沁出了浓艳血色……
久久不息。

第557章 寸断肝肠

风霜漫漫。
光之锁链是璀璨的蛛网，交织在重重雪峰之间。锁身绽放的圣光纯净无暇，映着纯白的雪地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光。
干瘪的哭声断断续续，淹没在涌动风霜下，时隐时现。
鲜血染红的雪地上匍匐着一个女孩，像爬虫艰难蠕动着在各个四分五裂的尸块间爬动。
狂风挟裹着雪粒，接连不断的大小型雪崩带来成片山体的塌陷，大地震颤，倾覆的冰雪覆盖了地面一层又一层，掩埋了生命冷却的骨骸。
“小月……”微弱的唤声夹着哭腔。
千翎浑身冻僵瑟瑟发抖，脸上泪痕结了冰，寒气侵入四肢、咽喉，慢慢瘫倒在雪地上不动弹了，额心四叶草随风熄灭。
视野里是麻木刺眼的白。
倾覆的霜雪随着狂风而来，层层覆盖上身体、四肢……以及周围残缺的尸块。
沾了白雪的睫毛忽然微微一抖，缓慢吃力地抬起，露出琥珀色的瞳眸。
对了……
雪被下冻僵的四肢缓慢开始发力，她咬着牙艰难地从雪堆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直视着天空中席卷的风雪，额心光华交织再度勾勒出璀璨的叶片！
于是正巧狂风带着霜雪经过，吹走了覆盖的厚实冰雪，露出女孩埋在雪被下的身体，她像囚笼中伤痕累累的小兽拼命蠕动着爬了出来，抖落浑身遍布的白雪。
差点忘了……
千翎环视着四周逐渐被厚雪淹没的尸体，心头有什么忽然微微一动。
还有雪崩这回事。
算上已经被圣光烧毁的尸体，这雪地上最多也只有十几具，小月身边不可能才带了十几个人的，那么剩下的那些人，如果不是活着逃掉了，就一定……
还在这里！
她跪在雪地上开始拼命朝下挖，通红开裂的手一层层刨开厚实的积雪，终于在挖开无数雪坑后，蓬松雪被下发现一截衣角。
果然！
下面果然有人！
千翎微微睁大了眼，赶紧顺着那衣角继续挖，终于雪被下慢慢显露出半截烧得千疮百孔的尸体，冰雪满覆，下半身依旧深深掩埋在厚学里，但已足以在走投无路的人心里燃起一丝希冀。
她眼里逐渐有了光亮，搓着通红的手哈着气，奋力站起身朝一处高耸的雪坡爬去。
风雪漫天，狂风怒号。
光锁璀璨，接连不断的雪崩摧毁着山体发出巨响。飞雪下四叶草的萤光朦胧微弱，却护佑着女孩脚下一方雪坡屹立不倒。
霜风卷起裙衫，千翎站在雪坡上，发丝纷舞，居高临下细细俯瞰整片雪地。
从尸体分布的位置来看……
所有人看起来似乎都是……以某一个点为中心，在一瞬间被炸开的。
而且那个中心点刚好在……离朔的位置。
千翎皱紧着眉，努力压下泪水观察着雪地上那烧得只剩半具的尸体。
虽然……已经只剩下半边身体半边脸，可从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来看……
离朔生前最后一刻，分明是在竭尽全力保护什么……？
千翎微喘着气，眼神闪烁着渐渐有些颤抖，忽然克制不住跌跌撞撞朝雪坡下跑去，扑倒在离朔尸身旁侧的雪地上，开始拼命朝下挖！
通红的手指渗了血，满覆冰雪，一层层刨开挖开，仿佛不知倦怠。
滚烫的泪滴落在挖开的雪被间，融化开一片小雪水。
狂风呼啸，山崩地裂，大地不曾停止震颤。
倾覆的雪峰坠毁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女孩只是跪在那里，用渗血的手拼命、拼命地朝下刨着、挖着、抠着，挖不动了就匍匐着爬到不远处的尸体边，翻出雪被下埋着的一截断裂尾刺，握着那锋利的尾尖拼命朝地面上捅！
渐渐平坦的雪地上竟被挖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千翎喘着气，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在坑底摸索着，手指拼命朝雪被下戳，如意料之中地触碰到类似盔甲的硬物。
奋力咬了咬牙，她匍匐在地继续沿着那盔甲朝下挖、一直挖、不停歇……
渐渐坑底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冰冷空阔的雪地上逐渐将全貌呈现在女孩面前——
尸体。
层层叠叠的尸体，数不清数不尽的尸体，如巨型的堡垒聚拢在一起，形成类似圆球的形状。
外部的尸体焦糊漆黑、残缺不全，明显是爆炸加上圣光焚烧所致；而随着外部尸体一具一具剥开，内部的尸体则完整了许多，虽然也炸得四分五裂，但因为有了外部尸体的保护，内部几乎没怎么受到圣光的焚烧。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黑衣黑甲的恶魔族卫兵。
风霜呼号，白雪纷飞，远方传来雪峰坍塌的巨响。
千翎呆呆看着雪坑下这骇人的球形尸群，忽然想起爷爷曾跟她说过的，蚂蚁从火焰中逃生的故事……
烈焰中无路可逃的蚁群，会团聚在一起，用每一只小蚂蚁的身躯重重叠叠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将蚁后保护在球体中，从而安全无虞地逃生。以千千万万小蚂蚁的牺牲，换来群体核心的存活……
颤抖的指尖渗着血，缓慢探向层层叠叠的尸骨中，一层一层，一具一具，剥开……
显露出尸体最内部一对密封遮裹的黑色膜翼。
千翎浑身发抖，跪在雪坑边奋力伸出手，小心而缓慢地扒开那对合拢的黑翼……
仿佛剥开蚕茧，靠近茧中沉睡的蝴蝶。
冰天雪地，尸山血海。
少年蜷缩在那里，黑发垂散，如冰雪纯白的肌肤不带一丝一毫生命气息。
恍如昔日初相逢。
“小月——”滚烫的泪就在那一瞬间夺框而出。
千翎扑上前将他从尸海中捞入怀里，紧紧相拥，再不分彼此。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雪花也只徐徐地飞。
他被她抱在怀里，如瀑的长发散了一身、一地，长长的睫毛低低垂落着，在纯白如霜雪的面容洒下细碎好看的影子……
只是如此寒冷，冷得像一块冰，一片雪，一具尸体。
“小月……小月……？”
千翎泪流满面大气不敢出，双臂紧搂着怀中的人，几乎不敢置信。缓缓收紧双臂，将他冰冷的身躯紧紧圈在怀抱里，用双手、用脸颊、用体温……用一切一切来温暖他轻蹭他，仿佛那是她捧在心口的珍宝。
如今失而复得。
“小月，冷不冷……？睡了这么久一定冻坏了……别怕……别怕我来了哦……别怕……”
她爬满温热泪水的脸颊贴着他，用鼻尖缓慢轻柔地蹭了蹭。双手始终环过身躯将他紧搂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颤抖的手指抚过长发、抚过背脊……驱散他身体的每一分冰冷。
而他靠在她怀里，无声无息。长发落了一身，染了霜雪，很快又被那双手仔细拂去。
千翎紧搂着他大气不敢出，缓慢低头贴在他心口处，聆听心跳声。反反复复直到确认那微弱却也有力的撞击声真的是从他的胸膛里传出，她鼻子一酸抱着他再次哭出声来。
颤抖的手臂紧紧环着少年清瘦细窄的腰，手肘却忽然穿过腰边一截空荡的袖子。
那时风雪呼号，破碎的长袍散在雪地上，少年长长的黑发随风而起，静谧沉睡的面容上长睫垂落，雪肤如霜。
千翎呆呆看着他身后那对垂落在地的黑翼，原本光洁漂亮的黑色翼膜血迹斑驳，生生缺了一块，鲜血横流。
颤抖的手摸索着，探向他的左臂……
入手却是一片空荡，唯有破碎的衣料在霜风中颤抖。
“手……手呢……”
她不敢置信呆呆看着他如霜雪姣好的面容，大睁的眼里泪水决堤，那一刻五脏俱裂、肝肠寸断，凄厉的嘶喊一字一句诛心泣血：
“你的手呢——！”

第558章 逃出生天

入夜狂风不止。
结界封禁下的极北山脉荒渺无人、寸草不生，冰冷肃穆如尸骸封禁的地狱尽头。
霜风呼啸，飞雪飘摇，纯白的世界清冷无声。漆黑夜幕下雪峰坍塌，接连大小型雪崩带来的地动山摇有所减缓，却依旧气势骇人。
漫漫风雪涂抹出不清晰的人影，逆着风逆着光，纯白倾覆的大地上渺小如虫蚁。
白色小靴深深陷在厚雪之中，每一步都艰难沉重仿佛历经千年。女孩满脸冰渍，喘着微弱的热气，栗色头发散在风里，连发梢也覆上了霜白。
四叶草微弱的萤火之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少年无声无息伏在她背上，如墨长发被狂风肆意卷起，低垂的睫毛染了霜雪。
破碎的黑翼缺了一块口子，鲜血淋漓垂落在身后，空荡荡只剩一半的袖子在霜风中颤抖……
洁白雪地上一路滴落下蜿蜒的血迹。
白雪漫漫，前路无尽，倾颓的雪峰在身后垮塌，发出轰然巨响。
千翎摇摇晃晃朝前走着，浑身满覆冰雪，早已冻僵的双臂紧紧护着背上的人，一步一步艰难地逆着风霜前进。
夜幕冷寂，白雪飘飞，一层一层将两人覆上霜白。
视线越来越模糊，脸颊冻得麻木了，脚下也渐渐没了知觉。
千翎眼皮沉重，越渐抬不起来……终于腿一软朝前方倒了下去。
少年无声息从她背上跌下来，滚落在雪地上。纯净雪白的容颜比冰雪更无暇，长睫覆了白霜，漆黑如瀑的长发散了一地……
如一尊绝美的冰雪雕塑，却冰冷毫无生机。
风霜呼啸，夜幕沉寂。
璀璨银色光锁交织悬挂在夜空之上，居高临下贯穿了数座雪峰。锁身圣光流转，如璀璨的烈日照耀着冰雪大地，耀眼而刺目。
垂散的黑发在霜风中轻颤。
他睡在那里，睫毛轻垂，一缕细微的白烟从脸颊悄然升起。
“小……小月……”
千翎浑身僵硬颤抖，匍匐在地一分一寸艰难地爬过来，将他从雪地上抱入怀里，慌乱抚上脸颊，检查着他被灼伤的地方。
直到确认少年脸颊上如雪的肌肤没留下分毫痕迹，她眼眶湿润紧紧抱住他哽咽出声。
夜越渐深了，白雪漫天，遮蔽了夜空。
白日里惊天动地的雪崩逐渐平息了，雪却越下越大，冰冷的夜安静得可怕。
女孩跪在雪地上，用双臂将少年整个护在怀里，为他抵挡住夜空中璀璨耀眼的光。
紧绷弓起的瘦弱脊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像坚实的堡垒屹立不倒。
他安静依偎在她的怀抱里，及地的长发微微飘拂，纯白无暇的肌肤如绝美的冰瓷雪白细腻，长长的睫毛洒落着清影……
只是如此安静，没有呼吸。
除了胸膛里微弱的心跳，这世上再无一物，能证明他还活着。
“小月……没事……别怕……”
沙哑的嗓音夹着牙齿打颤的声音。
她紧抱着他轻抚着长发，像安慰熟睡的孩子，缓慢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有滚烫的泪滑下，却是难得的温度，驱散了彼此的寒冷。
她想起去年的寒冬，宁静无人的森林，白雪飘飞的树屋。
少年就那样跪在霜风中，用虚弱负伤的身体，温暖着怀里冻僵的女孩。
“小月……对不起……”
接连滚烫的泪滑落，她的哽咽如此苦涩。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相见，我绝不会跟你吵架，绝不逼你签文件，绝不放任你赌气离家出走……
“小月……我其实……早就不该活下去了……”她将脸颊埋在他颈间，笑着闭上眼睛，“没有小月的话……我早就死在处刑台上……死在吟风河谷……死在兽人本部了……”
手指依恋轻抚着他的轮廓，滚烫的泪滴落在脸颊，伴随着清凉的吻落在眉心，刻下一片光华璀璨的四叶草。
“小月……我陪你好不好……是生是死……我陪你好不好……”
风雪飘摇。
霜白的睫毛覆着冰渍，如翕动的蝶翼轻颤着，缓慢抬起……
显露出猩红的眸底。
风向忽然变了。
漫天白雪乱了秩序，狂风挟裹着厚重冰雪，如苏醒的白龙平地而起，发出沉重嘶哑的轰鸣声……
掀起了女孩的头发和衣裙。
一只手臂揽过腰，她怔了怔，随即伸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闭上眼睛。
身体腾空而起，远离了严寒风霜。
便任由狂风肆虐天地倾覆，世界在天边裂了缺口，心却已尘埃落定，再不畏颠沛流离。
涌动的风潮呼号嘶鸣，将漫天冰雪绞碎，极光天锁发出嘶哑的叮咛声，越渐远去。
千翎只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睛，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看群山远去霜风席卷，少年漆黑的长发在风中肆意拂卷，彼此紧拥的身躯传来清晰一致的心跳。
狂风嘶嚎，穿梭的冰雪龙卷自雪山深处一路乘风破浪而来，荡开雪浪层层、风潮阵阵，渐化作丝缕。
叮……
穿透的一瞬间，笼罩的巨型结界泛起了涟漪波动，扭曲挣扎着，很快恢复了平静。
千翎瞧着身后渐行渐远的结界，微松了口气，纷舞的发间额心四叶草缓慢熄灭。
冬日里为了进出树屋的结界而做了大量练习，果然是有效果的。连界灵的最强结界都能熟练穿过的话，这世上其他结界根本不在话下。
风在一瞬间散去。
千翎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急剧坠毁而下，仿佛船只在顷刻间被海潮吞没——
破碎的黑翼撕开了裂口，洒下大片血迹。
澜月自山坡跌落而下，眸中猩红的色泽溃散，脸颊苍白如雪不带分毫血色。破碎的长袍合着漆黑长发，凌乱散在草坡上，衬着遍地斑驳的血迹。
“小月——”
千翎哭喊着跳下山坡来，跌跌撞撞扑到他身旁，哭号着将人紧紧抱入怀里。
勉强撑着一口气带她从雪山逃出来，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抽干了最后的气力，却在风妖溃散的一瞬间，将两人的位置作了交换，将她换到了上方。
“小月呜呜……傻瓜……”千翎紧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抹了抹眼泪望向头顶清澈的星空，哽咽着又凑回去抱住他蹭一蹭脸颊，“我们出来了……小月你看到没有……我们逃出来了！”

第559章 别生我的气

一路血色蔓延。
千翎满头满身的冰雪已融化成水，一步步搀着身旁的人艰难朝前走。
长袍垂散，黑翼滴落下血珠，漆黑的林荫路上留下雪水血水混合的脚印。
嘶——
忽有烟火拖着长尾升上漆黑的夜空，绽开一朵纯白花火，照亮了天穹大地！
“唔……”
一缕白烟自少年苍白的脸上升起，澜月闷哼一声无力朝前倒去。
“小月！”千翎眼疾手快接住他倒下的身子，急忙抱着人伏到地上，用背脊挡住夜空中炽烈的光。
山脉连绵，暮月清辉照耀着沉寂大地，接连升起的白昼圣光如绝美的昙花盛放。
有影子自夜幕中掠过，伸展的雪白羽翼逆着冰冷月辉。
这、这么快……？
千翎愣住了，伏在树林地面大气不敢出。双手缓慢抱紧了怀里的人，将他整个藏在自己怀里。
夜幕沉沉，烟火盛放，天幕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纯白璀璨的花。
漆黑的树林间两个人紧紧相偎。
他躺在她的怀抱里，如瀑的黑发散了一地，垂落的长睫、浅色的唇，绝美容颜被花火照亮。
“小月，别怕……”
依旧有影子自天穹中飞掠而过，月光照亮冰冷的盔甲。
微凉的手轻抚他的脸颊。
她搂着他护着他，仿佛哄着熟睡的孩子，轻轻的声音穿越了梦境，如此怜爱如此坚定：
“任何人要想碰你……除非先跨过我的尸体。”
烟火依旧，绚烂纯白。
直到确认那一队天使卫兵如远行的飞鸟走远了，千翎微松了口气，将怀里的人上半身抱起来些，缓慢小心地伏到自己背上。
夜空中烟火熄灭，树林恢复成一片漆黑。
月光碎片自林木枝梢漏下来，斑驳照亮了前路。
女孩背着受伤的少年一步步在黑暗里前行，像一只缓慢而坚定的蜗牛，循着并不清晰的光亮，迈向漫漫未知的前路。
长夜未尽。
临近极北雪山，即便炎炎夏日，林木依旧覆着一层霜白。
千翎捧着宽大的叶片走进山洞，战战兢兢打了个哆嗦。
她从来没这么感谢过自己，当初离开爱伦伊斯四处游玩，也常常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山洞里过夜。
犹记那时候见识过夏夜萤火，秋日红枫，便开始向往冬日纯白冰雪世界，竟也能大着胆子一人闯入这极北山脉。
这山洞里还留着之前燃剩下的柴火呢。
她瞧着地上那几截黑黢黢的枯枝，走到洞壁边蹲下身，缓慢小心地扶起少年的上身靠到自己怀里，将手中叶片上盛着的清水喂给他。
月光微蒙，少年清秀绝美的面容透着虚弱的苍白。
千翎一眨不眨凝视他，慢慢眼眶红了，紧咬住嘴唇。
清水尽了，叶片跌落在地。
她抑制不住将他紧抱入怀里，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仿佛开闸的洪水再不能止住。
明明几天前……还好好的。
好好地生着气，好好地吵着架，好好地不告而别……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夜色苍凉。
女孩紧抱着受伤的少年哭得嘶哑悲伤，大滴的泪珠滚落，沾湿了他倾泻的长发。
心口痛得如此剧烈。
仿佛心脏被戳了个洞，淋漓漏着血，却还被人残忍撕扯着一次次蔓延开血淋淋的缝子。
小月……求求你……
快好起来……快好起来好不好？
她紧抱着他喃喃自语，哽咽的泪水不住滑落，化开了他身上斑驳的血迹。
再没有过这样的恐惧和痛苦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即便被家人抛弃，即便一个人在蔷薇园挣扎求生，即便漫长的岁月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
再没有过这样的恐惧和痛苦了。
千翎用力抱着怀中的人，缓缓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过干涩的脸颊，没入他墨玉般的黑发里。
小月……这个人……是她的小月啊……
曾抱着幼小的他走过大街小巷，曾带着他飞过天空云海，曾欢笑逗弄相依为命，也曾疏远逃离惶惶不安……
她的小月啊。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有人斩去他的手，撕裂他的双翼，几乎要了他的命……
也要了她的命。
暮夜沁凉，洞壁口洒落下一片银白月光。
微弱的呼吸声里夹了破碎的嘤咛，却很快平息。
千翎愣了愣，抽着鼻子抬起头来，正好望入一双疲惫的眸子。
银白色的。
干净澄澈的瞳仁，没有被血色沾染分毫，宛如皎洁的银色月光。
千翎呆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澜月看着她，长睫轻垂，缓缓低头看向这双紧抱着自己的手，薄唇微抿。
却是挣扎着要躲避。
千翎“哇”得一声就大哭了出来，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紧紧、紧紧地，不让他推开自己。
“呃……”澜月几乎直直被她扑到洞壁上，吃痛皱眉，好半晌缓过劲来，又抬起仅剩的右手，想推开她。
“别生气了呜呜呜……”千翎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来，像只树袋熊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放，嘶哑哽咽的声音模糊不清，却透着央求，“你别生我的气了……”
耳畔却安静一如洞外皎洁的月光。
她抽噎着抬起泪汪汪的脸，却正好看到咫尺间这双皎洁的眸子里压抑忍耐的疼痛。
“对对对对不起！”
千翎像是触电般立刻就松了手，又战战兢兢伸手小心地扶住他，缓慢靠着洞壁躺下来：
“躺、躺下休息，你先躺下……”
长发散了一身，澜月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眉轻蹙，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她看得出他在疼，很疼。
“小月……”千翎哽咽着又快哭出来，凑上前想安慰他，却见他不动声色别开了脸。
她僵在了原地，缓慢低下头去，眼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掉。半晌默默脱掉了身上缀着绒毛的外套，小心地抖去了冰渍，盖到他身上掖紧。
“小月，你、你放心，我已经让小啾回去通知澜风了，他会带人来找我们的，你安心睡、睡吧，已经没事了……”
她泪汪汪的脸上努力拉扯出一个笑容，凛冽的寒风大概是从雪山那边吹来，冷得她牙齿打架。
长发散落双肩，他闭着眼睛，纯白的面容映着月辉，美好纯净像是睡着了。
千翎抽了抽鼻子，缓慢伸手探上他的额头，舒了口气，于是默默起身走远了些，靠着洞壁蹲坐下来，将脑袋埋进双膝……
像只看门的小狗。

第560章 雪夜

夜渐深，临近雪山的缘故，夜空开始徐徐飘下星点的雪花。
千翎缩在洞口边，搓着手哈气。离开谷底时走得急，唯一带厚绒的外套脱下后，里面只剩单薄的夏日短裙，加之被融化的雪水浸湿，越发冷，冷得她把自己团成一团依旧瑟瑟发抖。
下雪的夜，月华清辉挟着飞霜，遥遥倾泻入洞口。
映着少年霜白的脸颊，了无生机，恍如冰雪雕刻。
千翎哆嗦着缓慢挪动冻僵的腿，一点点艰难地顺着洞壁爬到他身边。
长发一束一缕垂散，自地面流泻开来。
澜月睡在那里，盖着外套。低垂的长睫如薄扇洒下剪影，面容莹白冷寂如霜雪，像个晶莹剔透的雪娃娃……
却也如此脆弱易碎。
他好冷。
“小月？”她低头，伸手轻抚少年冰冷的脸颊。
看着这熟悉的秀美眉目，手掌缓慢抚过他的额头、面颊——
却皆是冰冷。
有夜风吹起纤长的发丝，澜月额前黑发微拂，秀美轮廓染上了皎洁月色……
宁静安详像一尊尘封的雕塑。
没有呼吸。
“小……小月？”千翎瞳孔一动，慌忙俯下身贴到他心口，屏住了呼吸。
记不得过了多久，只记得周围如此安静，安静得听见了月光流淌的声音，雪花飘落的旋律……
那胸膛里没有动静。
她努力地、努力地想捕捉到哪怕最微弱的一声跳动——却没有。
安静得可怕。
泪水漫出眼眶，千翎看着他的睡颜，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
……
“姐姐……等我睡醒了……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
……
“不……不要……”泪水决堤，尘封的痛被撕开，那一刻肝肠俱裂。
“小月……小月——！！”她颤颤巍巍捧起他的脸，滚烫的泪一滴滴溅落在他的脸颊上，却不能驱散那惨白的颜色一丝一毫。
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持续了1秒。
“吵死了。”低哑的嗓音贴在耳畔，宁静的夜里微弱却也清晰。
忽然被扯入一个怀抱，拥了个满怀。千翎愣住了，通红的眼里还满满盈着泪水，忘了哭泣。
澜月单手搂过这吵吵嚷嚷的家伙禁锢入怀里，额头轻抵着她，垂落的睫毛染了月光，微蹙的眉透着倦怠：
“闭嘴……”
千翎呆望着近在咫尺这张脸，抽了抽鼻子。回过神来又往他怀里钻去，贴在心口仔细聆听。
耳畔空落，近乎寂静，的确没有心跳声。
“你……”千翎惊异地睁大了眼，忽然有酸楚的火气涌上来，咬牙切齿瞪着面前这张白净无害的睡颜，想打人下不去手，想咬人又下不去口，几番纠结只好抹了抹眼泪长舒一口气。
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没了呼吸没了心跳都还能活着。
难怪这么多年爱伦伊斯都拿小月没办法呢。
夜暮宁静，月辉清冷下白雪飘飞，风拂动着洞口垂挂的绿色枝蔓，翩翩起舞。
少年秀美的眉目溶在月色里，长发随风散落，仅剩的右手将女孩搂在怀里，身后受伤的黑翼缓慢环过来，将她圈住。
千翎睡眼惺忪眨了眨眼，看着这对圈住自己的黑翼，缓缓伸出手抚上它，目光触及翼膜上撕裂残缺的部分，心头针扎般漫开细密的疼痛。
还记得第一次在暮影森林看见小月长大的样子，看见这双漆黑的膜翼，看见他血红的眼睛，当场吓得她撒腿就跑。
那是比梦魇还要可怕的存在，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爱伦伊斯的书籍上总这么强调着，而这样的书她看了很多本。
千翎凝视掌下纤薄漂亮的黑色翼膜，手掌轻抚着它，缓缓低下头亲了亲那处撕开的伤口。
心里酸酸涨涨的，又疼又软，疼得细密，软得快化开。
才不像书上说的那么可怕呢。不仅不可怕，还很漂亮，很温暖……很可爱。
像它的主子一样。
这么一想着，她抬头凝望他的睡脸，歪了歪头，缓缓弯起唇角。不安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这白皙脸颊，又刮了刮他鼻尖，偷偷地乐。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汹涌，又或许正好月色静谧，而他的轮廓朦胧在月光里太皎洁美好……
有奇异的柔软像藤蔓从心脏生长而起，细细密密如电流温柔流遍了全身。
那时浅栗的发丝随夜风轻柔拂起，一丝一缕缠绕上少年纤长的黑发。她仰起脸，轻柔吻上他的脸颊——
白雪潇潇簌簌。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如翕动的蝶翼抬起，显露出皎洁银白的瞳眸。
四目相对。
千翎愣住了，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呆滞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澜月看着她，眉轻蹙，皎洁纯净的银色瞳眸里是迷蒙的薄怒。
良久浅色的唇轻启，喑哑的嗓音压抑着轻微的颤抖。
“千翎……”
“你到底……什么意思？”
千翎看着他眼底的怒意，不自觉低下头缩了缩脖子：“没……没啊……没什么意思……”
她牙齿打架，哆哆嗦嗦说不清完整一句话：
“我刚才不小心……不小心把你看成‘小月’了……我……”
他看着她，薄唇紧抿。右臂缓缓收紧了些，低头轻轻抵住她额头：
“谁允许你亲我的？”
额头被抵住不得不直视这双漂亮银白的眼睛，千翎瞪住他，哆哆嗦嗦着反驳：“说的好像……好像你没有亲过我一样！上次在花云峰……就夫人来访的那次！你干了什……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你自己说要奖励。”
千翎红着一张脸咆哮：“我没说过要那种‘奖励’！”
“你摸我的角，三次。”
“放屁！第一次是我喝醉了，第二次是——”
“你扒我衣服，每天。”
千翎一张脸烧得快沸腾：“明明是你自己装成小孩赖在别人家里！你怎么不说你装成小屁孩几个月都死皮赖脸跟我睡一张床——”
月辉清冷，山洞中两个人相拥而眠，吵得面红耳赤。
千翎自知理亏，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背过身去，气得牙痒痒，一张脸直烧到耳根。

第561章 他的阳光，她的月色

漂亮纤薄的黑翼环绕着身体，背脊轻贴着的胸膛传来不知何时恢复的微弱心跳……
洞外还下着雪，周身却暖暖得快要融化开。
千翎望着洞外飘飞的雪影，目光触及身前搂着自己的右臂，鼻子忽然发酸，所有的气似乎都一瞬间消失了。
感觉到怀里一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澜月睁开眼，见这生闷气的家伙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像头小熊紧抱着他，抽搭着鼻子。
他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额头软软的栗色头发，眸光温软。
千翎抬起湿淋淋的眼睛望着他，哑了嗓子：
“小月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跟你吵架……害你分心掉进别人的陷阱里……伤成这样……”
他长长的睫毛垂落，嗓音低哑：
“为什么……非逼我选人？”
你既然如此潇洒舍得，又何必冒着风霜来寻我，何必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选人？”千翎睫毛挂着泪珠，认真看着他，“你说那个名单吗？那是澜风给我的，那天我送了好多份名单，都是人事调动的。”
“我一看到上面有小月的名字，就早早给你送来了，想着这样你就能先挑，能干的、好相处的，都给你……”她抽了抽鼻子，“早知道你这么反感……就不多事了……”
澜月眉微蹙：“……人事调动？”
千翎点头。
他缓慢垂下睫毛，眸底深邃了几分，多出些许冷意：“最近谷底没有大批人事调动。”
“咦？”千翎愣愣看着他，“那澜风为什么让我……”
他缓缓收紧了右臂，将人紧紧护在怀抱里，喑哑的嗓音贴在她耳畔：
“对不起。”
千翎愣了愣，使劲摇头：“是我该说对不起，小月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不想选人，不选就是了，是我脾气不好老爱逼迫你……对不起小月，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拥着她轻轻点头，缓慢倦怠地闭上眼。流泻的黑发顺着彼此肩头淌落，柔润如丝绸锦缎。
千翎仰脸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圈微红，哽咽着抱紧他：
“小月……你疼吗……很疼是不是……”
颤抖的手指缓慢伸出，攥住他左侧那截空落破碎的袖子。
低低的声音夹着哭腔。
“你的手……还能恢复吗？什么时候能恢复呢……”
他用右臂将她揽紧了些：
“等你睡醒。”
千翎睁大了眼，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溢出潋滟光彩：“真、真的吗？”
他闭上眼，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嗯。”
“那、那我马上就睡，马上就睡！”她像只泥鳅往他怀里钻，脸颊埋到他颈窝里，紧紧闭上眼睛。
也许是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也许是累了太久、冻了太久、紧张了太久，又或许是小月的怀抱对她而言早已如床褥那般熟悉……
千翎入睡得很快，刚说完话没多久就沉沉睡过去了，没了声息没了动静。
月色如水，白雪飘飞。
洞内并未生火，却满满洋溢着温馨暖意，将严寒拒之门外。
澜月凝视着怀中熟睡的家伙，右臂轻轻揽着她，缓缓低头吻在她脸颊同样的位置。
“还你的。”声音很轻，带着浅浅笑意。
千翎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咂了咂嘴，又皱了下眉，往他怀里拱了拱，伸手抱住他脖子：“小月……”
“嗯。”他在她耳边轻声应答，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
“小月……”千翎迷迷糊糊念他的名字，模糊不清的语句带着软软糯糯的鼻音，“小月要……平安……”
澜月睫毛颤了颤，心底有暖意融化开，驱散了身体的严寒和疼痛。
白皙手指握过女孩圈着他脖子的手，想放入怀中捂热，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和掌心遍布的血迹和冰渍却在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呆呆看着，忽然有深深浅浅的疼痛从心脏深处漫开，恍惚竟疼到窒息。
他竟还没想过——她一个人，是怎么千里迢迢从忘生跑到这极北雪山，又在大雪中徘徊了多久、寻找了多久、绝望了多久，才一点点用双手挖开冰雪带他逃离……？
是了。
从前也是这样。
是这双手，她的这双手。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沉睡中唤醒，笑着将世上最光明温暖的一切捧到他面前。
翎……
叫我如何放得开你……？
血肉模糊的手掌乖乖躺在他掌心里，显出食指指腹上一道伤口。
澜月安静看着，眸光忽然抖了抖，脸颊缓慢褪去了血色，恍惚着苍白如纸。
犹记那天她举着那把红伞，执拗地遮过他头顶要挡住雨丝——
却也执拗地举着那张名单要他选人。
那般执着无悔、毫不动摇的模样像把尖刀狠狠捅在他心上，那张写满少女名字的名单在漫天细雨里如此刺眼。
你可以不在乎，可以装作看不到，却何必这般逼我？
失控的风随着他失控的心情在一瞬间掀起波澜，那该死的名单在穿梭的狂风下千刀万剐粉身碎骨只留下漫天破碎的纸屑——
却误伤了她的手指。
他记得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
红伞跌落，漫天大雨将她浇透。她就那么站着，呆呆看着他，眼里没了愤怒没了执拗，只剩下呆滞和委屈。
他从没对她动过手。
即便在爱伦伊斯被她擅自扒了衣裳拖去洗澡，睡着睡着被抱住勒个半死，整天有事没事往他头上戴各种小女生的玩意儿……
他也从没跟她较过真，更不曾与她动过手。
那一天他匆忙离开了，丢下一句“随便你”，装得冷漠满不在乎。却只有自己知道，滴血的心有多痛。
……大概又要收拾东西离开了？她总是想着要逃开的，在他身边一刻也呆不住。
当初若不是为了黎小若，她不会甘愿来这个幽暗的谷底；现在若不是为了千羽，她又怎会心甘情愿同他回来？
他像个狼狈的逃兵丢盔弃甲离开了忘生，离开谷底，离她远远的，不去看不去想。
不论刻意与否，他的风割伤她是事实。
无可挽回了。
抱着那一丝苦涩的执念等了这么久这么久，命运终归还是将他和她推向无法触碰的未来。
颤抖的睫毛缓缓垂落，掩盖了眸中入骨的痛楚。
澜月缓慢闭上眼，低头吻入女孩血肉模糊的掌心，垂散的黑发一丝一缕被夜风拂起……
“小月……”
手挣脱，千翎迷迷糊糊又蹭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小月……不疼……”朦胧的梦呓贴在耳畔，“有我在……别怕……不疼……”
他轻轻将她拥紧，一双黑翼更紧地环过来护在她周身……仿佛披着月色的浓稠暮夜，终将两人融为一体。

第562章 艳福不浅

长夜漫漫终有尽。
清晨。
天色尚微蒙，不浓不浅的阳光洒在山洞口，绿色枝蔓在朦胧光线中摇曳。
千翎昏昏沉沉醒过来，望了一眼洞外炫目的光，皱皱眉又困倦合上了眼，朝身前的温暖里拱了拱。
忽然睡意皆尽褪去，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这张清秀睡颜。
晨光迷离，风拂起澜月脸颊边如墨的发丝，雪白细腻的肌肤晕在迷离光晕里，薄唇如樱，秀美倾城的容颜只一眼已让人移不开视线。
千翎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这长长快拂到她脸上的漂亮睫毛……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这家伙……长大后果真变成了妖孽啊……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诱惑嘛……
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她脸色一变，蓦地抬头看向他护在她周身的黑翼——
阳光是半透明的蜂蜜色，为这漂亮纤薄的膜翼镀上光边，翼身随少年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没了那块撕裂的缺口。
千翎眼圈红了，微吸了口气平复内心的激动，哆嗦着伸手探向他的腰侧——
紧致的黑色袖袍破碎了，只留下褴褛的一截。
白皙修长的手臂裸露在风中，蜂蜜色的晨光下肌肤泛着雪泽，犹如新生的雪白藕节。
千翎呆住了，缓缓颤抖着捧起他的手，紧紧护到自己心口——
滚烫的泪决堤，须臾已成汪洋。
于是澜月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某人泪汪汪的脸，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像只抱着竹子的小熊猫。
可怜又可爱。
“恢……恢复了，小月你的手恢复了呜呜……”千翎爬满泪水的脸上绽开笑颜，抽抽噎噎不住念叨。
“嗯……没骗你吧……”他将她揽紧一点，睫毛轻垂，嗓音带着迷蒙未醒的低哑。
千翎小鸡啄米般使劲点头，一张泪汪汪的脸笑得开心，轻轻摸了摸他脑袋：
“饿不饿？我去给你找吃的？”
“别去……陪我。”他抵住她的额，睫毛轻抬露出猩红的瞳眸，潋滟妖冶。
千翎看着他的眼睛，越渐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捧住他脸颊捏了捏又揉了揉：
“好，今天小月最大。你说什么都行，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好吧？”
他唇边笑意渐深，抵着她的额轻轻垂下睫毛，嗓音低哑：“真的……什么都行？”
千翎脸颊微微红了，收回手拉开些距离:
“别想又拿什么、什么‘奖励’糊弄啊，同一招别想使两次。”
他轻轻扇了扇睫毛，双臂揽着她，睡意惺忪的眸子里透出些无辜：“什么奖励？”
千翎瞪住这张白净无害的脸，一张脸慢慢涨成只番茄。
装，再装！装得还挺像！
那个内向又怕羞的小月哪去了？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
千翎这么想着，拉了拉他脸皮：
“还有没有哪里疼？”
澜月长长的睫毛垂落，揽着她依恋抵着额头，合上眼没了声息，似乎又睡了过去。
千翎抬手摸了摸他额头，语气温软了些：“问你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他像是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很均匀，轮廓晕在晨光里，白皙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粉色。
手指轻轻刮了刮少年俊俏的鼻尖。
千翎笑起来，凑上去贴到他耳边，轻轻的声音透着威胁：
“小月，再赖床不理我的话，我可就自己动手检查了哟……”
她把那个“哟”字拖得老长老长，坏心眼的意图表达得很明显。
晨曦渐起，蜂蜜色中多了玫瑰的意味。澜月长长的睫毛晕在阳光里，缓缓睁开了眼，白皙面颊镀上了玫红。
千翎看着他羞红的脸得逞笑起来，忍不住狠狠揉乱了他额前的黑发。
可爱的家伙。
从前在爱伦伊斯她就爱这么叫他起床，没想到现在仍然奏效。
澜月睡眼迷离看着她，微微眨了眨眼，双臂搂紧了些低头抵住她的额：“困……”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孩子气赖床的模样，忽然间心软又心疼，抬手揉了揉他的黑发：“我知道……但现在还不安全，我们先回谷底你再好好睡，好不好小月？”
他凝视她，微微垂下睫毛：“不好。”
一想到还要回忘生，他就头疼。
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战火纷争，也没有那些爱管闲事的人……
只有天和地，山与河……他和她。
千翎看着他，轻轻笑起来，眸光温软快化开：
“堂堂月神大人也会任性赖床呢？嗯？要是让澜风看见你这副样子，估计下巴都得给他惊掉……”
他抱着她闷不吭声。
千翎只好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他脑袋：
“好……说了今天听小月的，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澜风的人应该也在找我们了，待会儿我叫你就乖乖起来，听到了吗？”
于是珑牙带着人风风火火冲进山洞时，便看见洞壁边那两个相拥而眠的人，睡得颠三倒四、抱得难舍难分。
“咳。”原本惶恐不安的卫兵们一个个安下心来暧昧地相互看了看，珑牙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踢了踢女孩那条横七竖八压在少年身上的腿。
千翎嘴角还淌着哈喇子，搂着澜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面前这双血红色的眼睛。
“艳、福、不、浅啊？”珑牙笑嘻嘻瞧着她，眨巴眨巴眼。
她愣住了，眼珠子缓缓移向珑牙身后那一群红着脸暧昧瞧着她的恶魔卫兵，又缓缓转回脸盯住怀中人秀美恬静的睡颜，那双揽着她的手，那对亲密环拢着两人的黑翼——
千翎“咻”地松了手，“噌”地原地起身退到一边，结结巴巴向着那群卫兵鞠躬：
“辛、辛苦各位了！小月……啊不澜月没事，啊啊不，你们月神大人没事！”
那些卫兵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夫人才辛苦”，于是“夫人好”“夫人辛苦，我们不辛苦”“夫人太客气了”之类的话接二连三渐渐响成了热闹的一片。
澜月睡梦中感觉到一双手扒拉着要扶他起来，缓缓伸开手将她揽进怀里，迷迷糊糊轻轻蹭了蹭额头。
“小月……！”千翎一张脸红透了，被他抱住挣不开，感到周围无数火热的视线，边挣扎边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给我起来，你刚才答应我什么！”
他倚在她肩上，嗓音低哑：“去哪……”
珑牙瞧着那又抱上了的两个人，低咳一声自觉转过了身去。四周卫兵也是红着脸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千翎红着一张脸瞅了瞅周围的人，又瞅向怀里迷糊又黏人的家伙，边环上腰抱他起身，边轻声哄：
“回家，带你回家了。”

第563章 月和小月

圣殿。
雪白的文件资料散了一地。
老人负手立于大殿台阶之上，背影肃穆萧瑟。
少年跪于台阶之下，雪白双翼一尘不染。文件资料从他头上、肩上跌落，汇入那一地狼藉。
金发拂起，露出白净俊秀的面容。
他只垂着睫毛不言不语。
良久。
老人转过身来，右脸半张面具镀上阳光，却无暖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记得教过你。”
他长睫微垂：“当时雪崩正盛，若贸然派人前往搜寻，只怕会伤亡惨重……”
玄老冷笑：
“伤亡？若能一举擒获月神，这点伤亡算什么！现在好了，煮熟的鸭子都能让你放飞了！”
少年俯身颔首：
“镜甘愿受罚。只是身为圣殿圣天使，我实不能枉顾下属性命，派他们去送死。”
玄老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执迷不悟！”
“极光天锁和结界我都亲自检验过，”他继续道，“结界不曾被破坏，极光天锁也不曾熄灭，月神本该尸骨无存，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他的确插翅难飞。”玄老眉微蹙，眸色深沉了几分，“结界未被破坏，圣光未曾熄灭，人却凭空消失了……这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趁着雪崩穿过结界进入雪山，神不知鬼不觉将月神带走了。”
清雪镜眸光微动：
“穿过结界……难道是界灵？”
玄老看了他一眼：
“不会是他。一来，月神已经陷入困局，恶魔族不会再冒险派出另一张王牌。二来……”
他淡淡一笑，眸底意味深长：
“若是三百年前，他倒还有可能为了兄弟情谊不顾一切赶来，可惜事到如今……那个残废做不到了。”
“罢了……”他看着大殿台阶下跪着的少年，眸色深邃，“去查吧。查清楚……到底是何方神圣，有本事在圣光和结界的双重阻碍下将月神带走。”
清雪镜垂眸颔首：“是。”
与此同时。
暮影森林下的地下深谷，灯火通明的城镇间正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月神大人回来了，听说这次受伤了啊，该死的爱伦伊斯该死的天使！月神大人这么好的人，神灵一定要保佑他……”
“是不是谣言啊？月神大人这么强，怎么可能被爱伦伊斯那些小人伤到！”
“话虽如此，那他三百年前怎么死的……”
所有人一致仰头望着神木穹顶最高的那一根树枝，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尤其是平民群众，大多忧心忡忡恨不能冲上神木穹顶去，亲自察看自家首领大人的安危。
而人群中的卫兵则截然不同，一个个面红耳赤，巴巴朝神木穹顶的方向瞅。
“咱们还一路担心……完全没什么好担心的嘛……月神大人和夫人干柴烈火，日子滋润着呢……倒是咱们去搅了人家好事……”
“什么夫人……还不算夫人呢，大婚过后才算……而且那好像是个兽人姑娘，就咱们那些个长老的脾气，能答应才怪呢……只怕连界灵大人那关都过不了……”
“月神大人那我行我素的性子，什么时候管过长老们和界灵大人的看法了？听说连孩子都生了啊……要我看，这位以后绝对是准王妃了，你没见那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啧啧啧，腻歪得很……”
“可不是，准是在山洞里被咱们搅了兴致……这不，大白天的就关门闭户开始办事了哈哈……”
“嘀咕什么呢？”珑牙盯着那几个围在一起聊八卦聊得满脸通红的卫兵大汉，吹胡子瞪眼摆了摆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周遭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铺天盖地，随处可见或担忧或暧昧的脸。
珑牙叉着腰站在人群里，抬头盯着神木穹顶的方向，渐渐一抹红晕也爬上了脸颊，忍不住嘀咕：
“干嘛呢那两人……”
神木穹顶。
脚刚踩着地，千翎遣散了卫兵，急匆匆拉着澜月就朝屋子里跑。
关门、关窗、放下素色窗纱，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澜月愣愣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拉到床边坐下，三两下被人剥掉了长袍按到床上，脸一烫还来不及反抗——
她已经毫不拖泥带水地拉过被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睡吧小月，现在安全了，你好好睡一觉恢复下体力。”
他看着她，脸颊泛着红，缓缓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热……”
谁会大夏天裹成这样？
千翎想了想，俯身将他脖颈间捂紧的被褥褪下来一点，在肩膀处小心地掖了掖：
“还热吗？这两天都冻坏了，还是热乎点好……”
他看着她眼底的关切疼惜，清澈眸底渐渐漾开温润的光。
感觉着微凉的手指将自己往下拉去，千翎一个不稳栽在他胸口的被褥上，抬头额心正好擦过他的唇，于是就这样呆滞着望着身下的人，像被人勾了魂魄。
“小、小月……”
千翎呆呆看着他将她拉近了些抵上额头，身体被一双手轻轻环住，就这样将她扣在他胸口的被褥上。
“小心着凉，”她抓过敞开的被褥裹好他的身子，摸了摸额头，生怕又着凉生病，“小月，乖一点好不好？”
额头相抵，他将她搂紧一点，困倦合上眼睛：“陪着我……”
千翎趴在被褥上看着他，一颗心忽然软得快化开，闭上眼轻轻蹭了蹭他额前的黑发：
“昨晚在山洞里太冷了，我怕你冻着才帮你取暖的……”
脑袋却被人敲了一下，他睁开眼，潋滟眸底透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满：
“明明是我帮你取暖。”
千翎捂住脑袋瞪住他，一张脸拧了几分：“你敢打我？”
他无辜看着她，还没开口却见某人将手指伸在了他面前，气呼呼道：
“你上次才割了我的手，今天又打我？”
澜月看着她食指上那道口子，睫毛微微一颤，缓缓将她的手指握入掌心：“对不起……”
千翎看着他瞬间安静下来的样子，心忽然一软，低咳一声又凑上去抚了抚他脑袋：
“算了算了，我不生气，真的，你又不是故意的……快睡觉吧小月，等睡醒了起来，一定又会恢复成平时健健康康的样子了。”
她看着他脸颊苍白的色泽，眼里满溢着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心疼和怜爱，他恍惚着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在爱伦伊斯时她看着自己的样子。
微凉的手缓缓扣紧她，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模样，声音很轻：“你陪我。”
那样轻轻的声音里似乎是带了一丝别扭的央求。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冷漠的小家伙，变得会提要求，会撒娇了。
千翎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努力压制住想抱住亲亲蹭蹭的冲动：“好。”
小月和澜月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可以随便抱随便亲随便揉随便欺负，一个得掌握分寸不可过于僭越。
千翎趴在被褥上，瞅着身下的人姣好的睡颜，叹了口气枕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第564章 你没有心吗

“哥哥！”
门被推开，一抹人影出现在朦胧闪烁的晨光里，长袍一角随清风掀起。
千翎几乎立时从澜月胸口弹起，向着门口的澜风点了点头算打招呼，做贼心虚般急匆匆溜出了门去。
门合拢。
屋内光线暗沉。浅金色阳光朦胧闪烁，一束一缕自屋顶窗口的镂空处洒入，仿佛午夜月光洒向深海。
星星点点幽蓝色光晕如气泡自屋内升起，澜月苍白的脸迷离在光华中，睫毛缓慢抬起，显露出深邃血腥的瞳眸。
“哥哥……”澜风缓步走至床前，双眸细细打量他，紧绷的神情有所松缓，却依旧忧虑，“你没事吧？”
雪白被褥垂落，他缓缓坐起身，如瀑长发散了一枕，双眸如盛放的血腥曼珠沙华自暗沉光线间亮起。
“名单……是你给她的？”
清冷的声线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质问。
澜风愣住了，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薄唇轻启：“是。”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他抬起睫毛，声音平静近乎残酷，“哥哥你才能真正死心。”
澜月看着他，眸中杏仁状瞳孔微微收缩，清冷低沉的嗓音多了一丝危险气息。
“我说过……不要多管闲事。”
“闲事？”他一笑，眸中苦涩，“哥哥，你为了她不顾众人反对率军亲临爱伦伊斯行刑现场，破例收容吟风河谷混血兽人，又将那狐族孩子认作义女搅得一身绯闻，不惜与骞疏结怨，几次三番将自己置于险地……”
“可曾得到一丝一毫回报？”
他眸中血色渐深，一字一句：“那是我的事。”
“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哥哥你不要逃避了！”声音骤然抬高，澜风猩红的眸子直视着他，眸中有挣扎的痛色，“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并非上策，可长痛不如短痛，哥哥你看不清楚，澜风就帮你看清楚！”
“你可知昔日暮影森林出现的那名天使少年，是谁救了他？又是谁放虎归山？她心里但凡有一星半点你的位置，怎么会全然不顾你的立场做出这种事？怎么会在落川临阵倒戈、如此干脆利落拿刀刃捅你？”
“我很感激这一次她救了你，但是哥哥你别忘了。”澜风猩红的眸子沉淀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警醒，“一个断去翅膀流落在外的天使丫头，无亲无故，如果没了你，她靠什么生存？凭什么在我恶魔族的领土立足？她对你根本只有依靠和愧疚——”
“够了！”
强劲的风几乎一瞬间迎面而来，澜风袖袍一拂退后抵挡，尖啸的风妖撞击在屋内两侧，发出沉重轰鸣！
澜月坐在床头，黑发倾泻落了一身，脸色苍白全无分毫血色：“……出去。”
“哥哥！你听我一句劝好不好？”澜风缓缓收紧了手指，眸中有蔓延的痛色，“澜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那个女人早晚……会害死你的！”
千翎溜出门时正好被珑牙堵住，两个人磕着瓜子聊着天，同时被屋里传来的声响吓一跳。
“小月……”千翎站起身急匆匆想上前，想了想又放弃了，原地坐下，担忧望着窗口的方向。
人家俩兄弟谈论恶魔族的事，她一个外人跑进去好像不太好……
珑牙盘着腿坐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着旁边明显心不在焉的家伙。
“喂。”手肘戳一戳她。
屋里似乎有不清晰的说话声，千翎皱着眉忧虑望着那边，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千、翎——！”
“哇哇哇，干嘛？！”她如临大敌睁圆了眼，却见旁边的人笑得前俯后仰快厥过去。
“你就不能把心思放一点点到可爱的我身上吗？”珑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澜月大人给你下了蛊了？你眼里只看得见他？”
千翎低下头：“小月受伤了，虽然看似痊愈……但还是要悉心照看的。”
珑牙瞅着她又巴巴瞧着窗口的样子，自顾自叹了口气：
“千翎，你没觉得……你变了很多吗？”
千翎转回脸看着她，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透出疑问。
“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就像只刺猬，见谁扎谁。”珑牙笑了笑，“虽然生活在恶魔族的领地，却总是对我们抱着很大的成见。”
“对澜月大人也是爱搭不理，总怀疑他不信任他……真的很放肆呢，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她叹了口气，唇角扬起笑容，“可现在，你们俩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了呢。”
“至少在外人看来，真的像是……很亲昵感情很好的情侣那样。”
千翎愣住，脸颊慢慢以看得见的速度染上红晕：“珑……珑牙！胡说什么……”
“你不觉得吗？”珑牙眨了眨眼，“你们俩的相处模式就是情侣模式啊，拉拉小手抱一抱什么的，就差亲亲了……”
千翎一张脸红透了，飘飘然升起一缕白烟来：“可……可那是因为……”
习惯害人啊。
“离朔也说过，你们俩都是倔脾气的人，都不肯先拉下脸来，但是感情这种东西，随着时间发酵，以后慢慢地一定会变好、变幸福……”
千翎红了眼圈，缓缓低下头去，咬住嘴唇。
“千翎……”阳光朦胧，珑牙仰脸望着神木绿叶间闪烁的细碎光斑，声音很轻，“澜月大人从来都不是个滥好人。”
“当初你被爱伦伊斯处刑，他不顾刚复生还不稳定的身体亲自带军赶赴爱伦伊斯，不顾族中非议破例接纳走投无路的兽人混血种，他一向洁身自好三百年前从没传出过绯闻，却主动认下小若做女儿、以保护谷底的混血兽人不被欺辱。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考虑，为了帮你不惜穿上裙装吸引那个变态城主的注意力……”
千翎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始终默不作声。
“我不是想辩解什么，也不是想维护谁，我只是……”珑牙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难受，“看着你们这样，看着澜月大人这样……真的很难受，很心疼。”
“那天澜月大人受伤失踪，你在书房里大哭，那样子就像世界末日了一样……我觉得，作为朋友也好，作为下属也罢，有些话没有人来说，就该我来说了。”
清风起，树影婆娑。斑驳光斑落了两个并肩的人一身。
珑牙侧过脸看着她，风卷起了脸颊边卷翘的金棕色短发，暗红的双瞳真挚而哀伤：
“那样孤僻冷漠的一个人，默默一人不求回报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好几次差点连命都没了。他这么爱你，你感觉不到吗？”
“千翎，你没有心吗？”

第565章 去吧

蓬勃的神木树冠绿叶拂卷，阳光是灿金的水色在绿叶缝隙里闪烁，斑斑驳驳耀目的光点洒了一树。
炫目的光芒中有风流过……
渐渐交织成长发的男孩。
秀美稚嫩的眉目，白皙得有些病态的肤色。银色长发顺着幼小的脊背柔软散落到脚边，纯净盛霜雪，皎洁如月辉。
一点朱砂在风中破碎，赤红的曼珠沙华生长而出，吞噬了瞳眸中纯白的色泽。
银色褪去，漆黑长发散落在风中。
少年血色浸染的瞳眸中瞳孔逐渐收缩成竖长的形状，仿佛纯白的雪花泼溅上淋漓鲜血……
千翎眸光颤抖，脸颊一点点褪去了血色：“珑牙……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珑牙神情认真，一双眼细细打量着她神色的变化。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她自言自语着，扯了扯嘴角。
她这样的人，从来不讨男孩子喜欢啊。
何况那是小月。恶魔族尊贵无上的领袖，世上数一数二的强者，倾城绝代的美人……
怎么可能呢？
“这不是玩笑，千翎，我很认真的。”珑牙扳过她的脑袋，认真注视那双迷茫的眼睛，“你鼓励我追澜风大人的时候，不是鬼点子一堆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傻乎乎的了？”
“你好好想想，澜月大人对你这么好，一直把你带在身边，你抱他不躲，你亲他也不避，你欺负他气他都由着你惯着你……如果不是把你放在了心尖上，以澜月大人那么冷淡的性子，会这样对待别人吗？”
“不、不是的……”千翎红了脸，却还是摇头，“小月本来就是个闷葫芦，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很善良，不管是不是什么心尖上的人，他都不会随随便便对别人出手。”
“而且……”她轻声低语，“我是爱伦伊斯的人啊……小月又不傻……”
珑牙皱紧了眉：
“说到底，你就是介意这个？你骨子里就是瞧不起我们！是吗？”
“不是，你又瞎说什么呢。”千翎一愣，赶忙边解释边讨好地抓过一把瓜子放到她手心里。
“千翎你说得对。你是爱伦伊斯的人，本该是我们的天敌，是我族的仇人。”珑牙一眨不眨看着她，“可澜月大人介意过你的身份吗？”
千翎愣住，缓缓收回手去，没说话。
“他从来都没嫌弃过你，也没在意过别人的眼光，你又为什么要嫌弃他？还是说在你心里，天使真的就比别的物种要高贵？”
“都说了没有，”她嘟囔着，眸光渐渐温软，“我怎么可能……嫌弃小月呢？我嫌弃谁都不会嫌弃他啊……”
“珑牙，我只是真的……没想过你说的那些……”她攥紧了手，声音很轻。
“小月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我从伽兰黛尔抱回家的小男孩。小小的、安安静静不爱说话，怕羞又可爱……我想保护他，照顾他，只要他好好的，我就安心……”
除此之外……
别无所求了。
“可是千翎，那会儿澜月大人刚复生，外貌的确是小孩的样子，可心智完全是大人啊，”珑牙皱了皱眉，“事实上他从来都不是小孩子啊？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你，牵着他的手、照顾他保护他的你，你们的相处，一直都是少年与少女的相处，而不是大人和小孩的相处啊！”
“你这样一边随随便便抱他亲他，一边又擅自把他当小孩子，对澜月大人是不公平的！”
千翎怔住，愣愣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神情有些恍然。
不是……大人和小孩的相处……吗？
“珑牙，你说得对……”
她缓缓低下头，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我也觉得，不能再随随便便抱小月了。嗯……对，我要控制我自己……”
他再可爱也不能……要忍住！
珑牙愣住了，1秒，2秒……
“你是猪吗——！”
气急败坏的一掌拍在她脑门上，珑牙扑上去使劲拉扯她的脸：
“我让你别抱他了吗？我是让你别再把他当小孩！你这负心汉！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
“谁负心了唔……”千翎嘟嘟囔囔挣扎，腮帮子被拉得生疼，眼泪花快冒出来。
珑牙瞅着她可怜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敲了敲：
“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这世上真的出现一个人，跟澜月大人相爱相守，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千翎睫毛抖了抖，开口想说什么，却终归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吗？最近族里的长老们，包括澜风大人在内，都在劝澜月大人娶妻，以便留下子嗣。”珑牙声音很轻，“王妃人选的名单已经列出来了，只要澜月大人同意，随时可以完婚。”
千翎眸光又是一抖，脸颊血色褪去了：“完……完婚？”
珑牙缓缓点头，神情认真：
“千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见你伤心，不想你后悔，就像你努力鼓励我追求所爱一样，我也希望你能勇敢一点，别糊里糊涂错过了重要的人，留下一生的遗憾……”
门缓缓敞开了。
澜风从门内走出，长袍在风中轻曳，素白的曼陀罗华泛着银光。
视线相对。
千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他冷冷侧开了脸，袖袍一拂消失在漾开的涟漪里。
珑牙默然望着那道径直消失的背影，缓缓垂下睫毛，眸光黯淡。
风穿过神木绿叶，发出窸窣轻响。树影下的屋子洒满了璀璨清莹的光斑，阳光里镀着柔和蜜色。
千翎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扇敞开的门，也许是阳光太炫目，眼睛有些酸涩。
“去吧。”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肩，她回过头看见珑牙鼓励的眼睛。
正逢风拂动着绿叶，搅碎了光影，朦胧了绿叶穹顶下静谧的小屋。
那里住着她最熟悉的人。
千翎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缓缓站起身向着它走去，任由胸腔里鼓声渐起、温暖的热度一点点爬上了脸颊。

第566章 永眠之地

门合拢。
幽蓝色光点一圈圈升腾着，一触碰便消融开，让千翎想起海水里的气泡。
屋子里光线很暗。
神木的根须穿透了地面，像遒劲的脊骨盘绕在屋内。
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晕就是从这根须上升起，缥缥缈缈，像星空又像深海。
少年侧身靠在床头，漂亮深邃的黑色长发泻落在雪白枕畔，清秀容颜晕染着窗外并不明晰的光。
千翎站在屋门口，看着他，忽然再迈不动一步了。
听闻声响，澜月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清冷的神情有所缓和，薄唇轻启：
“翎……”
白皙的手缓缓自被褥间抬起，伸向她。
“过来。”
千翎看着他，脸颊发热，耳朵发热，眼睛也发热。缓缓抬起虚浮的步子，一点点挪过去。
晨光斜照窗棂，微凉的手指探上额头。
她抖了抖睫毛，看着他的眉眼，耳朵根也烫了。
澜月探着她的额头，看着这通红的脸，轻蹙眉：“发烧了？”
千翎红着脸拨浪鼓般摇头。
他微垂下睫毛，轻轻敲了敲这颗死命摇晃的脑袋，眸光温软又无奈：
“也不怕晃晕了？”
脑瓜被轻敲了两下，千翎脸颊热度升温，越发紧张到呼吸艰难，看着他的脸也模糊起来。
褪去了那身蔓延着曼珠沙华的漆黑长袍，肃杀与戾气尽除。
少年单薄的白色里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雪白的肌肤，以及锁骨纤细清晰的轮廓。柔软清冽的长发就这样顺着肌肤流泻下来，发丝镀着柔光。
她痴傻傻地看着，越发觉得血气往脑门上冲。眼前白花花一片，鼻子也热乎乎的，昏昏沉沉像随时会晕过去。
澜月垂睫轻笑，看着这一脸傻样的家伙，伸手揽过来，暖暖软软抱了一怀。
熟悉的怀抱环住了身体，千翎一愣，这一次血气真的冲上了脑门。像缺氧的鱼在他胸口挣动了一下，脑袋一歪快要魂飞九霄。
镂空的窗投入了阳光，斑斑驳驳落了两人一身。
“小月……”
她发烫的脸贴着他的心口，手指一点点握住他的衣角。
“我有问题……想问你。”
“嗯……？”他拥着她闭着眼，长发流泻而下，雪白床褥间散落开，越发显得深邃漂亮。
良久。
怀里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过去，风拂起如丝的长发，清秀轮廓勾勒着晨光的金边：“怎么了？”
半晌，千翎缓慢抬起脸来，深深看着他。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她颤抖的目光一分一寸抚过他秀美的眉目，清澈漂亮的瞳眸……耳朵根红得快滴血了，胸腔里心脏也越跳越快，偏偏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觉得自己恬不知耻。
要多厚的脸皮，才能对着小月这张风华绝代的脸，问出那样不知羞耻的话来？
“没、没什么，”她终归缓缓低下头去，“刚才……澜风跟你聊什么了？”
澜月凝视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
“没什么。澜风最近忙，你没什么事……少去书房。”
千翎点点头，依旧垂着脑袋。
他伸臂将人往怀里带了些，暖融舒适的晨光里脸颊靠着她的额头，合上眼：“我困了……”
千翎心头微微一动，拉上被子裹好他，手掌顺着脊背轻轻抚了抚那如水瀑倾泻的长发：“好，睡吧……”
……
……
“你这样一边随随便便抱他亲他，一边又擅自把他当小孩子，对澜月大人是不公平的！”
……
……
手指忽然一僵。
怀里的人突然挣扎开，温暖散去。澜月睁开眼，看着床前背对而立的女孩，缓缓蹙眉：
“翎……？”
伸手想握过她，那只手却抖了抖，慌慌张张避开。
“小月，我……”千翎背对着他站在床头，紧绷的背脊泄露了紧张的情绪，“我、我想起还有点事，我先……”
“你说过今天什么都听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被风吹起，“只是玩笑吗？”
她的背影明显一僵。
于是握过那只手轻轻一带，她摇晃两下又跌回了他怀里，通红着一张脸没能再挣开。
“你说你……好好睡你的觉，干嘛非要拖着我……”
千翎坐在床头被他圈在怀里，两只手不知往哪放，下巴搁在他肩上，红着脸嘟嘟囔囔。
“胖胖的比较暖和。”声音带着倦意。
千翎红着脸翻个白眼：“大夏天的暖什么和……”
声音一顿。
“谁胖了？谁胖了！”她反应过来睁大了眼，揪住他一缕长发，摇摇晃晃拉来拉去，“不许睡！你说清楚，谁胖了？你才胖！你全家都胖！胖子小月——”
他睡意朦胧呢喃：“别闹……”
“你再说一遍，谁胖？”揪着那缕长发摇啊摇，晃啊晃。
“我胖。”
“没听清，再说一遍？”
“我胖……”
千翎咯咯笑起来，松了手抱住他。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他的肌肤和长发是一贯微凉的温度，蹭上去清凉清凉的，很舒服。
“胖子小月。”
“……”
“哈哈……”
暮夜。
银月高悬。
“瞧瞧你那点出息。”珑牙抄着手站在枝梢之上，夜风拂动着黑裙，身后巨大的银月散发着皎皎光辉。
千翎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像个十足的失败者垂头丧气。
珑牙叹了口气，睁开眼，血色红瞳在月光下浓稠妖冶：
“我这几天有别的任务，你好好呆在树屋早点睡。顺便动动脑子想想怎么问，早点搞定！”
“哦……”千翎支吾了一句，挥了挥手转身朝森林里走去，小啾跟随在她身旁，尾刺轻曳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老虎。
夏夜的暮影森林有萤火虫游荡，一串一串，一圈一圈，亮晶晶的小光点将森林照亮。
一方小小的土坑。
掘开的泥土散在一旁，被流连的萤火虫路过。
沾满泥土的手纵横着伤口裂痕，掌心捧着一块血迹斑驳的卫兵牌。
“离朔……”
女孩跪在地上，缓缓俯下身，将手中的卫兵牌放入土坑中。
萤火连成线，穿梭流连，点亮夜空。
一点泪水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没入湿润的泥土。
“对不起没能……带回你的尸身……”哽咽的声音，“谢谢你……拼上性命……保护小月……”
接连泪水滴落，千翎沙哑哽咽，语不成调。
不然，那被炸掉半边身子的该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月光如水，漫天萤火虫是流连的星海。
沉默的泥土，一捧，又一捧。
填满那小小土坑，送葬一段回忆。
再放置一块竖长的石头，刻上名字。
又是一方永眠之地。

第567章 纸鹤

一连失眠数日。
千翎裹着被子翻来翻去，一颗脑袋歪在枕头上，望着窗外明月发呆。
……
……
“他这么爱你，你感觉不到吗？”
“千翎，你没有心吗？”
……
……
月辉皎皎，偶有一星半点萤火虫路过窗口。
深夜里她睁着眼睛。
眼前反反复复的，是同一个人的样子。
幼小的样子，长大的样子；银发的样子，黑发的样子；害羞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她抓过被子蒙住脑袋，蜷成一只虾米。
脸颊很烫。
呼吸很烫。
她想起曾在窗边亲吻她脸颊的银发男孩，想起牵着手走遍的大街小巷，想起朝朝夕夕同床共枕的岁月……
夜色传来风的声息。
一只纸鹤停留在窗沿，白色纸边载着月色。
千翎愣神了1秒，骨碌碌爬起来拾起它，仔细翻了翻，果然在纸鹤翅膀上找到一个小小的“月”字。
月光如水。
她半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纸鹤，脸颊慢慢爬上温热的桃红。
能用风送东西的，除了那家伙，还有谁呢？
钻进被子里蒙上脑袋，她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慢慢拆开那只纸鹤，瞧着信纸上隽秀的字体。
这家伙……
脸颊止不住升温，她举着那皱巴的信纸翻了个身，望着它出神。
大半夜的，也一样睡不着吗？
又是一个无眠夜。
长夜未尽，晨曦未起，淡色的鱼肚白刚在天边探出头。
千翎掀开被子跳下床，像往常一样麻利地穿衣洗漱，收拾齐整，拿上那只纸鹤就要出门——
却鬼使神差折返回来，凑近了镜子，盯着自己的黑眼圈。
千翎不知道这些平时看起来每件都不错的衣服，今天为什么每一件看起来都别扭。
她站在镜子前拎着一件比划，又拎起另一件瞅着，皱眉摇头扔到床上，再拿起第三件。
大概从没这么后悔，没在爱伦伊斯好好跟丸子学化妆。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1秒。
千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神，触电般丢掉了手里的一堆衣服，使劲拍了拍脸又晃了晃头，抓起那只纸鹤落荒而逃。
又不是约会！
清晨的森林幽寂，还稀稀落落挂满树影。
千翎哼着小调走在微蒙晨光里，瞧着森林树影下时隐时现的幽光，那些缓慢蠕动的狰狞蛇藤，如炬的目光。
手指晃悠着，时不时亮起一簇清亮圣光，以作警戒。
于是满森林窸窸窣窣的蛇藤躲在暗处、攀在枝头，口水横流咬牙切齿地看着猎物大摇大摆从中间走过。
小月这家伙……
千翎瞅着手中的信纸，边走边嘟囔。
有事直接来树屋说就好，写什么信叫她出来……神神秘秘的。
这几天躲着他没去神木穹顶，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步子微微一顿。
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紧了些。
千翎微吸了口气，清澈的眸子认真注视着信纸上隽秀漂亮的字体。
今天一定……要问出来。
风拂起枝藤，窸窣摇曳着发出轻响。
有猩红的视线亮起，像烛火烧灼着背脊。
“小……”察觉到什么，千翎转过身去，清澈的眸子亮起星点喜悦的光。
天还未亮。
森林树影投落，斑斑驳驳交错纵横。
老者立于错乱斑驳的光影中，袍衫拂卷，红发在风中微颤，猩红炽烈的瞳眸耀如烈焰——
像黑夜里静待猎物的捕食者。
“你……”千翎愣住，脸颊恍然褪去了血色。
这个老爷爷是……之前在森林里见过的恶魔长老！
那时候为了想吃掉她，不惜跟澜风大打出手，澜风那么厉害都着了他的道……
被小月教训之后曾撂下狠话来，珑牙之所以会被派到她身边，起初就是为了防他！
“好久不见啊，澜月豢养的小老鼠……”
红瞳如血。
骞疏缓慢走过残叶枯枝遍布的地面，嘴角弯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我应该提醒过你，别再被我逮到吧？”
千翎看着他那双血光灼灼的眼睛腿有些发软，缓缓咽了口口水，抖了抖手里的信纸：
“我、我告诉你，不要乱来啊，小、小月……澜月叫我来这里的，他、他就在附近！你要是知趣……”
“哈哈哈哈哈！”
骞疏忽然仰头一笑，眸中有血光掠过。
“是吗？这谎话……你自己信吗？”
千翎愣住，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信纸，喃喃的低语中夹了一丝颤抖：
“难道……可是这明明……明明就是小月的字！而且……”
而且，树屋周围笼罩着澜风设置的最强结界，没有特制结界符石的人根本进不去，更何谈把信送到树屋里？
“澜月把你藏在什么地方，我不感兴趣。”
骞疏遗憾叹了口气：
“我不过略微使了点绊子，你的主子现在事务缠身呢，怕是不能及时来赴约了。也难为你一接到信，天不亮就跑出来……”
“我、我这是信守承诺，”千翎梗着脖子解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骞疏打量了她一会儿，淡淡一笑，缓步朝前走来：
“我听说……澜月此番从极北雪山死里逃生，是你的功劳。”
千翎心里一咯噔，眼见着他走近，缓缓朝后退去：
“我哪里有这种本事……”
“你有。”骞疏点了点头，“不仅能以一人之力越过爱伦伊斯的封禁结界，对极光天锁和白昼圣光也全然无畏……”
“你很有本事。”
“我只是好奇，一个低贱的混血兽人，何来如此这般的……大本事？”
他抬起手，五指伸张，漆黑的指爪自指尖弹出。
“还是说……”
话音未落，猩红的血色自瞳孔深处蔓延而出。
“你根本不是什么混血兽人？”
信纸从手中脱落，千翎转身撒腿就跑！
“呜哇！”
空间骤然扭曲，沉重的威压从天而降压上肩头！
千翎浑身一抖跪倒在地，溅开遍地枯枝残叶！却来不及喘息停留，咬着牙拼命朝前爬去！
“哦？”骞疏挑眉一笑，眸中血色盛放，“是块硬骨头。”
“呜啊……”
巨大的威压碾压着骨头，千翎浑身战栗匍匐在地，直到蜷曲的指尖溅出血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再动弹不得。
天渐亮，老人立于逐渐明晰的森林间，宽大的袍衫在风中翻拂。
“说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568章 逼近的真相

沉重的压力挤压着每一分血肉，听得见骨头的咔吧声。
不可以……
不可以被抓住，不可以被盘问，不可以被利用……
这个骞老心怀叵测，一向爱跟小月作对，如果被发现她的身份……
后果不堪设想。
“负隅顽抗，有意思么？”
骞疏饶有兴致打量着地上奄奄一息朝前爬动的女孩，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也罢，我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感觉……”
铺天卷地的沉重威压如潮水褪去。
千翎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前奔去，不敢回头不敢停歇，亦大气不敢出。
骞疏负手而立，看着女孩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森林深处，神情悠闲抬头望了望逐渐明朗的天空。
呼……
呼……
风声。
呼吸声。
浓重的雾气迷蒙了视野，耳畔只剩下急促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辨不清方向也识不得前路。
迷雾中有双翼舒展的声音，像捕食野兔的猎鹰起飞。
虚影从眼前晃过，下一秒响亮的耳光已经打在了脸上——
“呜哇……！”
千翎被那一巴掌扇得飞了出去跌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刺痛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呆呆抬起头看去。
古木参天。
漆黑的长裙散在风中，妖魅纹路顺着边沿蔓延，凝成一朵血腥玫瑰。少女自空中降下，纤长的膜翼舒展开来，一条灵巧尾刺在细嫩苍白的长腿边游曳。
“勾引月神大人的贱奴……”
红唇轻启，那描摹着猩红妆容的容颜美艳妖冶，一双美眸血色蔓延：
“这一巴掌，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千翎呆呆看着她，手指缓缓攥紧了地面枯草，双腿不住瑟缩着朝后退去。
天亮了。
晨光稀稀疏疏投入古木参天的森林，蠕动攀附的蛇藤没了踪影，光影纵横的地面伫立着一位老人。
“咳呃……”
一把被丢到地上，千翎闷哼一声，蜷成一团没了动静。
闻声，骞疏缓慢侧过脸看向她，嘴角弯起弧度：“这么快？不再跑远些么，小老鼠？”
她低着头默然不语，又被后方两名高大的黑衣男子一左一右揪着头发扯了起来，被迫抬起头面向老人。
“哦呀……被打了。”
骞疏打量着她脸颊上清晰的指印红痕，挑眉，缓慢抬眸看向后方森林：
“怨气很深啊，胭脂。”
漆黑双翼拢于身后，长裙拖于地面，露出白嫩长腿。
胭脂冷冷扫了一眼两名黑衣男子钳制下动弹不能的女孩，缓步走至老人身前：
“若不是为了义父您，方才我便已要了她的命，何至于才一巴掌？”
千翎抿着唇没说话，脸颊火辣辣地烧着，全身亦是骨头散架般松软无力。如果不是旁边两个黑衣男子拽着她，应该是站不稳了。
骞疏淡淡一笑，抬眸细细打量着面前默然不语的女孩，轻挑眉：
“还是不肯说？”
她垂下睫毛去，抿着唇不语。
“既然如此……不如听我说说？”
骞疏侧开脸去，不慌不忙负手踱了几步：
“昔日澜月复生之初，曾离奇失踪。我们翻遍了整个伽兰黛尔都找不到他，澜风和禹耶那帮人，可谓是急红了眼……”
“后来听说，他去了爱伦伊斯。是被捡走的，像小猫小狗那样被人捡了回去。”
千翎睫毛颤了颤，嘴唇隐隐抿得紧了。
骞疏抬头望着森林上空流泻而下的阳光，一双血腥红瞳中杏仁状瞳孔越发明晰：
“后来，他回来了，对这段日子的去向却只字不提。再后来突然一言不发独自带兵打上爱伦伊斯，从头到尾没跟我们交代一句——”
“我一直很好奇。”他眯了眯眼，“因此多次派人暗中调查走访，终于在不久前挖出那个被澜月封口的真相……”
“一个女人。”
“澜月在爱伦伊斯的处刑仪式上，带回了一个本该被处死的女人。”
他缓缓垂下眼睑，看向面前脸色惨白的女孩，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
“这个女人……”
“就是你。对吗？”
千翎别开脸躲开他的手，努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
“你胡说什么……什么爱伦伊斯，什么处刑仪式……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说什么……唔唔！”
下巴骤然被抓住，她吃痛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眼前老人血色蔓延的眼睛，渐渐有蜿蜒的恐惧自心底一点一滴升起。
“不承认没关系。”骞疏一笑，手指把玩着女孩的脸颊，眸中血色浓艳欲滴。
“我说了，你很有本事。能从澜风的封禁结界下进入复活法阵，毫发无损将澜月带离；更能独自一人深入极北雪山，全然无视结界和雪崩……”
“你太有本事了，简直是个……珍宝。”
看着老人越凑越近的脸，千翎挣扎着想退后，下巴却被捏紧动弹不得。
“放心……我不杀你。”
猩红的目光一分一寸抚过她的眉目面容，最终停留在女孩额心的位置：
“但你得告诉我……你的羽赐是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千翎咬着牙使劲朝前一撞，额头重重磕在骞疏脸上，竟将他猝不及防撞得退后了两步！
“骞、骞老！”后方两名黑衣男子一愣，赶紧用力将她拽住。
“义父！”胭脂上前扶住他，“你没事吧？”
骞疏捂着发红的额头，有些惊异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孩：
“还是只小野猫呢……”
胭脂冷冷回过头，黑裙及地，缓步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啪！
一声脆响，响亮的耳光打在右脸上。
她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
“说！”
啪！
又是一声脆响，响亮的耳光打在左脸上。
她的头又偏向另一侧，嘴角溅出一丝血来。
“还不说是吗？爱伦伊斯的贱骨头！”胭脂血红的眸子里是浓重的怨愤，“别以为月神大人宠着你，就可以在我恶魔族的地盘撒野——”
啪！
第三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时，千翎睫毛一抖脑袋垂了下去，双颊已麻木没了痛感，眼前金星四溅，脑袋也开始嗡嗡作响……
“行了胭脂。”骞疏淡淡道，“别弄死了，我留着她还有大用处。”
胭脂扬起的手一顿，手指似是不甘心地攥紧了些，美眸抬起，唇边忽然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好，不承认是吧？还当自己是混血兽人是吧？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的谎话不攻自破——”
“你们俩。”她朝着那两名黑衣男子挑眉，缓缓抬起手，指向面前奄奄一息的女孩，猩红的瞳眸中掠过一丝毒辣。
“给我扒了她。”

第569章 断翼之殇

那两名男子愣住了，迟疑的视线看向少女身后的老人，见他并未反驳，随即会意地点头：
“是，胭脂小姐。”
双手被人反制着紧扣在身后，汹涌的不安越发强烈，千翎开始剧烈挣扎、踢踹。
“放开……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会有报应的！放开我……”
挣扎间一名男子吃痛被抓伤了脸，抬脚便踹在女孩腿弯处，顺势抓着肩膀将她朝地上按去！
千翎眼前一花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下一秒，头发被人揪住将脸整个按入了地面！
她挣扎着不住呼喊，每一次起身又被人揪着脑袋按下去，栗色头发一缕一束凌乱散在身上，嘴角血迹染红了脸颊边硌人的枯叶。
渐渐喊声夹了哭腔。
骞疏面无表情看着，眸中若有所思：“胭脂……”
“放心吧，义父。”胭脂会意地点点头，“按照您的吩咐，我设好了结界，通知了诸位长老，已做好万全准备。就算月神大人过来，铁证如山，他还不得由着您处置？”
骞疏看了看她眼底的狡黠，淡淡一笑：
“何时也学会公报私仇了。王妃的事我与诸位长老在会上提过了，名单上你的名字也高居首位。可澜月连看都不看，这一点也是我早先提醒过你的……”
“那不一样。”胭脂轻抬下巴，眼角猩红的妆容氤氲在阳光下，恍若绽开的浓艳玫瑰。
“月神大人是被这个爱伦伊斯的贱奴蒙蔽了双眼，”她注视着地上挣扎哭喊的女孩，猩红的眸子一点一滴被血色点亮，“胭脂要帮他好好看清楚，谁才是他身边的忠良。”
天已大亮。
稀疏朦胧的阳光透过古木枝梢洒入森林，纯白小花一丛丛一簇簇盛开在根须边、水泽旁，淡蓝色蘑菇幽幽闪着亮光。
空气中弥漫着金色浮尘。
几名老者双翼舒展降于森林地面，看着眼前的光景同时愣住了。
禹老一身灰袍走上前来，看着地上挣扎哭喊的女孩，脸色骤变：“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澜月身边那个混血姑娘？”
“骞老这是在干什么！你好大胆子！”说罢他急急就要上前，却被人拦住。
其余几位长老缓步走上来，观望着始终不曾发话。
“禹老……”骞疏淡淡一笑，抬眸看着他，“你确定，要插手这丫头的事吗？”
“骞老我告诉你，”禹老盯着他，一双红瞳渐渐漫起血色，“这孩子是澜月的人，若让他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我们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澜月，澜月，你眼里嘴里只有一个澜月，”骞疏赤红的眸子里流淌着浓郁血色，“可还记得自己的野心，自己的理想？”
“说起来我等阁中长老，到底是这恶魔族的元勋功臣，还是他澜月一人的走狗奴才？”
禹老看了看他，别开脸懒得再多话：
“……不论如何，骞老此等尊贵身份，无缘无故如此对待一个小姑娘，着实不妥。”
“禹老此话才是不妥。”胭脂抬眸一笑，悠然把玩着猩红指甲。
“您可知，这臭丫头的真实身份？”
禹老看了看她：
“自是知晓。吟风河谷混血兽族人的幸存者，此番将澜月从天使爪牙下救回的恩人，不论是军中还是谷底，人们口耳相传、赞许有加的我恶魔族‘第一夫人’——说的可不就是这个小姑娘？听闻，她和澜月还有个孩子，是个异色瞳的女娃娃，不仅可爱听话，小小年纪也像她父亲一样实力不逊……”
“胭脂小姐，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横生了嫉妒，才有今天这出吧？”
“孩子？”胭脂一愣，随即掩唇大笑起来，“哈哈哈禹老还是那么幽默！”
“您是说，连骨血中都融着圣光的天使一族……”她冷冷一笑，语气嘲弄。
“能平安诞下恶魔的子嗣？”
周围几名长老闻言也笑起来，像是听闻何种天大的笑话。
2秒过后。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突然沉默了，空气凝结一般死寂，无数视线看向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孩。
“你什么意思？”禹老眸光一颤，呆呆看着地上的女孩，不敢置信。
“她。”朱唇轻启。
纤手抬，猩红的指甲妩媚勾魂，点着花瓣。
胭脂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女孩，抬手指着她，冰冷的声音像审判的雷电割裂风云涌动的天空：
“曾私闯复活法阵将月神大人带走、被爱伦伊斯判处死刑后暗自潜伏在我恶魔族长达数月的心怀叵测之人！就算断了翅膀也改变不了的罪恶血统，爱伦伊斯的奸细、叛徒，迷惑月神大人妄图置我恶魔族于万劫不复的奸佞小人！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为惜——！”
她美眸一眯，声音越渐冰冷：“你们俩还在顾虑什么？动作快点！都没吃饭吗？！”
那两名男子急忙颔首，相互对视了一眼，不顾手下女孩的挣扎加快了动作。
“这……不可能啊……”禹老眼神呆滞立在原地，口中喃喃低语，“澜月，你到底……”
一众长老相互看了看，见骞老禹老二人都没说话，便也默不作声了。
哭喊声越渐嘶哑尖锐。
“走开！走开……别碰我——别碰我！”泪水成线划过嘴角血色，千翎头发凌乱拼命挣扎着朝前爬去，又被人抓住脚踝拖了回来，“我不是奸细！我没有做过对不起恶魔族的事——”
“小月……小月！小月——”
挣扎嘶哑的哭声喊声中渐渐只余下两个字。
反反复复。
小月，救救我。
小月，你在哪里？
骞疏冷眼看着，听着女孩口中模糊不清的名字，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奇异弧度：“小……月？呵，有意思。”
“刺啦”一声轻巧纤薄的衣料被撕开，一路脱落到地面。
千翎哭喊着挣扎，长至肩下的栗色头发扬起又散落，露出一片伤痕斑驳的背脊。
两名男子松开手站起身，恭敬向着几位长老行了一礼，退至一旁。
千翎跌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双手攥着被撕烂的衣衫捂在胸口，双肩背脊洁白的颜色整个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当那伤痕真正展现在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印象中少女本该洁白无暇的背脊。
斑驳纵横的伤疤盘附在肌肤上，看起来是大片烫伤，然而烫伤之下却有着更深的伤口——
像是肢体被拦腰斩断，像是植物被连根拔起——
顺着伤口的纹路和位置可以想象，
那里本该有一双轻薄雪白的羽翼。

第570章 尘封的旧事

落叶纷飞，稀稀落落染上晨光，森林地面纵横着光影。
女孩裸露的背脊伤痕遍布，紧抱住自己缩成一个团，瑟瑟发抖。
鸦雀无声。
一众长老立在原地，神情变幻莫测。
“极北山脉的事，我一直感到匪夷所思。”
华贵袍衫拖在地上枯叶间发出窸窣声响，骞疏缓步走至女孩面前，血腥红瞳凝视着她背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若非如此，我又如何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你这只深藏不露的小老鼠？”
“天使一族一旦断翼，羽赐失效，也无法再提炼圣光。而你……”他眸中神色渐深，“似乎不太一样。”
手指缓缓托起女孩满是泪痕的脸。
“到底是怎样强大的羽赐，能够在断翼的情况下留存下来，还能帮助你神不知鬼不觉混入极北山脉的结界？嗯？”
栗色发丝凌乱贴在泪水斑驳的脸颊，千翎睁开眼看着他，眼底有灰败的颜色。
泪水滑落，一丝决绝掠过那双眼睛。
骞疏一愣，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下颚。
“唔咳……”
千翎喉咙里发出一丝呜咽，挣动不得。
“想咬舌自尽？”他冷冷一笑，手上加大了力道，“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千翎看着他，下颚被紧扣着，眼里有泪水滑落：
“要杀要剐……麻利点。现在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骞疏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丝弧度，而后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是在威胁我吗小老鼠？”他笑得快喘不上气，“让我后悔？你凭什么？”
像想起什么，他微微一顿：
“难不成，你是在指——澜月吗？嗯？还等着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来救你呢？”
千翎睫毛颤了颤，沉默着没有反驳，一双满溢泪水的眼睛直直注视着他。
胭脂在一旁盯着她，又盯住老人，气急败坏：
“义父！你不是说要处理掉她吗？你快啊！”
骞疏没搭理她，只缓缓在女孩面前蹲下来，似笑非笑凝视她的眼睛：
“为了你，澜月曾带兵打上爱伦伊斯，破例接纳过混血兽人，在这恶魔族瞒天过海不惜自揽绯闻……”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爱你？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千翎眸光抖了抖，缓缓开口：“你既然知道……”
“小姑娘……”骞疏淡淡笑着打断她，“你了解澜月吗？”
“你知道他的年纪，他的身世？知道他为何拥有不死之身？知道他生从何来、死往何处？你知道以澜月这种冷淡孤僻的性格，为何会成为我恶魔族的君王，为何一次次甘愿为我恶魔族以命相搏？”
他嗤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
千翎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
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小月的人……
可其实……连他的年纪，他的身世……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澜月。”
骞疏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缓缓朝旁侧踱了几步，视线扫过沉默的一众长老：
“他是个冷血的人。杀人如麻、视生灵性命如草芥，手上的命债不比我少。”
“不过天生长了一副魅惑的皮囊，所以才有接二连三愚蠢的恋慕者飞蛾扑火般倾慕于他。只可惜对于强者而言，爱情过于幼稚，三百年前后，爱上澜月的哪一个不是肝肠寸断、心碎泣血的下场？”
胭脂娇哼一声别开脸去：“月神大人怎会瞧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千翎跌坐在地上，风拂动着发丝散开在裸露的背脊。脸上遍是泪痕，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坚定：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挑唆。”
他淡淡一笑，复又走回女孩面前，俯下身来：
“澜月很聪明。如果换作是我……也会想方设法将你带回来。”
千翎别开脸挣开他的手。
“不信？”他也不恼，慢条斯理收回手来，“我说过，你是个珍宝。虽然还不清楚羽赐是什么能力，但单凭断翼后还能发挥效用，就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为了这样一份珍贵能力，损几个兵将算什么。可惜澜月瞒着我们，看来是想独吞啊……”
她低着头默然不语。
骞疏打量着她的神情，微微眯了眯眼：
“小姑娘，这其中利害关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利益面前谁都不傻。你不会还在痴心妄想……澜月对你是真心的吧？除了羽赐的能力，你觉得你还有什么……”
“值得他那样冷血自负的人，对一个敌对阵营的女人付出真心？美貌？聪颖？财力？军事背景？”
他叹了口气：“都没有嘛。”
她的头越埋越低，声音夹着颤抖：
“他才……不冷血……”
冰冷的手指扣住下巴。
千翎猝不及防被他托起脸，整个人抖了抖。
“看看这梨花带雨的样子……”骞疏瞧着她的脸，“每一个为澜月伤了心的人，都是你这样的表情……我见得太多了。”
“可惜啊可惜，这么多年了……他就像一块顽石，无端欠下多少情债，又负了多少痴心。”
“所谓因果轮回，欠债多了，总是要还的。所以就算终其一生，他等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
“这就是命运。”
千翎一怔，呆呆看着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微小若蚊蝇：
“等……的人？”
骞疏看了看她：
“你还不知道吧？当然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沉默的众长老，以及一脸惊异的胭脂：“这算是我恶魔族的秘闻了。就算是澜风……恐怕都不清楚这段往事。”
“三百年前，澜月的确爱上过一个人。”
“为了那个女人，他从熔浆河岸一个不问世事的小毛孩，一步步走向我恶魔族王座，最终突破熔浆地狱，统领忘生占据伽兰黛尔，几番攻上爱伦伊斯——”
他冷冷一笑：
“可笑吧？做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个女人。只可惜……”
“那女人直到最后也没能遵守给他的承诺，澜月终其一生——至死也没能等到最爱之人……”
“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第571章 杀机与对峙

“说起来，你们倒是有几分相似。”
苍老的手托起她的脸。
“可惜，那个女人是我恶魔族的一匹狼。而你……只是一只羊。”
千翎攥着衣衫呆坐在地上，略凌乱的发丝散在脸颊边，看不清表情。
“时间差不多了。”
视线扫过沉默的一众长老，骞疏缓慢扬起头，望向森林上空瑟瑟作响的枝叶。
狂风将至。
云雾席卷，叶片翻飞，巨大的轰鸣炸裂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伴随着漫天飘飞的结界碎片，
少年长袍翻飞降于森林地面，袍身猩红的曼珠沙华冷艳绝美，身后舒展的黑翼无声收拢。
千翎僵直的身体抖了抖，攥着衣衫缓慢缩紧了些。
漫天粉碎的结界碎片是晶莹的柳絮随风飘飞。
凌乱披散的栗色头发落在女孩肩上，她抱着那被扒开的衣衫遮挡在胸口，裸露的背脊上纵横的伤痕狰狞刺眼。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恍惚着脸颊褪去了血色，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
“是谁？”
冰冷森然的声音仿佛从寒冰地狱传来，不轻不重，却令人毛骨悚然。
骞疏冷眼看着他，脸上透着一股子傲慢。
禹老目光凝重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女孩，又缓缓抬眼看向他，神色复杂。
一众长老则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出。
只那两名黑衣男子抑制不住开始发抖。
嚓！
流风如利刃一瞬间切割而过——
两颗头颅血溅三尺、应声滚落！
“月、月神大人！”胭脂眼睁睁看着那两颗脑袋飞了出去，一双美眸惊讶睁大了，“您……”
嚓！
鲜血横溅而出，声音戛然而止！
又是一颗头颅抛出，鲜血淋漓滚落在地！
千翎发出一声惊叫，浑身发抖攥着衣衫朝后缩去，呆呆看着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泪流满面。
1.5秒的时间，
来不及所有人反应，三具尸体已轰然倒塌！
“胭、胭脂……！”骞疏愣住了，来不及出手制止，身旁无首的尸身已如破麻碎布坍塌！
“澜月——！你好大的胆子！”他怒目圆睁咆哮出声，眸中血色蔓延而出——
少年冷冷看着他，眸中猩红的彼岸花一瞬盛放——
骞疏神情一滞，双翼一展飞身向后退去！
下一秒，无声息的风潮化作利刃切落在老人先前站立的位置，荡开沉重波涛！
草皮翻溅，落叶翻飞！
蔓延的血腥味中凝聚着浓重杀机！
“你……”骞疏双翼一拢斜立在树枝上，呆呆看着地面长袍翻飞的少年，眸中惊异，缓缓后怕地微咽了口唾沫。
再慢哪怕0.5秒，他现在也是一具无首的尸体了。
“澜月！”禹老看着少年那双血色蔓延明显动了杀机的眼睛，急急出声制止，“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想杀光我们吗？！你冷静点！”
“我说什么来着？”骞疏冷笑一声，“他早就被这个爱伦伊斯的女人蒙了心智了！眼里哪里还有我恶魔族的前途利益？！光天化日之下在族中豢养天使，澜月，你根本不配做我恶魔族的君王——！”
落叶翩跹。
少年站在原地，如瀑长发纷飞而起，长袍掠动，眸中猩红的色泽如午夜红月。
千翎蜷在他身后，攥着衣衫浑身发抖，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浸湿了衣衫。
“澜月……骞老所说可是真的？”
禹老看着他立在女孩身前的防守姿态，虽自始至终不言不语，捍卫之意却昭然在目。
苍老的嘴唇动了动，那无数的话语终归只化作一句叹息：
“你糊涂啊……”
“为了一个爱伦伊斯的女人，你竟对自己的同胞痛下杀手！”骞疏猩红的眼睛锁定着他，漆黑的指爪缓慢自十指弹出，“今日我便要为先祖雪耻，为我恶魔族千万战死的同胞雪耻，清理你这个叛逆门户——！”
少年只冷冷一笑，眸中猩红的曼珠沙华缓慢绽放，倾城柔媚，又冷艳夺魂。
“骞老这是要清理谁？”忽然有声音自后方传来。
骞疏神情一滞，闻声看去。
风起潇潇，落叶翩跹。
澜风自漫天落叶间缓步而来，翻卷的长袍，素白的曼陀罗华如霜雪纯净。
“哦呀，这不是我的小白鼠吗？怎么跑这里来了？”他有些惊讶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女孩，“我可找半天了，看来下次门锁要紧些，否则实验品都得跑光了。”
一众长老盯着他，又看向地上的女孩，面面相觑。
“澜风，不用狡辩了。”骞疏冷笑，“这臭丫头的身份我一清二楚，用不着你再跟澜月唱双簧！堂堂我恶魔族领袖，公然违逆族规饲养天使！此罪当诛！”
澜风歪着头瞧着他，眨眨眼：
“骞老你是老糊涂了吧？哥哥什么时候饲养天使了，我怎么不知道？”
“哦对，你是说这只小白鼠吧？”他一笑，“这还真不怪哥哥，这只小白鼠是我花了大功夫弄来的，翅膀也是怕她逃跑切掉的，这不是为了实验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机密实验的保密性，骞老不会不明白吧？”
他笑得眉眼弯弯，剔透的眸子注视着老者，又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深邃：
“她的确不乖，老爱钻空子溜出去。上次在森林里便是我没看好让她打扰了实验，没想到我这一忙起来，又让她溜出来惊扰了众位长老，都是澜风看管不力。骞老若实在看不惯，澜风将这小白鼠赶出去便好。何苦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动肝火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禹老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放心，我等都不是气量狭小的人，骞老也是胸怀开阔之人，既然是误会一场，大家说清楚也就好了。”
另几名长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骞疏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几张又咽了回去，猩红的视线在两名少年脸上来回扫过：“好，很好。你们兄弟齐心，这恶魔族看来真不是当初的恶魔族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没了头颅的少女尸身，沉痛地闭了闭眼，双翼一展腾身消失在森林上空，苍老的声音如洪钟自森林间回荡：
“澜月，终有一天，胭脂的仇我会跟你成倍讨回来！”

第572章 原来的原来

骞疏走后森林安静下来。
晨光斜照着地面的尸体，三颗滚落的头颅鲜血横流，空气中血腥味弥漫。
气氛沉默得很是尴尬。
“那……那我们先回去了！”
几名长老干笑着朝少年欠了欠身，相互对视一眼，齐齐腾身消失在森林上空。
禹老注视着身前沉默的少年，欲言又止，垂眸看向地面蜷成一团的女孩。
“骞疏今日召集我等长老来此，摆明了想拿这孩子说事。却不料你不但不买账，反而杀了他的义女和下属。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澜月……”
他缓缓拍了拍少年的肩，迈步朝森林外走去：
“送她走吧。”
少年立在稀疏的晨光里，身姿笔挺，长发卷拂着，背影却透出萧寂。
“哥哥……”澜风立在他身侧，轻声开口，“需要澜风来安排吗？”
他眼底空寂，像失去灵魂的空壳站立着，空洞的视线望着女孩背上斑驳的伤痕。
澜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半晌，缓缓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珑牙双翼收拢降于森林地面，看着前方的光景神情骤变。
“千……！”她看着女孩背上的伤痕倒抽一口凉气，急急就要跑上前，却被人一把拉住手扯了回去。
“澜风大人？”
“闭嘴，跟我走。”澜风瞪她一眼，压低了声音。
珑牙呆呆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脸颊微微灼热了，于是就一前一后任由他拉着朝前走，一步一回头地看向森林间的女孩。
已近正午。
阳光暖热透过树冠撒下无数光斑，千翎赤裸的背上盘附的痕迹沐浴着暖光，依旧刺目扎心。
良久。
寂静里有很轻的脚步声靠近。
有人影挡住了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慢伸出，想要触碰她。
千翎抖了抖，蜷成一团朝后缩了缩，脑袋深深埋在自己身前，整个缩成一个团——
仿佛这样就能规避伤害。
“对不起。”沙哑的嗓音很轻，很近。
她没有反应，蜷缩着微微发抖。
一双手将她轻轻搂入怀里，少年清冽的气息和体温环绕了身体，是她所最熟悉的。
千翎浑身一抖剧烈挣扎反抗，身体僵直了，一动不动任由他将她缓慢拥紧在怀里。
漆黑的长袍带着暖热的体温，轻柔披上她的肩头，环过身体整个裹好。殷红色的曼珠沙华仿佛盛开在身上。
“对不起……翎。”他隔着那件长袍拥紧她，喑哑的声音有些湿润。
千翎僵在他胸口，任由微凉的手指轻抚上她的脸，理开散乱的发丝，抹去泪痕。
僵直的手指动了动，缓缓伸出，紧紧攥住他。
澜月怔了怔，抬眼深深凝视她。曾经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此刻如此胆怯空洞，猝不及防在他心头刻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
“小……月……”
嘴唇蠕动着，发出哽咽的音节。千翎深深看着他，泪流满面。
她哆嗦着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说得小心翼翼：
“你有喜欢的人吗？”
白皙修长的手指针刺般一颤，缓缓放下。
他深深凝视她，唇瓣苍白，喉咙里逐渐有酸楚的苦涩涌上来，封了话语封了喉。
千翎看着他的表情，脸上泪水纵横着，忽然轻轻笑开了：
“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是谁？”
他别开脸避开她的眼睛：“我说了，你没必要知道。”
“是我吗？”
空气一瞬间凝滞。
他垂落的长睫一颤，恍惚着嘴唇褪去了血色，整个人忽然苍白得病态。
“小月……”
一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他抬起头，望入女孩泪水斑驳的眼睛。
“别骗我。”
她的声音那么轻，像卑微的乞求。
近在咫尺。
风中有蒲公英起飞，亦有凋零的结界碎片朦胧飘洒。
他凝视她的眉眼，眸中有挣扎的苦涩，又添了疼痛。
苍白手指缓缓伸出，想抚上她的脸，想拭去那些苦涩滚烫的泪，还回初见时晨光下明丽纯净的笑颜……
却终归缓缓握住那只手，一点点将她挪开。
那时午后阳光正暖，依旧有零散的结界碎片从天空中飘飞而下，像纷扬的白雪，铺满萧瑟的地面。
两个人相拥相对，风拂起了女孩身披的黑袍，少年倾泻的长发随流光起舞。
他看着她，纤薄的唇一点点开启，声音如此轻如此嘶哑，接近气音，一句已耗空了一生的气力。
他说：
“不是。”
千翎呆呆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反复确定这不是谎话，终归缓缓收回手来，坐在地上，看着地面破碎的蒲公英发呆。
“翎……”
喑哑的声音颤抖，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几乎瞬间被滚落的泪水淹没。
明知道，你的心早已被别人填满。
明知道，你每一次伤心哭泣都与他有关。
明知道，他是你的晴天你的太阳，而我只是阴冷潮湿的雨季。
手被人甩开。
千翎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空洞：
“不喜欢我……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不喜欢我都能对我这么好，要是哪天你喜欢上谁，是不是要把心肝都掏给她！”
她几乎是咆哮着对他吼出这句话来。
澜月怔住，被她突然的发作吓到，好半晌才喃喃出声，声音喑哑说得艰难：
“这是我……欠你的。”
千翎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欠我的？”她笑起来，笑得眼泪簌簌地落，“我不需要……澜月，我不需要你救我，不需要你收留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当初带你回家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没了翅膀是我自己的事，被判处死刑我也认了！你从来都不欠我是我欠你——”
他被她悲恸哭号的样子吓到，不顾挣扎反抗将人紧紧拥入怀里，喃喃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每一次都来晚了，是我每一次都没保护好你……”
“别跟我说对不起！”千翎哭着挣扎，泪落成线，每一句都撕心裂肺。
“你该说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对别人好，对自己一点都不好！不就是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拥着她缓缓闭上眼，脸颊恍惚已苍白如纸。
渐渐怀中的挣扎越来越小，哽咽哭泣声越来越大。
“小……月……”
千翎泪水汹涌，终归全盘崩溃。再不挣扎躲避，扑上前紧紧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小月……你傻吗……你是不是傻！什么样的女孩子这么好，值得你喜欢成这样？值得你用一辈子去等她？”
“你不是恶魔族的君王吗？你不是第一领袖第一美人吗？你不是连熔浆地狱都能冲破、连陇关神兽都能迷倒吗？你的骨气呢？人家不要你你就走啊——！”
……
……
“那女人直到最后也没能遵守给他的承诺，澜月终其一生——至死也没能等到最爱之人……”
“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
……
痛。
窒息的痛。
像是肝肠一寸寸断裂绞碎，痛入了肺腑。
原来……
你也会像这样拥抱着另一个人，为她哭为她笑，为她喜为她忧，为她生为她死。
原来……
小月真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小月了。
千翎望着树冠间如水波碎钻闪烁流连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刺得泪水连连滚落。
可是……
可是……我好痛啊……
小月……
她怎么能……这么对你啊……？怎么能白白地……耗了你一辈子啊……？连命都没了啊……
千翎紧抱着他哭得快晕厥，手指缓慢抚上他的长发，轻柔小心地顺着发丝抚着，像呵护自己最怜惜的珍宝。
“傻瓜……”
哽咽声沙哑断续，她抱着他痛哭，终归撕了心肺断了肝肠，沙哑的语句念着他的名字，每一句都诛心泣血。
“小月傻瓜……你怎么……这么傻啊……”
那一天阳光正好，森林蒲公英翩飞。
女孩抱着她的少年，从午后到黄昏，终归哭哑了嗓子。

第573章 番外 明镜若雪

我出生在爱伦伊斯最尊贵的家庭之一。
……
……
“这孩子眼睛真漂亮，像阳光下明净清透的镜面一样……就叫镜好了，雪镜。”
……
……
我的舅舅是上代月桂天使，我的母亲是爱伦伊斯有名的贵族美人。
大人们说，我继承了母亲的容貌，长大后也会是美人。
可我不想做美人。
我想成为舅舅那样厉害的、能守卫一方城池的人。
我要成为圣天使。
我开始一个人学着提炼圣光，圣光提炼很简单，大概3天之后，我开始尝试凝聚白昼圣光。
要驱退恶魔，圣光便已足够。可要短时间内将其化为灰烬，只有白昼圣光能做到。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圣天使，白昼圣光是必备的。
很多人一生也提炼不出纯度足够的白昼圣光，而我足够幸运。
4岁那年，我掌握了白昼圣光。
学校轰动了，爱伦伊斯轰动了，我开始被人们冠以天才之名，并在校庆典礼上向所有人展示。
没想到的是，长老阁首席长老、上代蔷薇天使花陵玄——玄老，也来了现场。
他是我父母的熟人，也是我同班同学的爷爷。
那个叫花风妍的女孩子我有些印象……好像跟我表白过。
我记不清楚了，每天都有这样的女孩子，同班的隔壁班的，同校的隔壁学校的，找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们很浪费时间。
我不知道整天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们明明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喜欢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吵得人头疼。
这大概是很久以后，我依然喜欢一个人躲在圣殿足不出户的原因——
用罗森贝的话说，叫童年阴影。
6岁那年，我成为玄老的亲传弟子，离开学校进入星罗神殿求学。和我一起退学的，还有玄老的孙女花风妍。
我和花风妍虽同在星罗神殿修行，方向却并不一致。
我主治愈修行，而她主进攻。
我的老师——玄老，是一个和蔼的人。他拥有渊博的知识储备和丰富的实战经验，曾在三百年前的圣战中与恶魔首领正面交手。
除了治愈术、体能训练和阅读训练，老师偶尔也会跟我们讲起三百年前的战事。
那时候他总是望着窗外出神，眼里的光很悲伤。
有一天，我终归还是不忍，走到他面前攥住了衣角，说：
“老师，已经过去了。以后镜和小妍都会陪着你。”
他看着我出神，半晌缓缓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好孩子……帮老师一个小忙好吗？”
老师的这个小忙，是送一件东西到一个指定地点去。
虽然我不太明白，送东西这样的小事，为什么不像以往一样，让侍仆送去。
我站在落地窗边，捧着手里的小包裹，看着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定……
是送给重要的人的礼物吧。
我看着老师的眼睛，他眼里的光依旧悲伤，悲伤而怀念，怀念而凉薄。
离开星罗神殿，我直奔天水区。
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我兜兜转转找了很久。
那不是一个有名的地点，不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所在。
那是一所孤儿院，叫蔷薇园。
“这里是蔷薇园？”
于是看见那个赤脚站在蔷薇花丛边的女孩子时，我这样问她。
她却只是看着我发呆。
好半天才点点头。
我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兜兜转转大半天，终于找到了。
“这个，能帮我交给这里的负责人吗？”
我想了想，走到她面前，递出手里的包裹。
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赶回星罗神殿。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虽然眼前的孤儿女孩穿得破破烂烂又光着脚丫……
可我莫名地，想要相信她。
她又看着我发起呆来，对上我的视线就慌慌张张低下头去，小鸡啄米般点头：
“哦……好。”
我看着她局促的样子不由轻轻笑出来：“谢谢你。”
我很少这样去打量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因为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清澈的眼睛，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赤着的小脚站在被太阳光照得明晃晃发亮的地上，身上褴褛的衣衫下刻着或新或旧的伤痕，有的伤痕上还扎着蔷薇花刺。
她还没有长出羽翼。
我扫了一眼远处攥着石头朝这边张望的男孩女孩，大概明了了一些东西。
听说，孤儿院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孩子也不例外。
我帮不了她什么。
但是至少……可以减轻些微的疼痛。
我走上前，伸手覆上她的额头。
月桂的光芒在手掌下流淌，那时风流转而过，她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着我发呆了。
“好了。”
光芒散去，我收回手来，向着她一笑，舒展羽翼转身离开。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也不曾问过老师那个小包裹是做什么用的。
只是后来的后来，我回想起捧着那个包裹时的质感，和飞行中包裹里传来的碰撞声响……
大概是一袋银钱。
老师送银钱去一个孤儿院……是要救助谁吗？
可这样的善心好事，本该被众人所知所颂，为什么偏偏让自己的弟子偷偷摸摸去做这样一件好事呢？
10岁那年，我正式获得圣天使封号，入主月桂行宫，接手茗宿区的事务。
18岁那年，我第一次轮值入主圣殿，作为圣殿圣天使开始着手管理整个爱伦伊斯的事务。也因花风妍的委托，接手行刑官，处刑一个与恶魔勾结叛族的平民区女孩。
也是18岁那年，我第一次正面接触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千百年来世上最强大的恶魔，拥有不灭之躯的恶魔王者，三百年前摧毁老师半张脸的罪魁祸首。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在那个人面前，我所谓的天才盛名变得脆弱不堪一击。
为了得到力量，进一步提炼月桂羽赐，我第一次孤身离开爱伦伊斯前往更广大的世界，寻求另一个答案。
却没想到，那成了我一生的转折。
在铃铛花盛放的山坡，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一个，我甘愿褪去光芒落入尘埃的人。
我不在乎她是兔子还是狐狸，是天使还是兽人，是强大还是弱小。
我想每一年都牵着她的手去看铃铛花，去回顾山神的遗址，去萤火虫流连的溪流，也能展开双翼带她去天穹和云海，去看那株陪伴我长大的月桂树……
只是我意识到得太晚，我们终归走散。
铃兰凋残，我体会到什么是肝肠寸断，千般呼喊，终归残梦渐冷。
可是我不想放弃。
我知道她在等我。
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她。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手了。我会找到她，告诉她我有多想她，告诉她褪去圣天使的光芒没有关系，折翼降世也没有关系，我们会有更远的山水天地。
吟风河谷没有，我便掀了伽兰黛尔；伽兰黛尔没有，我便灭了恶魔族搜遍忘生。
我总会再见到你的。

第574章 做你的翅膀（上）

暮夜月色朦胧，萤火虫在神木树叶间穿梭。
交叠的人影洒在窗棂前。
少年黑发及腰，抱着女孩立在床头。微风掀起发丝，女孩身上披着的黑袍随风扬起。
遒劲神木树枝贯穿了屋顶，如盘龙佝偻盘错在地面、床头，树身一丝一缕升起朦胧的光点。
千翎裹着那件黑袍蜷缩着，两只手环过脖子紧紧抱着他。
修长微凉的手始终轻抚着栗色的头发，澜月俯下身，将怀里的树袋熊放到床上。
她抖了抖受惊般又缩回他怀里，紧抱住不肯松手，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小……小月……我、我不要一个人……”
哭哑的嗓子像夹着血腔。
澜月更紧地将她搂到怀里，在床沿边坐下来，将抖成一团的女孩抱到膝上。
暖热的夏夜，她身上却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
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千翎裹着那身黑袍往他怀里钻，像本能地渴求温暖。
“小月……我没有翅膀了……”
细微的声音哑得听不清发音。
“我再也回不去爱伦伊斯了……兽人族长们容不下我，这里的长老也想杀我……如果有一天，连小月也没有了……”
“我一定会死得很惨吧？”
她缩在他怀里喃喃自语，望着窗外的萤火虫出神。
“不会。”
微凉的手指轻抚着头发，带着少年磁性的声音清冷好听，就在她头顶很近的地方。
“有我活着一日，没有人敢碰你。”
千翎低着头靠在他肩上，眼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微凉的手指轻抚上脸颊。
千翎抬起头，望着月光下少年倾城绝世的容颜。
澜月长睫轻垂，闭上眼缓缓低下头。
微凉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像停驻的蝴蝶，翕动着薄翼静止了时间。
呼吸也静止。
忽然有奇异的悸动从灵魂深处传来，一点猩红的颜色，从少年亲吻的地方蔓延开——
绽放一朵妖冶血红的曼珠沙华。
“小月……？”眉心灼热着像埋入了一粒火种，千翎睁大了眼睛，茫然望着他莹白漂亮的颈。
微凉柔软的吻持续了约5秒。
澜月睁开眼，眸中沉淀的血色淡化了些微。
“这是什么……”千翎摸着自己的眉心，余热未散。
“烙印。”
“烙印……？”
“烙印，是印记，是记号。”他凝视她，“我们一般用在猎物身上。”
“身上有我的烙印，你遇到任何危险，我会在第一时间得知。”
千翎看着他，眼睛又发酸了：“小月……”
他用双手将她搂紧了些，千翎裹着那件黑袍坐在他膝上，也乖乖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翎，从今往后……”
修长的手顺着头发抚下，停留在背脊的位置，轻柔覆上。
那时月光如水流淌在床头，将相拥的人影融合，她听见他说：
“我就是你的翅膀。”
千翎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出声，视线止不住模糊起来。
一直以来，小月就像她的避风港。
她也许做梦都没想到过，昔日从伽兰黛尔捡回的小男孩，会成为生命里最后的依靠。
“睡吧。”
手指轻抚着栗色的头发，他抱她到枕头上，拉过被角盖好。
“明天，我带你走。”
千翎拉过他的手握住，像攥着救命稻草：“去哪？”
“安全的地方。”
“小月……我想跟着你。”
“我在的地方危险。”
她摇头，月光下双眸凝视着他，清澈见底：“小月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在床边坐下，握紧她的手：“好。”
千翎满足地笑起来，紧紧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小月，不管你曾经喜欢过谁，不管三百年前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是什么样的人伤过你的心……
以后，我和四叶草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紧握的掌心传来他的温度，淡淡的暖意，却像是冬日的太阳，一直暖到心里。
清晨。
书房掩映在稀落树影间，素白色的曼陀罗华灯笼晨风中曳动。
“胡闹！”
碰撞声响传来，门口的珑牙和青潋同时望向屋内，又相互对视一眼，大气不敢出。
澜月撞在书架上，身后成堆的书籍坠下散成一地狼藉。
他看着面前的人，清冷的神色依旧平淡。
“你想死吗？”修长苍白的手攥住他的衣襟，澜风猩红的眸子锁定着他，更大力地将他按在书架上，“你是不是想死！这个节骨眼上你居然把烙印给她！你疯了……哥哥你为了那个女人已经疯了！”
澜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没有反抗：
“骞疏发现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不是唯一的办法，我杀了那个祸害就能一了百了。”
少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倨傲：“你不敢。”
澜风直直看着他，像望穿了灵魂，望入某个久远的时代。
良久。
“好……”苍白的手指松开，“我不管你的事。”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会后悔的。”
澜月随手理了理皱巴的衣襟，身后纤薄漆黑的双翼展开，消散在风中。
书房安静下来，熏香一丝一缕在空中飘摇。
澜风回过头，看向门口曳动的珠帘。
烛火闪动，他眼里渐渐添了悲凉。
初秋的风穿过平原，层林染上灿色。数月的战事为伽兰黛尔曾经清朗的天空蒙上阴翳，大批迁徙的原住民成群结队逃往深山，昔日富饶秀丽的山水恍然已无生气。
千翎站在山顶，棉质的侍仆裙装在风中飞扬，长长的裙角绣一朵不起眼的四叶草图腾。
离开忘生来到伽兰黛尔，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昔日她一个人四处游乐的山水仙境，已变成被战火吞食的地狱，硝烟弥漫，尸骸遍地。
“小翎。”
千翎回头，远远的卫兵装束的恶魔青年在向她招手。
“小翎姐姐，你又要给月神大人开小灶了？”嘟嘟脸的恶魔少年蹲在架起的大锅边，巴巴瞧着，“我可以尝尝吗？”
“做梦呢你？”高挑的恶魔少女走过来，拍了一巴掌少年的脑袋，笑嘻嘻挤眉弄眼，“这是人家小翎专门给月神大人做的，你吃什么吃？”
少年瘪了嘴巴，眼神哀怨：“一口都不行，小翎姐姐贯会偏心。”
千翎盛起锅中热腾腾的番茄炒蛋，笑着看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吃明天的伙食改成番茄炒蛋就是了。”
“才不要跟他们一起吃大锅饭，我也要吃小翎姐姐的小灶。”少年凑上来，可怜巴巴瞧着她。
“今天不行。”千翎端着托盘，眨了眨眼，“这是小月的。”
身后又传来少年的抱怨声，以及其他人的哄笑声，千翎赶紧一溜烟跑走。

第575章 做你的翅膀（中）

恶魔族军中的伙食比千翎想象的粗粝。
因此即便是她这样半吊子的煮饭手艺，在这里依旧很受欢迎。
忘生的土地远远不及伽兰黛尔物产丰饶，运送过来的资源储备很有限。加上爱伦伊斯越渐猛烈强势的进攻，恶魔族耗时三百年渗透入伽兰黛尔的势力被一点一滴拔除，能够从伽兰黛尔直接获取的军需资源也越来越少。
作为首领的贴身侍女随行到军中，千翎与妇人们一同捕猎采菜，浣衣打杂，也负担起军中的伙食。日常生活中，她越来越娴熟地使用四叶草，凭借幸运之力，总会不经意收获点点滴滴的惊喜。
“小月，吃饭了。”
走进山顶密林最深处的首领帐篷，千翎把托盘放到桌上，走到床前蹲下，执起少年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莹白漂亮，轻轻回握住她。
澜月睡在枕上，睁开眼望着她：
“我可以起来了？”
“嗯，饭做好了，睡着了吗？”
“嗯。”
千翎笑了笑，摸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乖。”
战火不息，爱伦伊斯的突袭随时可能发生。长时间的战备状态使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也许是恶魔天生体能强悍，又或许是首领本人的个性所起的不良带头作用……千翎发现这恶魔族的军中，将士们最不注重的有两点，一是吃饭，二是睡觉。
然而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吃不好睡不好，怎么战斗？
她开始着手纠正这不良风气，就从这自由散漫惯了的首领大人开始。
每天中午，千翎半哄半逼着他睡午觉，每一顿饭也严格把控，不许挑食不许剩饭，更不许不吃。一段日子下来，叛逆倨傲的小狼狗乖了不少，杀鸡儆猴的道理，整个军中风气都有所改变，也有越来越多的士兵，会主动对伙食菜品提出要求了。
扶着少年起身坐到床边，拿过一旁挂着的长袍披到他肩上，千翎一溜小跑端来热汤，吹了吹又搅了搅，小心翼翼舀起一勺放进自己嘴里。
2分钟后，确定没什么异样，千翎将汤碗递到他手里：
“没问题，喝吧。”
澜月没接过来，只是定定看着她：
“说过了，不用试吃……你不是侍女，不需要做这些。”
她摇摇头，固执地将汤碗朝他手里递：
“小月，我只想保证你的饭里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不久前，包括小月在内所有人都是吃大锅饭。千翎没有想到会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看着他吃下她送去的饭菜中毒倒地，千翎懊恼悔恨的同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平时不爱在军中吃东西。
除了爱伦伊斯，这恶魔族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那之后千翎每天和军中妇女一起做了大锅饭给将士们，她再自己单独开个小灶做给小月吃。从洗菜切菜，到烹煮端盛，全部过程亲力亲为不经他人之手。
即便这样，最后她仍然要自己试吃一下，才能放心。
澜月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接过汤碗。
“明天又要出发了？”千翎望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嗯。”
“我可以跟你去吗？”
“不行，危险。”
“我不怕，我有四叶草，我能帮上你的忙。”
“不行。”
“小月……”她撅了嘴，拉住他的袖子摇一摇，“我想去嘛，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澜月看了看这半撒娇半可怜的家伙，无奈地伸手点一点她的脑门：
“战场变数大，我没有空闲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会躲起来帮你。有四叶草在，胜率总会高一点。”
他看着这张认真的脸，轻轻一笑：“你还知道胜率？”
“我当然知道啊。”千翎眨眨眼睛，“胜率高了，获胜的可能性就会大……”
死的人会变少，恶魔族会平安，小月也会平安。
她不要再忐忑不安地呆在所谓安全的地方，等着他在血雨腥风里拼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他垂下睫毛，端过托盘里的饭碗：“嗯，我考虑。”
“别想忽悠我。”千翎夺过他的碗，威胁道，“不带我去，你以后自己做饭吃。”
澜月看着她抢了他的碗抱着，一副死磕到底的样子，好笑道：
“你真的是我的侍女？有你这么霸道的侍女？”
千翎“呸呸”吐舌头，顺手再夺了他的汤碗：
“我就霸道，你自己说我不是侍女的，我就霸道！我不仅霸道，我还要欺负你！”
她放下碗就扑上去使劲掐他的脸：“带不带我去？带不带我去！”
“别闹……”澜月猝不及防被她扑翻在枕头上，抓住这双放肆的手，脸颊微微红了，“带你去。”
千翎满意地又捏了把他的脸，看着这张水嫩嫩红扑扑的脸蛋忽然有种想亲一口的念头。
于是风尘仆仆的恶魔士兵走进帐篷向首领汇报消息时，就看到侍女把主子扑翻在床上的诡异画面。
“月神大人，前线消息！战场上出现大批混血妖兽，来历不明异常凶悍，我方难以招架……”
千翎回头看向那言语慌张的士兵，皱眉看向少年：
“混血妖兽？上次落川出现过的那种吗？难道爱伦伊斯又……”
“通知各据点做准备。”澜月站起身，拉上肩头的长袍穿好，“我们午后出发。”
“是！属下先行告退。”那恶魔士兵颔首，顿了顿像在犹豫什么，又毕恭毕敬向着少年身边的女孩行了一礼。
千翎愣愣地看着那士兵消失在帐篷门口，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红着脸瞅向身旁的少年。
悄悄吐了吐舌头。
3日后。
晴空万里无云痕。
悬崖之下妖兽齐列，引颈长鸣。一道长河如玉带自莽荒平原中斩过，河中浮尸漂游，鲜血尽染，千万形状诡谲的妖兽与暗魔打得血肉横溅。
澜月长袍翻飞立于悬崖之上，身后天空中整装待发的恶魔军队如迁徙的鸟群排列开阵型。
长发在狂风中翻拂，他眸中妖冶的红如烛火点亮：
“一个不留。”
须臾间千万黑翼舒展的恶魔自天空之上穿梭而下，场面壮观如流星坠毁！
千翎躲在后方密林中，黑压压的恶魔军队如鸦群自头顶穿过，悬崖之巅长袍翻卷的少年回身望了她一眼，双翼舒展已纵身跃下。
“小月……！”
手指抠紧了树皮，她紧张地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张望，嘴唇动了动，缓慢吐出那几个没来得及被听见的字：
“小、小心点……”

第576章 做你的翅膀（下）

忽然有巨大的爆炸声从悬崖下的战场传来，浓烟席卷，骤然炸开的火浪映红了半边天。
千翎变了脸色，急忙从密林后跑出来，朝悬崖下方看去。
浓烟四起，接连的火浪在平原上交战的妖兽身上炸开，无数恶魔士兵猝不及防被炸开，肢体横飞的同时凄厉惨叫声响彻长河两岸。
千翎慌张的视线在一片混乱的浓烟尸骸中扫过，心跳骤然加快。
爆炸……又是爆炸。
和极北山脉的圣光爆炸一样，这一次竟然把圣光藏在混血妖兽体内，采用自爆的形式吗？
如此残忍血腥的手段，真的是神之乐园……
爱伦伊斯所为吗？
澜月长袍翻飞自战场上空掠过，风妖化作流刃自指尖流转而下，所过之处巨型妖兽喉断血涌、凄厉嘶叫着炸成千万璀璨粉末。
悠扬的笛声从云海中传来，整个战场上回荡。
所有妖兽动作一顿，齐齐转头看向战场上空的黑发少年，嘶声咆哮着同时朝他扑去。
“月神大人！”战斗中的恶魔士兵一顿，随即紧追狂奔的妖兽而去。
长发在狂风中起舞，澜月抬眸看向四面八方扑来的巨兽，清冷的嗓音开启：
“全部撤退。”
紧追妖兽身后的恶魔士兵动作停滞，同时飞身朝后退去，速度迅捷如漆黑的潮水齐齐退往战场边缘。
下一秒，擎天风柱如呼号的盘龙平地而起，横扫战场天地震颤！
所有靠近的妖兽瞬间被切割粉碎，浓重的血腥气荡开，转瞬被流转的清风稀释。
少年立在风柱中心，长袍随风翻卷，眸中盛放着妖冶彼岸花。
激动的喝彩声从战场四面八方传来，千万恶魔士兵士气大作冲锋向前，再次与存活的妖兽激烈拼杀！
狂风散去，擎天风柱渐散作一丝一缕的风妖，汇入天穹大地。
澜月悬浮于空中，瞳孔微颤，眸底浓稠的色泽淡了。
忽然有影子从云的缝隙中滑过，漆黑的妖猫骤然扑落在少年身上，速度快得像是电光劈落！
耀眼的火浪一瞬间炸开，火光照亮了天空！
“月神大人——”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少年从漆黑的爆炸浓烟中坠落，及腰的长发染了火星，半张脸已模糊不清。
又是接连的影子从云层中掠过，成百上千漆黑的妖猫破云而出、同时扑向坠落的少年，远远看去整个天幕仿佛雷鸣电闪！
“保护月神大人！”呼号声从战场四方传来，所有恶魔士兵齐齐腾空而起——
那一刻天上地下，两方势力化作两股漆黑的浪潮席卷向天空中坠落的少年，而他沉睡着，长发拂卷、衣衫飘摇，美得像是堕天的神灵。
忽然有一线流光穿过冗杂战场，靠近了天空中的少年，一片朦胧晶莹的四叶草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秒，成百上千漆黑妖猫如密集的蜂巢扑落在少年身上——
“永别了……”缥缈的声音从云的深处传来。
“月神。”
“月神大人——”凄厉悲恸的喊声从下方腾空而来的恶魔士兵中发出。
1秒，2秒，3秒……
想象中的惊天爆炸迟迟未来，一众恶魔士兵愣神片刻，随即怒吼着扑上前，血雾横飞间猫的断肢残骸四散坠落而下，露出少年完好的身躯。
云层中静默良久，悠扬的笛声再次响起。
伴随着下方战场越来越多的妖兽汇聚而来，云层之上穿梭的魅影如狂风骤雨降下。
空中铺排的恶魔士兵如鸦群被冲散，接连的爆炸将人群炸出几个窟窿，浓烟滚滚而起。
伴随着无数坠毁的恶魔尸体，少年自浓烟与火星中坠下，长发拂起，伤毁的面容染着火光。
忽然有孤影自远处悬崖上跃下，划过一道弧线直奔向前。
矫健灵活的幼年巨角魔如电光降落在战场上，女孩从它背上跳下来，向着天空伸出双手——
少年稳稳落在她怀里，两个人跌在地上滚了一圈，千翎搂着怀里的人爬起来，颤颤巍巍吻上他伤毁的脸颊。
有泪水滑过嘴角，苦涩的味道里夹带些微烧糊的气息。
澜月靠在她怀里，伤毁的半张脸腾着白烟，因她的亲吻颤了颤睫毛。
萤光在他眉心交织成四叶草图腾，伤毁的肌肤肉眼可见地迅速恢复。与此同时妖冶的曼珠沙华在她的眉心显现，猩红的线条勾勒成浓艳的花。
白烟散去，他缓缓睁开眼睛，双眸清澈像初生的小鹿凝望她，流淌着世上最温柔动人的光。
“翎……”
千翎抚上他脸颊白皙如旧的肌肤，忽然就哭出声来，紧紧将少年搂在心口。
“还好我跟你来了，还好我跟来了……”
不然是不是又会变得像极北雪山那样？
这一次分明也是陷阱，只是策划得这样繁密这样狠毒。一开始用混血妖兽作幌子吸引军队开拔战场，又以笛声指挥自爆的妖兽围攻小月，迫使他耗损体力使出大型御风术，同时也将他与军队隔开，趁他落单集火剿杀……
千翎越想越后怕，紧护着他不敢松开，缓缓抬起头望向云层深处。
如果那一片四叶草再晚一点，小月恐怕已经……
忽然对上一道视线。
她浑身寒毛一颤，慌忙低下头来，胸腔里心跳声加快了。
谁……云层上面……有人在看她？
与此同时。
云海之上。
“那是什么人？”
“谁？”
“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响亮的一巴掌扇在旁边人脸上：“你说哪个女人！那个抱着月神哭鼻子的女人！那个让你放了哑炮的女人！”
被打的人捂着脸，好半天反应过来：
“你这是什么话！这些半成品我都一一检验过，不可能有哑炮！”
“是吗？计划实行得这样顺利，眼看着月神晕厥实验体已经包围了他！怎么会功亏一篑没有爆炸！怎么会！你怎么解释？”
“这……巧合？”
“一个不爆是巧合，这么多只实验体全部都哑炮了？这也是巧合？”
“所以你的意思……跟那个女人有关？”
“……”
“想多了吧，那就是个侍女啊。瞧瞧，小可怜抱着她主子哭得多惨，啧啧……”
“你见过月神带女人上战场？你见过月神在战场上跟女人搂搂抱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也许那根本不是他的侍女……”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你滚！”

第577章 创世之说（上）

“云上面……有爱伦伊斯的人。”千翎低头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澜月没有反应，只睁着清澈的眸子看着她，眼神透出疑问。
千翎愣了一愣，忽然有些慌了：“小月？能、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没有反应，定定看着她的口型，眼神清澈中多了一丝茫然。
千翎觉得脑袋里“轰”了一声。
虽然脸上的伤口恢复了，但那么近的距离被炸到，听力伤到了吗？
“没事，小月别怕，有我在呢。”
她将他圈在怀里，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我会保护好你的。”
“小翎！”接连有恶魔士兵从天空降下，神色焦急，“月神大人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千翎摇头，定定看着天空的方向，“这些混血妖兽是爱伦伊斯的实验品，操控的人就躲在云层上面，大家小心点！”
巨大的轰鸣声接连从四面八方响起，鲜血淋漓尸骸遍地，天空中火浪如烟火炸裂，天地震荡。
“保护月神大人！”越来越多的恶魔士兵围拢过来，将女孩和少年团团护住。
惨叫声此起彼伏，耀眼的白昼圣光在扑落的妖猫身上炸开，血肉横飞的同时无数恶魔士兵焚身坠地。
一缕流光升上天空，交织成晶莹的四叶草。
千翎虔诚望着天空，伸展的五指用力合拢，像是将什么碾碎。
空中飘浮的四叶草骤然粉碎，炸成千万细小的粉末，流转的风将四叶草的碎片扩散至战场每一个角落，无声无息。
千翎低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清澈的温柔，不言不语却默契十足。
云中穿梭的妖猫接连扑落在恶魔士兵身上，来不及爆炸已被打飞了脑袋，在远处爆开一朵火花。
局势在一瞬间逆转。
所有的妖兽忽然间像是被集体关了闸，竟没有一只能在靠近的恶魔士兵面前炸开。
紧攥笛子的手几乎要将它捏碎，云海之上的男人怒视着黑压压恶魔士兵保护下的女孩，额角青筋暴起：
“这不可能！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怪事！”
旁边的男人沉吟片刻：
“方才的确察觉到一股魔力……但很微弱，非常微弱。你确定是那个小丫头所为？”
男人冷笑一声，手持笛子再次吹奏起来，这一次的乐曲阴冷尖锐仿佛来自幽森地狱！
战场上厮打的妖兽立时引颈长啸，方向调转朝着恶魔士兵团团护卫的方向冲去！
“是不是她在作怪，杀掉就知道了！”男人手持笛子，眸中有阴狠的光掠过。
忽然有一道孤影自天边掠过，下一秒漆黑的幼年巨角魔穿过云海直直扑落在男人身上，利爪转瞬已撕裂那双白色羽翼！
“啊啊啊啊啊——”
染血的羽毛四散飘零，男人发出凄厉惨叫，手中笛子跌落。
旁边的男人来不及上前帮忙，已眼睁睁看着那漆黑的幼年巨角魔咬住男人的头颅将他拖下了云海！
笛声停止，云层中穿梭的妖猫和战场上咆哮的妖兽同时动作停顿，嘶吼着调转方向扑向空中坠落而下的天使男人。
白羽粉碎，血雾染红了一片天。
小啾穿过云海自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稳稳降落在女孩身侧，发出一声响亮鸣啼。
“乖孩子，做得好。”千翎摸了摸它的脑袋，拿过它嘴里叼着的笛子，仔细端详。
感受到一道视线，她抬起头，直视云海之上的方向。
男人双翼舒展悬浮于云海之中，惊异地盯着战场上那个直视自己的女孩子，神色复杂。
他和牧乐收敛了全部气息藏匿在这云海之上，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被人锁定、再一击命中！
除非……
他看着战场上那个侍女装扮的女孩，眸光颤了颤，眼里渐渐多了惊异不敢置信。
失控的混血妖兽围攻撕碎了天空中坠落的天使男人，后又开始自相残杀。千翎随恶魔军队趁乱撤退，夕阳斜照的天空中只剩几根血淋淋的羽毛，逆着光飘落在残骸成山的战场上。
暮夜。
星空浩瀚。
一湾银瀑自山顶泻落，注入密林深处的水潭。
千翎抱着衣篮走进密林，流连的萤火虫打着圈，一路相随。
“衣服放这里了，别洗太久。”
她把衣篮中干净的衣物放到水潭边的石块上，又拾起那件换下来的黑袍放入衣篮里，低头转身离开。
有水声传来，那时星光洒在水面，明明晃晃波荡着，倒映一抹倩影。
千翎神使鬼差回过头去，这一眼再移不开视线。
银瀑倾泻，水面溅起雪白的雾气。水珠如雨点落在潭水水面，溅开密密麻麻的涟漪。
少年沐浴在瀑布下，一头乌发被水润湿，湿漉漉顺着背脊垂下，露出一段莹白紧致的腰线。纤薄的黑翼垂在水面下，翼膜湿漉漉滑落下水珠，漆黑的色泽更衬得肌肤素白如雪玉。
似乎感受到一道灼灼的视线，他侧过头来，湿润的发丝贴合着肌肤，下巴一点水珠滑落在雪白纤瘦的锁骨上，顺着胸膛滑入潭水中。
殷红的瞳眸水雾蒙蒙，像三途河飘摇雾气间指引死亡的花朵，如此美艳如此危险。
忽然那双眼睛呆滞了，他转回头慌忙扎进水里，长发散开在水中，纯白的玉兰花瓣漂在水面上，却不及少年肌肤莹白细腻。
千翎站在水潭边，直勾勾盯着他。直到有热流从鼻子流下，她摸了摸，一手的鼻血。
“我我我我我给你送衣服过来！”大脑当机1秒，她边抹鼻血边大叫，“我我我不是故意看的！不不，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没回头，湿漉漉的长发如水藻飘散在潭水中，耳尖似乎更红了。
千翎羞红了脸，捂着鼻子狼狈逃走：“那我……我我先回去了！”
“回来。”
她脚下一顿：“啊……？”
“衣服给我。”
千翎捂着鼻子低咳了两声，只好拾起衣篮里的衣服一步一步朝着水边走，心里打鼓般砰砰咚咚快跳出喉咙。
星辉遍洒的瀑布潭水漂着素白的玉兰花，波光潋滟间沐浴着星光的少年向岸边游来，湿润的长发散在雪白肌肤上，恍然如人鱼出世。
潋滟波光下莹白修长的手伸向她，带起晶莹水珠。
千翎看得傻了，鼻子越发热乎乎，一点鼻血从手下漏出，就这么明晃晃当着少年的面滴入水里。

第578章 创世之说（中）

澜月盯着她，低咳一声，不自在别开涨红的脸：“……给我。”
“哦……哦哦！”她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将衣服塞到他手里，一张红得冒烟的脸上还挂着鼻血。
澜月拿过衣服，抬头看着她，涨红的脸颊粉扑扑的，湿漉漉的发丝黏着，五官秀美透出一股子空灵慵懒的诱惑。
千翎捂住燥热的鼻子，移开眼睛不看他，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时，他却先开口了。
“你要看着我换衣服？”
“好啊……啊不不不不不用了！”
“那还杵着？”
“咦？哦哦哦好我走了，我这就……”
“站住。”
她停下来转过身：“又干嘛……”
“转过去。”
她只好转回身端端正正站着，边擦鼻血边吹胡子瞪眼。
又不让走，又不让看，什么人啊这是……
身后传来水声，似乎是少年从水中上了岸，膜翼翕动抖落水珠的声音，衣衫扬起的声音……莫名让人浮想联翩。
千翎手足无措站在那里，鼻子还是热乎乎的。
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又不是第一次看小月不穿衣服的样子。想当初，她捡到他的第一天就亲自给洗过澡了，他全身上下还有哪里她没看过……
“嘟囔什么？”
慵懒的嗓音贴在耳边，少年清冽的气息带着玉兰花的醇香，忽然填满了鼻翼。
千翎回过头，额头撞上少年的下巴，恰好夜风拂起湿漉漉的黑发，发丝温柔拂上她的脸颊。
澜月笑着凝视她，长长的睫毛湿漉漉挂着细小的水珠，温柔的雾气在他水蒙蒙的眸底漫开，素白色长袖环过女孩，将她揽到他心口。
千翎拿软毛巾裹上他的脑袋，擦拭他湿漉漉的长发，看着少年清澈湿润的眸子，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安心。
“小月……以后你上战场，我都要跟着。”
“今天只是意外。”
“不是意外，爱伦伊斯为了杀你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今天你差点就没命了！知不知道？”
他微微垂下睫毛，任由她擦着揉着他的头发，乖巧不言的样子像只小狗。
“前线的战斗，你必须要亲自去吗？”攥着毛巾的手缓缓放下，千翎凝视他的眼睛，“恶魔族没有别的将领可派了？凡事都一定要你亲自去吗？”
澜月牵过她的手朝潭水边走去，素白长袖在夜风中拂起，缥缈如尘仙。
“翎，想听个故事吗？”
千翎愣了愣，缓缓握紧他的手，走上前并肩站在他身旁。
“千万年前，天使恶魔本是双生子。创世神缔造世间万物，将白昼与永夜赐予这对他最宠爱的孩子。天使足智多谋，恶魔骁勇善战，在漫长的岁月里帮助创世神管理世间万物。”
“后来，恶魔因对力量的极端渴望，饮下了同胞的鲜血，最终走上叛逆弑神之路。”
“创世神受到重创，濒死之际对恶魔施下嗜血诅咒，将他封印在永夜地狱，烈焰加身、永世不得解脱。从此鲜血注入恶魔一族的瞳孔，他们依赖鲜血又被鲜血反噬，渴望光明又被光明焚烧，世世代代被关押在地狱火海折磨奴役，重复着同类相残的惨剧。”
“千万年过去，永夜之境忘生已化作荒芜，白昼乐园爱伦伊斯却越渐繁荣昌盛。”
“但神的怒火还没有停息，恶魔族千年万年的偿还也还不够，天使的奴役压迫永远没有尽头。”
千翎握紧他的手：“所以……你才要带领族人脱离熔浆地狱，向天使复仇？”
“我们的先祖的确错了。”澜月望着瀑布的方向，眸底沉淀着血色，“因此千千万万年来，我恶魔族生生世世陷在熔浆火海被折磨奴役、不死不休，但没有什么罪是无法还清的，当初掌管永夜的神子做错了，但他的罪不该由世世代代无辜的后人来承受。”
“我做了我想做的，无论何种结局我都接受。只是三百年前我死后，我恶魔族麾下最强的十名将军被爱伦伊斯封印在了熔浆地狱，他们的战斗实力是现在的恶魔士兵远远不及的……”
“没有战备资源，没有抗衡力量，没有足够数量的军队，也无法开启熔浆之路……他们只能求助于死人。”
“所以，这就是我复活的原因。”
千翎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的声音夹着颤抖：“小月……别说了。”
微凉的手指抚上脸颊，千翎抬起眼，望入少年深邃的眼睛：
“我没有选择……你知道吗？战斗是我复生的意义……”
“不对！”千翎哭着打断他，“什么狗屁意义！我不要这种意义！我不要你承受这种人生意义！”
“创世神的孩子做错了，他可以惩罚可以教育，为什么要无辜的后辈受压迫受折磨？同样的道理，你已经为恶魔族牺牲过一次了！已经够了，小月……已经够了……”
毛巾跌落，少年的长发夜风中翻舞，忽然被扑上来的女孩紧紧抱住。
“不许再说这种话……”她紧抱着他哭得颤抖，“小月要好好的，小月会好好的……你的人生不会只有战斗和厮杀，小月你相信我……未来一定会有很美好的人、很美好的事在等着你去经历，你才不是谁的杀人机器，不是那样的……”
他拥着她缓缓闭上眼睛，鼻尖轻轻蹭一蹭这毛绒绒的头发：
“嗯……这一次和三百年前不一样，我有很珍贵的收获……就算回去也已经值得了……”
千翎一掌拍在他脑袋上，越发哭得厉害：“我才叫你不许说这种话！呜呜呜……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他伸臂将她抱起来，在水潭边的岩石上坐下来，将哭成一团的女孩放到膝上。
“小月……”千翎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息下来，断断续续开口，“是不是……熔浆地狱那十个将军回来……你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
他搂着她轻声道：“嗯。熔浆之路……我早晚会打开的。除了他们，我族绝大部分族人还关押在熔浆火海中，我和澜风会尽全力放他们出来。”
千翎缓缓松开抱住他脖子的手，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他，像是要望入灵魂深处：
“放他们出来后……你们要做什么？要向爱伦伊斯复仇吗？……会杀光所有的天使吗？”

第579章 创世之说（下）

澜月看着她眼里那一丝胆怯和小心翼翼，声音很轻：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千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捧住少年的脸颊。
“你不会……小月不是那样的人。”
他垂下睫毛：“我杀过很多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知道。”她捧起他的脸，被泪水洗尽的眼里光亮清澈，“但是，小月从不滥杀无辜，从不靠肮脏卑劣的手段取胜，不是吗？”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我的。”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眼里那一丝赌气的意味。
“我以前……嗯，确实对你有点误会……”
他没作声，湿润半干的长发顺着背脊洒下，素白长袖夜风中微拂。
“小月……”千翎抱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对不起。”
那时夜风微凉，萤火虫转着圈，纯白如雪的玉兰花盛放在潭水两侧，醇香气息融化了夜色。
环着身体的手臂轻轻收紧，千翎闭上眼睛，安心嗅着少年身上清冽舒服的体香。
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她自知曾经对他有过偏见。
她也知道，不管她做错了什么，小月总会原谅她。
她的小月是世上最温柔的人。
“熔浆之路开启后，爱伦伊斯势必会大举进攻。若不想被斩尽杀绝，我族必须应战。”
微凉的手指轻抚女孩毛绒绒的头发。
“但我答应你……绝不屠戮平民。”
千翎眼睛微微润湿了，笑起来：“嗯！”
他将怀里的家伙圈紧一点：“今天看你对付爱伦伊斯的人，完全不像对待同胞的样子……我本来很担心。”
千翎脸颊靠在他肩上，垂下睫毛：
“他们太卑鄙了，不是什么好人。那些妖兽就算是实验品，也是活生生的生命，怎么能这么残忍被用作肉体炸弹？”
而且……居然敢伤了小月的脸，还想要他的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方隐匿了气息藏在云海深处，你是怎么确定方位的？”
千翎想了想：“这个啊……”
“我之前就发现，羽赐和羽赐之间是有感应的。所以我试着用四叶草感应他们的羽赐，从而锁定位置，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澜月看着这骄傲得快要摇尾巴的家伙，拥着她闭上眼：
“翎……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
她摇头，抬起眼深深凝视他：
“小月，我以前的确对你们有偏见。我从小就喜欢看书，而书上的内容关于你们的，总是很……”
她顿了顿。
“但是，我遇见了小月，来过了恶魔族，见到了真实的你们。我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我相信你。”
澜月凝视她，睫毛轻轻一颤。
“傻瓜小月。人生的意义，怎么会只有战斗呢？”千翎轻轻握住他的手，“等战争结束，伽兰黛尔恢复平静，爱伦伊斯和恶魔族和平共处，你再也不用打打杀杀，再也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个世界这么大，有很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美味的食物，奇妙的风景……”
“既然上天给了你第二次生活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澜月呆呆看着她，恍然间瞳孔涣散了，久远的记忆抽丝剥茧般牵开。
光影流转，拼合成记忆深处的另一人。
……
……
“这世上有蓝天，蓝色的天空上飘着白云，不是永夜，没有火焰，很温暖很舒服。那里的天空不是一成不变的，会下雨，会飘雪，每一样都非常美非常美……”
“月，你想去看看吗？”
……
……
“小月？”千翎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回过神来，瞳孔颤了颤，眼里有怅然若失的悲戚。
“战争是不可能结束的。”
他站起身走向水潭，长袖随风而起，背影透着决绝。
“我恶魔族但凡存在一日，爱伦伊斯的屠刀绝不会放下。若不反抗，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千翎握住他的袖子，眸光闪烁：
“不能谈和吗？天使恶魔既是双生子，千万年前本该是血脉同胞，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必须千年万年地延续下去呢？如果创世神还活着，他一定不愿看到这样手足相残的场面……”
他忽然冷冷一笑：
“你以为神为何将圣光赐予爱伦伊斯？我恶魔生来拥有利爪和尾刺，而天使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创世神赐予圣光，今日苟延残喘的便该是爱伦伊斯。”
“即便神真的后悔了，他也已经死了，他管不了如今的世界，救不了火海中被折磨虐待的恶魔子民，也约束不了爱伦伊斯膨胀的野心。”
他望着潭水中漂浮的玉兰花瓣，喃喃低语：
“除了反抗和战斗，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至死方休。”
千翎眸光颤了颤，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
“可是……”
可是小月，我不想你这样。你明明……一点都不快乐。
“除非……”
手被握住，微凉的手指包裹下，是他暖暖的掌心。
千翎抬起头，望入少年清澈见底的眼睛。
“除非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压制爱伦伊斯、使它望而却步的力量。”
“战争或许……就能停止。”
千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光亮：
“到那时候，恶魔族就有足够的筹码去谈和了，对吗？”
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长发在夜风中拂起：“嗯。”
千翎握紧他的手：
“小月，我帮你。我们一起让战争停止，让伽兰黛尔恢复以前的样子，让火海里无辜的恶魔后人得到救赎，让两族从此和平共处……好不好？”
他轻轻一笑：
“帮我？你不怕恶魔族得到力量……违背诺言杀光爱伦伊斯所有的天使？”
她凝望他，摇摇头：
“有的人得到力量会膨胀，而有的人不会。在小月面前，我弱得像只蚂蚁，可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萤火虫翩飞，她望着他，轻轻微笑：
“我相信你。”
他深深凝视她，恍然眼圈微红了，垂下睫毛别开脸。
“……要获得与爱伦伊斯对等的军事力量，仅凭忘生的资源储备远远不够。”
千翎点点头。
“爱伦伊斯对我恶魔族实行孤立封锁战略，伽兰黛尔大部分种族对我族避之不及，要获得更充沛的战备资源，目前只能求助于‘他们’……”
千翎顿了顿：“他们？”
澜月微垂下睫毛，神色凝重，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鲛人族。”

第580章 琉璃皇宫

小时候，千翎的世界里只有一院子刺人的蔷薇花，一个白雪飘摇吞噬生命的寒冬。
后来，图书馆成为一扇天窗，在她面前打开另一个世界。
爷爷曾说过的、那些寒冰与火焰交织的世界，奇异美妙的生灵，每一样都如此鲜活，在字里行间栩栩如生。
可当有一天真的亲眼目睹，才知道书本里容纳下的世界，真的只是很小很小很小的一块。
一溜串的水泡噗噜噜升起，阳光的金色碎片遥遥在头顶的海面波荡。
千翎看着从面前游过的彩色小鱼，一双眼新奇睁大了，来不及伸手去抓已被少年牵着继续朝深海滑行而下。
海洋之底，深渊缝隙，这里是天使恶魔都无法插足的领域——
隶属于曾经最耀眼辉煌的水下生灵——
鲛人王族。
黑色长袍勾勒着曼珠沙华花瓣，在水中柔和散开。
澜月一头乌发亦飘散在海水中，发丝随水流翻拂，精致柔美的五官在深海光线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千翎乖乖握着手让他牵着朝深海深渊下滑行而去，一双腿悬在海水里自由晃悠。
传说中鲛人脾气火爆，跟天使恶魔一类的“飞禽”更是从没有过任何联系。
可是看小月游刃有余的样子，不仅除了她这个侍女外什么随身护卫都没带，更是在岸边熟门熟路找来能水下呼吸的水草给她吃——
想来这一趟应该没多大问题的吧。
越往下，海水的光线越暗，就在千翎缩着脖子有些害怕，握着少年的手努力朝他身边蹭的时候……忽然有朦朦胧胧的光亮从远处海底升起，遥遥照亮了海水。
“哇那个是……噗噗……”
千翎睁圆了眼盯着远处珊瑚簇拥下金碧辉煌的建筑群，一个激动呛了水闷咳起来，被少年拉到怀里喂了一团呼吸水草，好半天才缓过气。
眼前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恢弘华丽的宫宇。烫金的檐角宫铃悬挂，整个宫殿由金玉琉璃雕铸而成，殿柱、长廊皆辅以珠宝玉石，五彩斑斓的海藻珊瑚中坐落着，随处可见巨型贝壳和龟甲。
“那、那个！”千翎盯着一块大白贝壳上摇着小尾巴的小人鱼，一双眼睁得快掉出来，“好可爱！！”
胖嘟嘟的鲛人小男孩抬头瞧见她，吓了一跳，从贝壳上跃起着急忙慌甩着尾巴钻进珊瑚群。
澜月盯着她亢奋得恨不得冲上去的模样，像极了当初整天对幼小的他发花痴的样子。
这家伙……还是那么喜欢小孩子啊。
伸展的黑翼滑过水波，轻巧收拢。
脚尖着地，千翎小跑几步，望着眼前璀璨金碧的琉璃宫殿愣了神，浅栗色的头发在海水中飘摇。
“好漂亮啊……这就是鲛人王族住的皇宫？”
视线余光瞟到不远处两排手持长戟的鲛人卫兵，千翎愣了愣，不自觉退后两步躲到少年身旁：“小月，有卫兵！”
自从跟着小月上了战场，她看见别族的士兵条件反射就想跑，反而看到恶魔士兵会有种自家人的亲切感觉。
澜月牵过女孩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继续朝前走去，长袍在海水中拂起，清透气泡从袖口飘出，无声融化开。
千翎紧握着他的手走在他身旁，眼睛忐忑不安盯着脚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不久前小月才提到鲛人族的事，之后就雷厉风行带着她出发了，除了跟澜风提过一下，没有告知恶魔族任何长老，也没有事先跟鲛人族打过招呼。
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千翎担忧瞧着不远处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鲛人卫兵，不自觉握紧他的手。
可现在除了相信小月，她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了……
宫宇辉煌，璀璨的光亮将海底照得亮如白昼，两排整齐的鲛人卫兵鱼尾游曳，缓缓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整齐洪亮的声音恭敬有礼：
“恭迎月神大人大驾光临。”
千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条件反射扑到他背后去，于是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着少年神态自若地牵着她在一众鲛人卫兵的注视下走入琉璃王宫。
“小月，”直到走得远了，千翎回头瞅了瞅那些依旧手持长戟庄严肃穆的鲛人卫兵，悄悄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派人通知他们的？”
奇了怪了，小月这一向随心所欲的家伙，竟然会这么有礼节地提前跟人家打招呼？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澜月面上没什么波澜，声音淡淡：“没有通知。”
“没通知？”千翎更加一头雾水了，“那他们怎么知道你要来？还摆出这么大的欢迎阵仗？”
他没说话，只专注牵着她朝前走，飘拂的长发散在肩头，时而被水流拂起，多了几分不真实的缥缈美感。
一路大小的宫宇殿堂接连呈现眼前，皆是金玉琉璃所铸，四方宫铃窸窣，像亘古的童谣飘荡在海水中。
路边随处可见硕大的贝壳和海螺，七彩小鱼连成小队在空中穿梭来去，眨眼间换了一批又一批，眼花缭乱分不清哪一拨是哪一拨。
金雕玉砌的宫灯攀着金色莲花，莲心托举着硕大莹润的白色珍珠，朦胧明亮的光芒从珍珠上亮起，蜿蜒成一条海中长路。
随着越往宫殿深处，建筑越显尊贵华丽，宫灯上的珍珠也由白珍珠变为了粉珍珠，金玉其上，越渐奢华恢弘。
掌灯的鲛人少年衣衫翩跹，长尾摇曳自珊瑚花园中穿行，见了来人也并不惊讶，恭敬向着少年和女孩颔首行礼。
千翎瞧着宫殿花园长廊各处穿行的鲛人男侍，鳞光闪闪的各色鱼尾，缥缈轻薄的鱼鳍，不由感慨：“鲛人族的侍者都是男孩子吗？而且都长得不错嘛……”
澜月瞅了一眼她亮晶晶快黏到那些少年身上的眼睛，手指捏住她的脸皮：
“看够了没？随便看人，小心被挖眼睛。”
千翎“呸呸”朝他吐舌头：“又吓唬我，不吃这套。”
有光华如初升朝阳在远处宫宇之上闪烁，银色鱼尾散开着薄纱般缥缈纤薄的尾鳍，清亮海水中摇曳飘荡。
水流的速度忽然加快了，雪白的水花在前方绽开，像纯白的烟火盛放——
“月——”
喜悦的声音带着几分空灵娇媚。
酒红色长卷发的女子自水花中显现，娇美鱼尾银光粼粼，裙衫飘摇间直直扑入少年怀里，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口：
“我等你好久了。”

第581章 鲛人无泪

千翎傻眼了，目瞪口呆看着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鲛人少女抱着少年又亲又蹭——
而他竟然只是顿了一下，才轻轻将她推开，一向冷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好久不见，无泪。”
千翎盯着他脸上那一抹笑，视线落在少年脸颊上那处不明显的唇印——
想当年在爱伦伊斯，她抱他一下得挨多少臭脸？想亲他一下哪次不是被又瞪眼睛又吹胡子、外加脚底抹油飞快逃跑？
都被人飞扑过来抱了亲了蹭了揩了油——竟然没、发、脾、气！
竟然还对着这个女流氓——笑、了！
千翎在心里冷笑了一千遍一万遍，一双眼将面前的鲛人少女从头到脚——不对，是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
海水是清浅的风穿过珊瑚与海藻，远处鳞次栉比的琉璃砖瓦组合成磅礴恢宏的宫殿，巨型海螺与贝壳在飘舞的斑斓海草中隐现。
少女悬浮在海水中，酒红色的长卷发如玫瑰海藻散开。
脖颈、手腕琉璃珠饰华美尊贵，璀璨金玉饰物嵌在腰间露出白皙腹部，娇美肚脐上嵌一点金色珍珠，傲然挺立的双胸薄纱半裹，露出胸前半截雪白饱满的弧度。
缥缈轻薄的长纱自她双臂间绕过，随意散开在水里，恍如仙姬的飘带随水流飞舞起伏。
再往下是一条银白色的漂亮鱼尾，尾身鳞片密布、光华粼粼，半透明的尾鳍飘散在水中，摇摆的鱼尾根部还嵌着一条金色琉璃链。
千翎又傻眼了，呆呆看着眼前美得恍若天人的女子，脑子里再升不起任何嫌弃鄙视的念头。
这是正宗的“美人鱼”啊。
这么久以来，如果要说她见过的人里有谁能媲美小月的容貌——
大概就是眼前的鲛人少女了。
郎才女貌呢。
千翎看着面前相对而立的少年少女，宛若一对般配璧人，莫名有酸涩堵住了喉咙，缓缓低下头不去看他们。
“你还知道说‘好久不见’呢？”少女抄起手，俨然一副赌气的模样，“月，你回来这么久，怎么现在才来见我？”
千翎低着头耳朵却竖得紧，这娇滴滴的女孩子话里话外都跟小月亲昵得很，难道她就是骞老口中那个三百年前小月苦恋的心上人？
她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的是心上人，恐怕这家伙一复活就急匆匆赶来找她了……怎么会等到现在才来。
而且骞老说过……小月喜欢的是个恶魔族的女孩子，而且应该是个狠角色。
“三百年前，我听说你的死讯……”
无泪声音哽咽复又扑入少年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在他心口蹭了蹭：
“月，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你你你够了！”忽然有恼怒的声音响起，无泪愣了愣已被人拉开，抬眼就见一个女孩子挡在少年身前，纠成一团的眉毛快被怒火点燃，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直直盯着她。
澜月看着这护在自己身前的家伙，即便是背影也能感觉到她浑身熊熊燃烧的怒火，唇边止不住扬起弧度。
“……你是谁？”无泪抄着手打量她，像是这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又越过她看向那一脸笑意却不自知的少年，细长的鱼尾不耐烦在海水中拍了拍，掀起几点水泡。
不等两个人开口说话，她恍然大悟般一笑，漂亮晶莹的浅紫色瞳眸朝少年眨了眨：
“好难得呀，月，你居然会带侍女出行？三百年前的你可是最烦侍女碍手碍脚了。”
她淡淡瞟了女孩一眼，刻意着重咬字在“碍手碍脚”上。
千翎瞪住她，气得牙痒痒，努力克制住自己面带微笑：
“这位长尾巴的小姐，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我们来这里有正事，你闲着没事的话一边玩去好吗？”
无泪瞪圆了眼盯住她，冷笑出声：
“你居然敢赶我？臭丫头片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千翎无所畏惧地回瞪住她：“我管你是谁……”
忽然有微凉的手指牵过她，千翎乖乖任由他拉她回去，朝着那气呼呼的鲛人少女吐了吐舌头。
“陛下……”远远的有呼唤声传来，停顿许久无人回应，那声音又继续了，“陛下！”
无泪蓦地扭过头盯住声音的源头，气不打一处来：
“有屁就放！”
远远的那鲛人侍女当即吓得跪伏下去，哆哆嗦嗦道：
“无心殿下又不见了……我们找遍了花园都……”
“哎呀他不是每天都失踪的吗？不用管了！”
“可、可是……”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千翎短时间内第三次傻眼了，缓缓仰起脑袋，石化般盯住少年的脸：
“陛陛陛下……？她，她她她她……”
澜月看着这家伙傻眼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把她的脸皮：
“嗯，无泪是鲛人女王，也是我们今天要见的人。”
千翎彻底石化了，腿一软快摔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这才发现，周围珊瑚花园、亭台宫宇间原本穿行的鲛人男侍全都跪伏在地上，无一例外朝着无泪的方向低眉颔首。
对上女孩呆滞的视线，无泪扬起下巴：“看什么看？月，你的侍女也太不懂事了，居然在我的地盘上赶我，胆子也太大了点。”
澜月长睫微垂：
“是我没教好。”
千翎愣了愣，抬头盯着他，咬了咬嘴唇闷闷别开脸去。
无泪听着他的道歉，眸中若有所思着掠过一丝惊讶，而后轻哼一声恢复了神色：
“你一下水我就感知到了，茶点都已备好，跟我来吧。”
澜月自然而然伸手想牵过旁边的女孩，她却避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而后两手交握别开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有些茫然看着她的侧脸，只好收回手去。
“月，在水里还习惯吗？”
一路上在无数掌灯男侍跟随下，无泪挽着澜月的手臂，雪白前胸几乎就挤在他身上，透明缥缈的尾鳍时不时荡开一圈水泡，兴奋挽着他说笑，像是故人重逢有聊不完的话。
“呼吸水草是有时效的，你记得按时吃一点补充。说起来我宫里的呼吸水草不够了，平时根本没有别族能到这来，我们也就没准备了。这世上也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敞开大门……”
千翎低着头走在后面，指甲深深掐在手心，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了口气，走上前向着少女挤出一个笑容：
“女王陛下，我去采呼吸水草就好，不劳烦您再专程派人了。”
无泪有点意外地瞧着她，随即挽着少年的手点点头：“好啊，很好，去吧。”
千翎扭头就走，从头到尾视线没在少年身上停留一瞬。
澜月伸手想拉住她却落了空，缓缓抬头望着女孩倔强的背影，眸中有茫然困惑。
“走吧月，看什么呢？”无泪挽着他的手臂笑着打趣，“不就采个草嘛，这么简单的小事你的侍女难道都不会吗？”
蜿蜒前行的队伍继续向前，一路莹亮的珍珠宫灯散发着光亮。
千翎低着头逆着队伍朝前走，努力压下鼻子里的酸意，揉了揉眼睛。

第582章 捡到一条鱼

海底没有昼夜之分，琉璃砖瓦的宫殿散发着耀眼光辉，将深海的世界照亮。
柔软的蓝色水草飘散在水中，被一只手揪住拔起来。
千翎握着一捧呼吸水草站起身，边走边塞一团到嘴里，嚼着咽了，飘飘悠悠呼出一个水泡。
死小月，臭小月……
她愤愤撕下一块水草狠狠嚼着，回过神来手中的呼吸水草已经糟蹋光了，只好讪讪重新去找。
什么叫“是我没教好”？还真把她当他的侍女了？
谁会想到那条流氓鱼居然是鲛人女王？再说女王又怎么了，女王就可以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吃男人豆腐了？一点都不知道自重……
那个傻子也不知道躲着点，平时冷淡凶狠的样子哪里去了？那天刷刷刷割麦子一样割掉三颗人头的家伙哪去了？一看到美女就变成那副小绵羊的样子讨好谁呢？
居然还对着那条流氓鱼笑了，笑了！她整天洗衣做饭当牛做马伺候他怎么没见他笑呢？
千翎怒火中烧扔了手里啃得焉巴巴的呼吸水草，一屁股坐到海藻丛边一个大贝壳上，大叫着吐出一连串气泡：
“混蛋！”
“哎哟……”一个微弱的呻吟声同时响起。
千翎吓了一跳，迅速四下瞅了瞅。
“……”
玫瑰色海藻在水中轻曳，彩色小鱼成群从头顶晃荡的海水中游过，四下安静无声。
千翎心里有些发毛，轻手轻脚跳下贝壳凑到海藻丛边细细扫视了一遍，又绕着地上缓慢蠕动的海螺看了一圈，边绕边捡起一只粉色海星玩着。
错觉吧大概。
她拿着那只海星啃了啃，晃悠着腿再次蹦跶上那个大贝壳，打算舒舒服服坐下好好研究怎么吃掉……
“哎哟！”呻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惨烈了点。
千翎手中海星一丢，倒抽一口凉气哆哆嗦嗦跳下那个大贝壳，躲远了战战兢兢朝这边看。
流动的海水清浅无痕，起伏的玫瑰色海藻下那巨大的贝壳白得发亮，壳身呼吸般隐约起伏颤动着。
好半天过去依旧没什么动静，千翎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悄悄跑上前蹲下身，拍了拍那贝壳顶部。
里面没传来什么动静。
千翎蹲着身眯着眼努力通过贝壳的缝隙朝里面看，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奇怪，这里面明明有声音传出来……
她抓住大贝壳的边缘，使出了吃奶的劲缓缓将它上半个壳掀开——
海水流动，贯入敞开的贝壳中，浅紫色的长发随水流拂起……
鲛人少年蜷曲在贝壳中，缥缈长发散在身上，一条青色鱼尾如双腿蜷着，淡青透明的尾鳍在水中轻柔飘拂。
千翎蹲在贝壳外面，睁大了眼瞧着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耳鳍：
“喂……？你是……蚌壳精吗？”
少年睡得很香，轻轻砸吧着嘴，牛奶般白皙光滑的脸颊飘着两抹红晕。
“唔……好大股酒味……”千翎捂住鼻子，惊讶地看着人鱼醉醺醺的样子。
出门采个草，竟然遇到一条买醉的鱼，还睡在贝壳里。
也不怕闷死了？
正想着少年漂亮的浅紫色睫毛扇了扇，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花……”长着鱼鳍的白皙手臂伸过来，抓住女孩的领口。
千翎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拖”进贝壳，哇哇大叫着一巴掌糊在少年脸上，像条泥鳅匆匆忙忙钻出来。
“唔……”少年眨了眨眼，缓缓捂着脸委屈巴巴看着她，竟然就流下泪来，“小花……你打我……呜呜呜……”
“你跟别人跑了……还打我……呜呜呜呜你好狠的心……”
千翎瞪着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明白过来。
看来还是一条失恋买醉的鱼。
“我不是小花，我叫千翎。”她想了想还是在贝壳外面蹲下来，有些同情地瞧着那眼泪汪汪的鲛人少年，“我来自岸上，跟你们水族不一样。”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你看，我没有尾巴哦。”
少年抽噎着打量她，目光停在她腿上，微微歪了歪头。
半天缓缓吐出一句：“……怪物。”
千翎“噌”得站起来，脸都气绿了：“你说什么？你才是怪物呢！”
少年掐了把自己的脸，又晃了晃脑袋：
“头晕……我好像喝多了点……你可不可以给我点解酒草？”
“我没有解酒草。”
“没有不会去采吗？”
千翎叉起腰瞪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偏偏那双泪光涟涟的眼睛楚楚可怜清澈得很。
“家里有个祖宗整天气我，出门又碰到一个。”有火气涌上来，她鼓着眼睛扭头就走，“老娘惹不起还躲不起了？”
身后传来少年抽噎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竟蜷着尾巴在抹眼泪。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千翎蹲回贝壳前面，愁眉苦脸盯着他，“不就是失恋吗？不就是被鱼甩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哭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不，你还是不是男鱼了？”
少年“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泪珠顺着下巴滑下，很快消融在水里。
千翎愁眉苦脸瞅着他，伸手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珠，低声嘟囔：“说好的鲛人落泪成珠呢？传说果然都是骗人的……”
“别哭了，我给你找醒酒草，行不行？”
这里的鱼颜值都挺高呢，这少年哭起来梨花带雨惹人怜的，倒像是她的错了。
少年抽噎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她，伸手拿过贝壳外一枚细长的海螺，就着螺尖在沙地上画了株歪歪扭扭的小草。
“就这个，紫红色的，别找错了。”
千翎看着他一秒止住眼泪，有模有样地盘起尾巴朝她指了指不远处飘着海藻的小坡：
“那边就有。”
“这么近，你自己怎么不去？”她狐疑地盯住少年那张还泪汪汪的脸，突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盘起的青色鱼尾耷拉在贝壳边缘，尾鳍一翘一翘的，嘴巴一瘪又要哭出声：
“人家失恋了还喝醉了，不想动嘛呜呜呜……”
千翎在他泪花子冒出来的前一刻“咻”得蹭了出去。
这里的鱼都是神经病。

第583章 王之联姻

海水清浅，白色的大贝壳在玫瑰海藻间起伏。
鲛人少年坐在贝壳中，漂亮纤长的青色鱼尾垂在贝壳边，尾身密布的青色鳞片泛着细碎的光。
千翎蹲在贝壳外，看着他嚼碎了解酒草咽下去，没过多久脸颊的红晕果然消散了。
少年伸了个懒腰，手腕戴着的琉璃链子垂下长长的薄纱，一头浅紫长发随水流和衣纱飘在一起，多了几分仙气飘摇的美感。
千翎站起身：“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少年却尾巴一摆从贝壳里灵活游了出来，拉住她的手：
“你真的是从岸上来的？骗人吧，我们这里从没有外人来。”
千翎回头看着他：“我骗你干什么，我们种族都不一样，你见过我这样的吗？”
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少年瞧着她，想了想，一双漂亮浅紫的眸子漾开清莹光亮：
“这么说，你真的是从岸上来的？”
她点点头。
“岸上好玩吗？比这里好玩吗？”
千翎想了想：“我们那里，有悬浮在天空上的岛屿，瀑布里面的小筑，还有深谷之下建在树根上的城镇……”
“岛屿是什么？瀑布是什么？深谷又是什么？”
“岛屿是……”千翎顿住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没出去过吗？”
少年摇摇头：“我姐不许我出去。”
千翎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你有机会的话还是自己去看看比较好，岸上有很多好玩的，还有好吃的，光听我说可没意思。”
少年继续摇头：
“我姐说岸上最厉害的两个种族正打架，我们没事不要去掺和，会有生命危险。”
千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是，要是他们逮到你，说不定就做成烤鱼了。”
少年瞪住她：“你，没礼貌。”
千翎满不在乎吐吐舌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等等！”少年鱼尾一摆游到前面，双手展开拦下她。
“又怎么了……”千翎狐疑地盯住他，倒是被这条鱼缠上了。
少年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浅紫眸子里漾着亮晶晶的光，小心翼翼开口：
“你能……带我去岸上吗？”
“啊？”千翎愣住了。
少年游过来握住她的手，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央求地望着她，漂亮的鱼尾巴摇了摇：
“拜托了，我自己出不去。”
千翎试图挣开他的手，那双眼睛却越发泪水汪汪。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啦……”
少年的眼睛晶亮起来。
“可是，你怎么上岸呢？”千翎瞧着他，试图讲道理，“你没有腿啊，而且你上了岸能呼吸吗？”
“我……”少年正想反驳，又讪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尾巴，认真抬起头，“你们吃了呼吸水草能来这里，那你们岸上应该也有什么东西，我们吃了就能上去的吧？”
千翎摊手：“据我所知没有那种东西……”
“哇为什么！”少年发出哀嚎，“这不公平！”
“我姐以前就去过岸上，所以一定是有办法上去的！”
千翎想了想：“那你问问你姐姐不就好了。”
“不行，她要是知道了，会把我关起来的……”少年托着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上前抓住女孩的胳膊，“有办法了！”
与此同时。
琉璃王宫。
大殿灯火通明乐声悠扬，长衫飘摇的鲛人男侍在水中起舞，漂亮纤薄的尾鳍卷开细白的水浪，金玉衣饰嵌着珍珠翡翠，璀璨奢华。
无泪盘着鱼尾斜靠在流苏软垫上，酒红的长卷发一直散到地面，一双美眸定定凝视着大殿另一侧端坐的黑发少年，唇间含笑。
“难得来一趟，真的不尝尝我这深海酿造的美酒？”
澜月坐在大殿另一侧，漆黑长袍垂在流苏绒毯，如瀑长发顺着背脊笔直垂落，偶有发丝随水流拂起。
珍馐美酒在面前摆了一桌，他坐在那里背脊挺拔，始终没动过一口。
无泪端起酒杯轻抿，长睫微垂：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三百年没见了，月……我没想到，如今的你竟然肯屈尊降贵亲自来找我，更没想到……”
她似笑非笑看向少年，语气新奇又戏谑：
“你居然会为了别人跟我道歉。你以前可不是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大好人呢，那个臭丫头片子恐怕不只是你的侍女？”
“无泪……”清冷的声音打断她。
“我找你有正事。”
“我知道。”她挑眉，手指轻抬，旁侧一名鲛人男侍亲昵靠拢，被她轻松勾住脖子带入怀里。
“没有正事，你怎么会来找我。你可一向是个大忙人呢……”
无泪拿过果盘中一粒葡萄，喂入怀中男侍的口中，淡笑着抬眸。
“你们和爱伦伊斯的事，我听说了。你此番复生，恶魔族雄风重振，可爱伦伊斯也不会甘愿走下神坛，在分出输赢之前，必定是场持久战。这对恶魔族显然是相当不利的，你们的资源可没法跟爱伦伊斯比，所以……”
她一笑，含住一颗葡萄朝少年眨眨眼：
“你这不就来找我了么？”
澜月看着她，清冷唇角露出一丝弧度：“你很聪明。”
“三百年了，我们俩也算不打不相识。”无泪松开怀中的鲛人男侍，鱼尾轻曳飘飞而起，衣衫飘摇如雾如仙，“你若有难，无泪义不容辞。只是这一次，对方是天使圣城爱伦伊斯，那可不是好惹的主……”
“我若帮你，我有什么好处？鲛人族有什么好处？”
澜月注视着她，神色平静：
“鲛人族提供的所有物资都以借条的形式记录，事后我族会以双倍偿还。”
无泪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笑出声：
“不用，一点物资而已，我看起来像那么小气的人吗？”
“只是我鲛人族素来栖居深海，与陆上一切少有联系，骤然插手你们两族的战争，总得有个合适的说法吧？”
澜月长睫垂落：
“你想要什么说法？”
“嗯……”无泪抄着手歪了歪头，“联姻怎么样？以联姻为名义，你恶魔族与我鲛人族正式结为联盟，从此荣辱与共同生共死，别说区区物资，我们帮你对付爱伦伊斯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澜月点头：
“好。我回去后即刻让澜风准备联姻事宜，我恶魔族中年轻一代任凭你挑选……”
“不必了。”
声音打断了他，那时乐声止，翩舞的男侍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
衣纱飘飞，金玉灼灼，银色鱼鳞泛起细碎流光。
无泪衣裙翩跹缓缓落座于少年膝上，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轻轻抚上他的唇瓣，魅惑的嗓音低哑：
“本王要……你。”

第584章 外面的世界

乐声止息，乐舞的男侍长袖倾洒，无声退至殿外。
衣纱飘带散在水中，少女倾身凝视着少年的面容，手指眷恋抚上他浅色的唇。
澜月缓缓别开脸，神色依旧清冷：
“这么多男宠，还不够？”
无泪勾着少年的脖子俯到他耳边，手指撩起一缕黑发：
“他们怎么能跟你比？不过……”
睫毛抬起，她眸中笑意盈盈：
“月在意的话，我驱逐了他们便是。在无泪眼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澜月长睫低垂，没作声。
“怎么……”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无泪扳过他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难不成，我一代鲛人女王配不上你？”
“你我皆为一族王者，我们的联姻是众望所归。三百年前我便提过，你们恶魔族的长老都非常赞成。我们的联姻不仅能使两族利益最大化，我们未来的孩子也会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强者。”
“月……为何你偏偏要推开我？三百年前如此，今生……你还要固执吗？”
他垂下睫毛，薄唇轻启，嗓音清冽平静：“我不打算跟任何人在一起。”
无泪紧紧锁定着他的目光，眉紧蹙：
“是吗？如果三百年前，我或许还会相信。可这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和以前不同了。”
“月，你变了。你变得会解释、会道歉，会笑会悲伤，你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温度，你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杀伐狠厉的月神了……”
“是因为那个侍女吗？”无泪深深看着他，“我不信你会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身边，更不信你会为了区区一个侍仆跟我开口道歉！”
澜月眸光微微一颤，没有作声。
“又或许……”
“你还在等三百年前那个人？”
她轻笑出声，似叹息似悲悯：
“我听说过你和她的事。可是月……三百年前你拼死冲破熔浆火海的时候，你翻遍天下所有的角落找寻她的时候，你死在天使手里的时候——”
“她在哪里？她可曾在乎过你一分一毫？所谓的誓言根本只有你一个人在遵守——”
他缓缓垂下睫毛，声音淡然：
“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无泪抚上他的脸，目光清澄：“我会让你忘了她。月，你相信我……”
他挣开少女的手站起身，黑发顺着背脊洒下，清浅海水中摇曳翻拂：“既然无法达成一致，我也不过多勉强，告辞。”
话音落，他跨步朝殿外走去，眉微蹙。
采个草而已，那个笨蛋……还不回来？
无泪鱼尾轻曳自水中飘起，衣纱流转，抄着手冷眼看着少年又折返回来。
嘴硬吧，后悔了吧？她无泪的倾城容貌加上鲛人族的丰饶地产资源，敢问天下有谁不动心？
澜月看着她，神情认真地开口：
“这里最近的呼吸水草长在什么地方？”
无泪抄着的手一僵，缓缓睁圆了眼瞪住少年那一脸的认真：“你……要亲自去找你那个侍女？”
他点头，眸底是温软的无奈：
“她方向感不好，爱迷路。”
如果不亲自去拎回来，大概自己是没法找到回家的路吧？
砰——
有瓷器摔碎的声音从大殿后方寝宫方向传来，没一会一名鲛人男侍急匆匆游来，向着二人行了一礼，神色惶急。
“什么声音？”无泪看了一眼寝宫方向，眉微蹙盯住面前的鲛人男侍，“慌慌张张的干什么，还有客人在呢。”
“回、回陛下，”那男侍低着头，神色惶急，“寝宫……寝宫遭了窃贼！是我等看管不力，请您赎罪……”
无泪衣纱一拂瞪圆了眼：
“放肆！本王的寝宫也敢来偷！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妄为，本王非扒了它的鱼皮！”
与此同时，寝宫内部。
一人一鱼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怎么办？”千翎看着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翡翠琉璃瓶急得团团转，旁边鲛人少年可怜兮兮的表情像是快哭出来，“现在怎么办？出口在哪？咱们先出去啊！这样下去会被当做小偷抓起来的！”
少年苦着脸摇头：
“声音肯定惊动了守卫，这会儿走出口不是被逮个正着吗……”
“不管了！翻墙也好怎么样也好，总比坐等被抓的好！”千翎一咬牙，拉过少年的手就开跑。
一路漆红华丽的殿柱攀着长龙，延伸到遥远长廊的尽头。
千翎环顾着四周，边跑边张望。
“你确定这地方藏着能让鲛人上岸的宝物？”
少年看着被她拉住的手，漂亮的青色鱼尾摇曳着紧跟在她身旁：“嗯，这里都没有，其他地方更没有了。”
“好，”千翎点头，“我们先撤，之后再想办法。你放心，我家里有个人，他很厉害什么都知道，就是脾气差了点脸臭了点性格也冷冰冰的很糟糕……”
少年瞅着她：“这样还叫厉害？”
她笑着回头看了看他：“也有可爱的地方啦。实在不行我帮你问问他，放心吧，只要真心想去做一件事，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少年凝望她的侧脸，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她想了想，“我们的世界真的很美。我第一次离开故乡，去见识它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憧憬期待。你应该去看看的，虽然……”
她顿了顿。
“虽然因为战争，它变得没有以前那么美好了，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少年握过她的手，鱼尾轻曳腾身而起，带着女孩轻松越过庭院中的山石墙壁，游向外围。
“嗯，你这样一说，我更加期待了。”
正说着前方一拨鲛人男侍穿过海藻花园游来，看见正从花园上方滑行而下的女孩，目光触及她身后鱼尾摇曳的鲛人少年，神情一顿就要跪伏下来，却见他眨了眨眼睛摆了摆手。
眼见着一群鲛人男侍出现，千翎心里一咯噔，却只感觉手心被轻轻握紧，少年鱼尾一摆加快速度带着她穿过了海藻花园，而那几名鲛人男侍竟只低眉顺眼地留在原地，拿担忧的目光望着他们。

第585章 赌气

“站住——！抓住那两个窃贼！”
两队鲛人卫兵高声叫嚷着从海藻花园两侧追来，路旁的鲛人男侍看着他们风风火火的样子一愣，惊讶看向前方携手逃跑的鲛人少年和女孩，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很快又是一大波卫兵从前方涌来，团团将一人一鱼包围。
“你们好大的胆子！”沉重的长戟撞击在地面发出声响，须发茂盛的鲛人大叔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审视那背对而立的少年和女孩，“女王陛下的寝宫也敢来偷！是不把我这个卫兵队长放在眼里？”
“女、女王的寝宫？！”千翎愣住了，惊讶看向旁边的少年，“这里是女王的寝宫？”
“你，说你呢，转过来！”
说着那鲛人大叔抓住女孩的手腕将她拖过来：
“你不是我们鲛人族的人？身为外族人居然窥探女王的寝殿，到底安的什么心……”
“放肆！”
正说着，一只翕张着青色鳞片的手将他挥开。
少年拉过女孩护到身后，浅紫色的瞳眸中瞳孔一紧，显出几分凶厉：
“寝殿是我闯的，主意是我出的，你们要抓就抓我，她只是陪我来的跟她没关系！”
那大叔看着他的脸愣了1秒，随即胡须一抖长戟一扔慌慌张张跪伏下来：
“殿……殿下！不知是殿下驾到，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空气凝滞1秒。
无数震惊的视线中刀戟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方才还凶神恶煞团团包围的鲛人卫兵慌慌张张齐齐曲起尾巴下跪：
“恭迎殿下！”
千翎愣愣地看着护在自己面前的鲛人少年，那头在水中起伏的漂亮浅紫色长发、鳞光细碎的青色鱼尾，嘴微微张大了。
这条失恋买醉躲在贝壳里的鱼居然——
是鲛人族的什么贵族吗？
难怪胆子这么大敢带她来女王的寝殿！
玫瑰海藻曳动，一圈雪白的水花在水中荡开，人影如银色电光至远处穿梭而来，带起连连幻影！
无泪于幻影中显现，一头酒红色长卷发散开在水中，衣纱飘飞，浅紫色的瞳眸里是燃烧的怒火。
“呜哇！”少年一看到她整个气势瞬间破灭，鱼尾一摆匆匆忙忙躲到女孩身后。
无泪看着面前的女孩一愣，随即皱紧了眉：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等千翎解释，她鱼尾一动已如幻影闪身至少年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耳鳍将人拖出来。
“无、心——！成天玩失踪就算了，居然跑到我的寝殿来闹事！你的胆子越来越肥了！”
少年被她揪着耳鳍发出惨叫：
“姐！姐！我错了！无心知错了！”
千翎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两人相同的浅紫色瞳孔，以及身上相似的打扮。
这贝壳里的少年竟然是无泪的弟弟？
之前在王宫遇见无泪的时候，记得有个侍女曾提到过“无心殿下”……原来竟然是他。
“说！”无泪瞪着他，手上的劲完全没有减轻，“你怎么会跟这个臭丫头片子混在一起？还有，这两天都去哪里鬼混了！你的侍女翻遍了整个王宫都找不到你，你可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越来越多的侍仆远远朝这边看，地上跪伏着的鲛人卫兵见无人理睬、默默起了身退至一旁，看着女王陛下日常拎着亲王殿下教训。
澜月一袭暗沉长袍飘散在水中，远远隔着飘摇的玫瑰海藻望见人群中的女孩，迈步朝这边走来。
“女王陛下！”千翎看着少年泪汪汪发出惨叫，于心不忍上前制止，“他……无、无心殿下没有鬼混，他在贝壳里睡着了，所以侍女才没有找到……”
“睡着了？”无泪冷笑，手上一用劲少年又嗷嗷惨叫出声，“我看是喝醉了吧！”
“姐，姐！我知错了！疼……呜呜……”无心哀嚎着挤出两滴泪来，趁着无泪手放松挣脱开来，眼泪汪汪躲回女孩身后，吃痛捂着自己的耳鳍。
“臭小子你是欠收拾……”无泪眼睛一瞪又要上前，千翎急忙伸开手护住身后的少年。
“女王陛下息怒！”千翎看着无心瑟缩着抽搭鼻子的样子，硬着头皮挡在他身前，“他喝酒是有原因的！谁都有伤心难过的时候，殿下失恋所以才躲起来一个人喝闷酒，这也无可厚非……”
黑色长发在海水中起伏，澜月立在人群外，看着她护在那鲛人少年身前的样子，而那少年缩在她身后俨然一副信任依赖的模样……缓缓蹙了眉。
“什么？失恋？”无泪眉轻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失的什么恋？失谁的恋？就他这么个整天钻贝壳玩海草的窝囊废，还能失恋？”
千翎神情认真：“是一个叫‘小花’的女孩子。”
无泪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周围卫兵低着头只敢拿眼珠瞅她仰天大笑的模样。
“‘小花’？哈哈哈哈……哈哈！”
无泪笑得花枝乱颤，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小花’是一只花斑海马！哈哈哈你还真是蠢得可爱哈哈……还‘失恋’？哈哈哈……”
“怎么不算失恋了，”无心委屈嘟囔，“小花是我最喜欢的宠物！它一定是被公海马迷惑才会离家出走呜呜……”
千翎回头瞪住他：“闭嘴吧你少说两句。”
无心瞅了瞅她，乖乖闭了嘴老老实实躲在她背后，拿眼睛瞄着无泪。
无泪抄起手抬了抬下巴，神情恢复成严肃的样子：
“说说看，你们擅闯本王的寝宫……到底是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地齐齐摇头，像两个犯错隐瞒的孩子。
视线余光忽然瞟到不远处人群外的黑发少年，千翎眼里亮起一点希冀的光亮，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又默默别开了脸装作没看见。
“不说？”目光来回扫过面前这两张视死如归的脸，无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来人。”
那卫兵大叔恭敬颔首：“陛下有何吩咐？”
“私闯王宫欲行不轨、且面对女王的问话态度消极隐瞒不报，该当何罪？”
“陛下，依律当处极刑。”
她一笑：“好，就这么处理吧。把他们俩带下去，明日处斩。”
那卫兵大叔一愣，瞅了瞅那同样一脸呆滞的无心，又看向无泪：
“可、可是……”
“是我让她去采呼吸水草。”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千翎抬眼望入少年殷红色的瞳眸。
“哦？”无泪转身看向他，似在意料之中，“采呼吸水草……采到我的寝宫里了？”
“我说过她爱迷路。”
无泪被他的话一噎，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
澜月长睫微垂，殷红双眸凝视着低头不语的女孩：
“还不过来。”
她低着头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澜月凝视她，眉微蹙，薄唇轻启又重复了一遍：“翎……过来。”
“……”依旧是沉默。
她低着头站在原地，像是脚上生了钉子。
气氛越发尴尬，所有人沉默的视线在少年和女孩身上来回转圈，隐有窃窃私语。
无心瞅着少年清冷的神色，又看向身前沉默不语的女孩，迟疑着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手却突然被女孩紧紧握住。
千翎抬起头，认真注视着无泪：
“祸是我和无心一起闯的，有什么惩罚我和他一起担着。女王陛下不用理会谁的强词夺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好了，我没有任何意见。”
无心愣愣看着她，浅紫的瞳眸渐渐溢出清亮的光，郑重回握住女孩的手上前与她并肩：
“对，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第586章 一物降一物

无泪打量着这手牵手的两人，微微眯了眼：
“好一对苦命鸳鸯。以为这样我就不追究了？”
千翎听着“苦命鸳鸯”四个字，手指微微一抖，却没松开。
“姐姐，我都认错了，”无心嘟起嘴，“再说小翎是陪我来的，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女王寝宫。而且她对我可好了，帮我采解酒草，还……”
手被人用力一捏，他低头见女孩使着眼色，却又安慰地反握住她的手，神情认真地抬头：
“没错，我来这里就是想找上岸的办法，我要跟小翎一起上岸！”
无泪看着他一怔，随即露出冷笑：
“你做梦！这个节骨眼上你想上岸？谁给你的胆子？我平时教育你的东西都学到哪里去了？！”
“来人！把他抓起来关到地牢！在认错之前谁也不许给他饭吃！”
眼见着无数鲛人卫兵围上来，无心缩着脖子躲到千翎身后，眼泪汪汪抗拒着那些试图来拖拽他的卫兵。
“等、等一下！”千翎硬着头皮伸开手挡住那些涌上来的卫兵，回头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年，“无心，要不你就跟你姐姐认错吧！她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无心抓着她的手摇头：
“可是我想跟你去岸上……”
她安慰道：“没事的，以后还会有机会……”
“千、翎！”忽然一声忍无可忍的低吼爆发。
所有人应声看向那脸色铁青的黑发少年。
千翎浑身一震，随即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干嘛！”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整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无泪惊异地看着一向清冷淡漠的少年突然发脾气的模样，似乎也被吓到，愣愣地看着他移不开眼睛。
无心缩在千翎身后，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那容貌秀美却眼神冰冷的少年，虽然那少年始终没将视线投在他身上，他却莫名能感到一股冰冷强烈的敌意。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脾气臭性格糟糕还冷冰冰的人……？”他凑到女孩耳边，小声嘀咕，“真的好可怕……”
澜月脸色一沉霎时黑得可以拧出水来，盯着女孩一字一句。
“你给我过来。”
千翎梗着脖子别开脸：“我爱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你管不着。”
澜月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冰冷的视线扫向她身后的无心，吓得他一缩脖子：
“你采的呼吸水草呢？有时间跟不三不四的人搭话，反倒记不住正事？”
千翎一愣，蓦地抬起头瞪圆了眼：
“什么叫跟不三不四的人搭话？你可以跟女王陛下谈情说爱、亲亲我我，我为什么不能跟朋友说话？正事，还记得正事？谈情说爱就是你来这里的正事？”
“我什么时候谈情说爱亲亲我我了？”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看你眼巴巴跑这一趟就是找老情人谈恋爱的，什么为了恶魔族什么争取盟友的支持都是屁话！你这个伪君子！”
“我没……”
“别跟我说话！我不想看见你！”
包括无泪无心在内，周遭熙熙攘攘一大波人瞠目结舌看着那两人突然吵得不可开交，而那侍女打扮的女孩子毫不畏惧地将她的主子怼的毫无还手余地，而那方才还横眉冷对气势凌人的少年在她面前节节败退被吃的死死的。
无心看着这转眼逆转的战局，惊异张大了嘴，悄悄对着面前的女孩竖起大拇指。
澜月看着她气呼呼别开脸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缓缓垂下睫毛，薄唇轻抿。
气氛越渐尴尬，无泪看了看这突然吵架又突然沉默的两人，正想开口打破僵局——
少年却面无表情径直上前，拉过女孩轻松横抱起来，转身走人。
千翎还鼓着腮帮子赌气，身体突然悬空被揽入他熟悉的怀抱里，整个人愣住了，脸一烫奋力挣扎起来：“你干嘛？澜、澜月——！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
周围的鲛人卫兵识相退至两侧让出一条通道，看着少年抱着那山鸡一样扑腾的女孩大步朝前走。
“小、小翎……”无心瞠目结舌看着女孩不由分说被打包抱走，鱼尾微微曳动着似乎想跟上去，却忽然对上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长袍飘飞的少年抱着女孩正往前走，却忽然微微侧过脸来。漆黑长发顺着雪白肌肤倾洒，深海交错朦胧的光勾勒出他清秀柔美的侧脸轮廓。
那双猩红炽烈的瞳眸冷冷锁定着他，杏仁状瞳孔隐约收缩，冰冷刺骨的警示敌意传达得淋漓尽致。
只一瞬，他很快侧回头去，身后漆黑纤长的双翼赫然舒展，整个人已如幻影消散在海水中。
无心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微微蹙眉，却迎面又是一道视线盯上他的脸。
“姐、姐姐……”他心里一咯噔，讪讪露出笑容，“无心知错了……”
无泪淡淡一笑，眉轻挑：
“抓起来。”
王宫侧殿。
金玉雕铸的华贵大门缓缓合拢，缝隙中飘起一个晶莹水泡，很快融化在海水中。
“你放开……你放我下来！小月——”
千翎一路上都在挣扎扑腾，掐了他的脸揉乱了他的头发，某人却像石头一样冷着脸不言不语不搭话，只是一双手牢牢钳着她就是没松开过。
千翎盯着他被她弄得乱七八糟却仍旧面无表情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低头就是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澜月脚步一滞，清冷眉宇间显出一丝痛色，却依旧抿着唇没说话。
“痛吗？”半晌她松了口，抬头看着他，“你凭什么强行带我回来？你是强盗吗？你凭什么限制我人身自由？还是说——你真把我当你侍女了？我是不是该跪下来叫你主人？”
他看着她眼里的怒意，微微垂下睫毛，低声解释：
“我和无泪什么都没有。”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千翎别开脸，“我看得出来，那个女王很喜欢你。你们是老熟人了对吧？正好现在恶魔族缺乏资源，你好好哄哄她什么都解决了。”
“只是……你不该瞒着我，你早点说，我有自知之明不会跟过来碍手碍脚。”
澜月伸手扳过她的脸：“我说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第587章 宴请

“你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千翎拍掉他的手，看着这很近很近的清秀眉眼，又有火气冲上来，“那个女王喜欢你，你需要她，这不是正好吗？大大方方承认就这么难吗？你赶紧去好好哄她，少在这里烦我！”
澜月抓住这双挣扎的手，逼迫女孩直视自己：
“你为什么生气？”
她怔住，停止了挣扎。
澜月凝视女孩茫然的眼神，忽然有奇异的情绪涌上喉咙，低哑的声音夹了一丝侥幸：
“你……你在……吃我的醋？”
千翎愣住，随即奋力从他怀里挣脱开：
“月神大人，你是自恋狂吗？”
她气得发笑。
“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得不错又会打架还是一族领袖，全天下的女孩子就都该喜欢你？我也应该为你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凝视她，睫毛微微一颤：
“你回答我……”
“我没有！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吃你的醋？不要以为你长了一张好脸就谁都会喜欢！”
千翎气急败坏朝他吼出来，眼圈发了红眼角也隐隐潮湿了。
“是，我曾经很喜欢小月，可那是小月不是你月神大人！不是你这种花心又没有底线、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身体出卖感情的人！”
澜月眸光一颤像是被什么重击，呆呆看着她，脸颊的颜色越渐苍白。
“怎么，我戳痛你了？”千翎低下头别开脸，不看他受伤的眼神，“你这一趟不就是来卖身的？你不是喜欢一个女孩喜欢了300年吗？她要是知道，会多伤心啊……？”
所以面对拥抱也不躲了，亲脸也不避了，揩油吃豆腐都放之任之了，所有的原则都可以在利益面前让步屈服。
嗯……很符合月神大人的作风。
流苏垂挂的深红窗纱起伏着，珍珠透着莹亮的光，一串一串，像飘摇的灯火将宫殿点亮。
少年的长发在水中轻拂。
澜月看了她好一会儿，长睫垂落，好半晌才缓缓道出几个字：“我在你心里……”
“就是这样的？”
那声音哑得千翎心头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背对着少年。
气泡升腾。
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微凉如玉的手指包裹下，是熟悉的温暖。
“回家吧。”
低哑的声音很轻，像是疲惫，又像是笨拙的妥协。
千翎挣开他的手，低着头缓缓开口：
“我答应了无心要帮他上岸，现在还不能走。”
澜月看着她，眸光深邃像要望入骨髓：
“你要带那条鱼回去？”
“他是我朋友，一路上无心带我见识了很多海底的风光，所以我也该……”
“你要看风景，我可以陪你去。”
“你？”千翎笑了笑，“你不是忙着跟女王约会么？我怎么敢劳烦您这个大忙人。何况女王陛下也不会允许的，主子陪着侍女溜达什么的，多丢人啊，配不上您的身份。”
“……我没有跟无泪约会。关于物资的事，我提过了，她的条件是联姻。”
千翎“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澜月看着她不冷不热的反应，顿了顿又道：
“对象是我。”
千翎顿住，无聊把玩着头发的手一僵，隐约嘴唇似乎抿紧了，很快又“嗯”一声，若无其事继续晃悠着发丝。
“我拒绝了。”他瞧着她的脸色，着重强调了“拒绝”两个字。
千翎一顿，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那很可惜了，那么个大美人加上整个深海的丰富资源……你舍得？”
“我不喜欢她。”他继续瞧她的脸色，着重强调了“不喜欢”三个字。
“你喜欢谁不喜欢谁关我什么事？”千翎一脸怪异地抬头盯住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烦躁，“……我出去了，这里闷。”
没等少年开口，她急匆匆夺门而出，边走边讪讪呼出一口气，看着面前晃晃悠悠飘起的小水泡，伸手戳了戳它。
她就像个疯子傻子。
先莫名其妙生了闷气，后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火，现在又莫名其妙放松下来，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小开心……
千翎晃了晃脑袋，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脸颊的肌肤，隐隐传来暖热。
嗯，一定是在水里不适应。
蹦蹦跳跳着刚出侧殿，忽然被人迎面抱了个满怀，千翎吓了一大跳，随即听到耳边传来少年欢喜的声音：
“小翎翎——！我找到你啦！惊不惊喜？”
她愣愣看着无心喜笑颜开的脸，忘了挣扎：
“无、无心？你怎么在这里……”
“我姐很心软的，我好好认了错她就没追究啦！”无心笑得眉眼弯弯，睁开眼露出漂亮晶亮的浅紫色眸子，“我这不脱身后就马上来找你了，你还好吗？那个冷冰冰的人没怎么样你吧？”
他抱起女孩转了一圈，歪了歪头笑起来：
“嗯，一个零件都没少。”
千翎看着他散在水里的浅紫色长发，透明长纱下几近裸露的身体轮廓，牛奶色的肌肤，布着鳞片的漂亮鱼尾……脸颊微微一烫，挣扎着想下来：
“没追究就好，我想过了，上岸的事不急于一时，你还是听你姐姐的话，过了这阵再说吧……”
无心不满嘟了嘟嘴，半举着她不肯放下：
“你答应了要带我上岸的，说话要算话。”
千翎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一笑：
“当然说话算话，只是……我马上要回去啦。等你以后来了陆地上，我一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带你去各种好玩的地方。”
“好啊好啊，”无心笑得眉眼弯弯，顿了顿又伸出小指，“空口无凭，我们拉钩？”
千翎噗嗤笑出来，也伸出小指去：“你们海底也讲究这个？”
色彩斑斓的海藻珊瑚飘摇着，纯白珍珠宫灯延伸到路的尽头。清透的海水中浅紫长发的鲛人少年将女孩半举在身前，而她笑着低下头，伸出小指与少年勾在一起……
像许下永恒不变的诺言。
澜月独自一人站在殿门漆红的殿柱边，漆黑的长袍在水中拂卷着，倾泻的长发顺着苍白脸颊一路洒至腰下，水流中起舞。
他望着那手指相勾许下诺言的少年和女孩，长睫微颤缓缓垂下来，遮盖了眸底的空洞黯然。
他安静转身离开，没发出一丝声响。
“月神大人。”声音传来，一名鲛人男侍不知何时已等候在殿门边，见了少年恭敬颔首行礼，“女王陛下有请。”
千翎听见声音回过头去，脸色微微变了，盯住那男侍，又缓缓看向殿门口黑发少年挺拔的背影。
1秒，2秒……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没有回应。
就在那男侍恭敬行了一礼打算无功而返时，那少年忽然转过身来，长袍飘拂走下殿前台阶，淡漠清冷的嗓音轻得几近有气无力：
“走吧。”

第588章 酒

千翎看着他走下台阶，跟随那鲛人男侍朝王宫主殿而去，站在原地愣了神。
无心伸手在她面前晃一晃：“那我们也去玩吧。”
“现在是在海里，该我尽地主之谊带你看点有趣的东西，吃点好吃的。”
她没有反应。
依旧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某个方向，眼睛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半晌才收回视线来，扯出一个笑脸。
深海的昼与夜并不分明。
海上黄昏时，琉璃王宫的灯火逐渐趋向橘红，将海水染成一片绚烂迷醉的红枫秋日。
王宫主殿。
乐舞翩跹，璀璨夜明珠置于大殿四方，垂挂的织锦艳丽奢华，海水中起伏。
光影明灭的大殿中心，鲛人少女正献舞，长纱飘飞自肌肤舞起，酒红长发灼灼如烈焰。
伴舞的男侍皆身着青衫，长袖飘飞舞姿轻盈，如缥缈青烟簇拥着中部翩舞的少女。
珍珠闪耀，奢华贵气，连绵水泡升起，如梦似幻。
少年坐于流苏软垫，长发顺着腰身散至地面，苍白清秀的面容染着一抹醉红，纤瘦苍白的手腕执起酒樽一饮而尽。
……
……
“月神大人，你是自恋狂吗？”
“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得不错又会打架还是一族领袖，全天下的女孩子就都该喜欢你？我也应该为你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
“我没有！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吃你的醋？不要以为你长了一张好脸就谁都会喜欢！”
“是，我曾经很喜欢小月，可那是小月不是你月神大人！不是你这种花心又没有底线、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身体出卖感情的人！”
……
……
他凝望手中的杯盏，双眸迷蒙漫着雾气，长睫垂落，又是一杯饮尽。
一曲舞毕。
侍仆皆退去，整个大殿纱幔翻飞，只余下虚浮光影。
无泪看了看这一桌未动的佳肴菜品，空了的酒壶，端过一盏精致琉璃酒壶斟满两杯，递一杯给他，自顾自坐下来。
“这酒可是深海果品酿造，与你们陆上有何区别？”
他只垂眸饮酒，长睫低垂，面容绯红，像是未闻，又像是懒得作答。
无泪把玩着指间酒盏，定定凝视他：
“月，你以前不喝酒。”
他仍未作答，垂散的长睫下双眸空洞，颇有几分失魂落魄。
“看来……你已经忘了她。”无泪自言自语着，像是叹息，“也是，当荒芜的心里走进另一个人，就会忘记过去的阴霾和悲痛……”
“只是……”
她抬眸注视少年的眼睛：
“那个侍女……是爱伦伊斯的天使，对吧？我听说你刚回来的时候，曾失踪过一段日子。后来毫无征兆带军向爱伦伊斯发难、又做出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现如今看来……大概都是为了她了。”
“你变得有喜有悲，变得会发脾气，会违逆本心千里迢迢来见我，甚至因一个人而忘了另一个人……你变得不像你了。”
她凝视少年倾城绝美的容颜，缓缓俯身，手指轻柔抚上他的脸：
“可是月，你可知这样的你……比三百年前冰冷肃杀的你更加诱人。”
微凉的手指扣住她，澜月微蒙的眸子看着她，微蹙了眉，眸底冷光凝结。
无泪看着自己的手被他一点点挪开，默然不语，任由少年摔了酒杯缓缓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呃……”
忽然他停住了，手缓缓按住额角，踉跄的步子有些不稳。
无泪安静坐在桌边，自顾自斟满一杯，仰头饮下。
明灭的光影间传来倒地的声响。
她端着酒杯缓缓侧过脸，看着波荡的光亮下软倒在地的人影。
银色鱼尾轻扬，少女轻盈飘飞而起，衣裙翩跹降于少年身旁，双手缓缓将他拥入怀里，动作虔诚像触碰渴慕已久的珍宝。
“月……”她低下头，眷恋抚上少年绚烂微红的脸颊，嗓音低哑透出魅惑，“既然来了……就永远留下来陪我，好吗？”
暮夜。
王宫侧殿。
花园小径飘落下粉白的花瓣，纯白珍珠宫灯辉映下潇潇簌簌如一场春末的雨。
千翎抬起手，柔嫩小巧的花瓣飘入掌心，溢出一圈细小的气泡。
“桃花？”她看着手中的花瓣，眼神空洞中透着一丝困惑。
无心拿过她掌心的花瓣：
“桃花是什么？这个叫‘美人泪’，很多年前从岸上移植来的。”
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无心看了看她，又看向手中的花瓣：“既然是岸上移植来的，你说的‘桃花’，说不定就是它在陆地上的名字了。很好奇啊，下次去岸上，你带我去看看呀？”
无人回应。
他低头看见女孩无神的眼睛，明显又灵魂出窍，不知飘游到哪里去了。
一路上说是去见识风景、吃好吃的，他倒是兴致勃勃解说了很多，女孩却只是焉巴巴地点头，说着说着就走神了，全然心不在焉。
他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好了，快回去睡吧，”有些埋怨地轻敲了下女孩的脑袋，“明天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
千翎望着纱幔垂挂的侧殿殿门，像是又看见少年一步步从台阶走下来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
“无心……”
“嗯？”
“你说，这会儿……宴会结束了吗？”
他想了想：“这个不一定吧。我姐挺喜欢设宴款待贵宾的，而且这次的贵宾是恶魔族月神大人，既然是熟人，又很久未见，说不定会聊久一点。”
“毕竟之前的宴席被我们俩给搅和了……哈哈。”他吐了吐舌头。
千翎低下头，扯出一丝笑容：“这样啊……”
她抬起手跟无心挥了挥，转身缓缓朝殿门走。
无心瞧着她，顿了顿远远开口道：
“小翎！要我说，既然月神大人冷冰冰的不好相处，不如你留在这里做我的侍女啊？”
她似乎没听见，又举起手挥了挥，一摇一晃迈进了殿门。
暮夜海水清冷。
千翎躺在贝壳床上盖着丝被，望着窗外莹白的珍珠宫灯全无睡意。
偌大的侧殿宁静无声，粉白的美人泪飘落下来，徐徐洒在窗台。
还不回来？
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努力闭上眼逼迫自己入睡。
大概正跟那美人女王相谈甚欢吧……
什么不喜欢，什么拒绝了，都是狗屁……那个骗子，伪君子。
她抱着被子又翻了个身，顿了一会儿翻回去，半晌再次翻回来，终于忍无可忍“噌”得坐起身，瞪向窗外飘洒的美人泪。
已经深夜了。
什么宴席要吃到深夜？

第589章 他不是收藏品

寂静的夜，海水在宫殿檐角波荡。
千翎站在侧殿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被两侧宫灯照得苍白发亮。
她望着路面的碎石发呆，潇潇簌簌粉白的美人泪从海水中飘落，稀疏落了一身。
忽有飘荡的橘色光点从远处亮起。
她黯淡的眼睛微微一亮，定定望着那光亮在飘摇的海水中如船只由远及近。
两名提灯巡夜的鲛人卫兵。
两人看着那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殿门口的女孩一愣，似乎认出了她：
“小姑娘，这么晚还不睡呢？”
她耷着睫毛不说话，柔软的栗色头发散在肩上，白裙子在海水中波荡，一双光着的脚丫边落满纷扬美人泪。
像一只孤魂野鬼。
两名卫兵对视了一眼，提着灯走上前：
“小姑娘，别等了，月神大人今晚留宿女王寝殿。”
耷拉的睫毛一抖，她抬起眼怔怔看着：
“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笑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这消息都传遍整个王宫了。以后恶魔族与我们鲛人族联姻，大家就是一家人。”
她呆住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所以小姑娘别等了，你的主子这会儿跟咱们主子正……”
海水扬起雪白的裙角，纷扬飘飞的美人泪铺满台阶。
千翎从大殿台阶上跑下，纯白衣裙在海水中散开，两点水泡从脸颊边飘起，消融在水里没了痕迹。
两名卫兵看着她突然冲下来愣住了，急忙避到一边，看着女孩消失的背影面面相觑。
“她……”
“哭、哭了？”
主殿灯火通明，浅紫粉白的花树簇拥着琉璃大殿。
无心端着酒樽靠坐于花树上，素色衣带顺着树枝垂下，海水中曼舞纷飞。
余光扫见大殿门口徘徊的女孩，他深邃浅紫的眸子微微一眯，唇边轻笑。
“小翎。”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千翎回过头望见少年含着浅浅笑意的眸子。
“大晚上在这里干什么呢？”无心眨眨眼，眼里笑意渐深，“是来找我的么？”
千翎怔怔看着他，像攥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残留着痕迹的脸上，一点细小水泡从睫毛上飘起：
“无心！无心你来得正好，你帮帮我，你带我去女王的寝殿好不好？”
无心一愣：“你去我姐的寝殿干什么？这会儿月神大人应该也……”
他顿住，深深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样子，伸出手指抚上她睫毛上一点晶莹水泡。
“你来找他？”
轻轻的声音仿佛叹息。
女孩只望着主殿内侧的方向，紧抓着他的手，眼里是慌乱和无措。
“你想好了？”无心注视着她，“现在去寝殿，也许……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画面。”
她怔怔看着他，嘴唇缓缓一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好吧，我带你去。”无心反握住她的手，眸光无奈，“就当我还你了。”
一路宫宇繁华。
粉白浅紫的花树簇拥大殿，海水中飘飞的花瓣铺满前路。
无心牵着女孩的手，一路绕开重重把守的卫兵。
千翎望着漫漫前路，空洞的眼映着漫天潇簌的飞花，却只余一片灯尽油枯的惨淡。
殿宇华贵，檐角高悬，琉璃翡翠的砖瓦在赤色花海中隐现。
无心松了手，轻轻揉了揉女孩的脑袋，转身离开。
千翎望着面前璀璨奢华的宫殿，脚步忽然沉重得一步也挪不开。
赤红的花，比地狱的色彩更浓。
重重叠叠绽放在枝头，海水中千万花瓣潇潇洒洒飘飞而下，浓烈悲壮得像鲜血尽洒。
镂空窗棂掩映在猩红花影下，窗内垂挂下深红的流苏幕纱，只撩起狭窄一条缝隙，斜斜投入一线宫灯的光。
漆黑长袍一角垂在床沿，蔓延的曼珠沙华在暗沉光线中悄然绽放。
宽大的床褥上少年躺在那里，长袍垂散，一头如墨长发如流瀑倾泻，莹亮的夜明珠如星光，朦胧勾勒出秀美倾城的容颜……
以及半开衣襟间隐现的锁骨轮廓。
海水清冷被珍珠的光照亮，衣带翩飞间鲛人少女银白的鱼尾缠上少年的身体。
素白的手指顺着衣襟一路解下。
她俯身吻向少年莹白的颈，酒红色的长卷发如海藻散开，一束一缕纠缠上深邃漆黑的发丝。
暮夜无声，清冷的宫宇伫立在海水之中，漫漫飞花是鲜血泼洒。
千翎站在窗棂外。
一身潇潇簌簌落满赤红的花。
寂静深海的夜，无声飘零的花，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
半晌摇摇晃晃转身，踩着遍地落花仿佛踏着鲜血，一步一飘摇。
“翎……”
喑哑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
她僵住，整个人仿佛被什么钉在原地，再没有气力迈开一步。
“翎……”
漆黑长发散开在床褥，澜月睡梦中微蹙着眉，面颊桃红口中喃喃，沙哑念着同一个字。
反反复复。
无泪动作一顿，缓缓自少年颈间抬起头，看着他微皱了眉。
在她的床上念其他女人名字的，这还是第一个。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素白手指抚上他的脸庞，“原谅你了。”
无泪伏在澜月胸口，痴迷凝望着少年倾城秀美的容貌，手指眷恋抚过他的眉宇轮廓：
“这世上美丽的收藏品不少，而你……”
“是我最想要的那个。”
飞花渺渺，窗前光影错落。
“他不是收藏品。”
冰冷的声音在暮夜中响起，格外清晰。
无泪惊异回过头，下一秒，沉重爆裂声从窗口传来！
砰——！
窗户炸裂，碎片飞溅！
喧嚣的海水中女孩披着一身猩红的落花翻进窗来，紧攥着石块的手上插着几片碎玻璃，鲜血横流，将海水染成一片血雾。
“你……”无泪看着她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放你进来的？！”
她没说话，拔了手上的碎玻璃，抬眼冷冷看着床上的少女：“滚开。”
无泪看着她鲜血横流的手一愣，那双平日里小绵羊一样温顺憋屈的眼睛里此刻结着冰霜，冰霜下竟是一丝暗流汹涌的杀机。
“区区一个仆人，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无泪眸中怒意涌现，随手卷起一波浪潮洪流呼啸着扑向窗口！
千翎一步步走近，冰冷的琥珀色瞳眸里萤光掠过，额心交织成璀璨的四叶草。
席卷的海浪突然偏差了毫厘，错开女孩的身体轰然撞上边缘的妆台，再度反卷而来！
“唔啊！”
无泪猝不及防被反卷的海潮近距离击中，踉跄着滚落在地，银白的鱼尾颤了颤，惊异抬起头，看着女孩额心光华流溢的羽赐图腾霎时愣住了。
随手将石头丢到地上，千翎擦了擦手上的血，缓缓在床边俯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托着后颈将少年半抱入怀里。
“翎……”
苍白手指缓缓无意识攥住她的衣角，他在她怀里低声呢喃，蹙紧的眉松缓了些，桃红的面颊靠在她肩上，长发松松软软散了一身。
千翎抱着他仔细检查，确认衣服除了敞开的领口都穿得好好的，身上也没别的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哽咽着紧紧将他圈在怀抱里，心有余悸。

第590章 禁忌之爱

落花缤纷，海水喧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成群鲛人卫兵从殿门、窗口鱼贯而入，锋利刀戟对准了床边的女孩。
无泪鱼尾轻曳缓缓自海水中飘起，抬眼越过重重卫兵，看向床头的人影。
“小丫头，现在求饶的话，我会考虑放过你。”
千翎圈着怀里熟睡的人没回应，缓缓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周围密不漏风包围的鲛人卫兵。
苍白微冷的手指无意识紧握着她，十指相扣。
澜月靠在她怀抱里，长睫微颤，桃红微醺的脸颊透着热度，缓缓依赖地往她怀里蹭了蹭。
萤光一瞬间掠过琥珀色的瞳眸，璀璨图腾在女孩的额心亮起。
她越过重重卫兵直视后方的无泪，萤光交织的眼里是无畏与挑衅，以及一丝冰冷的警示。
周围鲛人卫兵神情一愣，看着那神秘的花木图腾几乎不可抑制齐齐后退了一步，眼神有惊异有恐慌。
羽赐！
那是即便在这深海之下的王宫也众所周知的——栖居天空之城的世间最强种族所拥有的魔力标志！
恶魔首领身边这其貌不扬的侍女，竟是圣城爱伦伊斯的天使！
无泪看着她额上浮现的四叶草图腾，也是神情一变，一瞬间竟有寒意袭上心头。
方才就是这个古怪的羽赐，莫名其妙让她着了道。
视线相对。
无泪缓缓抬手，周遭鲛人卫兵随即缓慢放下了刀戟，后退一步。
“恶魔族与我鲛人族联姻乃众望所归，”她蹙眉，“爱伦伊斯的小丫头，你未免管得太宽了点？”
千翎目光全无退意：
“联姻？是你一厢情愿吧，他说过不喜欢你。”
空气凝固1秒。
随即陷入沉默，气氛尴尬得快窒息。
一众鲛人卫兵悄悄看了看后方的女王，她脸上一阵青又一阵紫。
“身为侍女私闯寝宫，对醉酒的主人欲行不轨，”无泪扫了一眼她怀里昏沉的少年，冷冷一笑，“你可知，我现在就地处置了你也不为过？”
千翎抱着怀里的人没回应，手指轻柔拂开他脸颊边的发丝，细心掖到耳后。
“你根本不爱他。”
轻轻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冷静。
无泪一愣，直直盯着她，蹙紧了眉。
“你不过是……”
千翎抬起头看着她：
“想要一个漂亮的收藏品而已。”
“那又如何？”无泪冷笑，“我一代女皇难道配不上澜月？他要物资，我要人，这交易很公平。”
“倒是你，身为爱伦伊斯的人，整天和恶魔首领勾搭在一起……”
“是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
她没搭理，抬起少年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小心地抱他起身。
无泪蹙眉：
“你想干什么？”
她头也不抬：“带他回去。”
“你敢！”无泪眼里瞳孔一缩勃然大怒，四周海水的流淌速度骤然加剧，“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拿下她——”
话音未落，刀刃划过在海水折射出银光。
千翎手中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咽喉，银光粼粼泛着寒意。
无泪愣住了，旁边一众鲛人卫兵也停下了动作，踌躇着等待她的指示。
“想自尽？”半晌她缓缓开口，“你的命够值钱么？”
“等你死了，我便告诉澜月告诉恶魔族，这对自己主人存了肮脏心思、欲行不轨却被当场抓住的侍女，是如何畏罪自杀。”
千翎看着她：“你不会。”
“你死了，什么缘由什么道理，还不是任由我说？”无泪挑眉，“还是你觉得，恶魔族宁愿相信一个死人，也不信我一族女王？”
千翎淡淡微笑：
“如果我活着，或许会有人相信你的话，可我死在这里，明天澜月酒醒就会明白一切。他不一定会信我，但一定会信我的尸体。你骗得了所有人，但你骗不了他。”
“而你今夜但凡趁火打劫碰了他一根毫毛，澜风和恶魔族绝不会放过你。”
“当然了，女王陛下若想尝尝恶魔族界灵大人的手段，也可以试试。”
无泪眸光微闪，脸色越发难看。
“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话，”千翎眨眨眼，“已经做出了把一族领袖灌醉用强的丑事，就不该再错上加错。”
“现在让我带他走，明天他醒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不会多提一句。”
“但若女王陛下执迷不悟，那我只好奉上我的小命，来保护我主人的清白，顺便向所有人证明你做的丑事。”
一番话下来，无泪脸色已经铁青，半晌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我不信，你真敢为他自尽。”
千翎注视着她，持匕首的手微微一紧，刀锋陷入肌肤，一道血痕乍现。
“女、女王陛下！”旁边的鲛人卫兵焦急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这个臭丫头不能死，她死在您的寝宫就说不清了！就算能瞒过恶魔族，明天月神大人醒过来，这……”
无泪注视着女孩颈间染血的刀，又缓缓将视线移到那张决绝坚定的脸上，眉微蹙，眸中隐隐浮现一丝惊异，一丝困惑。
良久。
“算你狠。”
酒红色的长卷发在水中拂起，无泪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长纱飘摇消失在寝殿中，只余下无数飘散的水泡融化在水里。
一众鲛人卫兵刀戟收起，齐齐原路返回，不一会儿整个寝殿再次安静下来。
啪。
匕首跌在地上，刀锋染着一线血迹。
千翎脚一软跌在床边，颤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冷汗涔涔的指尖是嫣红的血。
好痛……
她捂着脖子微微喘气，视线触及床边侧卧着安静熟睡的少年，缓缓俯下身，染血的手指颤了颤，抚上他的脸颊。
“小月……”
视线有些模糊，她红着眼圈凝视他的睡颜，喉咙里有酸楚的哽咽。
还好……
我保护好你了。
殿外。
赤红的花影下伫立着少年，缥缈鱼鳍轻曳，神情悠然。
“你说……”纤指抬起一瓣赤红的花，少女浅紫的眸子凝视它，口中喃喃，“老鼠会爱上猫吗？”
无心瞅了瞅她：“你说小翎和月神大人？”
她没说话，睫毛半敛，眸子里流淌着深邃的情绪。
“会吧。”
无心望着空中飘零纷飞的赤红花瓣，声音很轻：
“但想必……”
“会爱得很辛苦吧。”

第591章 避无可避

长阶漫漫，落满粉白美人泪。
海水飘摇，拂起墨玉发丝。
深夜的侧殿空落无人，苍白珍珠宫灯在海水中发光。
女孩纯白睡裙光着脚，背着少年一步步走上阶梯，披一身萧瑟落花。
“翎……”
他双手环着她，长袍攀着曼珠沙华，一头墨发顺着双肩飘散腰下。
轻薄唇间喃喃梦呓，念着一个名字。
千翎回过头，耳边痒痒的，是少年柔软的发丝，发丝下宁静秀美的睡颜透着桃色。
像一只脆弱无害的小白兔。
“笨蛋……”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差点被人鱼吃掉了，知不知道？”
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环着她本能般靠紧了点，松软长发散在身上，沾了飘落的美人泪。
她目光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目，四下宁静，珍珠的光亮勾勒出少年憩睡的轮廓。
忽然哑了嗓子。
“小月……”
“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他睡得安静，浅浅的呼吸很轻。
她缓缓低下头别开脸，双手用力将他背好，继续艰难地朝前走。
落花纷飞，琉璃瓦在天边发光，晦暗海水中并不明晰。
一瓣柔软的温存忽然贴上耳垂，暖热的呼吸带来痒痒的触碰。
千翎浑身一僵，缓慢转过头，望入一双殷红迷离的眸子。
澜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漂亮深邃的瞳眸绽放着妖冶的花，凝视她。
长长细密的睫毛扇了扇，一缕黑发从脸颊边垂落，他闭上眼凑近她，又一个柔软的吻印在脸颊。
千翎呆滞了，石化一般。
他却轻轻笑起来，笑得这般纯净美好，漂亮的眸子里明晃晃的开心，像一个得到珍爱糖果的孩子。
千翎脸颊一热心脏一抽，乱了方寸的脚绊着台阶，两人齐齐朝地上栽去。
“小、小月！”
吃痛爬起来，她看了看坚硬的台阶，着急凑上去摸了摸他脑袋：“摔到没？对不起，我……”
澜月一头长发散在落满美人泪的台阶上，似乎还没回过神，看了她好一会儿，缓缓自然而然地拱进她怀里，困倦合上眼。
千翎愣住，看着他像只小猫儿蹭进她怀里，缓缓伸手抱着他蹭了蹭额头。
虽然，小月喝醉后一向爱撒娇又爱黏人，但今天总觉得……
加之方才在背上不老实的行为，
忽然有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浮上心头。
“你吃了什么？”她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心里一急忍不住抬高了音量，“她给你吃了什么！”
他看着她凶巴巴的脸怔了怔，眉微蹙，挣扎着不肯配合。
千翎不顾他挣扎捧住他的脸，仔细瞧着这粉扑扑的脸颊，朦胧不清的眸子，越发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难怪突然放了无心，还允许他来找她，根本是利用无心拖住她，好趁机派人撺掇小月去赴宴！今晚根本是早就策划好的阴谋！诡计！陷阱！
那条心机鱼！
居然敢对小月下药！如果她今晚没有找过去，恐怕她已经得逞了！
千翎气得咬牙切齿，一通火只能朝面前迷迷糊糊的家伙发：“让你喝酒！每次吵完架你就跑去喝酒！明知道那个女王心怀不轨你还敢喝她的酒！”
好在药效发作比较慢，最开始应该只是昏睡过去被拖到了寝殿里。
不幸中的万幸。
澜月看着她凶巴巴骂他，睫毛抖了抖模样有些无措，妥协般想朝她怀里蹭，却一次次被人气呼呼推出来。
“撒娇没用。”千翎气不打一处来，别开脸不看他可怜的样子。
每次喝醉就撒娇，哪里还有一点平时冷冰冰扮酷的样子？
以前小孩模样的时候高冷成熟得像个大人，现在是大人了却越发像个孩子。
“翎……”手指握住她的衣角，几分无措几分央求。
“你错没有？你还敢不敢喝酒？”她把衣角扯回来。
“……翎……”
“不认错别叫我。”
半晌他的手缓缓缩了回去，没再有动静。
夜已深，深海光影交错，缥缈粉白的美人泪遮蔽了整个侧殿，如樱花雨纷纷扬扬飘落在殿前台阶，落了两人一身。
细微的呼吸声略微紊乱。
千翎还闷着气，循声看去，愣住了。
花雨纷飞，少年跌坐在台阶上，略凌乱的黑发顺着腰身散开在地面，几缕发丝缠绕在桃红面颊边。
他低着头，苍白纤薄的唇微颤，呼吸紊乱灼热，有些难耐地一点点扯开了自己的领口，露出纤瘦锁骨和胸膛半截白皙细腻的肌肤。
千翎看着，感觉鼻子又热了，眼见着他还想继续往下扯，赶紧上前抓住他的手：
“小、小月！等一下！我我我去给你找解酒草！那个吃了就不难……”
手腕却被紧紧反握住。
澜月看着她，长发随水流拂起，猩红眸色迷离氤氲在深海的光里。
她看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愣，柔声轻哄：
“小月乖，我马上回来，很快就不难受了，很快就不难受了。”
没等她站起身，漆黑的膜翼在一瞬间张开，如夜幕遮蔽了视线。
骤然被一双手扑翻在冰冷台阶上，缤纷落花散开，粉碎的花瓣沾上她的脸颊。
漆黑双翼伸展到极致，沉重威压夹带着危险气息迎面而下。
千翎愣住了，双手被扣住，呆呆看着他猩红炽烈的瞳眸，那竖长的瞳孔微颤动着，像岩浆深渊下最危险妖冶的生物。
“小、小月……”千翎蠕动着嘴唇开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温顺了太久，导致她忘了。
忘了身边的从来不是绵羊。
他是豺狼，是虎豹，是食物链顶端最危险的猎食者，只是从不曾对她露出锋芒。
“别这么叫我。”
猩红深邃的眸子掠过一丝恼意，他缓缓俯下身逼近她，漆黑如墨的长发顺着双肩倾洒下来，如长瀑缤纷染了落花。
“小月！”千翎挣动不得，颤抖着声音喊出来，似乎想唤回他的神志。
这个人不像她的小月。
他总是冷淡的，却又是温柔的，他做过最过分的事是不小心用风割伤了她的手指，却为此懊恼了很长一段时间。
“别这么叫我！”愠怒的低吼在耳边响起。
澜月猩红的眼睛浓艳欲滴，紧紧锁定着她，眸光深邃又朦胧，挣扎痛楚，竟夹了一丝自暴自弃。
“我不是小孩……”
苍白的手指伸展着漆黑指爪，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千翎呆呆看着他，发不出声音。
他凝视她，眸光微颤，喑哑的声音如此悲伤：
“从来都不是。”
长发倾泻，落花如雨，伸展的黑翼在漫天缤纷中伫立。
柔软滚烫的吻压上唇瓣，倾洒的长发缠上纯白的衣角，他的眉目在错落光影间从未如此清晰，指爪伸展的手扣着她的手腕。
碾压、辗转，他的吻炽烈滚烫，却偏偏苦涩得像小孩子脆弱不甘的报复。
深夜静谧，粉白的美人泪无声无息如雨如雾，铺满台阶。
千翎瘫软在落花缤纷的台阶上，睫毛颤抖，呆滞的目光凝视他氤氲在珍珠宫灯下的秀美面容，任由氧气一点点被吸取榨干，唇间肆意蔓延的酒香夹带着她最熟悉的气息。
直到细微的疼痛感从唇上传来。
他在咬她。
像一只发脾气的小狗。
千翎眨了眨眼，像是猛然清醒过来，突然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拖下来抬腿翻身反压上去！
伸展的黑翼一瞬间倾覆。
澜月跌在台阶上，长发散乱，伸开的双翼扑了扑却没能挣开，微微喘气看着她，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
千翎压在他身上，惊异抹了抹自己的嘴，指上果然沾了血迹。
“你……”她看着他又羞又气，喘着气半天憋出一句，“你是狗吗？”
他看着她，猩红的眸色朦胧迷离，唇间轻喘。
“你瞪我干什么？”千翎伸手指着他，“你再瞪？你再……”
松软长发散开在花瓣间，他仰起莹白的颈，轻柔吻了吻她指尖，垂落的长睫如蝶翼翕动。
柔软的触碰一瞬间如电流从指尖漫开，一直通往心脏和大脑。
千翎僵住了。
他脸颊边散着发丝，迷离双眸透着酒意，半耷的睫毛遮了一半眸底氤氲汹涌的感情，只无声凝望她，不甘又委屈。
千翎听见脑子里有一根弦崩开了。
静夜无声。
粉白的美人泪一瓣一星，从枝头纷扬飘下，层层铺满台阶，像春日飞花，又如冬日白雪，将倾覆的人影重叠。
纷扬花雨间，一双手捧起少年白皙微红的脸颊。
她低头吻上他，生涩小心的试探后是轻柔的触碰，仿佛捧着最珍贵最心爱的宝物，怕碰坏了他摔碎了他。
纤薄柔软的唇瓣带着酒香和一丝血的甜腥，他翕动的长睫缓缓垂落，遮盖了朦胧迷茫的眸底。
双手缓缓攀上她的脖子，笨拙回应，身后垂落的黑翼抬起，痴缠裹上她的身体，仿佛黑色的茧将两人封闭。
一瓣粉白的花落在如墨长发上。
氧气殆尽。
她睁开眼，望入少年旖旎深邃的眸子。
那里承载着比海洋浩瀚的情感。
她愣住了，看着他的脸，抖了抖似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尖叫一声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苍白的手伸在半空，却终究没能抓住一片衣角。
伸开的黑翼缓缓垂落，像沉沦的风帆。
低哑唤声飘散在海水与落花里，无人回应。

第592章 在彩虹的源头（上）

晨曦云海染作玫瑰之色时，有风细细流过。
千翎困顿转醒，睁眼是金色炫目的光，从云端那头洒来。熟悉的、如涡流穿梭的风包围着周身，却是人的味道和体温。
懵懂睡意一瞬褪去，她惊觉抬头，正望入那双殷红色的漂亮眼睛，细碎的发是深重的墨色，在风里肆意飞扬。晨曦晕染下如白雪冰玉的肤色，苍白得几乎病态，同那发色形成两种极端。
“醒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慢慢开口。
千翎几乎原地蹦起来就想扑出去，手脚却被人抱稳了，总算没慌慌张张一头栽下云层去。
“……”
她盯了下方流动的云雾好一会儿，微咽了口唾沫，又隐约捏紧了手指，终归放弃了来，继续做笼中鸟儿。
“去……去哪？”
半晌比蚊子叫还小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还是没敢抬头，专注捏着自己的手指，胸腔里有鼓声，大约是做贼心虚。
“回家。”简短明了的回答传来，仍是沉静清冷的音色，与昨夜落满美人泪的深海台阶上、醉酒后的凄冷绝艳，似是冰与火的两个人。
千翎愣住，便自然而然抬起脑袋来，满目惊讶地盯住他：
“回家？你不要鲛人族的支持了？”
一句话脱口而出，而后她想起什么来，又耷下脑袋去玩手指，装作若无其事。
“鲛人族同意结盟。”澜月瞧着这又惊讶抬起头盯着他的家伙，“今天一早，我已同他们谈妥。”
一早？
千翎在心里犯起嘀咕，醉酒的人居然比她醒得早？再定睛一瞧，这人还是白白净净的秀气模样，没留下一点点酒精的颓废痕迹。
大约深海的酒比不得岸上的。
她这样开解自己，又想起在兽人族时，自己从树上背下来的深夜喝得烂醉的人，翌日可不也是如此这般精神抖擞地早起。
心情突然就郁闷起来。
“那个鲛人女王……肯放你走？”她想起什么，抠着字句，“她不是……要联姻吗？”
良久没声息，她抬头又望见那双漂亮的殷红色眼睛，像是盛开着来自地狱无声的花，而花的中心是杏核一样的瞳孔，瞳孔里映着她的样子。
澜月看了她好一会儿，长睫慢慢垂下来：“不需要了。还有……”
“对不起。”
三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某个人绷紧的神经炸开。千翎扭头盯着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若要说有什么对不起的，也只有……
果然……
还记得吗？
落满深海台阶的纷扬美人泪，比雨夜的桃华更灼灼绝艳，醉酒的少年跌在碎落花瓣间，扬开的黑翼如风帆在深海的光影下倾倒。而她按在那个自小养大的孩子身上，报复般夺了他的吻。
像一个禽兽。
千翎咬住嘴唇，心里一波波掀起懊恼悔恨的海潮，可偏偏还有一个声音，在汹涌波涛之下固执地传来：
他先动的嘴。
“不……不用道歉。”她于是转过脑袋去，瞧着旁边云层出神，看晨曦怎么把云海染成玫瑰色，顺便掩盖心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静默片刻，清冷的声音继续传来，透着某些人独有的固执。
“你在生气。”
是肯定句。
“……没有。”准确的说，她有点心虚。
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仍是定定瞧着她，继续：“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她便扭过脑袋瞪住他，用凶恶的眼神逼迫某些人适可而止。
“……”
于是一如从前那般，澜月同那恶毒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儿，耷下睫毛不说话了，默认投降。
“说起来，”千翎又想起什么来，微睁大了眼，“无心呢？”
说好要带鲛人族的小殿下去岸上玩，她还是很讲信用的。
于是方才乖巧示弱的绵羊气息一变整个人都凌厉起来，偏偏有不懂察言观色的家伙不知死活凑他跟前一个劲追问。
“问你呢，小月？”半天没得到回应，千翎有点不耐烦拉住他一缕长发扯了扯。
“……”
澜月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被扯疼了又或许不耐烦，便慢慢抬起了卷翘长睫，幽幽道出一个字：
“谁？”
千翎盯着他，脑子里盘旋着这个又冷又硬的字眼，好笑瞧着他：
“装什么不认识？”
顿了顿又收起笑容，打量他：“你……你讨厌无心啊？”
某些人映在晨曦朝霞下瑰丽绝艳的面容分明是绷紧的臭脸，于是千翎识相地没再提，扭过脑袋朝云层下空看去，隔着云雾是空浩的大海，而昨晚她还睡在那海底最深处。
“以后，不会了。”
却有低低的声音透着沙涩传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千翎便回头去看着他，困惑道：“什么？”
恰有风卷起发丝，澜月看着她，双瞳绚**云霞潋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酒……还有联姻。”
长睫微垂，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她颈间，瞳孔深处近似不可察觉地一抖，喃喃重复一遍：
“……再也不会了。”
千翎顺着他视线摸到自己颈间，便遮住那个刀口埋下头去。
“哦这个啊……没事，一点都不疼了，你……你没事就好了。”
她想起什么，大脑当机1秒，抬头一眨不眨盯住他：“你刚才说的对不起……”
“是指这个？”
澜月看着她，似是在琢磨什么，良久慢慢点头。
千翎有点傻眼，舌头也有点卷不转了：“那……那昨……你……都不记得了？”
他慢慢垂下睫毛来，似是回忆什么：
“昨晚……我喝醉了，是你……跟无泪对峙，带我回来。”
“然后呢？”千翎睁大着一双眼睛几乎凑到他脸上来。
他想了一会儿，又看看她凶恶的模样，再想一会儿，再看看她，还是诚实摇了摇头。
千翎捏着拳头松了一大口气。
“昨天……还有别的？”
“没有没有，”她使劲摆手，“你路上就睡着了，乖得很……”
澜月看了她言不由衷的样子好一会儿，垂睫也不再多问，微抬起手将女孩往怀里抱稳了些，舒展的黑翼如风帆在云海中轻扬了扬：“加速了。”
“困了就睡吧，到家我叫你。”
她又愣神了，定定看着他，“嗯”了一声后慢慢抬手抓稳了勾勒着曼珠沙华的黑色衣襟，将脑袋往他肩上枕了枕，专注瞧着少年白净漂亮的侧脸。
……
……
“小月，困了就睡吧，到家我叫你。”
……
……
睡意袭来，她迷迷糊糊想起，以前也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现在，是他在说了。

第593章 在彩虹的源头（中）

混沌时有落雷霹雳之声，从梦的彼岸传来。
千翎在雷声中惊醒，冰冷的雨正铺天盖地砸在身上，汹涌的云海汇成梦境深处的巨兽，在霹雳电光下怒吼。
“小月！”
她哆嗦着捧住少年满是雨水的脸颊，他额前的发被雨水湿透，黏在苍白肌肤上，一对黑翼自后背延伸而出，如强劲的风帆在雷雨中保持着平衡，细长有力的尾刺如锋利的锥子自翻卷长袍下伸出，警戒护卫在她周身。
“小月！”
电光在浓厚云雾中闪现，惊雷炸响！澜月的脸庞在电光下照得惨白，清秀五官徒然添了几分脆弱。千翎尖叫着紧紧抱住他，用手捂住他的后脑遮挡住冰雹般砸落的硕大雨水。
远处云雾席卷成连接天地的圆柱，电光在无边云层间穿梭，雷雨风暴似连环爆炸将夜幕炸成白昼的颜色。
霹雳刺穿天幕，转眼将夜空劈成两半，溅开的雷电火花一瞬将伸开的黑翼烫出一道焦糊血口，澜月闷哼一声身形不稳晃了晃，双翼蓦然收回紧紧裹住怀中惊叫的女孩，调转方向便朝云层下空扎去。
晨时清风推开浓雾，洞口绿植藤蔓如珠帘缠了一圈又一圈，稀稀疏疏抖下大颗雨珠。
千翎捧着盛清水的叶片钻进洞里来，轻手轻脚在少年身边蹲坐下来，一面吐出嘴里嚼碎的药草，一面小心地伸手掰开他身后收拢的那对黑翼。而伤口早已复原，除了肩膀衣襟处溅上的几点血迹，和少年略显苍白的脸色外，再看不出什么痕迹。
还像往常一样，没人看得到他的伤。
她定定看着那本该有伤痕的地方，又慢慢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深墨色的长发干了不少，但仍润湿黏在少年额头和脸颊上，发梢挂了些小水珠，衬得脸颊肌肤越发的苍白，睫毛纤细长翘，也挂了水渍。
“没事。”他只轻声道出两个字，许是久未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千翎只固执伸手一点点抹去他脸上的雨水，定定瞧着这五官轮廓，慢慢眼圈有点发红，便别过脸去捧来那片宽大叶子，将叶心干净的露水喂给他。
雨后天空呈现出干净的蓝色，纯白的云团在青山之后堆积成堡垒。
澜月立在山坡之上，一头漆墨色长发直洒入腰下，晨风中长袍拂起，曼珠沙华勾勒成潋滟的花。
“小月，小月！”
喊声传来，他回过头去，白裙子的女孩正沿着晨光下的花海朝他跑来，蹦跳着挥手，雀跃指着天空的某个方向：
“彩虹！你看，是彩虹！”
那是弯弯蔓延的一座长桥。横跨整个干净无云的天空，将色彩渲染到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极致。云团似绵羊又似河中白莲，分散成一小朵一小朵，排着队从桥下流过，其下嫩黄纯白的野花汇聚成无边浩渺的花海直至天边，足将青山云层囊括其中，层层被那虹色渲染得缤纷五彩。
千翎手里高举着野花，在蔓延至天边的虹色与花海中蹦跳，几只青色的透明小“果冻”跟在她脚边，也一上一下在花海里蹦跳来去，抖落开许多缤纷细碎的花瓣。
素白的手指轻抬，一缕风妖便吐息着穿梭而去，揽了一团来稳稳丢到少年手心。而那圆溜溜软乎乎的青色小果冻“叽叽”叫了两声似是不明所以，仰起脑袋瞧了少年没表情的脸一会儿，抖了抖头上触角就想蹦跳开去，又被修长漂亮的手指捏住。
“……地精？”
殷红色的眸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他拎着手里圆溜溜的青色地精打量，似是陷入沉思。
“我记得书上说地精灭绝了，”千翎抱着满满一怀的青色小胖子来，脑袋上也趴了两只在掐架争地盘，其余揪着她裙角在蹦跶，“这里怎么会有？”
“地图上……没有这个地区。”
他抬睫自山坡朝下望去，长袍晨风中拂起，周身花海烟波浩渺。头顶横跨天地的长虹投下奇异旖旎的光，将花海与少年渲染成相融的色泽。
“也就是说，那场风暴把我们带到了别的地方？”千翎把脑袋上两只争执不休的小地精拎下来，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一个……不属于伽兰黛尔，也不属于忘生的地方？”
澜月侧过脸看着她，唇角微显出弧度：
“害怕吗？”
千翎看了他好一会儿，吐吐舌头放下了怀里的地精，沿花海走到他旁边来：
“不怕。不是还有小月在嘛。”
他长睫垂落遥望远处青山与云层，侧脸镀上了彩虹的光，终是没再开口。只唇边那点浅淡的弧度，在听了女孩的话后稍许更深了一些。
“小月，小月。”
手指扯住衣襟拉了拉，他便低头看过去，绚烂虹霞的光里女孩正笑着踮起脚，稳稳将一枚新编的花环戴在了他发间。
“嗯……好看。”千翎定定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子里满满倒映着彩虹和少年，笑得越渐明媚纯粹，“小月果然最适合花环了。”
风自天边流淌而来，带着虹彩的光漫过花海。
澜月漆墨色的长发自腰间拂起，发丝飞扬，发间嫩黄素白交织的花环在晨风里发亮，散下些许细碎花瓣。长睫垂落，他抬手自花海间折下一朵浅白的小花，修长素白的指带着微凉，撩开浅栗色的发丝敛入女孩耳后，将那白色小花别在了耳畔发间。
千翎愣愣看着他，耳边痒痒的是来自熟悉的碰触，便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微张大了眼睛。看着这片天空与彩虹之下，花海与晨风中的少年，漂亮得有些不真实。良久良久，也移不开视线。
直至他收回手去，察觉到这黏在他脸上的目光，又抬手轻敲了下她额角打趣：
“在看什么？”
千翎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几乎一瞬涨红了脸。
“没、没什么。”
小月……好看啊。
他瞧着女孩窘迫的模样，慢慢垂下睫毛去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眸底殷红的色泽更潋滟了些，唇边笑意也敛得明显。
临近黄昏小雨斜斜地飞，千翎抱着地精坐在石头上，瞠目结舌看着漫天穿梭的风妖切割下倒塌的巨树肢解成木材，不多时已搭建出房屋的雏形。
“困了？”
夕色沉没，晶亮星子满满挂上天幕。
身体被轻轻抱起来悬了空，千翎睡意懵懂应了一声，小地精从肩头溜了下去，便抬手很自然地锢住少年清瘦的腰身，迷迷糊糊往他温暖的颈窝里钻。
暮色里有萤火虫带着流光淌过，新建的木屋宽敞舒适，房梁窗口满满是好奇的小地精，透明散发着光晕。澜月站在崭新搭建的木板小床前，试了几次也没能剥下怀里的树袋熊。或是这没有被套枕头的木板太硌人，千翎很嫌弃地埋在他怀里就是不肯撒手。
于是在满屋发着光蹦跳来去的青色小地精围观下，少年在木屋角落里坐下来，将熟睡的女孩放到腿上。漫天星光银河之下，收拢的黑翼轻轻舒展开，将女孩圈入其中，似温暖的被褥给予彻夜安抚与呵护。
他垂落的长睫镀着温柔星光，缓缓抵上女孩额头，轻闭上眼，柔声道一句晚安。

第594章 在彩虹的源头（下）

天边鱼肚白初泛时，星子随夜幕一同隐去。
千翎在幽幽闪烁的光里转醒，入目是满屋成堆打瞌睡的地精，莹莹漾着光辉。木窗外黑夜与白昼正交际，那道持续一整天的彩虹长桥经长夜洗礼没了踪影，留下一道不明晰的痕迹，空落落架在天地之间。
“小月？”
错落的光影，他的睡颜很清晰。仍是松散泻落的长发，比夜幕深邃，丝缕缠绕在苍白肌肤边缘。纤薄微启的唇畔有浅浅的呼吸，似梦境深处迷失的精灵，似镜面悄悄升起的一小团水泡，迷幻不真实。
新搭的木屋还保留着树木的沉郁清新，沐着漫天零碎的星光，成群的地精扒在房梁上、窗口，皆安安静静打着瞌睡，浑身清亮的幽光流淌来回，和空中如水流漫过的萤火虫连成一线。
澜月靠坐在屋中一角，周身挨挨挤挤围了一堆亮闪闪的小地精。他熟睡着，双臂轻环着怀中的女孩，任由她舒舒服服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抱里，双翼一如往昔自身后延伸出来，呵护在女孩周身抵御暮夜的寒气风息——像一湾温馨舒适的摇篮。
“小月……？”
千翎放轻了声音，夜色里安静地、认真地看着他，看着他，便似着魔般慢慢倾下身去。偷偷摸摸的手指，滑过少年白皙无暇的肌肤，轻抚上冰肌玉骨的轮廓，迟滞良久，终归悄悄覆上那瓣柔软清冷的唇色，指腹摩挲过花瓣般纤薄好看的唇形。而他长睫垂落，仍是沉沉睡去，清秀无害的面容就沉睡在她的掌心，像夏夜涟漪间一朵含苞的睡莲。
萤火虫在发光，流连过发梢。千翎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变得剔透，瞳色温软渐至色彩旖旎，凝视着面前人的轮廓，无从转移。
“睡得这么死，如果我是坏人怎么办？如果……我打你的主意，怎么办？”
她悄悄地，轻轻地嘟囔。
又拨弄过他长长翘翘的黑墨色睫毛，千翎轻轻笑出来，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填满。后像是想起什么，复又神情认真地伸出手指，将几缕缠绕的发丝温柔敛入少年耳后——一如白天里他所做的那样。
“早安……小月。”
于是伸手环住人，依偎着他困顿合上眼睛。晨曦初露的天光里像一只乌龟安稳蜗居在少年的怀抱和围拢黑翼形成的温暖港湾里，任由尚存的睡意一点点侵袭全身。
什么时候开始……
她在最后的意识里懵懂扇动睫毛，手指慢慢顺着清凉的长袍摸索过去，钻入少年微凉的手指间，紧紧相握。
只是这样看着你，就变得如此安心了呢？
晨起朝霞如火，清风吹开云雾，俊朗青山间一架虹桥显于天地之间。
千翎惊呼着在花海里奔跑，惊起一丛一簇圆溜溜的地精蹦跶来去，遥遥指着天空那道绚烂光桥，雀跃欢喜：
“它又出来了，又出来了！昨晚没有下雨啊？”
澜月立在花海间，风起衣袂翻飞，长发拂卷直洒入腰下，面容晕染了融融晨光，秀美五官越显清晰立体。
“就像……”
千翎望着那架彩虹，裙衫在花海里起舞，喃喃感慨：
“彩虹的源头一样。”
大约耗尽了一百年一千年，一整个世界的颜色，才能这般漂亮夺目吧。
“遗忘之地。”
千翎闻声朝他看去，轻声重复了一遍：“遗忘之地？”
澜月抬睫看向她，轻点头：
“远古诸神流放之处。如今神已消亡，便成了荒芜之所，被世间遗弃。”
“可是，”她固执开口，“我从来没听说过这里。”
又扭过头凑到少年面前：
“小月，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他只慢慢垂下睫毛，转身朝花海另一头走去。翩跹长袍下一截尾刺垂落着，清冷沉静的嗓音传来，说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我曾找过一个人，到过类似的地方。”
千翎仍瞧着那彩虹，抬手遮挡住些微光亮，眨巴眨巴眼：
“找人？什么人要到遗忘之地去找？”
他的脚步慢慢停下来，立在花海之中，发丝一束一缕随风而起，又散落。背影清瘦萧瑟，像孤岛上搁浅的鲸。
终是没再应答。
遗忘之地有的，自是世间遗忘之人。那若遗忘之地也没有的……又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可是，我喜欢这里。”千翎琥珀色的瞳子里映着彩虹，又慢慢侧过脸，穿过浩渺无边的花海，望向树影下那一间爬满地精的木屋，眼睛里半是温暖半是酸楚，“很喜欢，很喜欢。”
风掀起发丝与长袍，曼珠沙华在发光。澜月侧过身，修长素白的手指伸向女孩：
“翎，该走了。”
千翎便慢慢将肩膀上趴着的小地精抱下来，耷着脑袋乖乖走到他身旁，将手放入少年手心里，握好。
“以后……还能来吗？”
澜月凝视这双闪着希冀的眼睛，沉思片刻，慢慢开口：
“或许你……”
“算了。”千翎打断他，径直走到少年身前，自然而然地朝上一蹦双手抱住人脖子，找个舒服的角度将下巴搁到他肩上，“走吧。”
想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没门儿。
清风起，优雅纤长的黑翼伸开到极致，掀起柔和花海的波涛。那弯弯的彩虹桥仍高高挂于天地穹宇，游云流过，越来越远的花海里有青色透明的小果冻在蹦跳，遥遥传来“叽叽”的叫声。
千翎便用力、用力地挥手，目光触及浩瀚树林的影子下，那一间少年亲手搭的小木屋。便自然而然想起星光下晨曦里，那一张蛊惑人心的睡颜，那一双拥着她的手臂，那一对如港湾庇护的黑翼——以及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带着全世界最令人安心的体温和味道。
她眼圈有点发红，细细抽了下鼻子，慢慢收紧了抱住少年的手，像逃避现实的鸵鸟将脸颊深深埋入他颈窝里。
这世上那么多、那么多流星般擦身而过的偶遇。
那些美好的时光、美好的物景、美好的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短暂一去不返。可待青山绿水长路走尽，最后的最后，还得回战火硝烟里去。

第595章 无法挣脱的梦魇（上）

半年后。
世间两个最强大种族掀起的新一轮战争愈演愈烈，伽兰黛尔曾山清水秀的土地在战火铁蹄之下粉碎，如屠宰的肥硕羔羊被划分出黑白两道不可逾越的界区。成批家园焚毁的小种族沐着战火匆忙撤离，处处可见的残垣断壁下是触目惊心的尸骸及被遗弃的幼崽。
而自半年前起，许是得到鲛人族的联盟支持，恶魔族战力雄厚攻势越渐猛烈。爱伦伊斯一连吃下几次败仗，天使一族的白色界区在伽兰黛尔如潮水急剧褪去，象征暗魔势力的黑色界区渐呈包围趋势一路蚕食向伽兰黛尔中心地区，对核心地带的星灵湖及其上天使圣城本体逐**近。
世人皆道，千百年来万物之神定下的胜负格局，或将从此被彻底推翻。
“鲛人族……”
老者自案前起身，顺势将案上书卷掀翻下去，七零八落砸出轰鸣。
“他们在找死。”
清雪镜垂睫不语，缓缓上前俯身拾起遍地零碎的书卷，放回案上归置齐整。素白色长袍蔓着赤金月桂垂散下去，一双白羽收于身侧，洁净纯色的羽毛扫过地面红毯。
“人鱼是记仇的生物。昔日混血君王之事，鲛人族应是从未忘怀。”蘭之叶捏着一叠文件立于清雪镜旁侧，食指轻推了推眼镜。“不过远水不解近渴，单凭深海种族一点物资支持，恶魔族还不足以成此气候。短短半年内如此迅猛发展至如今态势，不觉得奇怪么？”
清雪镜抬睫看向他：“你是指，鲛人族并非根本原因，恶魔族得到了其他势力支持？”
蘭之叶摇头：“据前线战报消息，近半年战场状况诡谲多变。多次战斗中我方士兵出现集体武器断裂、盔甲破损等突发事件，而战后经过反复检验，武器盔甲本身并无问题。”
玄老缓缓侧过脸来，蹙紧了眉：“说下去。”
“是。军中谣传恶魔族挖出了地狱深处的杀神魔鬼，此乃鬼神作祟。然鬼神之力并不可信，”蘭之叶缓缓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玻璃瓶，“我曾亲自去往前线，在一片荒废战场提取到一种尚未消失的魔力痕迹。如果我猜得没错……”
圣光自他掌心亮起，那玻璃瓶中几点微弱的萤光苏醒般飘浮而起，慢慢形成一片小小的、孱弱的……
绿色小叶。
蘭之叶镜面之后深邃的瞳色映着皎皎圣光，嗓音深沉：“这是羽赐之力。”
清雪镜微微一怔，垂睫看向玻璃瓶中那一片飘浮旋转的弱小绿叶，恍惚皱了眉，心底泛起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是……”玄老却是脸色微变，缓缓走近了些，“三叶草？”
“不，”蘭之叶将手中玻璃瓶抬高了些，以便更清晰地观察，“仔细数会发现，共有四片叶子，这是四叶草。”
“三叶草一类羽赐，在以往记载中一向是没有攻击性的弱小羽赐，想必四叶草也无所区别。所以它本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精英荟萃的战场上。”
玄老淡淡一笑：“那可未必。这能说明什么？”
蘭之叶将玻璃瓶收回怀里，再度抬睫，轻推了推镜片：
“半年来，多次有人在战场上目睹，月神身边多了一名侍女。众所周知，月神一向孤傲独来独往，从不喜随从侍仆。若突然带了侍女在身边已不寻常，更何谈一次又一次带侍女上战场。”
“当然，”他抬眸，“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断而已，真相还待详查。”
玄老瞧着殿中垂挂的纱幕，风中起伏，霜白的发也微微颤动起来。
“四叶草……”
他开口，似一句悠长叹息：“能有什么作用？”
蘭之叶沉思片刻：“虽与三叶草外形相似，但若我记的没错，爱伦伊斯羽册之上，并未详细记录这枚羽赐。这应该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未知羽赐。”
“你觉得呢，”玄老淡淡挑眉，看向旁边沉默的金发少年，“镜？”
清雪镜浅色的睫毛微动，瞳仁映在阳光里晶莹剔透。
“四叶草……花语幸运。不过运气而已。”
玄老便笑出来，没多时笑容慢慢又散了。他负手立在铺着尊贵红毯的台阶之上，纯白羽翼垂于身侧，脸上半张面具遮挡了阳光，阴影投射的另一半脸上，深重的瞳子亮得灼人：
“在战场上，幸运眷顾的一方，会成为神的宠儿。”
玄老走后圣殿安静下来，空落宽敞的大殿中尊贵红毯沿台阶铺设，大殿上空两排素白纱幕垂挂而下，风中瑟瑟。
蘭之叶向身边金发少年示意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等。”清浅不带波澜的声音突然叫住他。
清雪镜缓步走上前来，素雪长袍泻落，双翼低低垂落几近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给我看看。”
蘭之叶微怔了怔，有些诧异打量着他，慢慢笑出来，抬手推了推眼镜：
“你感兴趣？”
他浅色的长睫低垂，语气显出几分不耐：“给我。”
蘭之叶只得又拿出怀里那玻璃瓶，小心放到他手心里，末了不忘挑眉叮嘱两句：“小心着点。这东西到底会带来幸运，还是招致噩梦，可谁都说不清楚。”
蘭之叶走后整个圣殿彻底空落下来，纱幕在空中拂卷，窗外蔷薇正开得红艳，晨光镀上少年白净的侧脸，驱不散他眸底凝结的情绪。
手缓缓抬起，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中四叶草在飘浮、旋转。
圣光如火焰自他手中慢慢升起，四叶草随之发出光芒，与此同时还有密密麻麻金色的月桂叶，如盛夏疯长的新草不受控制地沿着少年手臂生出，层层缠裹上玻璃瓶中的小草……
痴痴相缠。
他看着，看着，五官被金色与绿色交缠的奇异光芒照亮，眸中情绪一瞬松动，又一瞬复原，不动声色将玻璃瓶收入了怀中。
晴朗的天空中忽有流星拖着长尾滑过，留下一道不明显的云痕，像天神降下的一滴泪。
千翎在遥远伽兰黛尔的另一头仰起脸来，遥望天空中那道不明显的流星痕迹，栗色的头发散入肩下，如纷舞蝴蝶随风的节奏舞起。
露出眉心那一片光芒点亮的四叶草，呼吸般起伏闪动着，遥遥向着天边另一头，做出回应。

第596章 无法挣脱的梦魇（中）

深夜暴雨如注，荒野地区杂草丛生，连接天地的浩大雨幕下被打得颓败抬不起头。
一座孤坟。
安安静静伫立在杂乱荒草间，被枯草盖去了大半。昏暗的夜色里只隐约可见一个模糊不清的“雪”字，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
黑色斗篷的男人立在坟前，手中擎一把黑伞，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羽翼垂在身后，添了几分诡谲森然。昏暗的夜色掩去了大半容颜，他只安静站在那里，注视着面前颓败的坟墓，波澜不惊的瞳子里映着雨线，空洞又麻木。
“呐，阿雪……我来看你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探入雨幕，触摸着粗糙冰冷的棺盖，仿佛抚摸恋人沉睡的脸庞。
“你怎么不说话？”
回应他的是漫天窸窣细碎的雨声，在沉默的棺盖上击打出乐曲。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他想起什么，慢慢在坟前蹲下来，放轻了声音，仿佛柔声倾诉一句情话密语，“你心心念念的男人，你口口声声的‘哥哥’……死了哦，死得连骨头都没留下呢。”
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眼底有阴冷的光滑过：“是你害死了他。”
风雨萧瑟，他便站起身来，黑伞在斜飞的雨线中微微战栗。苍白的手抬起，浓重阴冷的黑气一瞬自男人眉心涌现，勾勒成漆黑的花。
棺盖在一瞬间被不可逆的力量掀开，带着瓢泼雨水砸落在地发出沉重轰鸣——
露出棺木中沉睡的少女。
苍白的肌肤，收拢的小巧黑翼。少女冰蓝色微微卷曲的长发一路过渡至霜白，白净秀气的面容温润安宁，仿佛真的只是陷入沉睡。她双手交叠放置于胸前繁复华丽的洛丽塔衣裙前襟，手中握着一把缀满宝石的银白色长剑。
男人居高临下俯视着棺中少女，眸中深重的情绪有一瞬间颤抖皲裂，却是抿紧了唇，蓦然掌心向上抬起手——
少女手中的银白色长剑慢慢从棺木中升起，迎着雨幕剑身细长锋锐泛开细碎冷光，稳稳落入男人手里。
“三百年了，没想到还有用武之地。”
他摩挲着剑身琳琅满缀的宝石，缓缓打开剑鞘，冰冷锋利的剑刃一瞬暴露于空气中，炽烈璀璨的圣光自剑刃上升起，如灼灼燃烧的白色火焰将雨水蒸发成雾气。
“呐，阿雪……”黑伞跌落，他握着剑慢慢走上前，自棺木边倾下身去，虔诚轻柔地吻了吻少女苍白的唇瓣，“这次，你一定要好好看着。”
“看着我……怎么把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再原封不动送回去。”
梦境的尽处，雨声同样淅沥。
暴雨不绝，天地被泼上浓墨，天使少年缚在爬满荆棘的十字架上，满身血红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触目惊心。
“没有力气再撕咬猎物的狗，要来何用？”
暴雨之下数道人影羽翼舒展悬停于空，如此这般说着，便举起倒勾竖立的长鞭——
狠狠劈打下去！
惨叫声起，血雾接连自肉体蓬出，很快被雨水冲洗一尽。少年浑身湿透抽搐发抖，脸上、脖颈净是触目惊心的血痕，一头栗色短发被雨水和血水浸湿，湿淋淋紧贴着遍布伤痕的肌肤。
“姐姐……”
鞭影起，又是一蓬鲜血自千疮百孔的身体溅出。
“姐姐——”
他在暴雨中嘶声哭喊，头上身上淋漓的血泼溅下来，将夜色浇得血腥透彻。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虚影一晃，漫天鞭影化作刀剑，自高空劈斩而下，竟自肩膀贯入活活将人斩下两半——
“小羽——！”
千翎嘶喊着从梦里惊醒，手脚冰凉浑身冷汗已打湿了枕头。
“小翎？做噩梦啦？”旁边的恶魔族大婶被那声尖叫吓了一大跳，探手来摸她额头，“你最近太忙太拼了点，月神大人都叫你好好休息，不用去辛苦随侍了。”
她只呆坐在被褥里，头发乱七八糟散在肩上，手指尖在哆嗦，一双眼睛里是战栗的恐惧。
“小翎？喂你去哪——”
夜色皎洁，不明晰的月辉隐隐照亮山路。
急喘的粗气声断续传来，一双赤着的脚踏过荒草，千翎在夜色里奔跑，散乱着头发通红着眼睛，像一只匆忙赶路的鬼。
直到手被人从后方抓住，她惊魂未定被迫停下自残一般的奔跑，呆滞着望入身后那双焦急的眼睛。澜月望着她眼里的惊惧，眉微蹙，声音仍保持着沉静清冷：
“怎么了？发生什么……”
千翎愣神片刻很快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煞白的脸上一双发红的眼睛睁得很大：
“你放手……你放手！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翎！”
许是被那近乎疯癫的模样吓到，澜月慌忙抓住她胡乱挣扎抓扯的两只手，余光扫见女孩赤着的脚下沾着的几点血迹，眸色微动，焦急抓紧她的手腕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没事了，没事了……看着我，没事了。”
双手被钳制住再挣动不得，千翎被迫同他对视，急剧喘的气慢慢平复了，呆呆看着他，嘴唇抖了抖两道泪水便顺着眼角淌下来：“小月……”
澜月眸色痛楚将女孩紧紧拥入怀里，千翎呜咽一声哭出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脖子，眼泪汹涌大滴大滴落下来。
“小月！小月……我害怕，我害怕……”
他心头骤然一痛，被那哭声揪着心脏竟喘不过气来，只是用双臂紧紧将发抖的女孩圈在怀里，鼻尖轻轻蹭一蹭她毛绒绒哭湿了的头发，不住轻声道一句“不怕”。
“你说……小羽会不会死掉了？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他是不是死掉了？”暮色里琥珀色的眼睛溢满盈盈水光，千翎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拼命拼命地抱紧他，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绝望大哭，“我都在干什么啊……我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我应该早一点去找他，我就该早一点去找他……”
“小羽受伤了也不知有没有人好好照顾，爱伦伊斯那些医生卫兵一向又凶又欺软怕硬，小羽胆子那么小……呜呜他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被人克扣被人虐待还不敢说出来……”
“不会。”微凉的手指透着熟悉的暖意，轻托起女孩湿淋淋的脸颊，指腹轻抹去泪珠，他殷红色的双眸在月光下如迷离的蔷薇，声音很轻，“他很强，也很勇敢，没人能欺负他。”
“我保证。”
千翎怔怔看着他，眼泪又不争气掉下来，夹带着哭腔：“可是我想见他……我好想小羽，我想去找他，我必须去找他……小月，你让我走好不好？就见一面，一面我就回来。”

第597章 无法挣脱的梦魇（下）

“不行。”他的语气没半分商量，径直抱起人转身朝来路去，“现在局势紧张，你不要命了？”
千翎被碎石磨出血的一双脚丫垂在裙下，红着眼圈看夜色月光下少年的侧脸。
他顺着那道可怜的目光看过去，缓缓收紧手臂将女孩揽紧了点，低沉嗓音有些喑哑：
“你什么都不用做。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千翎慢慢抬头看着他，身体依靠着的少年的肌肤透过来暖暖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成为生命中一种深深扎根的习惯。
紧紧攥了攥手指又松开，她终归没再坚持。奔跑和哭号带来的强烈疲惫感后知后觉如潮水袭来，便疲倦窝在他怀里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次噩梦没再侵扰。安全温暖的睡梦里，千翎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船，平稳缓慢地行驶在一条浩大而温暖的河流里，头顶星河绚烂，明月如水，皎皎驱散了一切一切恐惧和烦忧。
珑牙拎了一口袋谷底的小零食跑到谷外据点时，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某人的踪迹。最后在外围森林一截断掉的树干上，看见白裙子的女孩孤魂野鬼般坐在那里，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当当！”于是晃悠着尾刺蹦到她跟前，捏住那张脸皮擀面般使劲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想我？！”
琥珀色的眼瞳慢慢聚了焦，千翎愣愣看着她，好半天才慢慢吞吞反应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
“几个月没见，你变成老太婆了吗？”珑牙对她的迟钝反应很不满意，瞪着一双红通通石榴样的眼睛瞧她。
“最近很忙吧？”千翎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我们这里都忙成这样，谷底肯定更忙。澜风估计不用睡觉了？”
珑牙拨弄开她的爪子，像想起什么，眉飞色舞道：
“你知道吗？陇关城出事了！那个好色城主被爱伦伊斯的人给抓走了。”
千翎很吃惊地看着她：“陇关城主？爱伦伊斯抓他干什么？”
“不知道呀。”她打开口袋掏出几袋零食塞去女孩手里，自顾自翘起尾刺并肩坐下来，摇晃着腿磕瓜子，“搞不好是战争经费不够了，威胁那城主赞助赞助。毕竟陇关城超级有钱。这消息没多少人知道呢，还是澜风大人安插在陇关城的探子收集到的情报，爱伦伊斯做的隐蔽。”
千翎皱眉：“陇关兽实力不俗，能屏幕魔力，当初连小月都差点着了他的道。要不惊动陇关城的人把城主抓走，爱伦伊斯恐怕得派出圣天使级别的人……”
“爱伦伊斯向来爱面子，不至于为了讹诈点钱派圣天使亲自去抓人啊？再说缺钱的话大可偷偷拿走一些就是，或者以物换物，抓那城主干什么？”
珑牙嗑着瓜子转过脑袋盯住她，皱起眉毛：“啧啧，跟了月神大人几个月就是不一样啊，都变聪明会思考了。”
又用胳膊肘戳一戳她，忽闪着眼睛凑过来：“嘿，你们俩最近……怎么样啦？”
千翎专注嗑瓜子，假装听不懂：“什么？”
珑牙便一脸坏笑地使劲拿肩膀蹭她：“别装傻。你表白了没？”
千翎瞥她一眼，反问道：“你表白了没？”
她便很快像只焉气的气球垮下脸来，凶巴巴瞪过去：“哪壶不开提哪壶！亏我专程给你带吃的来，没良心。”
有条不紊的日子继续行进。自爱伦伊斯连连战败以来，战火有所消停，千翎随军走遍了伽兰黛尔广袤的河山，在被战火踏平的废墟山林里捡来好些被遗弃的各种族幼崽，有的化了人形，有的还是小兽。带在身边悉心照料着，又软磨硬泡终于征得澜风同意，由小啾一趟趟将咿呀学语的小家伙们载回谷底安置。
星夜。
烈重影嘴里叼着草叶，枕着双臂靠坐在树枝上，有一句没一句哼唧着小调。窸窣之声传来，他缓缓睁开眼，意料之中地侧身看向树下，挑眉：
“怎么找到我的？”
千翎看着他，眉心四叶草在发光，夜色中如烛火安静熄灭：
“大叔……我需要你。”
烈重影定定看着她，缓缓抬手撑起下巴，挑眉笑：“……好说。”
“你现在用羽赐越来越熟练了。”沐着星光，一大一小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烈重影嘴里叼着草叶声音模模糊糊，宁静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女孩。
“爱伦伊斯可是几千年没吃过这样的败仗，哪怕三百年前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四叶草……真可怕呀。”他摇头叹息，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千翎愣了愣，定定瞧着他，好半天慢慢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什么？”他假装听不懂。
“我和……”千翎顿了顿，“恶魔族的关系。”
烈重影眯着眼睛看她：“不如说是，你和月神的关系？”
“所以上一次四叶草消耗过度，我差点死掉……真的是大叔来救的我？”她自言自语，“所以也是大叔把我和狐族长的约定告诉……恶魔族的？”
他躺到草地上，枕着手臂，望着满目璀璨的星子叹口气：
“是啊。罂粟感知到你的四叶草出了差错，我不来的话……你这笨蛋丫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至于你跟胡玉达成的那种蠢货协定，我才不想管。只是不说实话的话，你觉得月神会放任我接近你？”
她看着远处暮色下沉寂的山川，没说话。
“只是我的确没想到……你会愿意为恶魔族做到这种地步。继续这样下去，天使一族的陨落恐怕是早晚之事。”他轻轻蹙眉，“为了什么？……月神吗？他值得你这么做？你怎么确保战争胜利之后、恶魔族攻陷爱伦伊斯成为天下霸主之后——”
“他不会狡兔死走狗烹，将你当做弃子？”
“大叔……”
她微吸了口气，轻轻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我这么做，并不全是为了谁。爱伦伊斯手染鲜血肆意屠杀，我见过太多次，他们肆无忌惮屠戮他族，除了恶魔，其他生灵他们照杀不误。”
“我重要的伙伴朋友……黎桑和锦赫，一整个吟风河谷，还有忠心护主的离朔……他们全都惨死在天使手里。小若自出生起便颠沛流离不得归处，也是拜爱伦伊斯所赐，更有甚者，我在战场上亲眼见到爱伦伊斯‘制造’出的混血魔兽……”
烈重影眸色微动，移过目光看向她。
“那种实验是绝对禁忌的，连恶魔族都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千翎看着他，眼里映着星子的光，亮得灼人，“爱伦伊斯为了获胜已经泯灭良知了，如果恶魔族败了，可想而知……爱伦伊斯会杀光所有人。包括曾经帮过我们的兽人族和鲛人族，恐怕都难逃一劫。”
“而小月很善良，我知道他看上去冷冰冰的不好相处、也不会讲好听的话总一副生人勿近很凶的样子……可是我知道，”千翎眼里沉淀的星光融融璀璨，像被柔和的心绪融化，“他很善良，也很温柔。他尊重生命，从不滥杀。”
“如果这场战争中恶魔族获胜，一切杀戮都可避免。大叔……”
“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择呢？”

第598章 螺旋之匙（上）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帮你……去爱伦伊斯？”烈重影枕着手臂扭过头。
千翎点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丫头……你得想清楚了，”烈重影眸色深邃，“那可是爱伦伊斯。曾经它是你的故乡没错，但现在……它对你而言无疑是世上最危险的地方。”
“我考虑好了。”千翎认真道，“只要大叔肯帮我，有四叶草穿越结界的能力，和罂粟的幻化能力，混进去一定没问题。”
“话虽如此……可我毕竟是螺旋之塔s级逃犯，”烈重影蹙眉，“我一旦踏入爱伦伊斯地界，就算不触发结界，羽赐之间的感应也能第一时间引来花陵玄那拨人。”
“大叔你不用陪我进爱伦伊斯的，你带我飞上浮空岛就好了，”千翎握住他的手，可怜巴巴央求，“拜托，我真的很担心小羽，我只要去看一看他，哪怕一眼，确认他好好的，我马上就回来。”
“月神知道这事么？”
她愣了愣，慢慢放开了手：“……我没说。他知道的话，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也不能……永远都依靠他，依靠恶魔族。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所以，”烈重影轻轻挑眉，“你这是打算瞒着他……逃跑？”
“也不算逃跑吧……”千翎咬了咬嘴唇，“我很早以前就打算去找小羽的，这几个月也算是……暂住在恶魔族。再说我看过小羽后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再好好跟他道歉……”
烈重影看了她好一会儿，移过目光望向星空：“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告诉月神一声。”
“不然等他发现你不见了，再发现是我帮你逃跑的……我这颗脑袋怕是别想要了。”
她望着远山，发丝在星光里轻舞，眼神很柔和：“不会。大叔是我重要的朋友，小月不会伤害我的朋友。”
他便从鼻腔里嗤笑出来，不说话了。
“好吧，你说了算。”良久幽幽叹息传来，“明天我去帮你打探千羽的消息，大约一周时间。这几日你好好准备吧，一周后我带你去爱伦伊斯。”
“真的？！哇大叔果然最有本事最好了！”
“嗯哼没有我烈重影打探不到的消……哎哟别捏脸疼疼疼！”
一周后。
深夜万籁俱寂，月色如水自云端淌落，遥遥勾勒出山河沉眠的轮廓。
千翎一身夜行服露出脚踝，披一身月影回过头，望向背靠山体的隐秘据点，微火正风中飘摇。
“后悔了？”烈重影抄着手在旁边打趣。
她睫毛镀了月光，又定定看了一眼据点最深处某个方向，转身朝山坡下走去：“走吧，早去早回。”
得在那家伙发脾气之前尽早赶回来。好好道歉的话，磨他几天应该就消气了吧？
云层游移，月色显露，清辉如水洒满山野草坡，树林在风中沙涩作响。
烈重影怔住了，脚步缓缓停下来。
“大叔？”千翎看向他，便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整个人转瞬愣在了原地。
逆着皎皎月辉。
黑发少年立在古树枝桠上，周身落满白霜，像一轮驻足的孤月，不知站了多久。
风掀起衣摆发出嘶鸣，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如潜行的烛火，瞳仁是竖长锋锐的形状，如冰冷刀锋直逼地面神情倨傲的天使男人。
视线相对，摩擦出火花。
近乎窒息的威压与杀机迎面而来。
千翎下意识挡到烈重影身前，对上少年清冷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心虚着不知说什么。
风是虔诚的仆从挥舞着爪牙在夜色中涌动，澜月长发倾泻自树上缓缓降下，连膜翼也懒得展开，只淡淡踏了风来，翩跹长袍几乎融入暮色。
烈重影盯着他，眉轻蹙，慢慢攥紧了拳。
“小月，那个……我……那个……”千翎紧张着开口想解释什么，看着少年冰冷如霜的面容，突然失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走吧。”清冷近乎冰冷的声音融在夜色里，散在清风中，自她耳边吹过。
他周身携着清浅的风妖洪流，在夜色里来回穿梭，长袍在月光下拂起，目不斜视自女孩身边径直走过。
千翎怔住，仍旧站在原地，却觉得脚突然有些发软了，一步都移不开。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
长发落了霜雪月色随风拂起，他慢慢停下来，站在原地，背影仍旧挺拔，也许沐着月光的缘故，莫名多处几分萧寂。自言自语道出的一句自嘲，轻得几乎闻不可闻：
“逃了。”
千翎忽然就红了眼圈。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她慢慢侧过脸，烈重影眼里透着几分安慰，用唇形道：走？
她轻吸了口气，慢慢点头，用唇形道：好。
手被大叔宽大温暖的手掌握住，像一种依靠，传递着力量，牵着她向前、向前。
千翎低着头，看着脚下被月光照亮的地面，每一步如此沉重、如此艰难，每一步，都离身后那个人更远、更远，直到无法触及。
轻轻的脚步声再次自身后传来，却是渐行渐远。
驻足的那人终归失望了，他走了，再没有回头。
一点水珠落在脚下地面，破碎开来。
手掌一瞬间被挣脱，烈重影愣了愣，惊愕地扭头看去：“丫……丫头？！”
被一双手紧紧抱住了腰，澜月怔住停下了脚步，周身风妖嘶鸣着化作洪流悄悄散去。
紧抱他的那双手，手指在颤抖，慢慢、慢慢又往前锢得更紧了一点。她的脸深深埋在他背上，脸颊贴着的地方传来温暖，以及……潮湿。
“……会回来的。”
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压抑的腔调里活生生憋出来。
“小月……”她又说了一遍，脸颊紧紧贴着他收拢双翼间的背心，眼泪掉下来，说得小声又清晰，像许下诺言，“我会回来的。”
可不可以等我？
这一句，她没说出来。
他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夜色里没有回头，背影笼罩在月色里，只任由那双手紧紧将他拥抱，任由那一点潮湿从背心扩散，化作酸楚融入全身每一处血肉。
“好。”
良久，声音响起，只一个字，像某种意外，又像某种巧合，更像一种无需多言的心灵感应，回应她没说出的那句话。
千翎慢慢松了手，被泪水模糊的夜色里望着少年终未回头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转身朝烈重影跑去，抓过他的手消失在前方树影里。
茫茫夜色，望不着边际，终归一切尘埃落定。
少年立在山坡，夜风起黑发倾泻腰下，一丝一缕随长袍拂起，像一根驻足千年的孤竹。
良久，良久，他慢慢转过身来，被月辉照亮的清秀面容上，眼尾有些发红。月光洒入他眸底，殷红的色泽里升起朦胧的雾气。
万籁俱寂，山河无声。
他望着晨曦渐起的远方，缓缓道出无人倾听的一句：
“我等你。”

第599章 螺旋之匙（中）

“天使和恶魔在一起没有好下场。”
云雾翻涌，罂粟绽放的光在晨曦中犹如飞升的朝霞。烈重影双翼舒展抱着女孩穿过云层一路向上，沉闷许久，道出这样一句：
“你知道的吧？”
千翎没回应。只望着层层云海之后显露出的，灼灼朝阳之光下的浮空城市，它仍是飞瀑流泻、群花盛放的景象，同记忆里一般雍容华贵。与伽兰黛尔的尸骸遍地俨然天堂与地狱之别，难以想象这竟是战争发动的源头。
绝大多数天使一生也不会离开爱伦伊斯。假如不曾获罪折断羽翼，不曾见过战争不曾流落到恶魔族，不曾看过广大世间千千万万的景象，大概会觉得全世界都如云上之城这般祥和富丽吧。
她这样想着。
“到了。”云雾飘摇，烈重影抱着女孩悬浮在一处无人山坡上空，眼前巨大透明的结界如玻璃球体包裹着整个浮空岛屿。
浅绿色的丝线勾勒成四叶草，千翎慢慢伸出手，手指试探地触碰结界，而后平稳地穿了过去。她松了口气点点头，烈重影便慢慢松开手，女孩从他怀里跳下去，穿过结界后在山坡稳稳着地。
“三日。”迎着朝阳，雪白的双翼展开在空中，烈重影眉心罂粟在发光，难得认真严肃的表情，“你身上储存的罂粟幻术最多只能维持三日，三日之内，不管成或不成，必须离开。我就在这里等你，听明白了？”
千翎站在山坡望他，认真点头。简练灵活的短衣裤外加一双便捷小靴，纯白色套头小斗篷，栗色头发柔顺散在背上，一对雪白的羽翼自斗篷后垂下来，羽毛在晨风里微微闪光。
——除了不能真正飞行，近乎完美的假象。
“千羽的位置是螺旋之塔，那里入口隐秘、是设在重重结界下与世隔绝的秘境区域。你要做的是，拿到通行的秘钥‘螺旋之匙’。正因为螺旋之塔的重要性和危险性，整个爱伦伊斯都只有一把钥匙，长年存放在天使一族最高权威的圣地——星罗神殿。”
“小羽为什么会在螺旋之塔？”
烈重影挑眉：“这就害怕了？”
“不怕，就是有点担心。螺旋之塔不是关罪犯的地方吗？小羽只是普通卫兵，又没犯事，怎么会在那里……啊不管了。”她吸了口气，攥了攥拳头，“螺旋之匙是吧？我会拿到的。”
“等见到小羽，我得好好问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当时的传染病有没有留下后遗症。如果时间来得及，也许还能回天水区去看看爷爷，顺道买一点吃的，团团包好久没吃过了……”
烈重影看着她，忽然怔住了。
“大叔，”云雾飘游，风卷起白色斗篷，阳光将女孩沐浴成金色，她的笑容也是金色的，“我会带你和小月的份的。”
烈重影又愣住了，定定看着女孩挥挥手走下山坡的背影，忽然脱口喊出来：
“丫头！”
千翎被他突然的喊声吓一跳，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转过头来。
逆着晨光，雪白的羽翼舒展到极致。云层游移，投下光影，看不清结界外那人的神情。
“丫头，如果有机会，能就此在爱伦伊斯留下来……你愿意吗？”
“不愿意。”她回答得毫不犹豫，挠了挠头，“我没有翅膀，还是逃犯，怎么可能留下来嘛……不过我倒是想带小羽一起走。”
烈重影便慢慢垂下眼睑来，露出一个微笑：“……这样啊。”
暮夜月光如水。
白日里洁白柔软的云层在夜色里浸染得如泼墨般，一层一层，如墨色的云梯自下而上通往天穹，露出阶梯间飘浮的十二行宫，在漫天星子里熠熠生辉。
千翎看着脚下流动的云雾，十二行宫就在遥遥下空，再下面是爱伦伊斯的灯火，漫天云雾与星海间像一盏歌舞升平的暖炉。
原来这就是……
她抬起头看向星罗棋布的天穹，星辉璀璨连成漩涡长河，浩大得将全世界囊括。
星罗神殿。
爱伦伊斯分为一座大型浮空岛屿，与十二座小型浮空岛屿。大型岛屿是城市与民众所在，分为十二大区。而十二座小型岛屿便为十二行宫，为十二圣天使居所，其位置正对下方大型岛屿十二分之一的管辖区域。
而传说之中，爱伦伊斯还有第三重岛屿。
凌驾于十二行宫之上，统辖于天穹星海之下，存放着古往今来千万年的珍藏古籍、禁术秘闻，唯有长老阁最位高权重的长老与十二圣天使方能够踏足的纯净圣地——
它的名字是星罗神殿。
“喏，这是你的，送到藏书阁去。”冷不丁一大扎捆得严严实实的厚古籍塞进怀里，千翎赶忙收回视线，从宽大的白色长袖下抬起手，牢牢抱住。
神殿花园中清一色水袖长裙的少女队伍里，每个人抱着不同的古籍珍品，站得笔直端正。最前方仪态端庄的类似管理人员，正轻声吩咐卫兵将东西逐一交到少女们手里，再一个个逐一从侧门进入神殿。
千翎抱着那一捆古籍走在队伍中，学着其他少女的姿态，垂首收腹挺直背脊，平稳而缓慢地前行，脚尖点地不发出丝毫声响。
事实证明，罂粟的幻术和四叶草的幸运加持所带来的逆转力量，不可小觑。千翎凭着幻术加持过的双翼和面容毫不费力通过爱伦伊斯各个区域、接近圣殿，很幸运地从近殿卫兵那里套出星罗神殿新选一批侍女即将送达的消息，再次很幸运地敲晕一名少女冒名顶替、换上了侍女服制被送往星海天穹。
接下来，只要找到螺旋之匙就好。
会放在哪里呢？
千翎看着脚下，黑水晶般剔透的地面一路延伸到回廊尽头，每一步踩上去都亮起一颗星辰，光芒璀璨间构成星座银河，照亮了长廊顶部精致的天使壁画。
有说话声从前方远远传来，空旷的回廊间显得格外清晰。
队伍氛围似乎变了，少女们虽然仍是举止优雅、仪态端庄，目光却直直盯着前方，眼里明显有藏不住的火热和激动。
两名少年。
罗森贝走在右侧，一手插兜一手懒散随意地扣着后颈，说笑间眼角泪痣透出股子妩媚，偏偏嬉皮笑脸破坏得全无美感。
清雪镜走在左侧，走在星辰轨道上。仍是白袍如雪、长发清浅，夜风自回廊外吹来，便拂起白袍一角，赤金月桂枝叶仿佛浩瀚星海间唯一一盏阳光，照亮了所有少女的眼睛。
旁侧罗森贝在说笑着什么，他只怀里揣着一册古籍，安静走着不时回应一句。忽然像感觉到什么，他微怔了怔，浅色的睫毛抬起，遥遥看向旁边侍女队伍的某个方向。
目光相对。
千翎脚下发软慢慢停了下来，脸颊已褪去了血色。只呆呆看着他，看着他，隔着人群，隔着回廊，像隔了一个星海一个宇宙，一个世纪。
清雪镜，清雪镜。
我差点忘了……
这世上还有一个你。

第600章 螺旋之匙（下）

“哇，这么多医药学古籍！”眼前一黑一抹人影蹦到面前，千翎手中一沉头皮一麻，心脏又剧烈颤了几颤，便由着那人在她怀里那捆厚古书边上翻来看去，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啧啧，那天你随口提了一句，玄老头就差人寻了这些来，”罗森贝一边翻一边感慨，“真够宠你的。是吧妹子？都是圣天使，你说公平不公平？明明我更帅一点嘛。”
千翎头皮发麻有点乱了方寸，好半天意识到他是在跟她说话，心头打鼓地慢慢抬起头来，正好望见罗森贝嘀咕打趣着一把勾住清雪镜的脖子，在一众侍女炽热的眼神中推着他离开了。
脖子被人勾住挣不开，清雪镜回过头来，眉微蹙，灼灼目光锁定着人群里那个抱着古籍的女孩，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分明是陌生的长相。
脚步声远去。
千翎慢慢睁开眼睛，轻吐了口气。
罂粟幻术为她增添了羽翼，也略微扭曲了五官长相，没人能认出来，方才太紧张倒是忘了这点。
藏书阁。
璀璨星海下高大的书架如城墙竖立，千翎在书架间穿行，抱着那捆古籍走得缓慢，边走边沿着书架翻找。
额前栗色的碎发下藏着发光的四叶草，像茫茫海洋间一座灯塔，指引着正确方向。
总体来说，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千翎破除加密结界强行打开书架不起眼角落里一个古怪的方匣子时，总算看见青色匣子的内部躺着的那把螺旋状钥匙，银光流转，尊贵而奇异。
谁会想到，通往秘境监狱的通行之匙，会被人藏在茫茫书海里呢？
她看着掌心剔透闪亮的钥匙，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小羽，姐姐来了哦。
离开藏书阁回到侍女队伍时，人已经到齐好一会儿，都在等她。领队的管理人员十分生气上前责骂，千翎便老实鞠躬认错，想着钥匙拿到了心里也踏实下来，因而挨骂也多了几分轻松滋味。
一路头顶神圣精致的壁画描述着往事，每一步点亮一颗星子。
千翎看着前方，长长水袖之下手指握紧着螺旋之匙，内心有点细微的起伏。
大叔说小羽的位置是在螺旋之塔，却没有具体说是在螺旋之塔的哪一层，或是哪个管理部门。看来得自己挨个去找了。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这钥匙该怎么用呢？螺旋之塔的入口在哪里？有钥匙不知道门也不行的啊……要不要先回去问一下大叔，顺便再把身上的幻术补充点？可是结界的话还是不要反复触碰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千翎咬着嘴唇闷闷地想。
“嘿！那个谁，你是什么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忽然有呵斥声从远方传来，宁静的神殿之中格外突兀。
周遭安静，那呵斥声又响了几遍，两名手持黄金长剑的天使卫兵从前方快步走来。
千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头见行进的队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周遭几乎所有的侍女正回头看着她，包括方才骂过她的那名管理人员，皆是怪异而惊恐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以及……身后。
不好的预感一瞬升上心头，千翎掩藏在水袖之下的手悄悄朝后抓去，却是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那双幻化的翅膀——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她额心四叶草一瞬迸发出光芒，转身推开身后的侍女们便朝后方匆忙逃去，一连串跌倒的尖叫声中守卫的喊声洪亮传来：
“入侵者！有人擅闯星罗神殿！抓住她——”
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鱼贯而入的守卫金剑璀璨，星河玉落的神殿之中犹如太阳落入星海。
千翎在回廊上奔跑，额心四叶草闪烁着光，地面亮起一连串璀璨的星子，留下一条长长银河。
幻术解除了？
紧攥着螺旋之匙躲进一处角落，千翎贴着墙胸口急剧起伏着，脚也开始发软跑不动了。
怎么会，幻术怎么会突然解除呢？大叔说过至少会维持三天的……！
与此同时，整个星罗神殿已进入警戒状态。所有人员包括圣天使在内，一应被疏散出殿，金甲天使卫兵层层将神殿围了起来，内部另有卫兵在地毯式搜索，已是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的阵势。
“有本事有胆子混进星罗神殿，”罗森贝抄着手立在神殿门口，叼着根棒棒糖煞有介事地挑眉，“是个人物啊。至少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小偷了。”
清雪镜站在他旁边，安静看着卫兵出入的大殿口，旁边一名卫兵头领正点头哈腰地跟他赔不是。而他只沉默看着那边，全无搭理，眸底有流金的色泽淌过，泛起微妙的波澜。
神殿内部。
两队搜索的金甲守卫在一处角落不期而遇，铺满星子的地面上只剩下一件被丢弃的水袖侍女裙，此外整个神殿再无那个女孩的踪影。
“人呢？”
“不知道，继续找！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与此同时，星罗神殿之中一处结界加密的区域。
千翎看着头顶巨大璀璨的星座图腾惊叹，纯白的套头小斗篷垂在地面，每一步都亮起一颗小星辰，连缀成汪洋星海。巨型书架伫立在黑水晶般剔透的地面之上，白水晶化作蜿蜒的藤蔓挂起琉璃铃铛花灯，花心柔和明亮的光照耀着书目，供人方便清晰地选取书籍。
远处有一湾银色瀑布，从浩瀚星海中流泻而下，浩大清美承载着满满的星子注入地面，每一点水花溅落开，都绽成一朵睡莲。
千翎从睡莲花海中走过，每一步漾开一朵浅浅涟漪，涟漪中心是点亮的星辰，而后细长的睡莲从星辰中长出，绽开盛放星星的花苞。
好漂亮啊，这里是……
星空的花园吗？
她四下看着，睁大了眼睛，全然忘了自己在逃命的事实，沉醉于这璀璨耀目的美景。
忽然她像发觉什么，侧过脸看向某个方向，便是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座巨大的多面书架，顶端伸展着双翼，左侧为天使之羽，右侧为恶魔之翼。一名少年坐在书架顶端，坐在那天使与恶魔羽翼的中央，漆黑的长斗篷垂下来，在书架上洒下影子，像夜幕的主宰。
他坐在那里懒懒翘着腿，身后双翼缠裹着绷带垂落，修长苍白的手指抬在半空，一撇一划写着什么，指尖带起璀璨星光。随着动作头顶巨大的银色星座如轮盘转动，星辰也随他的指尖移动流淌，组合成全新的星图。
于是漫天星辰都落在他一人身上，黑色斗篷帽子半戴在头上，露出几缕柔软的发和白皙容颜，星光下熠熠生辉，连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也碎落着盈盈星辉，像盛满星辰的潭水。
千翎便一眨不眨瞧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说呢……
这个人明明长相比较普通，可为什么就是觉得……
很好看。

第601章 星辉少年

感觉到那道目光，少年抬头看过来，手上动作也停下了，斗篷下白净的面庞清朗帅气，嘴角若有若无似乎噙着一丝笑意。
也许是错觉，千翎觉得这个人看见她，似乎并不觉得意外。身处秘境结界之中，不仅没有被人突兀叨扰的半分惊讶，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倒像在等她。
来不及多想，千翎在少年之前抢先开口，踩着小靴跑近了几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迷路了……”
少年落满星子的黑色瞳子瞧着她，嘴角仍是噙着浅笑，慢条斯理道：
“没关系。”
啊，声音也很好听。
千翎木木地想着。是那种很儒雅的声线，那种读书很厉害的学霸型男孩特有的声线。
“这里很漂亮吧？”他自顾自说着，抬起手指拨弄星光，头顶浩瀚星海间巨大的星座与密集的星子都随指尖而动，银河流转，“是结界隔离出的秘境区域哦。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地盘。”
少年眨了眨眼睛，看向她，剔透黑亮的瞳子里细碎的星子快漫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
见千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便又轻轻一笑，微扬起下巴，轻挑起眉：
“你有秘密。”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千翎心里一咯噔，火烧眉毛地又跑近了点：
“你、你知道这神殿哪里还有出口吗？我现在比较急……”
少年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满：“不多聊一会儿吗？很少有人能进来这里的呢……”
却是抬手指了指右侧某个方向。
“谢谢你！”千翎来不及多说急急朝那方向跑去，边跑边回头挥手道一句谢。
少年便也笑着挥挥手，直到看着女孩消失在结界里，他微歪了歪头，手指捋了捋斗篷下柔顺的发丝，嘴角噙着的那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又添了几分寒意——
仿佛玩着一场猫捉老鼠的趣味游戏。
出了结界，果然是一处废弃的偏门，千翎看了看后方星子遍布的神殿，紧攥着钥匙朝门外跑去。
现在该怎么办？
脚尖在悬浮的巨石边辗转，夜风从脚下流过，卷起云雾，遥遥下空是十二行宫，再下方是灯火通明的浮空城市——
无路可逃。
难道只能坐等被抓了吗？千翎看着飘摇的云翳有些眩晕，紧攥着手心里的钥匙，渐渐不甘心地咬牙。
小羽还在螺旋之塔生死未卜，小月还在忘生等她回家！连螺旋之匙都拿到手了，怎么可以现在放弃！不就是追兵吗？不就是逃命吗？当初一无所有都扛过来了，何况现在她闯过了雪山上过了战场穿得了结界，还有四叶草傍身——谁要轻易放弃啊？
光芒一瞬自眉心亮起，千翎心一横转身朝另一方向跑去，一头扎入了神殿另一头涌漫的夜雾中。
星罗神殿是长老阁所在地，长老阁中很大部分是三百年前上过战场的老兵，这些人里除了特别年迈的也或多或少有着伤残，那么他们出行一定有除了飞行之外的其他方式。
千翎便忽然想起方才秘境星海中那个指路的少年，他的那双缠满绷带的羽翼——
大概也是位年轻长老吧……翅膀裹成那样，想必是受了重创。
她回想着少年的模样，便暗自下了这样的定论。
穿过浓重的夜雾，本该无路的峭壁边竟出现了一条废弃的吊桥，松松垮垮挂在夜空中，另一头消失在天空那头更深重的浓雾里，辨不清方向轮廓。
爱伦伊斯那些养尊处优的长老，会走这种破破烂烂摇晃不稳的吊桥出行……？
千翎在吊桥前方停下，看着浓雾深重的那一头，迟疑了。来自天空深处的风掀起纯白小斗篷，也掀起斗篷帽子下的发丝，四叶草在发丝缝隙间闪烁着不安的光。
忽而有风声传来，是羽毛划过风的声音，长袍拂卷，像夜色中清浅的波涛。
“束手就擒吧。”
少年冷冽的声音带着磁性，像从梦中传来，恍惚似乎过去很多次，也曾梦到这样的情景。
千翎僵在了原地。
清雪镜双翼舒展降于地面，白袍胜雪夜风中拂卷，手中晶莹剔透的月桂长弓拉开，锋锐赤金色箭尖对准了峭壁边身着白色斗篷的人，声音冷冽：
“知道这条路的人可不多。你到底是何人？擅闯星罗神殿有何目的？”
那人仍旧没反应，背对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色斗篷在风中拂卷，隐约露出几缕发丝，看身高和体型，像是个女孩。
久未得到回应，清雪镜慢慢蹙了眉，手中长弓又拉开了些。
电光火石间一支金箭夹着劲风破空而来，贯入地面溅开火星，箭尖已深深没入岩石，裂开几道不明显的缝隙。
千翎看着脚边那支仍旧光芒璀璨的金箭，整个人抖了抖，缓缓攥紧了手。那冰冷的钥匙便深陷入掌心，深深地、深深地，几乎要勒出血痕。
“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声线冰冷，清雪镜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反光，指尖圣光亮起再度化作一支长箭，缓慢而优雅地拉弓上弦，冰冷箭尖直指前方人的背心位置。
“……”
千翎慢慢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微吸了口气。
心底有个声音，在嘲笑，悲伤又自暴自弃。
这大抵就是……孽缘吧。
密集的脚步声夹带着刀戟盔甲碰撞的声响，遥遥从四面八方传来，呈包抄之势。
她站在峭壁边缘，慢慢抬头看向天空，斗篷下发丝漏出来，阴影笼罩了面颊，嘴唇轻微地颤了颤。
……
……
“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
……
“好。”
……
……
萤光一瞬自眉心点亮，如火焰升腾，四叶草的光亮得灼人。千翎跨上那摇晃残破的吊桥不管不顾朝前奔逃，身后叫喊声长剑出鞘之声锣鼓喧天，却也在接连的断裂破碎声中化作一片狼藉。
急促的喘息中有眼泪花抖落出来，她朝前跑，红了眼圈，终归掉出眼泪来。
多少次战火硝烟中，杀机弥漫血流成河，可她一点都不怕，因为总有一双手臂，会将她揽进安全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漂亮有力的双翼是夜幕的颜色，温柔遮去了所有狂风骤雨。
如今只她一人在此，仓皇绝望到无以复加。从未如此思念，亦从未如此强烈不顾一切地……
想要回家。
清雪镜看着周遭卫兵连锁爆炸般接连断裂的武器，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愣神间再抬头那人影已逃上了吊桥，跌跌撞撞却有股子不顾一切的气势。
雪白双翼舒展，他自慌乱狼藉的卫兵人群中缓缓升入夜空，素白指尖攥紧了箭羽，电光火石间一束赤金的箭光穿梭而上——
却仿佛被什么扰乱，夹带着箭芒贯穿了吊桥，却未能命中那个仓皇逃跑的人。
他皱了眉，眸中再次掠过惊异之色，来不及停歇再次拉弓上弦，又一道金光挟着火浪旋转而前——
这一次仍是射偏了，只箭身带的劲风擦过那人小腿溅开一道血痕，纯白的斗篷也割开一道裂缝。而她仍在不管不顾地奔逃，小腿的伤处血流如注也丝毫不管。
清雪镜眉紧蹙，手中月桂长弓化作光絮散开，光芒流转间再度化作一柄长剑。他雪白的羽翼舒展，速度骤然提升带起连连幻影，圣光灼灼的剑尖径直贯向那人心脏部位——
仍是那股无形的力量，潜藏在夜色中将剑尖带偏了，月桂长剑贯穿斗篷帽子擦过女孩耳朵，将脸颊割起一道血痕！
那时夜色如泼墨，星辰也隐去了。
女孩脸上腿上血流如注狼狈跌倒在吊桥上，被贯穿的斗篷帽子脱落下来，露出散落下的凌乱发丝，和那双通红满是泪水的眼睛，清澈剔透的琥珀色，明丽得让人想起下雨天的铃兰山坡，深深浅浅直入灵魂的歌声……
清雪镜一瞬僵住了。
素白的手指握紧着剑柄，指尖忽然不受控制开始细微发抖，以至于再握不住，那剑便从他手中跌落下去，落在吊桥上，化作光团消失了。
他脸上血色看得见褪去，只剩下苍白和恍惚，动了动嘴唇，却是沙哑到干涩的声音，艰难又不敢置信地念出那两个午夜轮回唤过千万遍的字：
“小……翎？”

第602章 血脉深处的联系

千翎仓皇抓过脱落的斗篷帽子罩住脸，顾不上流血的脸颊和小腿，爬起来一瘸一拐朝吊桥那边逃去。
留清雪镜孤魂野鬼般站在原地，站在夜色吊桥之上，空洞的眼里失了焦距，只呆滞望着地面溅落的几点血迹，又慢慢抬头望向那个已无踪迹的人影，神情恍惚像是无形受了一记重击。
夜雾汹涌汇成浩大的迷局。
千翎在夜雾中穿行，一瘸一拐，跌跌撞撞，一路鲜血洒落，不敢停歇。
脑袋嗡嗡发着疼，眼泪漫了一波洒了一波，又源源不断蓄满眼眶。
小月，小月……
她哆嗦的嘴唇干瘪，用气音念着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念得眼泪直直往下落。仿佛念着那个名字就能驱散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紧绷，仿佛这样反反复复那个名字的主人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张开双翼将她裹进温暖安适的港湾。
原以为闯过了雪山、踏上过战场、又有了羽赐傍身，便能变得更加坚强。原来所谓的坚强，不过是有人一直默默无声展开双翼为她遮蔽着风雨，才得以片刻心安理得的喘息。
漫无边际的迷雾，千翎一瘸一拐在雾气中打转，渐渐眼泪越掉越厉害，浑身冰凉有些发抖。
害怕，很害怕。大概从没有这么怕过。怕就这样困在这里，死在这里，怕就这么被人抓走丢进螺旋之塔关押一辈子，怕今生今世再不能离开爱伦伊斯半步，再不能见到小羽、见到小若、见到珑牙澜风……更怕许下的承诺成了一纸空谈，怕那一天仓促的分别会成为永诀。
千翎越想越多，越想越多，便不争气地哭出声来，又想起暴风雨后的彩虹秘境，想起蹦跳着地精的花海，想起少年亲手搭建的木屋，想起那一双总像被褥暖暖遮盖她身体的膜翼，想起那个她随时可以钻进去躲避一切烦心事的温暖怀抱……
“小月——”
她便像个孩子崩溃跌坐下去嚎啕大哭起来，不住抹着眼泪，架不住眼泪越掉越厉害。如果某人在的话，这会儿应该会用双翼裹她过来安慰的吧，那样一张冷冰冰没表情的脸犯起难来，可有意思了。
千翎哭得打嗝，又使劲抹了抹脸边抽噎边爬起来，继续一瘸一拐朝前走。
不要留在这里，不要死在这里。她要回去，要回家。
夜雾浓厚，如飘摇无边的鬼影，露出半边惨白的月亮。一抹虚无缥缈的人影出现在雾气的尽头，垂落的双翼沐着冰冷月光。
千翎愣住了，慢慢停下来，站在原地，隔着涌动的雾气看着那人的眉目慢慢变得清晰，嘴唇抖了抖，眼泪再次汹涌而下。
千羽立在夜雾之中，周身破烂的囚服显出成长中的少年瘦削挺拔的身姿，赤裸的脚苍白瘦弱踏于地面，指甲是漆黑的颜色。
千翎呆呆看着他，隔着夜色与浓雾，隔着月轮与时空，看着他，看着那眉目脸庞，须臾泪流满面用力捂住了嘴，喉中酸楚再说不出一字。
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千羽空落的瞳子也望着她，瞳孔深处有血色在漫漫漏出，眉心一点光芒闪动，无声息间交织成三叶草。
千翎怔住了，盯着他眼睛血红的颜色，目光慢慢又移到他眉心亮起的三叶草上，神情忽然一滞。
电光火石间一道长鞭赫然迎面抽来，千翎额心四叶草一瞬亮起闪身后退躲避开，惊魂未定看着脚下几乎被抽打开裂的地面，不敢置信睁大了眼抬头看向他：
“小羽——！”
猩红的瞳眸如红月在夜色中升起，千羽赤红的眼瞳里唯有杀机，苍白的手抬起，千万飞旋的三叶草在掌心汇聚成长鞭，电光火石间再度抽打而去——
“小羽！”千翎仓皇躲避后退，四叶草的光在眉心闪烁，每每那旋转切割的叶片长鞭抽打而来，总能刚好避开她的身体要害，几鞭子下来致命伤没有，却是斑驳淋漓落了一身一手密密麻麻的血痕！
“小羽！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千翎啊，我是你姐姐！我来找你了——”她在密集的鞭影下一边躲避一边哭喊。
“是姐姐不好，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你！是姐姐不好，丢下你一个人在冷冰冰的病房里受病痛折磨……”千翎哭着一把紧紧抓住了那长鞭，掌心一瞬间被旋转切割的三叶草溅开血迹，她却是牢牢抓稳了不肯松开，泪流满面步履蹒跚地朝他靠近，“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后悔，我有多痛苦……小羽……小羽，姐姐好想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爱伦伊斯去过全新的生活，姐姐发誓从今往后会永远好好陪你保护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四叶草的光在闪烁，女孩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笑容，血迹斑驳的手攥着长鞭落下血滴，另一手慢慢探上前，指尖哆嗦着慢慢抚上男孩苍白的面颊：
“好不好……小羽？”
千羽猩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长鞭被钳制住挣动不得，目光触及满地的血和女孩滴着血的手，他空洞的眸光抖了抖眉心三叶草慢慢熄灭了，眼里血色也褪去，仓皇松了手后退几步，紧紧扣住了自己的头。
“姐……姐……？”
嘶哑干涩的声音，像是久未开口。他琥珀色的眼睛血色褪去了，眸色颤抖眼泪便忽然落下来，渐渐整个人都在发抖，泪流满面沙哑着喃喃重复。
“姐……姐……姐姐……？”
千翎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用力用力地将男孩颤抖的身躯拥在怀里，须臾间泪如雨下痛哭流涕。
良久良久怀里颤抖的身体才缓解了些，耳边有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千羽大哭着紧紧抱住了她，浑身抖得越发厉害，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哭声也越发嘶哑。
“姐姐，姐姐！我害怕，我害怕……我想回家……你说过要带我回家，他们说我太弱了所以姐姐才不要我，只要乖乖完成任务你就会来见我，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千翎颤抖着手捧起男孩满是泪水的脸，指腹轻柔抹去他睫毛上的泪珠，哆嗦着声音：
“姐姐也在找你，一直在找你……没事了小羽别怕，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姐姐这就带你走……我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千羽清透的琥珀色眼睛里满满是泪水，抽噎着定定看她：“真的……吗……？”
千翎紧紧握住他的手，爬满泪水的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便也傻乎乎露出笑容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漂亮的瞳子清澈得像琥珀石。
可突然他的表情僵住了，瞳孔一瞬收缩成杏核状，瞳孔深处血色涌漫而出，蓦地将女孩护到身后，额角青筋紧皱而起，眉心三叶草也在一瞬间点亮。
“小羽……？”千翎愣住了，想上前来却被他固执地护到身后，便疑惑地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色惨白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影子，前方涌漫的夜雾是呼啸的鬼魂，掀起衣袍一角。
玄老负手立在夜雾之中，身后巨大苍白的月亮照亮了脸上半张面具。凝眉立在他身后，长裙及地雪发如霜，发间绯红的缎带在夜色中起舞。
千羽死死盯着他，眉心三叶草越发灼灼逼人，身后雪白的双翼张开了些，羽毛蓬起，像一只紧绷炸毛的猫挥着爪牙发出危险警告。
“三叶草和四叶草……”逆着冰冷月光，玄老轻声嗟叹，“真是不可思议的联系。”
“你说是吧？我的小实验品……”
“零？”

第603章 零

千翎紧握着千羽的手被他护在身后，透过男孩根根蓬起的雪白羽毛看见惨白月亮下越走越近的老人，他神情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一场饭后漫不经心的散步。
“零……？”她小声问道，“零是谁？这个老爷爷……在跟谁说话？”
千羽没有回应。他猩红色的双瞳牢牢锁定着前方越走越近的老人，眉心三叶草光芒亮得灼人，羽毛蓬松的双翼舒展到极致，将女孩紧紧护在身后，浑身紧绷俨然一副防守姿态。
玄老嘴角仍噙着那丝笑容，用很是有趣的目光打量着男孩和他身后的女孩，流连那相似的发色与五官。感觉到什么，他又慢慢将视线挪到男孩脸上，对上他冰冷警戒的目光。
“嗯……这是什么意思？”他微眯了眯眼，打趣道，“你这是……要跟我动手？嗯？做得到吗？你现在看见我，不会屁滚尿流浑身发抖了？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感觉着对方话语不善，千翎有些不安更紧地握住了千羽的手，眉心四叶草无声绽放出光芒。
“没用的，小姑娘。”玄老便越过千羽看向她，负着手悠闲踱步过来，“镜有一点是说对了。幸运，到底是运气的一种。在空前悬殊的力量面前，你那点幸运，怕是连‘侥幸’都不及？”
“又或许……”他便慢慢露出笑容，“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空前悬殊的力量？”
话音未落，凄厉刺耳的惨叫声一瞬爆发，如山洪迸裂一瞬将寂静的夜空撕开一条缺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羽浑身发抖紧扣住头骤然跪倒了下去，喉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彰显出爆发的痛苦，眉心三叶草转眼已如风中烛火被人掐灭！
“小羽……？”千翎呆住了，尖叫着扑上去紧紧抓住他拼命捂着头的手，“小羽！小羽！小羽——！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千羽跪倒在地上身体抽搐蜷缩成一团发出凄厉惨叫，双手死死扣着头，指甲几乎抓入头皮，一双羽翼狼狈铺在地上不住挣扎扇动，随他的哭喊扭曲抽搐！
“小羽！小羽！”千翎大哭出声，泪流满面惊恐地抬头看向那老人，又跌跌撞撞扑上去一把狠狠揪住他衣襟，“你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混蛋——！停下来，你马上停下来！你给我停……呜哇！”
玄老轻松抓住她的手腕反折到背后，提着领子将女孩押到身前固定住，迫使她直视地上挣扎惨叫的男孩，轻声道：
“这，就是空前悬殊的力量。又或者，称它为‘绝对服从’，更为妥当。”
凝眉站在玄老身后，慢慢别过脸去闭上眼，不忍看地上那人痛苦凄厉的挣扎抽搐。
千翎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大哭着不住摇头：
“放过他……放过他求求你，求求你！我错了，我不该擅闯星罗神殿，我不该逃跑反抗，你要怎么处罚我都可以，求你放过他，放过他——”
玄老便慢慢将视线移到地面上抽搐颤抖的男孩身上，眸色寒凉。
“精心养育的猎犬，有朝一日竟要撕咬主人……该如何处置呢？也罢……看在我们新来的小女孩面子上，我暂且饶了你这一次。”
凌迟撕裂般的剧痛如潮水褪去，千羽蜷缩成一团慢慢停下了自残般的抓扯捶打，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宛如一具死尸，有进的气没出的气。
“小羽，小羽！”千翎挣扎开扑上去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抱入怀里，看着男孩脸色惨白早痛得失了意识，轻抚着他短短半分钟已被汗水打湿的栗色头发，须臾痛哭出声。
四叶草的光在夜色中点亮，化作无数萤火流光，温柔包裹住女孩怀中的男孩。他断续不稳的呼吸便慢慢平复下来，额上冷汗也慢慢缓解了些，依偎在女孩怀里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眼角有泪水滑落下来，那一声沙哑破碎的“姐姐”，虚弱得听不清晰。
千翎却是哭着不住点头，紧抱着他片刻也不松开。
凝眉雪色的睫毛慢慢垂下来，凝视着地上那对紧紧相拥的姐弟，仍是沉默不语。
“天水区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玄老居高临下凝视着这相拥而泣的姐弟，叹息感慨，“下层平民区里，竟然会有你们姐弟这样的天才，能将废物羽赐运用得惊世骇俗。”
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抬起女孩湿漉漉的下巴，望入那双惊惧痛苦的琥珀色眼睛：
“可惜当年，我只发现了他，却漏了你。”
千翎呆呆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眸色也开始抖动，良久哭哑的嗓子里慢慢吞吞挤出困惑的两字：“当……年……？”
“当年，”玄老便收回手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夜空，“为了一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重大实验，我们在全爱伦伊斯范围大量寻找具备独特天赋的孩子。很荣幸……你弟弟成为了其中一员。”
千翎怔住了，眼角还有泪水在慢慢淌下来，嘴唇抖了抖瞳孔忽然缩紧了：
“什么……实验……？”
脑海里一瞬掠过男孩猩红的眼睛，以及战场上那些见过无数次的诡谲妖兽。她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切一切都随之坍塌。
“混血……实验吗……？是混血实验吗？是不是混血实验！”
她便突然疯了一般爬起来扑上去攥住老人的手狠狠咬下去，一边哭一边咬一边嘶叫：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是禁忌是悖逆天道！连恶魔都不会做这种事！你怎么敢！你会有报应的……你们会有报应的——！”
冰霜凝结，凝眉上前将她拖开，担忧看向老人手背上那块咬得血淋淋的齿印，他却只不以为然敛了袖去，又慢慢在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的女孩面前蹲下来，轻叹口气。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要成为实验体，除了天赋，还需要体能，以及……运气。我们设置了各种考验，以层层筛选这些孩子中的最强者。最终，十二名天赋异禀的孩子通过重重生死考验活了下来，他们被赐予实验资格与强者荣光，并赋予1到12的实验体编号。很遗憾，这里面并没有你弟弟。”
千翎面如死灰伏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源源不断的泪水汇聚成珠坠落，砸在地上粉碎开来。
“可就在我们准备带着这十二个孩子离开的时候，其他不幸孩子的尸体堆里，传来了动静。”玄老望着星辰，慢慢眯了眼睛，像是回忆起往事，眼底有星光流转，“那个孩子……就那么浑身是血地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
“后来，我们赋予他第十三道编号——”
“零号。”

第604章 背叛

千羽伏在地上，雪白的羽翼盖在身上像一张纯白幕布，涌动的夜雾中悄无声息，像一具尸体。
千翎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淌落下来，月光下砸得粉碎。
这是……噩梦吧？
是噩梦吧？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小羽，好不容易……才终于可以团聚。
这是噩梦吧……？
“半年来，恶魔族力量成倍激增。前线消息说，多次有人目睹月神身边带着一名无翼的近身侍女，与此同时，战场上我神圣天使一族千百年来无坚不摧的军队突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四叶草，一种新型的未知羽赐，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力量，一种……从垃圾羽赐三叶草变异而来的，绝无仅有的顶级力量。”
玄老负手慢慢踱着步，目光扫过跌坐在地的女孩，又扫向躺在一边已无意识的男孩：
“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个人。我亲手打造的强力武器，那个能以脆弱之叶切割世界的、从尸体堆中爬出来的天才男孩，而那么巧合，他和她的羽赐，都隶属三叶草一脉。”
“因而我调取了那个孩子进入实验室前的家庭背景，也顺理成章地……发现他还有个姐姐。”
千翎垂落的睫毛挂着泪珠，轻微地颤了一颤。
“一个，因自小无翼羽赐孱弱而被抛弃、孤儿院里长大的、可怜又软弱的女孩。一个，品行恶劣与恶魔勾结叛族背国、又在处刑中侥幸逃脱的死刑犯，一个带着天才羽赐流落在外、帮着敌人对付自己同胞的卑劣背叛者……”
苍老粗糙的手指冰冷得可怕，慢慢抬起女孩的下巴：
“姐弟确是情深。就算被父母抛弃、就算家人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从没给过你，你好像也一点不恨他呢。”
“所以我只需抛出一点关于你心爱弟弟的、小小的饵，你不就自己乖乖送上门来了？”
千翎看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了，直至再无半点颜色。她眸光开始闪烁，抖动，良久良久惨白的嘴唇蠕动着，卡壳一般挤出那个导火线般的可怕字眼：
“饵……？”
“四叶草，主幸运。轻易改变别人的运气、甚至命运——这本该是神权。”
他轻笑，打量着女孩那双密密交织着情绪的眼睛：
“是不是觉得，有这样一枚顶级羽赐的幸运眷顾，做一切事情顺顺利利便应是情理中事？”
“可惜你忘了，这世上没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说真有万无一失的顺利，那也是……我给你的。”
千翎慢慢抬起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琥珀色眼睛里一片空洞虚妄，眼泪大滴大滴跌落下来，开始崩溃一般不住摇头：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的，不会的……不会这样对我……”
“是吗？”玄老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拂袖背过身去，“除了幻系顶级羽赐罂粟，还有什么能远隔千里神不知鬼不觉篡改人的梦境？如若不是接连在梦中目睹弟弟惨遭酷刑，又要如何短时间让你这只深藏的小老鼠迫不及待自投罗网？”
“你也不想想，本该维系三日的幻术为何突然解除？有四叶草在你进入螺旋之塔根本不需要什么钥匙——他为何偏要你来星罗神殿偷取？作为我爱伦伊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为何那么巧今日便要派遣外来人员运送物品，而你又那么合适刚好赶上时间、那么顺利混入其中……而你弟弟，按照烈重影所言他本该呆在螺旋之塔，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星罗神殿、出现在你面前了呢？”
他慢慢移过视线，看向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女孩，冷冷打趣：
“所以说，小丫头片子，你还太嫩了点。既选择轻信于人，就得做好被背叛的准备。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所谓绝对的忠诚，有的只是利益……和因利益带来的改变。”
她在那里缩成一团，仍是哭着不住摇头，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伤心又绝望，绝望又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大叔……呜呜大叔……为什么偏偏是他……我不相信……大叔对我最好了，大叔不会忍心要害我到死……他说了要在那里等我，我还要给他带天水区的零食……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玄老便慢慢又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指轻轻擦去女孩接连不断的泪水，放轻了声音：
“他当然不忍心了。他想杀的、想害死的……从来都只有月神一人呢。”
哭声一瞬停滞。
千翎满脸泪水，通红着眼睛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接连不断还有泪水在滑落，却是再没发出半丝哭腔。
“你们别想……”剑芒一瞬在夜色中闪现，她眼里有决绝之色掠过，电光火石间手中紧握着匕首就要捅入自己胸口，“拿我威胁任何人——”
玄老面无表情抬手便击飞了那把匕首，扣紧女孩手腕一把将她拖拽至跟前，另一手粗暴扣住了她的脸：
“想死是吗？死是最简单的事了，只是你死了，你弟弟就得回螺旋之塔去，我会让人一刀一刀剁去他的双翼，再在螺旋之塔冰窟放干全身每一滴血，他不会像你死得这般轻松，他还会苟延残喘活上千年万年——”
千翎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眼泪流尽痛苦席卷，却是嘶喊着不住摇头：
“他不会来……他不会来的！我只是个侍女，我只是侍女而已！月神在意的……是四叶草，他留着我只是因为四叶草！这种明摆的陷阱再傻的傻子都不会上当！我离开恶魔族那一刻……已属于背叛，月神不会来救一个背叛他的人——”
“是吗？”冷笑声。
脖子一瞬被掐住，咽喉骤然被按紧！千翎口中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如被人拧住皮毛的猫在他手里挣动不能，脸色惨白渐趋奄奄一息。凌乱散落的栗色头发下，眉心忽有猩红的光渗出，慢慢勾勒成一朵妖冶血腥的曼珠沙华，灼灼发着血光，暮色中妖艳绝美，象征来自三途彼岸的王权。
“瞧瞧……”玄老便慢慢俯到女孩耳边，轻声叹道，“他连烙印都给你了呢。”
“当初处刑台上，他肯为你犯一次傻。谁知道……会不会犯第二次呢？”

第605章 封魔台（上）

“不行！”
澜风拍案而起的同时，黑紫色的电光闪现，漆黑龙渊树藤一瞬自四方书架生长而出，如千万盘龙缠向书房中的少年！
澜月眸中波澜未起，周身风妖已盘旋而出，一瞬面前汹涌而来的龙渊树藤已被切割成两半，灼灼电光间纠葛交融，抽作两条树藤再度袭来！
叮！
珠帘被扬起，发出清脆窸窣的碰撞之声，澜月双翼舒展自书房中飞身而出，紧接着是千万粗壮的龙渊树带着灼灼电光自房中破门追来，门口珠帘一瞬已化作无数细小珠粒四散飞溅！
空中涟漪漾开，澜风一身漆黑长袍攀着素银色曼陀罗华自涟漪中显现，眸色猩红欲滴，电光流窜的指尖漆黑指爪已然弹出，电光火石间带着劲风穿刺而前！
澜月双翼舒展侧身闪避，神木树冠之下几番激烈交锋，便也抬手露出指爪抵挡，一瞬与他手上利爪碰撞在一处荡开澎湃气浪与飞溅火星！
电光流窜过翻飞的黑发，他注视着面前少年这双浓艳欲滴的眼睛，血色沉淀的眸底仍是平静无波，仿佛陪人玩着一场无趣游戏，始终不曾认真对待。
“界灵大人和月神大人……打起来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便没了踪影，城镇上仍有不少卫兵和恶魔族人发现了异常。一个个伸长着脖子盯着神木穹顶之上那两道如幻影闪过的人影，瞠目结舌不住揉着眼睛，像是发现什么稀奇的事情。
“记得上一次交手，还是在熔浆河岸。”澜风猩红的瞳子直视着面前的少年，指爪伸展的手上电光肆虐流窜，“那时候，你还不是我哥哥。”
澜月看着他，仍是沉默不语。指爪伸展的手抵挡在身前，指尖稍一发力将他的手震开，借力飞身后退拉开距离，双翼收拢平稳落在森林树冠之巅。
风起森林层浪更迭，澜风袖袍拂开涟漪，长袍翩跹亦是慢慢落于树冠之上，眸中血色却不曾收敛：
“三百年了，澜风向来唯哥哥是从。可今日，哪怕要折了你的手脚，澜风也定会阻止你做那愚蠢之事！”
澜月看着他，长睫慢慢垂下来，薄唇轻启，仍是清冷平静的声线：
“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便微微歪了头，慢慢笑出来，偏生夹了几分自嘲：“澜风自然知道，不是哥哥的对手。澜风也知道，哥哥从来瞧不上我。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地跟上你，不拖后腿，不成累赘。”
“哪怕三百年前恶魔族溃不成军，哪怕哥哥离我们而去，哪怕双翼受损成了残废……”
他脸上笑容慢慢散了，多了苦涩。
“澜风也从未放弃过。”
澜月看着他，慢慢将目光移到少年身后那对从未展开过的膜翼上。
“哥哥不在了，我便守住这恶魔族，等你回来。不能飞行了，我便苦练结界空间术，不至于寸步难行。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等在这里，我守着这破落的族裔，三百年。终于复生术研习成功，终于哥哥你回来了，我恶魔族再一次碾压爱伦伊斯，战争胜利指日可待！我族千年万年的奴役压迫熬到尽头，三百年来千辛万苦的蛰伏有了复兴曙光——”
他眸中血色越渐浓郁，声音添了嘶哑：
“可你呢？这个节骨眼上，你居然要为了一个外族人抛下这近在眼前的胜利！抛下我恶魔族重见天日的机会！那根本就是陷阱！是爱伦伊斯狗急跳墙设下的陷阱！你会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吗？还是……明知是陷阱，还要以身涉险？”
“哥哥你变了……你变了太多了，你变得愚蠢，变得优柔寡断，变得瞻前顾后。”他遥遥望着那少年，明明仍是三百年前的眉眼面容，却如此陌生遥不可及，“我不知道在爱伦伊斯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你有如此大的改变。我也不知道，千翎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可以随随便便把烙印给她，把命给她，把一切都给她。”
“哥哥你忘了三百年前的事吗？你忘了……阿雪的事了吗？”他声音沙哑中夹了细微颤抖，仿佛忆起不堪回首的过去，“那样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天使和恶魔……是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
“你和她……根本不会有善果，不会有未来，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事到如今还要犯傻——！”
“是不是浪费时间……”
长睫慢慢抬起，天光下澜月立在森林树冠之巅，长袍在风中拂卷，曼珠沙华仿佛悄然盛开：“我自己清楚。”
他闭了闭眼，又抬起睫毛慢慢睁开，声音很轻：“澜风……有的事，不需要结果。”
“可我不想再等三百年！”他是嘶喊出来的，眼尾有些发红，蔓延的血色淹没了瞳孔的颤抖，“你现在没有烙印了，你的身体还存在反噬的情况！你拿什么跟爱伦伊斯斗？拿什么跟十二圣天使斗？”
“爱伦伊斯既然察觉千翎的身份，不仅未迅速斩草除根，反而这般费尽心机引她去天空城，自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那个混血男孩是诱饵，目的是引诱千翎自投罗网，她也是诱饵，其真正目的是你！”
“哥哥，求你了，澜风求你了！”澜风原地单膝跪下来，眼尾发红深深埋下头，“不要去，不要上当！不要抛下我们！千翎毕竟是天使一族的人，她还有四叶草那等羽赐，爱伦伊斯不会拿她怎么样！何况她一直以来就在这里呆不住，她一直想离开不是吗？离开这里，离开你，不是吗？”
“如今心心念念的弟弟和喜欢的人都在爱伦伊斯，你觉得她还想回来？你觉得她还会念着你、念着这个战火弥漫遍地尸骸的地方？你怎知她此时此刻是不是高兴昏头，早把一切一切都抛诸脑后！”
澜月长睫低垂终未应答，只慢慢抬头望向天空某一个方向，森林的风掀起墨黑发丝，他只望着那里，定定地、深深地，像望入另一个人的眼睛：
“她说过，会回来。”
澜风怔住了，便呆呆看着少年慢慢侧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那时风拂卷着如流瀑倾泻的黑发，他整个人沐在森林的晨光暖阳里，连发梢都跃动着金色，那张向来清冷苍白的面容，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绽放出一抹冰消雪化的笑容，温暖得融化了所有寒冬骤雪。
他说：
“她想回来，我就去接她。”

第606章 封魔台（中）

风霜漫漫，金发少年在漫天白雪中显现，白袍攀着月桂叶自风中垂散，一对如天鹅纯白无暇的双翼轻巧收拢。
高大白塔呈螺旋状上升，伫立于清冷海面之上，纷扬飞雪下威严肃穆。
“让开。”冰冷的字眼，从看似温润的少年口中道出。
前方冰海镜面之上，两排金甲守卫跪地颔首，盔甲和刀戟在飞雪下凝着冷光。远处霜雾若隐若现，有亡灵守卫拖着森然尾骨在海面上缓慢行走，指骨间巨大的刀戟划过海面。
“近来螺旋之塔戒严，出入需玄老亲自授予的通行文书，还请圣殿圣天使殿下谅解。”
前方守卫注视着面前尊贵的白衣少年，恭敬低下头来。
清雪镜浅金的睫毛染了稍许雪末，眸底波澜不惊：
“玄老乃我亲传之师，我所行之处，自是他的意志。又何需文书证明？”
“还是你们觉得……我清雪镜作为十二圣天使之一、掌管圣殿的圣殿圣天使，会对这螺旋之塔图谋不轨？”
众人面面相觑，复又俯首跪拜：
“我等不敢，只是……”
“何必为难他们。”娇俏女声传来，漫漫飞雪下花风妍一袭红裙自卫兵后方走出，“圣殿一向忙碌，今日怎么有空来螺旋之塔？我记得，镜你一向不喜欢这种戾气重的地方。”
清雪镜看着她，微蹙了眉：
“没有什么所谓戒严。这些守卫，是你安排的？”
她便脚尖在冰面上轻点着，绯红的裙裾翩跹，负着手走到少年跟前，抬头瞧着他的脸：
“爷爷向来信任你，我可不信。”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花风妍抬眼望入那双剔透晶莹的浅金色瞳子，声音压低了些，“你，是来看那个女囚的。”
清雪镜直视她的眼睛，眉依旧轻蹙着，没解释也没否认。
花风妍便慢慢上前一步，贴在他耳边轻语：
“放心。我花风妍，乃螺旋之塔审判天使，拥审判斩杀之权，断不会冤枉任何人。同样，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罪犯……特别是那种罪大恶极、通敌卖国的叛徒。”
“那不过是兽人族流落在外的混血者，不值如此大费周折。”清雪镜不动声色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寒凉，“我不知兽人如何出现在爱伦伊斯，如何闯入星罗神殿，但既是意外，我身为圣天使，自会履行职责送其去该去的地方。”
“是吗？”花风妍冷笑，复又慢慢逼近一步，“这螺旋之塔，就是她该去的地方。”
“兽人混血者？”她嗤笑出声，“镜，你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刻意在我面前装傻？当初在天牢，若不是你送她的月桂徽章管闲事，我当场就已经结果了她。何需等到今时今日，等到她叛族背国投奔恶魔做出这一系列罪恶滔天之事，害我天使一族频频受挫……”
“事到如今她自己偷偷摸摸送上门来，要如何运用，爷爷自有妙招。”她便望着那双漂亮剔透的眼睛，“至于完事之后，是杀是罚，都是我审判天使的职权范围。圣殿圣天使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清雪镜看着她，慢慢眉越发蹙紧了，良久才困惑道出几个字：
“月桂徽章……？我送她？什么意思？”
花风妍盯着他的脸，冷笑出声：“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奉劝殿下莫管闲事惹爷爷生气，还是回圣殿去，静候好戏便可。”
“你只需知道，很快……这世界就要变天了。”
忘生。
森林叶浪拂卷，巨型云层贴着山体与树冠缓慢移动，洒下大片喧嚣的影子。
烈重影立在古木之上，半长发在空中翻拂，嘴里叼着狗尾草晃动着，一双桃花眼淡淡瞧着空中飘浮的云层：
“要变天了……”
影子掠过树梢，珑牙敏捷落在不远处树枝之上，抬眼看向前方古木之上的男人，眼圈有些发红。
烈重影没回头，似是懒得搭理。
“千翎还在爱伦伊斯等你。”冰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中夹了战栗，和不敢置信，“当初是她救了你，照顾你，全无怀疑地信任你，如今你竟亲手将她送往深渊。”
他仍没回头，衣衫一角在风中卷起，发出瑟瑟轻响。
“是不是很疑惑，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俩的约定？”珑牙笑了笑，眼尾越发红了，声音苦涩，“那个笨蛋……也许早就预料到会有如今的下场，她只是不愿意去怀疑你，她选择拿命去相信你。”
“可有一点你忘了，千翎在乎你，但她更在乎月神大人。她或许早已察觉到，你对月神大人的敌意和杀机。出于对他的保护，防止被人抓住被人利用威胁月神大人，千翎走之前，把你们之间的约定偷偷告诉了我。”
“她说，”珑牙望着天空发呆，眼角有泪慢慢沁出来，“如果她回不来，就让我告诉月神大人……她还是不习惯成天和恶魔呆在一起，所以找了别的地方，和弟弟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让他、让我们也好好生活，永远不要再去找她。”
烈重影仍是沉默，良久慢慢折下口中那片狗尾草：
“深渊？你懂什么。那是她的故乡，那里有她最亲最爱的弟弟，最在乎最憧憬的心上人，以千翎的能力进入十二圣天使行列绰绰有余，花陵玄会对她爱不释手，她会成为圣天使，拥有自己的辖区，再不济也比在战争缝隙里过颠沛流离躲躲藏藏的日子要好。”
“等月神死了，她会是功臣。将来会入住星罗神殿长老阁，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享受世人崇敬、荣华富贵，和弟弟和爱人一起永远幸福地生活。”
“到那时候，”他轻闭上眼，又睁开，“她会感谢我。”
“不对，她会恨你！”珑牙嘶声喊出来，双眼通红，“千翎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她在爱伦伊斯才没有什么最在乎的心上人！她最在乎的是谁你看不出来吗？她走的时候有多不舍多难受你看不出来吗？她的心上人到底是谁——你看不出来吗？！”
“那两个人，都是胆小鬼！但是我们都看得清楚，我们都知道！就连澜风大人都知道！”
她说着说着哭出来。
“千翎和月神大人……那两个人谁离了谁，都活不了。你是在害她！月神大人死了，千翎也活不了！”

第607章 封魔台（下）

“天使和恶魔在一起没有好下场！”烈重影猛地回过头来，眼圈竟也是通红的，“我是在帮她！月神该死！他该死！他害了我兄弟如今还要来害丫头！我报仇有什么错？我保护她有什么错？”
“只有爱伦伊斯，只有清雪镜能永远庇护她给她想要的生活！你们总有一天都是要滚回地狱的东西！我拉她一把有什么错？！”
珑牙哭着不住摇头：
“这是你的想法！这不是千翎的想法！她以前也许排斥过逃避过，但她现在喜欢和我们呆在一起！她喜欢和月神大人呆在一起！”
“爱伦伊斯都是些什么人你不清楚吗？是他们害千翎没了翅膀，是他们驱赶她不要她！现在看见四叶草的能力又想拉拢她，在那种只有利益联系的地方千翎不会快乐的！就算真的成了圣天使，如果以后有比她更有价值的人出现呢？如果有比四叶草更厉害的羽赐出现呢？是不是就只能沦为弃子？”
“千翎没有翅膀，这辈子都不会有了，一旦爱伦伊斯再次抛弃她，她就只能等死！”
烈重影回过身去，微吸了口气激烈的情绪平复了些，冷声道：
“不用说了。现在大局已定，她没有别的选择。月神要飞蛾扑火，要粉身碎骨，那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从今往后，不论月神此番是死是活，我与你们恶魔族的恩怨两清。”
“至于丫头……”他声音微微一抖，“花陵玄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她。月神死后，她就会成为圣天使。如果这当中真的出了篓子，真如你所说，月神的死会要了她的命……”
“届时我随她陪葬赎罪，也无不可。”
珑牙慢慢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你觉得，千翎会眼睁睁任由别人伤害月神大人？”
烈重影便突然愣住了，瞳孔骤然缩紧了些，眼中密密的情绪交织而过。
珑牙慢慢摇头：
“不会。以我对千翎的了解，她绝不会束手待毙，她会以命相搏，她会不顾一切、拼尽性命去保护他，哪怕要违逆本心去杀人、去反抗，甚至自杀——”
“而爱伦伊斯那些人，面对她的反抗和攻击，你猜他们会怎么做呢？”珑牙眸光闪烁着，泪水接连滚落下来，“拥有特殊羽赐却没有翅膀的弱小天使，和拥有不死之身几乎完美无任何缺陷弱点的恶魔首领，是你的话，要怎么取舍呢？”
烈重影慢慢闭了眼。
珑牙脸上已是一片汪洋，哽咽着说出来：
“他们会杀了她。如果她反抗，一定会先杀了她。一旦他们控制住月神大人，千翎作为诱饵的作用就没有了，四叶草再珍稀再强，如果恶魔族倾覆了，恶魔首领死了，它还有什么价值呢？狡兔死走狗烹，这不是天使一族一贯的做法吗？”
“何况爱伦伊斯一向看重血统出身，讲究尊卑有序，他们真的会让一个没有翅膀的、曾经投靠过恶魔族的平民女孩当上圣天使？你怎么知道他们承诺你的东西——不是画的大饼？”
他便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睫毛半敛遮了一半眸底的情绪，淡淡笑道：
“一个恶魔小兵，你的口才倒是不错。”
珑牙愣了愣，便挂着眼泪花挠了挠脑袋：
“这些利害关系，是澜风大人分析出来的，我只是复述而已。千翎相信我，而我相信澜风大人，虽然他不怎么想管千翎的事，但只要跟月神大人有关，澜风大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烈重影冷哼一声，抄着手目不斜视自古木上跃了下去，丢下冰凉的一句：
“废话真多。”
三日后。
黄昏之时。
红霞漫天白雀舞，柱形建筑平地而起直入云霄，蔷薇天羽台如高悬天幕的巨轮缓慢旋转着，黄昏光辉之下花团锦簇美轮美奂。
昔日热闹繁华游客如潮的街市花园已皆尽撤去，徒留四条锈迹斑驳的巨锁自宽大的平台四方擎天而起，与天空中剔透冰冷的十字架处刑台相连。
千翎缚在十字架上。
脏污的囚服，被倒勾与锁链贯穿捆绑的手腕和脚踝，血便顺着领口袖口一路流下来，染红了衣裳，滴滴答答落下去，平坦光洁的地面上溅开触目惊心的痕迹。她歪着头被钉在十字架上，脸颊嘴角淤青与血迹遍布，唯独疼痛剧烈时细微颤抖的指尖，证明还留有一口气。
黄昏空灵，四下寂静，天空中有白色羽雀在鸣啼，宽阔圆形平台神圣庄严似一处亘古祭台。
十二圣天使立于平台之上，以十字架为中心、分别驻守于平台十二个钟表方位，除花风妍的位置是凝眉顶替，其余11人皆已就位。
整点的钟声传来，整个爱伦伊斯上空回荡着，洪亮悠久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轮回不息。
十二人同时慢慢抬起头，望向天空。
笼罩爱伦伊斯的球形结界正细细闪着光，璀璨剔透如玻璃蛋壳，光芒抵达顶峰之后便慢慢削减了下去，结界散开，露出一片湛蓝澄澈的天空。
钟声尚未止息。
一道人影自散开的结界上空缓慢降下，沐着漫天黄昏晚霞之色双翼舒展至极致，翻飞长袍绽着地狱之花，与天边那残阳血色融为一体，竟让人看得恍惚了。
罗森贝看着他一怔，不自觉缓慢握紧了手中武器，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神色已尽数收敛，紧蹙的眉宇间尽是绷紧的凝重警惕。
清雪镜手执月桂长弓立于十字架左下方，金发在黄昏夕色里泛着光，浅色的瞳子里是冰冷的情绪，寒凉目光直视着空中那个缓缓降下的人。
所有人皆一致屏住呼吸看着空中那人沐着夕阳缓缓降下，凝眉雪发倾泻长裙及地，神色凝重仍是沉默不语；蘭之叶慢慢推了推眼镜，眉轻蹙唇也抿得紧了些；泠泠抱着玩具熊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天空中那个看起来漂亮无害的人；元阆双手握拳同样打量着他，却是警戒冰冷的目光；双胞胎兄弟青藜火藜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亘古洪荒的、天使恶魔的、创世神的爱恨恩怨、所有一切一切——终将在这一日做出了结。
消失的结界再一次缝合，呈现晶莹剔透的球形，密不漏风再无半分缺口缝隙可供出入。
澜月长发拂卷自漫天红霞中缓缓降下，黄昏夕阳为他清秀精致的面容和挺拔身段镀上火色霓裳，如此这般自九天云海踏风而来，竟是美好朦胧得不可方物，恍若神明降世，遍察世间苦难。
“千万年前，爱伦伊斯创立之初，这蔷薇天羽台还有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玄老衣衫翻卷缓缓降于十字架之上，抬头看着他，声音低沉：
“封魔台。”
“当年创世神的双胞胎神子之一——我天使一族始祖，便是在这封魔台斩杀叛族背国的恶魔，断其手筋脚筋剜剥双翼、碎尸万段打入地狱熔浆火海！”
“那一日的封魔台血流成河将整座浮空岛屿染红，神子恶魔的血浇灌了这里每一寸土地，以至于千万年来这封魔台蔷薇盛放珍禽倍出，特改名‘蔷薇天羽台’。”
“月神啊……”
他闭了眼，又慢慢睁开：
“今日，该轮到你了。”

第608章 极光圣剑（上）

浩大黄昏盛宴里，少年悬停于云蒸霞蔚的天空，夕色将倾洒的长发染成赤金。
似来自地狱之蝶，冲破了桎梏奔往光明。
十字架在黄昏里发光。
女孩被钉在十字架上，黄昏下安详宁静，像一场神圣无言的朝贺，亦或祭奠。
澜月长睫垂落，目光慢慢环视了一圈周遭十二道人影，最后落在十字架下方的金发少年身上。眉紧蹙，浓稠鲜血一瞬自瞳孔漫出，转瞬深邃剔透的瞳眸已浓艳欲滴。
沉重威压一瞬自空中荡开，挟裹着澎湃而下的狂风铺天盖地碾压向地面，一瞬间地皮皲裂草木碾碎成末！
“镜——”
十二枚羽赐同时点亮，十二道人影同时跃起扑向空中少年，罗森贝惊惶的尖叫声从平台另一边传来。
金色月桂如火苗自眉心蓬起，清雪镜双翼一展灵敏飞身后退，剔透瞳眸直视着空中那道冰冷弑杀的目光，手中月桂长弓抬起，电光火石间三道光箭带着赤金色气浪穿梭而上！
“大哥哥长得真好看，泠泠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恶魔。”泠泠纯白小巧的双翼扑扇着，笑眯眯将怀中玩具熊抛向上空那黑发少年，“杀掉太可惜啦，要不要做泠泠的收藏品呀？”
光芒一瞬炸开，巨型玩具熊自空中显现，仰头发出洪亮咆哮声，一拳重重砸向空中少年！
与此同时绚烂夺目的藤萝花海一瞬自天空垂挂而下，璀璨晶莹的银白色曼陀罗自地面擎天而起，如蛛网将少年腰身双翼层层捆绑！
凝眉指尖冰花绽放，重重冰霜随着生长的曼陀罗蔓延，霜花凝结转眼将曼陀罗缠绕捆绑之下的手腕关节冰封！
藤萝花海蔓延着旖旎的光，巨型玩具熊沉重的一拳发出轰鸣巨响，三道光箭在巨响中炸开漫天璀璨火花！伴随着冰晶粉碎、曼陀罗炸裂，整个蔷薇天羽台上空腾起厚重浓雾！
浓雾席卷，巨型打斗轰鸣声引来整个爱伦伊斯各区的瞩目。街道、房顶人满为患，越来越多人朝着清玄区的方向赶去，挨挨挤挤悬浮在空中，遥遥朝蔷薇天羽台之上观望，渐渐惊恐尖叫之声、兴奋叫好声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
正逢一波尖啸狂风自蔷薇天羽台结界之下激荡而来，整个光罩结界转瞬皲裂化作成千上万璀璨碎片！裂纹遍布如蛋壳粉碎开来！
人群便又爆发出尖叫与欢呼，仓皇退后躲避不久又一窝蜂围上来，声势越发浩大，唾骂恶魔与欢呼圣天使的喊叫声连成声潮，激荡入云层。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人潮涌动的街道，骨瘦如柴的年迈老人坐在家门口的木藤椅上，浑浊双眼望着天空那头黄昏光影下穿梭厮打的人影，喃喃自语着眼角沁出泪来，“月神将死，天使一族……再无后患！”
狂风席卷呼啸！勉强修复的结界再一次炸裂成千千万万！
“咳！”
蘭之叶呕出一口血来，踉跄后退几步，单膝跪了下去。
“还好吧？”清雪镜双翼一展飞身扶他起来，金色月桂自地面生长而起，在两人身前交织成一堵透明金色墙面，其上精致月桂纹路蔓延，稳稳抵挡住四面八方席卷激荡的风潮。
“没事，我还……能再坚持，”蘭之叶喘匀了气，摘下鼻梁上裂纹遍布的眼镜看了看，苦笑，“不愧是月神……还好碎的只是结界和眼镜，不是我的骨头……”
清雪镜抬头望向天空，元阆泠泠和巨型玩具熊正从三方夹击围攻，便抬起手来，隔空为两人施加了一层月桂护盾：
“消耗战意义不大，毕竟对方是不死之身。计划应当提前了……你没问题吧？”
蘭之叶蹙眉看着天空绚烂云霞之下穿梭厮打的人影，慢慢点了点头。
“啊呀呀疼疼疼……”风刃绞过，罗森贝双翼上溅开一道血痕，便哀嚎着落回地面去，眉心曼陀罗闪闪烁烁着慢慢熄灭了，“这是什么变态，这根本没法打好吗？”
云霞涌动，澜月仍旧衣袂翻飞悬浮于空，手中漆黑指爪伸展着，方才一爪将玩具熊从头撕裂到脚。长发拂卷，他的脸晕染在黄昏里，仍是白净倾城的容貌，除了长袍上几处损坏撕裂，脸颊上沾染的几点血迹，浑身本为数不多的伤口，都已复原。
“你以为那是谁啊……”七园槿苦笑一声，目光灼灼望着空中衣袂翻飞的少年，“三百年前突破熔浆火海一力单挑上代十二圣天使，连当初的极光天使云沧言、黄昏天使烈重影，还有上代蔷薇天使花陵玄……”
“他们合力都打不过的人……我们又怎会是对手？”
“这、这么可怕的吗？”青藜咽了口口水，愁眉苦脸往火藜身后缩了缩，“哥，我不打了行不行……我不想打了……”
咻——
接连数道金箭破空而上，清雪镜手中圣光凝结拉弓上弦，又是数道银色光箭挟裹着璀璨光芒穿梭而去！
澜月指尖黑色指爪伸展，抬手随意击碎了迎面而来的光箭，双翼一展整个人避开接连炸裂的光芒旋转而下，周身挟裹着激荡风潮，长袍翻飞已显现于清雪镜身前。
清雪镜一怔，看着眼前这双血腥蔓延的眼睛，下意识飞身要后退，却是被那股迎面而来的强大威压生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风潮汹涌，那人长发和黑袍在狂风中卷起，面容苍白红瞳如血，妖孽诡谲如魔魅，偏偏眉目清秀纯净得人畜无害。
“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仿佛立下审判，垂落的长睫下漂亮深邃的瞳子锁定着面前金发少年，瞳子里是毫不避讳的厌恶与憎愤：
“该死。”
清雪镜再次怔住，看着面前这双浓艳欲滴的眼睛，那里面的压迫感，让人呼吸也艰难。不同于以往传说中的冰冷不近人情，此时此刻，这个人、这双眼睛里，分明凝结着数不尽的繁复情绪。
愤恨，厌恶，滔天的杀机与恨意……
却偏偏还有一丝悲恸，一丝犹豫，以及一丝细微压抑到几乎无可察觉的……
嫉妒。

第609章 极光圣剑（中）

“镜！”七园槿惊叫出来，看着那两人间咫尺的距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月桂隶属辅助系羽赐不具备攻击力，加上镜所擅长的是远程弓箭术，一旦被对手近身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的情形，那样的距离，凭月神的实力只需一招……
就能轻松杀了他。
“你，”黄昏下风潮呼啸，长袍在翻飞，澜月红瞳似残阳血色，终归慢慢放下了手，“不配。”
澎湃风潮一瞬旋转激荡开来，千万嘶鸣的风妖在空中穿行尖啸，他转身长发在风中拂起，抬手一爪轻松将扑上来的青藜火藜兄弟掀飞了出去。
狂风如波涛一瞬间将所有人推开，清雪镜猝不及防被掀飞出去重重滚落在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来。
“镜！”七园槿、罗森贝二人飞身落至他身前，一人抵挡住迎面风刃一人扶他起来，“你没事吧？这么近的距离简直是鬼门关走了一趟，还好没事……”
他慢慢站起身来，身形有些不稳，白皙手指慢慢擦去了唇角的血迹，剔透瞳眸看着前方穿梭风潮之下衣袂翻飞的黑发少年，嗓音沙哑：
“他是根本……不屑杀我。”
罗森贝愣住：“哈？什么意思？我看月神处处在针对你，真逮到了却轻松放过……玩猫捉老鼠呢这是？太过分了吧？我们好歹是圣天使啊！这么瞧不起人？”
七园槿掐了把他的胳膊示意闭嘴，又看向旁边沉默的金发少年，压低了声音：
“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你与月神素不相识，他为何……突然针对你？”
他浅色的睫毛垂落，仍是沉默。
七园槿便慢慢看向十字架上那个死尸一般无声无息的女孩，轻皱了眉：
“跟那孩子……有关吗？”
砰……
一道赤色烟火升入天空，炸开绚烂璀璨的花！
是信号！
清雪镜眸色微动看向平台那头，正好对上蘭之叶视线，两人点头会意，雪白双翼同时伸展开，腾身而起朝天空飞旋而上。
罗森贝七园槿也迅速反应过来，转瞬十二道人影皆如迅捷电光升入空中！
黄昏绚烂，澜月衣袂翻飞立于平台之上，缓缓抬头看向空中那十二道人影，周身风潮汹涌呼啸，苍白面容之上双瞳如血。
蘭之叶指尖阵法铺排，空气骤然泛起波涛，一抹赤红的结界如浪潮自天边显现，转瞬将整个蔷薇天羽台席卷笼罩！
这是……
澜月看了看周围如鲜血赤红流动的结界，猩红瞳子里杏核的瞳仁微微收缩。
结界术？
轰……
一道圣光自云端穿刺而下贯入少年身旁的地面，整个岛屿一瞬发出轰然巨响！
连锁轰鸣声炸响，十二道圣光光束接连自云端贯入地面！转眼平台边缘已形成十二道赤金色光柱将少年包围！
“雕虫小技。”他只冷冷抬睫，看向空中那十二道再度穿梭而下的人影，漆黑指爪轻抬，周身尖啸的风潮如千万白龙涌漫而起……
可下一秒，他眸中冰冷的神色有所皲裂，周身澎湃呼啸的风突然如潮水皆尽褪去，溃散作一丝一缕发出凄厉嘶鸣——
“你在……发什么呆？”
洪亮男声传来，阴影自头顶洒落，元阆双翼舒展一瞬已闪身至少年身前，抬手就是重重一拳砸去——！
劲风擦过苍白脸颊溅起血丝，澜月侧身闪避飞身朝后退去，稳住身形后慢慢抬起手来，瞳中惊异的神色夹了一丝不敢置信。
御风术……
失灵了？
火浪席卷天空染成赤色！白雪飘零化作千万冰锥！
“嘻嘻，这下好打多了。”青藜火藜兄弟双翼伸展自天空旋转而下，整个平台一瞬被火舌与冰川吞没！
澜月双手抵挡于前飞身自火海中跃出，长发风中倾泻，发梢染了火星烧灼成星点灰烬，烈焰火舌将手臂、脸颊灼开血口，他只抿了唇拿白皙手指抹了血迹去，双手指尖指爪弹出，锋锐尾刺亦从翻飞长袍之下探了出来。
“想靠肉搏呢？”罗森贝双翼舒展悬浮于空，抬手起，指尖银白色曼陀罗枝叶翻卷而出，“可惜没了御风术，所谓月神，也不过是只不老不死的普通恶魔。”
眼前虚影一晃人影已近在眼前，他愣住了口中话语戛然而止，看着面前近在咫尺这张脸，苍白的肌肤猩红的眼睛，偏偏五官秀丽清美，不似地狱恶鬼，偏如九天谪仙。
“我我我……靠！”
一把被掷飞了出去浑身鲜血溅起，罗森贝惨叫一声急急稳住身形，却仍是整个砸落在地闷咳出一口血来，好半天才爬起来惊异地抬头看去：
“他……他他他……这张脸我见过！”
记忆里是天水区的平民小屋，那檐下挂着一连串小巧轻灵的松果风铃、淡蓝色风信子在晨光里摇曳着光影。
栗色短发的女孩就背靠在门框上，睁大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紧张盯着他，而她身后正站着那个身高只到她胸口的银发男孩，长发如瀑霜白若雪，漂亮卷翘的睫毛在略苍白的脸颊投下影子，虽是稚嫩幼童的模样，那样秀美倾世的一张脸和杀机弥漫的锋锐眼神，却叫人一眼难忘。
“你……你你你和……和她……”罗森贝惊异瞪圆了眼，指着空中那穿梭厮打间长袍翻飞的恶魔少年，哆嗦着手又指向十字架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女孩，“所以之前的处刑……她不算冤枉的？月神居然真的……在爱伦伊斯住过一段日子？！”
当初他送月桂徽章去天水区时曾打趣过那个小丫头，当时她身后那个气质诡异杀气腾腾的小孩……
居然是月神吗？！
“罗森贝，你在胡说什么？”清雪镜雪白的双翼舒展已降至他身前，边扶他起身边覆上他手臂上的伤口，月桂晶莹的光芒下伤口快速缝合恢复。
罗森贝嘟囔，抬起下巴瞅向十字架上的女孩：“我没胡说啊，她……”
“我说过了，”清雪镜蹙眉手上一用力，罗森贝立时痛得尖叫起来，“不要乱安罪名。”
“轻轻轻点！”他哆嗦着不住朝手上吹气，可怜巴巴瞧着他的脸，“我没乱安罪名啊，那个臭丫头就是勾结恶魔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不然月神怎么会一次又一次来找她……亏我以前还那么相信她，简直瞎了眼……哎呀呀呀疼！”
清雪镜浅色的睫毛低垂，修长手指握着罗森贝的手臂，指尖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又引得某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这才回过神松开手来。
“之前吟风河谷流离失所的兽人……”他顿了顿，良久慢慢开口，“曾出现在忘生边缘一带，小翎也曾经……逃入过恶魔族森林，想来不仅未曾被恶魔屠戮，反而是被接纳了，所以如今才会同月神相识……”
“啊？”罗森贝哆嗦着手快疼哭出来，一张脸皱成一团，“什么兽人？什么被恶魔接纳？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听不懂？”
清雪镜仰脸望向天空，额心月桂羽赐光芒璀璨，抬手为天空厮打的数道人影添了月桂护盾。
罗森贝晃了晃伤口复合后仍酸疼的手臂，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良久他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
“兽人……兽人？你……你以前去过兽人吟风河谷历练，你之前几个月魂不守舍莫名其妙的……你还一个人擅离职守跑去忘生的暮影森林弄得浑身是伤……还有你之前说的……你那个……不在爱伦伊斯的……”
他的声音卡壳了，眼珠挪动着盯住十字架上那个女孩，声音越来越小：
“女……朋友……”
清雪镜便慢慢侧过脸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白皙俊美的面容上忽然便轻轻漾开一抹浅笑：
“嗯，很聪明。”

第610章 极光圣剑（下）

“我去！你玩真的啊？不是玩笑吗？”罗森贝激动地一把扯过他领子，不敢置信看着少年这双剔透清澄的眼睛，“镜你是不是疯了？你喜欢谁不好，她！她她……”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指着十字架上那女孩，压低了声音，眼珠子瞪得快掉下来，“什么兽人，这种鬼话你也信！她是天使，跟你我一样的、爱伦伊斯的天使！”
“是吗？”清雪镜拂开他的手，抬睫反问，“那翅膀呢？羽赐呢？”
“羽赐是四叶草！翅膀没有是因为——”罗森贝脱口而出，却又突然戛然而止，犹豫了半晌还是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总之她接近你，目的没那么单纯！像什么蓄意报复之类的……也不是没可能。”
清雪镜怔了怔，随后轻皱了眉：
“报复？小翎报复……我？为什么？”
罗森贝便揪住头皮发出一声哀叫，一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不住念叨着“完了”“完了”之类的字眼。
清雪镜只慢慢将目光投向十字架远方的某处，眸中情绪收敛，握着长弓的手一紧转瞬拉弓上弦再度对准了空中厮打的人影，沉声道：“抓紧时间吧。”
轰……
空中火浪席卷蔓延成烈焰海洋，结界之上藤萝迷境垂挂，数道人影在火海中穿梭厮打！
澜月双翼溅起血丝，长发拂卷过火舌，发梢燃成灰烬窸窣洒落，一身长袍遍是裂口，被血染得斑驳。
密集的虚影在眼前飞掠，遥遥有火浪和冰霜前后夹击，四面八方而来的曼陀罗藤蔓钳制了手脚，偏偏藤萝迷境之下动作变得滞缓迟钝。
“这就不行了？我们十二人可是专门为你——训练了好几个月呢！别太瞧不起人啊？”
又是素银色的曼陀罗如细密的蛇群从四面八方火海中一瞬蔓延而来，捆绑住腰身四肢勒出血痕，元阆双翼一展如幻影显现，抬手沉重一拳砸在少年身上！
咔……
骨骼断裂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他眼前虚影一晃蹙紧了眉，长袍之下尾刺骤然如利剑穿刺而前，趁势飞身后退拉开距离，唇角压制不住溢出血来，苍白脸颊上格外触目惊心。
“小……月……”
遥遥有呼唤声从天边传来，犹如梦境般缥缈不真实。
夹了哭腔，反反复复悲泣。
“小月……逃……”
“快逃……”
他轻喘着气慢慢回过头去，十字架上女孩正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干瘪的唇动了动，却只有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她，身影瘦削僵硬慢慢回过身去，伤痕遍布的双翼缓缓伸展到极致，尾刺抬起，杏核状的瞳孔紧缩，浓稠血色一瞬涌漫而出浸没了双眸！
空中骤然爆发的强大威压一瞬将所有人推了出去，天边裂纹遍布的结界再度皲裂破碎发出轰鸣巨响！蘭之叶口中鲜血溅出，意识剥离自天空跌了下去，清雪镜飞身落于平台之上，浑身血丝溅起单膝跪了下去，眉心月桂羽赐闪闪烁烁熄灭了光辉；泠泠抱着断头断手的玩具熊哭起来，元阆一把抱过她双翼围拢以作抵挡，却仍是闷哼一声全身鲜血溅起；七园槿罗森贝和青藜火藜兄弟，以及其余人——无一例外口吐鲜血被荡飞了出去！
结界粉碎！漫天结晶碎片纷飞如寒冬白雪！
转眼十二圣天使如被击落的雁跌在平台上，颤动着羽翼又接连呕出血来，奄奄一息再动弹不能。
远处人群拥挤着爆发出惊恐喊叫，看着蔷薇天羽台上空皲裂粉碎的结界开始仓皇奔逃！
“啧……”玄老摸了摸右脸上裂纹遍布的面具，目光扫过平台之上东倒西歪狼狈至极的十二人，又抬眼看向空中那少年。
苍白的手指伸展着黑色指爪，紧紧扣住了冰冷的十字架。
澜月苍白的脸上落了血迹，蹙眉轻喘着气，一双瞳子血色褪尽只残留下虚弱的浅红，却仍是凝视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女孩，睫毛轻颤，手上发力将束缚她的十字架慢慢碾压皲裂。
十字架粉碎。
浑身是血的女孩自十字架上脱落而下，稳稳跌入少年怀抱里。
“小月……”
她哆嗦着伸出双手，紧紧拥住了他，泪如雨下：“小月……”
视野有些眩晕，澜月紧紧回拥住她，血迹沾染的脸颊轻贴着女孩哭得湿漉漉的头发，轻喘着气半晌才说完一句话：
“没事了……别怕……我带你回家……别怕……”
她便更紧更紧地拥住他的腰身，将脸颊深深埋入他颈间，喃喃重复着：“小月……”
“小月……”
“对不起……”
“小月。”
刀剑出鞘的声音就在一瞬间。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唯有漫天粉碎的结界，如缥缈纯白的雪飞下来，将世界遮盖。
他流瀑般的长发在漫天碎片中拂起，身体一瞬细微地颤了颤。
而后慢慢低下头去，正对上那双被泪水润得通红的眼睛，绯红的色泽如盛放蔷薇，五官扭曲慢慢凝成另一副面孔。
绯红裙衫如花瓣洒落下来，一双雪白羽翼自她身后生长而出，眉心绽放着蔷薇。
而她手中一把光芒璀璨的银白色长剑贯穿了少年腹部，剑柄珠玉镶嵌宝石璀璨，细长锋锐的剑身圣光灼灼寒气凛冽，剑尖带着淋漓鲜血自他后背贯出，一瞬将黑色衣袍染得血红。
“那个叛徒受刑的时候，一直哭着在叫‘小月’呢……”
花风妍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红唇轻启，手指旋转着剑柄慢慢往少年腹中捅得更深了些，唇角显出微笑：
“你们果然……有奸情呢？”
长剑一瞬狠狠抽出，带起淋漓鲜血！
澜月唇角鲜血一瞬汹涌而出，漫天飘零的结界碎片间如折翼的飞鸟无力坠落下去，长袍翻拂血珠飞洒，淋漓朱砂泼落一身。
“小……月……小月……”
“小月——”
哭喊声再次从天边断续传来，这一次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视野有些模糊，漫天结界碎片在发光。
他在坠落中艰难抬起睫毛，循着那声音，望向天空某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他苍白的唇遍染鲜血，轻颤了颤想要回应，想要最后再看清一次，听清一次，视野却越渐模糊了，剧痛如潮水从身体每一个角落席卷而来，吞没了意识。
须臾胜负逆转尘埃落定，十二圣天使相互搀扶着自平台站起身来，花风妍双翼舒展自天空降落至玄老身边，手中鲜血淋漓的长剑仍是圣光灼灼光华璀璨。
原本惊恐逃窜的人们欢呼喊叫涌了过来，几乎全爱伦伊斯的人都收到消息从十二区匆匆赶来，里里外外从上到下将整个蔷薇天羽台围得水泄不通，力图看一眼那个战败的、传说中的恶魔族第一领袖。
残阳如血。
黄昏的余晖温暖安详，将天地染上柔和的金红色光辉，云端白雀翻飞，鸣啼清雅。
十二道光柱伫立在蔷薇天羽台各方，如巨型囚笼，亦如封印阵法。
人山人海。
少年伏在平台上。
伏在十二道光柱的中心——亦伏在淋漓血泊中。
他柔顺如瀑的长发盖在身上，几缕发丝自苍白脸颊边垂落，长睫薄唇，鲜血浸染仍是柔美清秀的模样，脆弱无害得全无半分威胁。
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宁无声，黄昏为他披上霓裳，美好得像一场葬礼。腹部衣裳早已被血浸透了，染成黑红色，血又一点一滴源源不断地漏下来，从他身下漫出来，将那血泊越扩越大。
“陇关神兽的能力果然不同凡响。”
影子在地面洒落，一只手揪住墨色的长发将他的头拖了起来。
“小……月？月神哪……你是在玩过家家？该说你是蠢，还是关心则乱呢？纵然罂粟幻术冠绝天下，可三百年前的你可从未中过招呢……”
玄老半蹲在少年面前，攥着长发扯起他的头来，看着这张脸嘴角慢慢弯起一抹诡谲笑容，轻压低了声音，恍惚中与三百年前某时某刻相重叠：
“这把剑的滋味……”
“你很熟悉吧？”

第611章 末路

残阳如血，天光笼罩大地，云霞皆染成霓裳。
蔷薇天羽台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绚烂云海之中缓慢旋转着，十二道光柱屹立天穹，照亮了结界之外人山人海的天使民众。
少年纤长漂亮的黑翼与尾刺皆垂落于地，一头长发如黑缎倾泻腰下，发丝染了血迹，被人攥着一束粗暴扯起头颅来，露出那张苍白清秀的脸，脆弱柔美得比天使更为纯洁无害。
细微的结界粉碎声从空中传来时，身着囚服的女孩从裂缝中坠下，仿佛折翼的飞鸟直直坠向地面。
清雪镜双翼舒展腾身而起，稳稳接过女孩坠落的身体，白袍翻飞复又缓缓降下。
罗森贝盯着那两人，又慢慢将视线移向另一边脸黑得可以拧出水的花风妍，隐隐屏住了呼吸。
“小翎……”因长久的思念与激动而隐隐颤抖的声音，惶恐不安。
清雪镜抱着怀里的女孩立在平台之上，有些手足无措。他的目光深深凝望在她的眉眼，触及女孩脸上颈间满手满脚的鞭痕，脸色一瞬苍白了几分，随即月桂羽赐自他眉心亮起，温暖的光辉自指尖淌出，温柔将她的伤口一一愈合。
自那日在星罗神殿外的吊桥匆忙相遇，已有数日。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他在震惊与恍惚中停驻许久，待反应过来匆忙追上去，已被花风妍强行制止。后来数次赶赴螺旋之塔，亦被拒之门外。
清雪镜唇轻颤了颤想说什么，却是垂下睫毛不再多言。隐有些颤抖的手指缓慢小心地覆上女孩脸颊，掌心柔和皎洁的流光无声将伤口愈合。
在吊桥上时虽只匆匆一眼，可他看得清楚，当时小翎身上分明还没有这些鞭痕。在吊桥之外的那片被封闭的夜色迷雾中，发生了什么……？又或许……在螺旋之塔，发生了什么？
罗森贝一眨不眨盯着身旁全然陷入思绪的少年，火急火燎地不住扯他的袖子却没换来任何反应，便眼睁睁瞧着花风妍的脸色越发难看。
千翎一身囚服赤着双脚蜷在清雪镜怀里，松散的栗色头发垂下来遮了大半边脸，一双眼睛空洞通红像受惊的兔子，胆怯恐惧的视线在周遭匆忙搜寻。
直到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触及十二道赤金光柱内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恶魔少年，她瞳孔一滞浑身抖了抖，随即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一把推开面前的人跌跌撞撞扑了出去！
清雪镜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了一步，眉心月桂羽赐还亮着，只是怀里空了，便慢慢放下手来，呆呆抬头看着。
“小月……小月！小月——”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闻之令人肝肠寸断。人山人海众目睽睽，女孩一身囚服赤着脚，嘶声大哭着一次次扑在那光柱上被弹回来滚落在地，浑身电光流窜伤口溅血。却是一次次摇摇晃晃又站起来，飞蛾扑火般撞得头破血流。
渐渐四下议论之声迭起，汇成一片浩大声潮，众多民众看着那个大哭的女孩子议论纷纷，言语神情间从先前的痛快叫好，多了些不忍和怜悯。
突然一道荆棘长鞭从天而降，勾住女孩脖子一把将她拽了回去！
千翎闷咳一声重重跌在地上，脖子被锁紧了一路朝后拖去，一双通红的眼仍死死望着光柱内部血泊中的少年，眼泪横流双手攥住脖子上的鞭子不住挣扎反抗，肌肤看得见勒出血红的痕迹，破开的皮肉渗出血来。
“花风妍！”清雪镜神情一变，抬眼惊怒看向那红裙少女，正要上前被罗森贝一把抓住了手制止。
垂落地面的黑翼遍染血迹，颤动着缓缓抬起了些，玄老打量着面前奄奄一息挣扎的少年，手指攥着长发慢慢将他的脸扯得近了些，压低声音：
“放心……哪怕看在四叶草的份上，我不会要了那小丫头的命。而你……就不一样了。”
他慢慢松开了那束长发，少年脱力从他手中跌下去，伏在血泊中低低轻喘着气，背上血迹斑驳的黑翼颤抖着隐隐翕动，却如破碎的风帆再抬不起来。
啪！
响亮的一巴掌重重扇在少年脸上，便是将他的头打得偏了过去，脸颊肌肤上深深的掌印无比清晰，苍白唇角又是血丝溅出来。
“当年我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跪在血泊里，卑躬屈膝地求你……”
玄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右脸半张面具在天光里裂了纹路，眸底是刻骨的恨意：
“月神……而你，当时又是怎么做的？”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澜月踉跄着偏过头去跌在地上，身体轻颤再动弹不得，身下血泊越渐扩大开来。玄老便慢慢抖落下指尖染上的血，转身朝光柱外走去，留少年奄奄一息伏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几近于无。
“螺旋之塔实验室已准备就绪，不死之身的秘密将在今日揭晓。”他慢慢转过身来，长衫及地衣饰尊贵，冰冷的声音如审判宣判，“动手，要活的。”
十二道光柱光芒在一瞬间点亮，璀璨炽烈的金色圣光，比太阳更耀眼，光柱上银色的盘龙符文一一亮起，顷刻间化作千万雷电从四面八方击向平台中心的少年！
白烟滚滚一瞬自鲜血与肉体上腾起，炽烈圣光几乎转眼将地面的血泊蒸干！澜月浑身电光流窜白烟升腾，长发在炽烈圣光之下拂起，发梢焚毁开始燃作灰烬！
“小月！小月——！别碰他，你们别碰他——！”
千翎泪水决堤崩溃痛哭，匍匐在地不住挣扎着朝他爬去，又被那荆棘长鞭锁着脖子生生拖回来，眼泪便连同血迹一起滚落，将囚服染得斑驳脏污。
“玄老，那臭丫头吵吵闹闹的，”罗森贝走到玄老身边，恭敬颔首，压低了声音，“既然月神伏法，这诱饵也没什么用了。四叶草毕竟是难得的强力羽赐，要真逼疯了她岂不可惜？”
玄老便是慢慢垂下眼睑来，不温不火淡淡道：“妍儿。”
花风妍一愣，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鞭子：“爷爷……？”
“松开她。”
“可是爷爷，这个贱人可是跟恶魔族……！”
“我叫你松开她。”
花风妍便是垮下脸来，又狠狠瞪了地上的女孩一眼，眉心蔷薇熄灭，抬手收了鞭子来。

第612章 光与暗的抉择

束缚解除，千翎飞蛾扑火般再次扑上那光柱，意料之中地被反弹了回来，滚落在地浑身电流穿梭腾起焦糊气味！
“小翎……”面前有影子落下，她挣扎着抬头，望见金发少年清澈剔透的眼睛，那里面满载的，是熟悉的担忧与疼惜。记得久远的过去，每一次每一次，也是这样的眼神望着她，熟悉到刻入骨髓，不过是在另一双妖冶殷红的瞳子里。
“镜，镜……”哆嗦的指尖染了血污，攥住少年纯白的衣袍。千翎眼里有滚烫的泪落下来，苦涩央求，“你救救小月……你救救他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是我不知足，与他无关……我的命你拿去，放过他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她伏在地上哭着拼命磕头，手指紧攥着少年的白袍一角，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从未如此卑微。
于是一整个蔷薇天羽台，所有人都看着女孩跪在地上朝那金发白袍的圣天使殿下磕头，直磕得鲜血横流。
清雪镜看着她，恍惚脸颊褪去了血色，便慢慢抬睫望向光柱内部电光流窜下动弹不得的恶魔少年，喉咙忽然酸涩着发不出声音。
良久一双手慢慢将女孩扶起，金色发丝从他胸口垂下，那双清润剔透的眼睛泛了红。他缓缓将手覆上她磕得血淋淋的额头，月桂温暖的光从指尖漫开，一点一滴将伤口愈合。
千翎便是呆呆看着，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白袍，眼角有泪接连滚落。
“小翎，我保证……从此会护你无虞。”他长睫慢慢垂落，哑声道，“但也……仅限于你，对不起。”
“他不是恶人！”她便是哭着用力摇头，“他从没有刻意针对爱伦伊斯、针对天使一族，他只是想活下去，恶魔族只是想生存下去！他很善良，他一直在保护族人，他一直在反抗欺凌，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于恶魔族，于吟风河谷，于混血兽人，于我……月神不是恶鬼他是真正的英雄——”
玄老冰冷讥讽的目光扫过来，不怒反笑：“英雄？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丫头片子口出狂言，看来被洗脑得不轻。也好，今日便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着，你口中所谓的英雄……是如何沦为阶下囚，如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所。”
“哦不对，他不会死，”他顿了顿，轻挑眉，“不死之身可谓绝佳的实验材料，不论如何用刀剑器具切割血肉解剖骨骼，那具身体都能完美痊愈呢。月神不仅不会死，他还会在螺旋之塔实验室度过永生永世，每时每刻都在骨肉剜离的剧痛中度过……”
“就像你弟弟一样。”
千翎愣住了，整个人开始发抖，口中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哭叫就要朝玄老扑去，被清雪镜匆忙抓住手腕抱回怀里。
“想杀我？”玄老打量着女孩颈间的封印项圈，“陇关兽之血铸造的强力封印，就算是四叶草，也别想轻易蒙混过关。想杀我、想跟我较量，以后有你的机会，前提是得先活下去。明白么？小丫头。”
千翎挣扎哭喊几番慢慢乏力软倒下去，瘫软在清雪镜胸口任由他一点点将她拥紧，那双雪白柔软的羽翼也温柔环拢过来，将她护在柔软羽毛之中。
“小翎……”
视野困顿，全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她枕在他雪白温暖的羽毛内部，只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听得清。
“我不知你如何流落至恶魔族，如何与月神相识，其间又发生过什么……我不知晓，也不在乎。你是兽人也好，亦或如他们所说……是天使也好，我都不在乎。”
白皙温暖的手指轻抚着她额上的伤口，月桂朦胧的光亮照亮了少年洁白的羽翼。
千翎眸光抖了抖，便慢慢抬起头，呆呆望着他的脸。
“小翎……”一双手慢慢将她拥紧，他浅金的长发散落在风里，剔透清莹的双瞳清澈见底，一字一句说得轻柔酸楚，“别怕，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你。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你愿意，月桂行宫会是你新的家。你弟弟的事，我会去求老师，让你们姐弟团聚。”
“如果你不想呆在爱伦伊斯，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我们可以回吟风河谷，回铃兰山坡。只要你愿意……世上从此没有月桂天使，只有清雪镜。我会陪伴你保护你，今生今世永不食言。”
千翎呆住了。
奇异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终汇成滚烫的泪，滴落下去润湿了他纯白的羽毛。
被告白了？
这是……生平第一次……被男孩子告白了？
被……月桂天使清雪镜……告白了……？
千翎呆呆看着面前的人，眼角止不住有泪落下来，胸腔里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痴痴傻傻地望着他白皙俊美的面容，恍如发着光的洁白神祗，美好得无法以言语形容。
是了……这个人，是她的信仰。
是她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秘密。
千翎恍惚着想起童年的年年岁岁，想起蔷薇园从天而降的天使男孩，想起坐在屋顶仰望月桂树的夜晚，想起铃兰山坡俊美挺拔的少年，想起糯米团子和他羞红的脸颊，想起山神遗址里紧握她的那一双手，想起他比月光皎洁的歌声，想起那首一起唱过的《白雀》……
眼泪滚烫，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打湿了衣裳。
千翎泪流满面，终归哭得不能自已。
似是一场大梦，跨过浩瀚时光与年岁，终抵达梦醒时分。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少年的眉目看不真切，恍惚着竟成另一副面容。
残碎的片段在脑海里急急掠过，是伽兰黛尔席卷天幕的浓烟，尸山血海的坑洞，重叠焦糊的尸骨中清秀脆弱的男孩睡在那里，将时间暂停。
千翎怔住了，眼角还悬挂着泪滴，呼吸也突然发紧了，慢慢转过脸去，越过周身环拢的雪白羽翼，看向十二道光柱内部电闪雷鸣的光景。
残阳如血，赤金的雷电穿梭，长发在灰烬与晚风中拂起，血迹已蒸发殆尽。
隔着雷电，隔着圣光，一切都模糊不清，他的长发散在身上，每一寸肌肤腾起滚烫的白烟，仍是记忆里那张透着病态苍白的秀美面容，仍是那样安静的、与世无争的眼神，好像被焚烧的不是他，承受痛苦的不是他，一如既往沉淀了时光与情感的双眸，所有的繁杂褪尽，剩下清澈见底的哀伤，与最后人之将死的……
释怀。

第613章 我只要你

“千翎，还记得我吗？”罗森贝不知从哪冒出来，扒开清雪镜环拢的羽翼笑呵呵朝她眨眼睛，“老早就知道这家伙有了心上人，没想到是你，说起来当初的月桂徽章还是我送过去的，你俩这缘分也是没话说。”
“你们认识？”清雪镜看向他，眸中添了迷茫，“什么月桂徽章？”
罗森贝便是白了他一眼，再度眉眼弯弯笑着看向女孩：
“别介意，关于你在爱伦伊斯的事，这家伙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千翎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放慢了语速，颇有几分劝勉提醒的意味：
“过去的事，好的坏的，都已经过去了……镜不记得了，希望你也忘了吧。如今你有四叶草这样的强力羽赐傍身，再加上镜的青睐，我和七园槿的支持，进入十二圣天使行列是绰绰有余的。你弟弟在螺旋之塔的事我听说了，不用担心，以后日子还长，我们都会帮你的……”
千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里一片空洞，仍是大滴大滴的泪水泉涌似的落下来，被清雪镜一一轻柔地拭去。
“但毕竟……”罗森贝顿了顿，还是直白开口，“不论是否愿意，你曾经在恶魔族、在月神身边呆过一段时日，要想重新被爱伦伊斯接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润湿的睫毛忽然就颤了颤，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又是接连滚烫的泪落下来。清雪镜便轻蹙了眉，指腹轻柔拭去女孩脸颊的泪滴：“够了罗森贝……别说了。”
罗森贝看了看他，仍是认真注视着女孩，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
“千翎，你想救你弟弟，你想和镜一起在爱伦伊斯生活下去，对吗？”
她便慢慢抬头，脸上泪水斑驳，一双眼睛空洞迷茫，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下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望了一眼十二道光柱内部，又定定看向女孩，慢慢将手里什么东西递了过去，低沉的声音多了一丝残酷：
“你要向爱伦伊斯，向天使一族，向玄老……表明你的忠心。”
千翎怔住了，良久慢慢、慢慢地低下头去，看着他手里那把小巧精致的银色匕首，睫毛狠狠颤了颤整个人忽然开始发抖，眼泪簌簌落下来不住摇头：
“不……不……我，我……”
“他活着去实验室，会受更多折磨。”罗森贝轻声道，“杀了月神，证明你们之间并无关系，证明你是天使一族的成员，证明你站在我们这边，证明你有实力也有心性成为圣天使。要想从今往后在爱伦伊斯立足，这是唯一的办法。千翎，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弟弟，也为了镜……”
千翎泪流满面不住哭着摇头，良久颤抖着抬头看向身前的少年，正好望入他清澈剔透的浅金色瞳子，白皙俊美的面容一如清晨的阳光明媚清澈，让她想起漫山遍野雨中歌唱的铃铛花，想起蔷薇园抱着小包袱的天使男孩，那样轻轻的一个回眸一个微笑，轻而易举便照亮了她整个灰暗的童年时光。
滚烫的泪顺着下巴淌落，千翎慢慢低下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光亮湮灭了，便缓缓停下了哭泣哽咽，伸手拿过那把匕首，紧紧攥入掌心。
“小翎……”清雪镜深深凝视她泪水斑驳的脸，眸中有担忧与不忍，感觉着她轻轻的挣扎，便会意地张开收拢的羽翼，小心地将女孩放下来。
玄老冷眼瞧着这边，看着女孩拿过匕首，便冷哼一声意料之中地慢慢转回脸去，由着花风妍在耳边嘀咕抱怨，懒懒闭了眼。
黄昏冷却了，巨大的黑红晚霞铺满天空，像一张被火焰炙烤焦糊的皮肉。
人山人海，议论声此起彼伏。
女孩一身囚服赤着脚，摇摇晃晃转过身，握着匕首朝十二道光柱内部看去。
视线相对。
圣光耀目，赤金色雷电仍旧自十二道光柱上劈落，整个光柱内部区域电流穿梭……
澜月伏在那里，像落入捕兽夹的小兽，背后是烧得通红的天幕，长发便在电光中拂起，鲜血洒落。
他看着她。
仍是安静的目光，不掺杂质，无关欲望，不言不语，不争不抢。只是那双素银色的瞳眸深处，添了透明的哀伤，多了一丝视死如归的……绝望。
她朝着他走去，一步，一步……
双目空洞，面如死灰，慢慢抬起手中匕首……
骤然扎入了自己颈间！
玄老怔住了，罗森贝也愣住了，所有人神情顷刻间停滞，清雪镜脸色骤变，口中发出一声惊惶喊叫：“小翎——”
一丝鲜血溅开，封印项圈被匕首贯穿割裂整个自千翎颈间脱落，她眉心纷舞的发丝间四叶草一瞬如烛火点亮！
玄老脸色一变随即大喊出声：“抓住她——”
砰！
惨叫声四起，所有扑上来的卫兵一瞬被推开，盔甲武器断裂之声齐齐自四面八方传来！
轰——！
下一秒崩裂之声自十二道雷电光柱上传来，千翎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眉心四叶草光华璀璨，眼神坚定紧抿着唇，双手护在胸口整个人径直扑入了光柱内部——
“该死的！”玄老惊异看了看周遭几乎全部损毁的卫兵武器盔甲，勃然大怒，“射杀她，立刻射杀她！镜——动手！”
那金发少年却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抽了魂魄。他望着电光流窜的雷电光柱内部，脸颊慢慢褪去了血色，恍惚苍白得可怕。
“小月——”
云霞铺排比霓裳绚烂，圣光耀目遮天蔽日，雷电穿梭将黄昏撕裂，被灼烧的世界摇摇欲坠。
奔跑的人影由远及近。
一双手将少年捞入了怀里，紧紧、紧紧相拥，似要将他融入骨血，再不分彼此。
“小月，小月……小月——”
千翎不敢置信拼命拥紧怀里清瘦虚弱的身躯，脸颊深深埋入他倾泻的长发里，鼻翼间满满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填满她整个怀抱整个胸腔，充盈满足得像是拥抱着全世界。
她便是委屈得大哭出声，湿漉漉的脸颊拼命往他颈间拱，紧搂着他的腰身一刻也不肯松开。
“小月……我想你……我好想你……”
想念到快要活不下去。
一想到那样分别了，再也见不到了，竟然会绝望到丧失了所有活下去的勇气。
“小月……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想了……”她哭着紧紧拥紧他，鼻尖轻轻蹭着他颈间清冽柔软的黑发，双臂一点点收紧将他锢在怀里，泪流满面，“我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

第614章 黄昏渐烬

红霞如血铺满天空，最后的黄昏燃烧出灰烬的颜色，穿刺的雷电与滚烫光海之中……
两个人紧紧相拥。
“小月……”滚烫的泪落下来，千翎跪在地上用力收紧双臂，将澜月身体紧紧裹入自己怀里，仍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光将他身体每一处燃作白烟升起，“为什么……要来……我明明让珑牙转达了……你为什么要来……”
“小月……你让我……怎么安心地走呢？这世上……我最不放心你，就算死掉了也不放心，灵魂在地底也不能安宁……”她慢慢闭上眼睛，又是湿润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他的发丝，“小月……我心疼……你叫我……怎么办呢……”
四叶草在发光，一次又一次，印上澜月眉心，架不住血腥味越渐浓郁，那血泊在他身下越扩越大，比黄昏的颜色骇人。
“为、为什么……还在流血……？我明明……用过四叶草了……”千翎哆嗦着摸到他的腹部，便是一手浓稠鲜血顺着指缝漏下去，他脸上惨白得没半分血色，被血染红的唇也是惨白的，像被玷污的纯白玫瑰即将枯萎。
“为什么没恢复……？”千翎彻底慌了，连流泪也忘了，几近疯狂地将四叶草印上他的身体，拼命用手去捂他腹部血流如注的伤口，眼泪滚珠似的洒下来，“不是不死之身吗……？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连手臂没了都可以恢复，为什么……”
“连白昼圣光都不惧的不死之身，可在最纯净完美无任何瑕疵的极昼圣光面前……全无作用了呢。”
千翎瞳孔颤了颤，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光柱之外负手而立的玄老。
他则不慌不忙拿过花风妍手中那把纯白剔透的银色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身，仿佛品鉴艺术品：
“你当这极昼圣光与圣天使肋骨所铸、天下仅有独一无二的神圣杀器——极光圣剑，是什么？”
七园槿看着那把光芒剔透的长剑，眸色闪动：
“极昼圣光，卷籍记载古往今来最纯净最强大的天使圣光，一旦现世所有暗魔妖魇无处遁形，其威力远非白昼圣光所能相比。三百年前备受长老阁青睐的上代圣殿圣天使云沧言，便是因掌握极昼圣光而名动天下，获封‘极光天使’。”
“可没想到，竟有用极昼圣光打造的武器，我等作为圣天使竟从不知情……”
花风妍瞥她一眼，勾起嘴角：“若非如此，如何出其不意、一击毙命？就算是月神，就算是不死之身，被极昼圣光贯穿身体……恐怕也回天无力了吧。”
“你胡说！”千翎紧抱着澜月浑身发抖爆发出一声哭喊，“这世上除了我……除了四叶草……没人能伤他！”
“是吗？”花风妍扬起下巴，“那你就好好等着，看这极昼圣光如何从身体内部一点点吞噬焚尽他的五脏六腑吧。堂堂月神大人，最后也不过同杂碎一般苟延残喘被圣光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留不下来呢……真可怜。”
“不，不会……不会的……”千翎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发疯般伸出双手去捂他腹部的伤口，眼睁睁看着鲜血一次次浸没她的手指，将他的黑袍染成暗红，连长发也沐了鲜血。
“小月！小月……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她哭得撕心裂肺，颤颤巍巍捧起他的脸，而澜月长睫低垂发丝散落，头慢慢软倒在她胸口，雪白的颈项宛若无骨，“小月——！”
“小月……小月对不起……你在痛吗……你很痛是不是……”千翎大哭着紧紧将他抱在怀里，被鲜血染红的手掌颤抖着轻抚他的长发和背脊，徒劳地一次又一次将四叶草印上额心，泪流满面苦苦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走掉，不该不听你的话去相信别人，不该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跑去找小羽！更不该骗你……不该气你……不该、不该跟你说要回来……”
湿润的脸颊蹭着他的额心，满世界滚烫的光里她用全身的力气拥抱他，泪流满面拿手指去捂白烟升起的地方：
“我马上就带你走……我们回家……我们回忘生，回树屋……我喜欢树屋，我最喜欢小月亲手做的树屋，我一直没跟你说……小月……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真的……”
清雪镜站在光柱之外，一身白袍在风中飞拂，望着耀眼圣光中相拥的两人，握着月桂长弓一动不动。
“翎……”
微弱亲昵的唤语，只一字已有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苍白的手指染了血，轻柔触碰她的脸颊。
澜月眼里血色在散去，长发在光芒中镀满金斑，像金色的天使在阳光下融化，升腾的白烟间轻抚着她的脸颊，说得缱绻温柔：
“别怕……这一次……我在你身边……”
千翎怔住了，随即痛哭出声，紧握住他的手哭得嘶哑不住点头：“我不怕……小月在我从来都不怕……”
“闹剧该结束了。”玄老冷眼看着，淡淡抬手，“四叶草固然珍贵，月神一死战争就将结束，冥顽不灵的小丫头……已经没有用了。”
“老师！等等——”清雪镜神色一变惊惶上前，却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空中璀璨的光芒中千万光箭铺排开，化作漫天箭雨坠向十二光柱下的两人！
“小翎——！”清雪镜凄声嘶喊，几乎张开羽翼就要往光柱里扎，被罗森贝一把拉住手臂拽住不放。
漫天的光，璀璨漂亮又杀机四伏。
千翎看清头顶铺天盖地的光箭，微怔了怔低下头去，张开手臂用力将澜月护进怀抱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多奇怪啊……
她在那一刻安静地等待，拥抱着怀里熟悉的身体，唇角竟慢慢扬起笑容，泪眼斑驳，轻松满足。
最后的时刻，如果是为了怀抱里这个人的话……是你的话……死亡也好，真的一点都不怕了呢。
璀璨的光里千万飞箭穿刺而下，被一双张开的黑翼如风帆阻挡，锋锐箭尖贯穿了撕烂的翼膜，鲜血一瞬涌漫，柔美的黑发在光芒中扬起，一双手将她翻转到下方，曼珠沙华的黑袍在眼前拂卷，只一瞬千万密集的箭已贯穿脊背、刺透胸口，将大片的血溅上她的脸。
满世界的光，鲜血从支离破碎的膜翼上滴落，澜月的长发洒落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抵挡在女孩身上，一身刺猬般插满了箭。他苍白面容上双瞳是清澈剔透的银色，带了细微颤抖的手指慢慢伸向护在身下的人，眷恋轻抚她沾了血迹的脸，开了口却只有血顺着嘴角漏下来。
“小……”
千翎看着他的脸，光芒太刺眼，看不清轮廓，那双支离破碎的黑翼正在倾覆，这具摇摇欲坠护在她身上的身体正被接连穿刺摧毁，他用身体撑起一方安全的区域，膜翼碎了身体扎得像只刺猬，仿佛终将陨落的神明，在黄昏的光里寂静燃烧。
几近崩溃的尖锐嘶喊划破天空，又一轮穿刺而下的箭雨中微弱得不堪一击：
“小月——！！”

第615章 无论发生什么

“不要……不要——”
千翎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满世界都安静下来，穿梭的光箭贯穿澜月破碎的膜翼，贯穿了背脊腰身，有箭尖从他胸口穿透，带着他的血扎进她的皮肤。
她却没感觉到痛，疯了一般大哭大叫着，徒劳地拼命抱他想护住他，他的力气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双手臂牢牢将她护在身下，几乎整片破碎掉的膜翼仍如风帆展开，被箭雨扎成筛子。
巨大的轰鸣声从空中传来，聚拢的天使人群开始躁动，十二圣天使接连升入空中，与结界之外黑压压的大片恶魔军队展开厮斗！霎时绚烂羽赐的光芒照亮整个天穹！
“是谷底的军队……澜风，澜风派人来帮我们了！小月……小月你听见了吗？！”
千翎颤抖着手捧住他的脸，痛哭着抵住他的额：“没事的，会没事的，我带你回去，我去找最好的药，我陪你养伤，再久都……”
“翎……安静点，听我说。”
修长苍白的手指染了血，抚上她的脸，千翎望着他的眼睛，那里血色已散尽，漂亮的银白色眸子，是昔日她最疼爱的小天使的样子。
“时间不多，只有一次机会……”澜月闭了闭眼慢慢睁开，深深凝注她，“我会用风送你出结界，不用管外面的军队……”
“那你呢？”
“不要打断，认真听好。你只管往伽兰黛尔跳下去，别害怕，小啾会接住你……然后去兽人族找狐姬夫人，永远别再回恶魔族……明白了吗？”
“那你呢？”千翎执拗又问，手指紧紧攥着他被血染透的衣襟，突然像想到什么，眸光颤抖呆呆看他，“小……啾？小啾怎么会……你……你难道……”
眼泪一瞬间汹涌而出，千翎喘了两口气脑子忽然一片空白，浓烈的酸涩与不知名情绪从鼻尖涌漫上来，化作大片的泪花滚落下去，看不清他的脸。
“你早就……做好准备了？”
原来……原来在独自一人赶赴这陷阱之时，就已抱着赴死的决心，提前给她留下了后路……？不让她回恶魔族……是怕她被澜风和长老们迁怒为难甚至处死……？那么让她去兽人族难道也……
澜月垂睫沉默许久，身上密密麻麻的金箭光芒在消逝，将肌肤燃起白烟，他脸上却没半分痛楚的神情，像麻木，也像无暇顾及。
“我说过，会保护好你……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是指你自己死掉吗？！”千翎一双眼哭得发红，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你早知道此番凶险！你为什么要来！还有兽人族……兽人族根本不接纳我，你又瞒着我做了什么？铃铛……铃铛呢？夫人送你的铃铛呢？你是不是拿那个去做交换……”
他垂睫安静注视她，唇角噙着血，良久才在逼问下轻声开口：
“离开兽人族之日，狐姬夫人已许下承诺，若有一日突逢不测，会永生永世护你周全。今后即便没有我，你也……”
“谁说的！”千翎大哭出来，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发抖，“谁说的……你凭什么给我做主？我不去兽人族，我也不回恶魔族，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在这里，大不了一起死掉好了，我不走，别赶我走，我要跟小月死在一起我不走……”
被一双手紧紧抱住，澜月侧脸一缕黑发落下来，低头看着怀里家伙哭得泪汪汪的脸，须臾间沉默了，双臂慢慢将她拥紧，哑声道：“……对不起。”
爆裂一般强大的威压一瞬间荡开，猝不及防撞击上周遭伫立的十二道光柱！地动山摇间两道光柱接连垮塌，连带着天空中结界裂出一道长长裂纹！澜月紧拥着千翎伏在光柱中心，唇角血线溅出，紧紧闭上了眼。
光柱坍塌，陇关兽的屏蔽结界解除！霎时所有人乱作一团！玄老眼看着那高大的光柱轰然倒塌而下，拽过身旁失魂般一动不动的清雪镜飞身朝后避去！
清风如浪潮徐徐荡开，光芒熄灭的十二道，遍体鳞伤的少年抬起头睁开了眼，最后的血色充盈了眼睛，染成漂亮瑰丽的猩红，他黑色的长发在清风中拂卷，破碎的衣袖洒下鲜血，抬手将女孩托向了天空……
“小月，不要……我不走！小月……小月！”
千翎泪水汹涌挣动着拼命摇头，手指紧抓着他不肯松开，却被一根根掰开了，他眼里满载涌动的情绪，是星空也是大海，如此浩渺如此广阔，嘴唇轻动了动却终归没说一个字，安静望着她慢慢被风托向天空——那道他用最后的力气撕开的结界裂口。
从此往后，天空海阔。
风会是他的双手，他的温度，他的拥抱……陪她去他再看不见的未来与远方。
四叶草的光芒点亮，萤火飘洒，风散开了，澜月怔住，呆呆看着天空中的女孩点亮了羽赐，像无翼的天使挣脱风的束缚，张开双手复又扑进他怀里，紧紧相拥。
“笨蛋……”温暖的体温充斥了整个怀抱，他闭了眼，喑哑话语透了乏力，“我说了只有一次机会……”
千翎却是牢牢抱住他的脖子拼命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掉，满脸是泪蹭着他笑得开心：
“嗯那就不走了，小月，我陪着你好不好？你别再赶我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啊……小月……我最近，想通了一些事情，但是好像来不及了……但没关系，我好高兴你来了，又好难过……小月……我好想你啊……现在就算要死掉我也不害怕了，真的……”
他怔住了，瞳孔颤了颤，集聚的血色褪去了，蒙上一层深重的哀伤。
越来越多双翼裹身的恶魔撞击在结界之上，那道长长裂纹如树枝蔓延开来，大大小小的结界碎片自裂纹边缘脱落下来，仿佛满世界的白雪飘飞而下，鲜血与厮杀中将相拥的人温柔环抱。
“你们还愣着什么？杀了那个叛徒，即刻将月神押往螺旋之塔！”花风妍一鞭子将一只恶魔劈成两半，回身瞪向空中慌乱失措的天使卫兵。
“我看谁敢动我家丫头？”
懒散又倨傲的粗糙嗓音自天穹中传来，赤红的光潮一瞬漫开，巨型罂粟之花绽放在云端，霎时所有人动作僵住了，成群天使卫兵失去平衡仓皇从空中坠落！
烈重影抄着手悬浮于结界之上，雪白双翼伸展开，身后的天穹中是千万严整肃穆的黑甲恶魔卫兵，黑压压如鸦群包围了整个蔷薇天羽台。
玄老怔住了，几乎是不敢置信瞪着天穹之中的男人，和他身后成群的恶魔卫兵：
“烈重影——！你胆敢出尔反尔！你这是……要伙同恶魔族向爱伦伊斯发难吗？！”
“出尔反尔的是你吧？花陵玄。”烈重影只淡淡挑眉，活动活动五指紧攥成拳，眼里赤红的光掠过，抬手就是重重一拳砸在皲裂的结界之上，伴随着地动山摇，大片裂纹颤颤巍巍蔓延开——
“说好的只杀月神，你这是还想害我家丫头的命呀？”

第616章 我爱你

“肮脏的螺旋之塔囚徒叛党，也敢来这里撒野！”
蘭之叶食指轻推镜架，眉心光彩盛放勾出荆棘图腾！
二十四结界使的光随即亮起，二十四道圣光从四面八方注入空中结界！
蛋壳般皲裂的纹路逐渐被圣光填补，千百恶魔用血肉之躯撞击出的缺口，以及澜月拼尽最后的力气撕开的裂缝……
皆逐一复原。
烈重影蹙紧了眉，咒骂一句又是重重一拳砸上结界！裂缝一瞬蔓延开，数秒后再度愈合。
“无用之功。”玄老瞥了他一眼，看向身旁，“镜，去收拾了他。”
却是看着那一片空落愣了神，不知何时身边那沉默的金发少年没了人影。
冰冷的匕首从后方抵上咽喉，蘭之叶怔住了，眉心羽赐还亮着，瞳孔收缩不敢置信移向后方。
“放他们走。”清雪镜一缕金发在脸颊边飞拂，手中匕首紧了紧，沉声又道，“放他们走！”
“清、清雪镜……你疯了！你这是在……唔。”
“把结界打开！”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所有人猝不及防，那一刻所有天使卫兵看向地面，看向那尊贵无上的圣殿圣天使，与他手里被匕首抵着动弹不得的结界圣使，刹那间不知所措。
“镜！你……你在干什么！”
花风妍悬浮于空整个人像被雷电劈中，大喊着那少年的名字就要飞扑上去，他却只将匕首更紧地抵入身前人的喉咙，坚定执拗的眼神不复往日温柔清澄，却是亮堂耀眼得如烈日朝阳。
何时那听话乖巧的孩子，有了这样的眼神呢？
玄老立在原地，脸色有些发青。
荆棘羽赐的光芒缓缓熄灭，二十四结界使的光归回原处。
烈重影低头看向蔷薇天羽台中那白衣翻飞的金发少年，正逢他抬眼看来，视线相遇两人皆轻点了头，达成共识。
“丫头——”
重拳砸落在结界之上，裂痕如树枝扩散开，伴着男人嘶哑的喊声：“走——”
千万结界碎片如雪花飘零，蔷薇天羽台上空整块结界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空中天使恶魔两方卫兵还在厮打，地面天使民众尖叫逃窜之声连成一片，黄昏之下凄婉又悲壮，像亘古的悲歌奏响。
“小月，结界打开了……小月……”
千翎喃喃自语，打着哆嗦搀扶怀里虚软的身躯，徒劳想抱他起来。他浑身是血长袍断成碎片，背上插满光芒剔透的圣箭数之不尽，如断折的风帆垂散在地的膜翼烧灼得没剩下多少，撕裂的黑色翼膜里露出了骨架。
他从来是深渊下最清冷孤傲的风，是最深的黑夜里无言的月光破开云翳。
她从没见过他这般虚弱狼狈，被逼至穷途末路。
在千翎的认知里，澜月，小月，亦或月神……就该是衣袂翩飞立在血月之下的王者领袖。
他的眼睛永远潋滟妖冶盛放地狱之花，他的长发永远如泼墨流瀑翻飞，他就站在那里，懒散又优雅，用清冷的眼神俯瞰世间，动动手指头就能拨动万物……
她曾以为，他永远都会那样，像世间一座无言的山，纵使风云变幻，也会永生永世屹立不倒。
而如今他倒下了，倒在她的怀里，不似山川崩塌般轰烈，更如脆弱的孩童憩睡……
就像她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
他再也飞不起来了。像断翼的鸟，像她……一样。
“想走，没那么容易！”花风妍撕心泣血的嘶喊声在穿梭，重拳砸落在结界如鼓擂撞击心脏，圣光从四面八方亮起，蔷薇之花化作血色的浪潮铺天卷地而来，夹带着千万枪戟刀剑如暴雨降落，又被一瞬生长而起的金色月桂阻挡……
喧嚣聒噪，千翎听见大叔一次次砸落在结界上的轰鸣巨响，听见满世界黑与白的讨伐厮打，听见爱伦伊斯民众的惊叫，听见如捕兽之网铺天盖地罩来的荆棘与箭雨……
可是真奇怪，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只跪在那里很轻很紧地拥抱着怀里残破的身躯，回想起过去那么多个日夜，爱伦伊斯的小屋，伽兰黛尔的湖畔，忘生之地的森林树屋，还有彩虹之源的星夜……
不知不觉间，漫长趔趄的道路她走了这么远。
他陪了这么远。
不论何时回头，总能看见那少年站在那里，不微笑也不言语，甚至不打招呼。
可他在那里，始终在那里，从没离开过。
直到一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脸，千翎睫毛抖了抖看着咫尺间少年秀美苍白的容颜，眼泪缓缓淌落下来，也伸手去捧住他的脸庞，哭得哽咽。
那时黄昏灼热，天地混乱，呐喊厮打声连成一片。
飘飞的结界碎片如鹅毛大雪，那最倾城秀美的面容有些模糊了，黑发在风中拂起，清透朦胧的光晕像萤火虫从他的肌肤、他的长发、他折损的双翼与尾刺……
升腾而起，像极北的天光一样美轮美奂，又像黑夜交替间那一轮明月，终将融化在晨曦与朝霞之下……
千翎终归意识到什么，握着他的手不住摇头，眼泪滚珠似的往下落，口中喃喃却念不出一句挽留。
……
……
“你叫什么名字？……你有名字吗？”
“嗯……就叫小白怎么样？跟你的发色瞳色都很配。”
“……月。”
“什么？”
“我的名字……月。”
……
……
昔往太过美好，美好得太过残忍。她往往太想念，又太不敢去想。
也许从一开始，相遇就是错的。
而如今，他要走了。
“带我走吧……”千翎轻声呢喃着伸手拥紧他，泪水淌了满脸，紧攥着手不肯松开，“我跟你一起好不好……去地狱也好，天堂也好……小月在的地方，我不害怕……”
澜月长发在光晕中拂卷，越来越多炽烈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飘飞而起，像一盏蒲公英就要在风中湮灭。
“对不起……”
一双手轻轻捧住女孩满是泪痕的脸，柔软温存的吻落在她唇上，黄昏里像一片羽毛的触碰，又如雷电将她定在原地，封存了千年。
“我爱你。”
一滴泪顺着少年轮廓优美的下颚滑落，鼓动的风在一瞬间炸裂，他的长发和衣袍皆肆意飞扬而起，眉心腥色勾成凄艳的曼珠沙华，一瞬点亮女孩体内的烙印。
千翎怔住了，痴傻了，石化了，全身血液涌上了后脑，又如潮水急剧褪去，每一寸肝脏肌体都开始战栗。眉心曼珠沙华烙印与四叶草羽赐反复交叠，光芒灼灼逐渐遮蔽了空中璀璨圣光。
一吻未尽，气力已竭，他的身躯如坍塌的山峦坠毁，又像破布口袋跌入她怀里，清澈又汹涌的光从那插满光箭的残破躯体疯狂涌出，像烈日下焚烧的尸骨一点点被风散尽……
圣光的碎片是飘零的白雪，纷飞的白雪是终章的悲曲。
风已止息，曼珠沙华凋零，世间再无月神。
“小……月？”
而她还跪坐在那里，双眼大睁，瞳里却无神，只有泪水如决堤的浪潮汹涌而下，良久慢慢攥住自己的发丝低下头去，浑身开始发抖，嘴里也有了胡乱无序的话语。
“小……月……小月……小……月……”
“丫、丫头……！”烈重影双翼舒展悬浮于结界之外，亲眼目睹着平台上发生的一切，只觉惊心动魄，恍然红了眼睛。
蘭之叶看着那如扯碎撕破的布偶倒在女孩身旁的人，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恶魔族尊贵无上的领袖，令天使一族闻风丧胆百年之久的梦魇……就如脆弱的小猫倒在那里，倒在他不顾一切要闯入保护的人身边，舍了尊严舍了荣耀舍了孤傲，舍了一切一切徒留一具寒凉尸骨。
分明白白赴死，偏偏凄美壮烈得如亘古的悲歌永世流传。
抵在喉间的匕首在颤抖，他复又颤了颤瞳孔看向身后那人，他的金发在苍白脸颊边散开，面如死灰唇间紧抿，仿佛遭了重创丧失所有希望与气力。
“啊……啊啊……”
于是那一天，爱伦伊斯所有人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断翼的天使女孩跪在蔷薇天羽台的地面上，抱着那无声无息的恶魔首领爆发出几近癫狂的哭喊。
那哭声太过撕心裂肺，太过肝肠寸断，也太过感天动地，乃至厮打的忘了厮打，奔命的忘了奔命，皆屏了呼吸呆呆看着，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掩面而泣。
逐渐有人窃窃私语，道是认出了那两人，一个似是天水区曾经独居的平民女孩子，后来因与恶魔勾连被斩去羽翼。可那样平凡普通的女孩子本不会被人刻意记住，只是她身边曾牵着的秀美惊艳的银发小男孩，乖巧软糯曾是天水区街巷市场都喜爱追捧的对象，一来二回这一大一小俩人倒成了街巷邻里间一道温暖独特的风景。只是如今再想来，竟是恶魔化身，叫人寒毛竖起。可再仔细一想，如此诡异可怖的敌对关系里，竟也能相处出此般同生共死感天动地的温情。
那之后，云上圣城多了一条众所周知的秘闻。
道是月神为何突然自投罗网、束手伏诛？
便有人叹，因为他爱上了爱伦伊斯的天使。

第617章 时间封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千翎记不清了。
只是从星灵湖尸山血海的初遇开始，到爱伦伊斯的街巷与枕畔，吟风河谷的战乱，结界深谷下的擎天巨树，金银堆砌的陇关之城与五脉分治的兽人领土，深海鲛人行宫……
太过漫长，又仿佛弹指一挥。
他从男孩变成少年，从小月变成月神，从依靠她，到成她的依靠。
“不行……不行……”
“澜……澜月……你回来……你回来！你说过不喜欢我，你说过不喜欢我！骗子，骗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仍旧习惯仰望天空，心里却不再装着那棵金色月桂树。
是什么填满了空缺，让颠沛流离的岁月，也变得温情充实。
她没去细想过。
“小月……小月呜啊啊啊啊……你回来……”
那月光太美，也太遥远，比金色的月桂树更远，他照耀着她。
可她不敢去碰。
“我……我，我……”
颤抖的手掌，捧起那无声无息的容颜，眼泪落在他脸上，迟来的话语，终是迟了。
“我爱你……我爱你，听见了吗？澜月……小月……我爱你，我最爱的人是你，比翅膀，比自由，比任何都……爱你。”
他睫毛投下影子，纤薄的唇瓣噙血，终是听不见了。
千翎没放弃，疯疯癫癫抱着这慢慢冷下来的身躯，一次次地吻他，不住重复那三个字，把四叶草烙入他身体，哭号，哀求，癫狂。
抵挡不住漫天的光芒从澜月躯体升起，美得像沉睡的神灵，就要回到没有苦痛的世界去。
“死了一个，疯了一个。”
花风妍抬眸：“不亏。”
金发在飘飞的结界碎片中拂起，清雪镜望着地面，望着那疯癫嘶喊的人，望着她抱着吻着怀里的人，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蘭之叶趁势挣脱出来，双翼一展升上结界，八方圣光再度亮起，空中皲裂的结界开始缓慢缝合。
烈重影踉跄着后退，眉心罂粟熄灭了，呆滞望着地面的女孩和她怀里千疮百孔的恶魔少年。
她很在乎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可不知道的是，在乎到了这种程度。
“在尸体消失之前，送去螺旋之塔冰封起来。”
玄老拂袖转身：“至于另一个，处理了就是。”
清雪镜看着三五名高大的天使卫兵手持刀剑往地面去，呼吸开始发紧，紧攥的手骨节泛白，双翼一展就要飞身去制止，却被花风妍长鞭一展缠住了手臂。
脚步声在靠近，金剑在发光，羽翼收拢的声音很清晰。
千翎紧抱着澜月将他藏在怀里，口中还在呢喃什么，眼泪成了赤红色，顺着脸滑下两道血痕。
眉心很烫，越来越烫，曼珠沙华开遍了身体每一处，是他留下的烙印。
后背很痛，很痛很痛，像被火焰炙烤的种子，就要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她慢慢痛得抱不住他了，抽搐着跪倒下去，双臂在发抖，依旧将他的身体圈在怀里，吻着蹭着，血红的泪跌在他脸上，固执呢喃那三个肝肠寸断的字。
金剑高举过女孩头顶时，烈重影和清雪镜同时发出凄厉的喊声。
她仍抱着他，像一只蚂蚁，拥抱着另一只蚂蚁。散开的栗色头发被风吹开，露出后背那一块发红发烫的衣料，仿佛里面有火焰要冲破骨骼皮肉，焚烧天际。
风似乎变了，玄老微怔了怔，突然不敢置信回过头来，嘶声喊出来：
“杀了她！”
下一秒，随着女孩一声痛苦破碎的嘶喊，前所未有的强劲威压爆发开，如千年沉寂的浪潮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
砰！砰！砰——
近处的金甲卫兵一瞬已被碾作粉尘碎骨，所有人包括十二圣天使在瞬间被荡飞，蔷薇天羽台仅存的几道光柱断成几截坠毁而下，整个爱伦伊斯的结界在一瞬间炸成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翎终是颤抖得再抱不住怀里的人，滚落在一旁抽搐痉挛，眼里肆虐的血泪汇聚向瞳孔，将那清澈的琥珀色浸透，浓艳欲滴。
“不……不可能……不……”
玄老腿一软已跌跪下去，狂暴的威压之下双翼羽毛凌乱、几欲折毁，终是指着女孩不敢置信：
“这种力量……杀、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纤长漆黑的羽翼带着诡谲的气息一瞬从背脊冲破血肉，颤抖翕动间伸展开来，足有遮天之势！
千翎满是血泪之痕的脸上血色急剧褪去，肌肤苍白而至惨白，背后漆黑宽阔的羽翼舒展开，大睁的眼瞳已是杏核形状，瞳眸鲜血浸染恍若彼岸花盛放。
澎湃强大的威压以她为中心源源不断地荡开，空中无论天使还是恶魔卫兵皆一应被掀飞了出去，血肉模糊跌了一地！
整个爱伦伊斯的结界皆已粉碎，十二区民众尖叫奔逃，天空结界碎片如鹅毛大雪飘落下来，整个浮空之岛皆在剧烈颤动，引得地面伽兰黛尔乃至更遥远的地区，都能听见这巨响轰鸣。
与此同时，本是黄昏时分的天空突然阴暗了下来。
无云、无月、无星，整个一片漆黑，将世界笼罩，仿佛被漆黑的口袋套上，诡谲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翎？”
清雪镜被那威压掀飞出去跌在倒塌的光柱边，呕出一口血来，看了看身旁晕厥过去的花风妍，良久喘过气来呆呆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惊得再说不出话来。
烈重影亦看着天空惊得变了脸色，玄老伏在那里双目大睁，神情并不惊讶，却是满满的悲恸和恐惧，仿佛忆起昔年岁月。
而千翎站在那里，站在漆黑的天空之下，站在肆虐狂暴的威压中心，发丝翻卷后背囚服已撕开来，露出大片背脊苍白的肌肤，那双漆黑纤长的羽翼便是从那里生长出来，肆意伸展到极致。
她慢慢垂下睫毛，眉心四叶草发出黑色的光。
澜月躺在地上，黑发拂起，浑身是血长袍破碎，一双黑翼焚烧得没剩下多少，血迹斑斑的翼膜下露出骨架。
朦胧清透的光从他身上升起，像流泻的灵魂碎片，要归回天国去……
“小月……”
她俯身抱他到怀里，轻轻吻上眉心，像道一句温馨的晚安。
“我们回家。”
无形的波纹如涟漪无声无息漫开来，所有一切一瞬冻结。所有人惊恐的表情、奔逃的动作，就连空中飘落的结界碎片——
都仿佛按下暂停，时光冻结。
而后那漫开的涟漪复又慢慢收回，最终凝聚在澜月眉心，女孩烙下的亲吻那里，消失不见了。而他体内升腾而起的光芒渐渐消失，仿佛被冻结封印，再没有一丝一毫溢出。
一瞬冻结的时光又一瞬解除，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奔逃的人们依旧在奔逃，空中、地面遍是天使卫兵，却没有人再敢靠近。
一片狼藉间女孩抱起了少年，强壮漆黑的羽翼展开，轻盈飞往破碎的结界之外——
那自由广阔的天与地。
一片漆黑的羽毛从那羽翼上飘落下来，玄老呆呆看着，像断了线的木偶，伏在那里再没了神情没了思考。
大群恶魔军队随之撤离，烈重影复又看了一眼结界全破受到重创的浮空之岛，冷哼一声跟在女孩身后汇入那军队之中。
清雪镜呆呆看着，轻喘了口气双翼一展追了上去，罗森贝嘶喊着抓住他一边翅膀，却只徒留扯下几片雪白羽毛来，眼看着人消失在结界外那一片漆黑的天空中。

第618章 他未说的话

“哥哥——”
澜风冲进门来时，神木穹顶之外仍是漆黑的天空，如同永夜不灭不息。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死一般的沉寂，屋内暗沉的光线间有幽蓝的光点从神木根须升起。一道漆黑的人影坐在那里，纤长的黑色羽翼垂散在地。
“千……翎？”
她背脊僵硬，慢慢回过头来。身后漆黑的羽翼缓缓展开，爬满泪痕的脸上肌肤苍白，红瞳如血。
澜风视线慢慢下移，定定看着她怀里浑身是血无声无息的人，嘶喊一声踉跄扑了上来：
“哥哥……哥哥！”
满手是血，那人满身是血。曾经那么尊贵孤高的少年，如今惨白着脸睡在那里，腹部血流如注，满身血孔，膜翼碎裂剩下骨架，整个人没有一丝气息。
“你还有脸回来？”
啪！
响亮的巴掌抽在脸上，千翎没躲避。
澜风胸口气得起伏，反手又是一巴掌毫不留情打下去。
啪！
她仍没躲避，被打得偏过头去，紧抿的嘴角溢出血丝。
“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他笑得沧然，“再没有谁会阻止你了。千翎，你彻底自由了。”
她低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黑夜里猩红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我不知道。澜风……我不知道……”良久哽咽着开口，每一句都噙泪，“他说……他明明说……”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很痛。他一字一句说，不喜欢她。他一字一句说，一切只为报恩。
澜风笑了：
“哥哥说真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信。他撒的谎你倒是记得真真切切。千翎，你到底是没脑子，还是没良心？”
“最初哥哥在伽兰黛尔的阵法里苏醒，最是虚弱，连模样年纪都尚是幼童。那时候你带走了他，说好听一点，是你救了他。说难听一点，是你误了他，误了我恶魔族的大计。否则他早就平安回到了忘生，何至于那般脆弱模样在危机四伏的爱伦伊斯躲躲藏藏。”
“你一直以来，不就是怪他没对你说实话？那么千翎，如果那时候他说了实话呢？他告诉你他不是孩童，也不是天使，他是恶魔，是你们最恨入骨髓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你会接纳他？你心里会不留半分芥蒂？你会把他平安送回来？——还是会丢了他抛了他，把实情上报给你们所谓的圣天使，拿他去换取金钱利益？”
“我不会！”千翎哭出声来拼命摇头，“小月是我的家人！我怎么可能……我怎么舍得！不管他是谁，不管……”
她哽咽着再说不下去。
澜风又笑，怆然讥讽：
“不管他是谁？可后来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做的呢？是啊……我也一直很想问问呢，千翎，你怎么舍得？哥哥对你有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孤身一人被你带入爱伦伊斯，按理该是因你陷入困境，却偏偏成了需要报答的‘恩情’。你说可不可笑？若不是烙印间的感应，我得以在天水区找到他，正好发动一场混乱掩护他离开——”
他神色悲哀了些：
“他怕是打算以那副样子在爱伦伊斯、在你身边呆上一辈子。”
千翎怔住了，瞳孔一瞬收缩，眼瞳睁大了，颤抖着慢慢抬起头来，泪水顺着眼角跌落：
“街心花园那场混乱……是你做的？”
他冷冷挑眉：“是。所以你用不着把气撒在哥哥头上，他没杀过一个人，倒是为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天使小孩引来了花陵玄那拨杂碎，险些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可是……”千翎眼泪滚落，颤抖着手抚上澜月惨白染血的脸，每一字说得痛彻心扉，“你……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解释……为什么……为什么啊……小月……”
嘶哑的哭声，连肝肠都纠缠到一处，她那么痛，那么后悔。
“你……什么都不说。”她颤抖着不断轻抚他的脸颊，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诛心泣血，“小月啊……我怪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说？你总是这样，每次都这样……”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傻瓜……你怎么那么傻……”
澜风闭了眼，又缓缓睁开，眼尾渐渐有些发红：
“他何止是傻……自己不说，也不准我们多说一字。”
“从爱伦伊斯回来，我就知道……他变了。从前的哥哥，比谁都冷静，比谁都克制，他何曾会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何曾会露出悲伤的眼神……”
“直到爱伦伊斯处刑叛徒的消息传来，他不顾所有人阻拦，一意孤行带军奔赴行刑现场……我才知道，他在想你。”
泪滴顺着鼻尖跌落下来，千翎闭了眼，深深将脸颊埋入怀中人清冽柔顺的发中。
“千翎啊……你怎么狠得下心呢，你怎么舍得……一次又一次去伤害他。”澜风喃喃自语着，有水光从发红的眼角跌落。
“他自己又是反噬，又是受伤，没在乎过。倒是不眠不休守着你的伤，三日三夜寸步不离。你没了家，你想念爱伦伊斯，他就一样一样东西找寻齐全，亲手做了一模一样的树屋送到你面前，可你弃如敝履，不肯多看一眼。”
“你没了翅膀，他比谁都难过自责。你醒过来，他满心欢喜，等你认出他，等你高兴等你开心。可你只撂下狠话给他，你要划清界限，你要走。”
“好，他放手。可他偏偏不放心，非要我做出传送结界，让你从这森林直接抵达吟风河谷——只有在那个混血群居的地区，又有我恶魔族的势力和眼线，才能保你此生平安无虞。”
“我从没见过哥哥为谁这般考虑谋划。”澜风垂眸，脸上还有泪痕，“那之后也一直派人守着那河谷，得知爱伦伊斯突袭的消息，他横穿了整个伽兰黛尔奔过去，又力排众议接纳那些无家可归的兽人回这忘生谷底……”
“千翎，你当真以为他滥好人善心泛滥，没事找事？哥哥他清楚你不会丢下河谷里那些兽人，你不会舍弃你的狐狸姐弟，你不会眼看着那俩狐狸小孩颠沛流离，所以他只能接纳所有人，你才会答应跟他回来。”

第619章 献祭

“可回来之后呢……”
他又笑了。
“你还是那副样子，躲他避他，不肯原谅，不念恩情。遇到什么事情，你宁愿来求我，也不肯去找他。你可知只要你开口，哥哥他什么不会答应？”
“欢迎会上你醉酒抱住他不放，众目睽睽摸他的角，你要留下那只犯事的独角巨角魔，你闯进森林里的甲胄实验险些暴露身份，你不顾他的立场瞒天过海救下烈重影那个囚徒混账，你要他放过闯入忘生的圣天使，你家那小狐狸崽子谷底杀人闹得沸沸扬扬……”
“你一次又一次要离开，你要去陇关城、兽人族，你要去找你弟弟……甚至你把刀子捅进他心口，哥哥他何曾怨过半句！”
澜风眼里泪光跌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今他为你义无反顾跳进爱伦伊斯的陷阱，落得这般下场！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没了！他自己，包括我，这恶魔族，这三百年前、三百年后我们所有的努力！他全部放弃了！就为了你！”
“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还在怪他撒谎，还在怪他没早说！”
“你倒是告诉我，哥哥他要怎么说？他若是透露出半点真实心意，你怕不是早就收拾行装躲得老远了？你自诩天使一族高贵无上，向来嫌弃他的身份，躲他避他如洪水猛兽……”
“你倒是告诉我，哥哥他怎么敢说？！”
千翎早已崩溃泪流满面，不住摇着头嘶声哭喊：
“不是……不是的，我怎么会嫌弃小月，我怎么会嫌弃小月！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而我……我算什么东西……”
即便他对她那么那么好，即便那么多人告诉她，打趣他和她的关系，那种念头……她也从不敢有。
那少年是她心尖上捧着的人，是最皎洁清澈的月光。哪怕只是那种念头，也是对他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澜风缓缓垂睫，别开脸去，不再看她。
“我本不想多嘴。哥哥若知道我说了这些，怕是会动怒。只可惜……”
他眼神空洞，嗓音哑得厉害：
“他再也……没机会自己去说。所以澜风斗胆，替哥哥说出这些……哪怕你千翎今生今世每分每秒要在悔恨中过得痛不欲生癫狂颓唐……”
“你也应当知道，一直以来……他有多爱你。”
千翎哭得再说不出一个字，紧抱着怀里无声无息的躯体，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抚过睫毛与眉目，口中喃喃念着的话语渐至崩溃边缘。
而澜风默然转身离开，压不住心里汹涌的苦涩漫上眼眶，沾湿了脸颊。
忽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身后而来，一瞬竟将他强制定在原地。
澜风怔住了，良久僵直回过头去，正望入女孩猩红炽烈的眼睛：“你……”
昼夜颠倒，时空逆转；天使之翼，恶魔之瞳。
前所未有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存在。
那样自然而然散发的威压，那样的压迫感……他从未见过。
甚至……在哥哥之上。
他瞳孔细微收缩，眸色猩红，额角却隐隐渗出了冷汗。
“你现在……算是什么东西？天使？还是……恶魔？”
千翎用力抹了抹脸上泪痕，瞳中血色也收敛了些：
“对、对不起……我还不太会控制。这力量……是小月的。是他通过曼珠沙华烙印给我的……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翅膀也长出来了……”
“‘献祭’。”
澜风垂眸沉默许久，慢慢闭了眼。
“哥哥果真……一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最初把烙印给你，想来便是为了在他命不久矣之时献祭，把力量留给你、助你逃出生天。”
千翎眼里泪水蔓延，又是汹涌的泪珠滚落出眼眶。
“可按理，暗魔之力输送入天使体内，光暗两种属性力量冲突，就算短暂获得了力量，也是凶险至极，稍不注意便可能爆体而亡。若非走投无路哥哥他绝不会出此下策，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变成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蹙了眉：“哪里出了差错……”
“这不重要，”千翎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张脸满是泪痕，“只要小月能回来，拿我的命去换也可以！澜风……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他抽回手去，别开脸：
“被极昼圣光铸的剑贯穿身体，就算是不死之身……也难逃灰飞烟灭。只是我没想到，爱伦伊斯手里会有极光圣剑……在史书记载上，那该是神的武器。创世神消亡之后，他手中两把圣器一应殉葬而去，千万年不曾重现世间……”
突然他背影一僵，怔怔回过头来。又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来，呆呆看着澜月无声无息的容颜，喃喃自语：
“既是被极光圣剑贯穿身体，又耗竭力量为你献祭，为何哥哥他……没有消失？”
千翎站在那里，看着澜风探手查验着澜月颈间、手腕。指下触及脉搏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跳动，他整个人睁大了眼，嘴唇颤了颤却未发出声音。
“澜风……？”千翎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瞳孔缠了颤增添了一丝希冀，“是、是不是还有气息？是不是！他……他还没死，是不是？！我就知道，他是不死之身，他……”
“你做了什么？”澜风却是慢慢放下澜月手腕，神情凝重看向她猩红色的眼睛，和背后那双漆黑的羽翼，“你现在……拥有了恶魔之力，连翅膀都回来了。哥哥既是被极光圣剑所伤，他的身体早该被极昼圣光吞噬焚毁殆尽……不可能存留到现在。”
“千翎，你做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慢慢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我……记不清了……当时，我只想着要救他，要带他走，身体就循着本能发动了什么能力，就像以前触发四叶草一样……”
“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对，那时候……周围一切都停滞不动了，虽然很短暂，就像是时间停止了……那之后，小月的身体就没再被圣光侵蚀……”
澜风定定看着她，眸光闪烁，神色渐渐变了：
“时间……封禁？”

第620章 黑与白的再会

“那是什么？”
“这世上古往今来堪称神权的四种能力：生，死，时，空。”澜风蹙紧了眉，“生，即复生之力；死，即杀生之力；时，指时间掌控；空，指空间操纵。”
“我花了三百年时间研制出复生法阵，算是沾了‘生’的边缘，可哥哥回来后，身体仍然存在反噬情况，算不得完美。如果我猜得没错，哥哥被极光圣剑重创却未消失，应是你在最后一刻使用了‘时间’之力。”
“换句话说，你强制锁住了他的‘时间’，他的时间停止了，所以至少现在……”
澜风深吸了口气，眸色轻颤：
“他还活着。还有最后一丝气息，被强行封锁在停滞的时间里。可一旦术法解除，时间再次开始流淌，体内的极昼圣光再次开始燃烧……他就会死。”
一时间陷入沉默。
门外漆黑的夜浓墨一般，血腥气愈渐浓郁。
“那既是神的武器……”千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就让神来救他。”
“创世神早就死了。”澜风没回头，“何况即便你找到了解救的办法……时间封禁随时会解除，或许等不到你回来，哥哥他已经……”
千翎站在那里，漆黑的羽翼垂在身后，一身褴褛囚服映着屋内升腾的幽蓝色光晕，鬼魅一般。
“他死了，我不会独活。”
澜风怔住了，缓缓回过头去，正看见女孩氤氲在微光中的背影。
“小时候爷爷跟我讲过一个传说……世界造物之神，埋葬在极光照耀的北方。”千翎缓缓回头看着他，“如果是在创世神的遗址，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澜风看着她，缓缓垂眸：
“神的领域……即便是遗址，也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来去的。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她轻轻笑了，慢慢走过来，跪坐下来。小心托起澜月后颈，将他抱入自己怀里：
“我这副样子，早已算不得天使，也算不得恶魔。哪里还是什么‘普通人’？”
澜月躺在她怀抱里，长发散开，睫毛垂落，像脆弱的布偶娃娃，被撕扯得处处破碎。
“小月……”
“澜月……”
她抚摸着他的脸，眼泪顺着鼻尖跌落，轻轻低下头去吻他的眉心，又是接连的泪珠滚落下来：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你想说的，都说了；我想说的，你却还没听见……这不公平。”
澜风默默看着她抱着澜月小心放到床上，细心盖好被褥，又恋恋不舍吻了少年苍白的唇瓣与冰凉的手指，才转过身来。
“三日。”千翎走到他面前，脸上泪痕已擦去了，一双眼睛猩红夹杂琥珀，泪水洗礼下亮得灼人，“澜风，三日之内，我一定回来。时间封禁，我刚才又加固了一次，想来能坚持三日。”
澜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哥哥……就拜托你了。”她眼神微微闪烁，有泪光漫出来，“如果我能回来，如果这一劫能过去……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再伤害他一次。”
漆黑如夜空的羽翼舒展，眼前人如掠动的光影消散。
澜风立在原地，慢慢低下头来。
哥哥……
他望着枕间那安静无声的人，缓缓上前，自床沿坐下来，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原以为你一厢情愿、苦不堪言。
可原来……不是啊。
“千翎，千翎！”
珑牙“砰”地推开门来时，神木穹顶尊贵的首领居室里只一片漆黑。
升腾的幽蓝色光点如萤火袅袅，澜风长袍斜落坐在床榻边，坐在那黑暗中一动不动。
珑牙微微喘着气，慢慢走上前，目光触及床褥中无声无息的少年，又慢慢看向床边一片死寂的人。黑暗中他袍角银色的曼陀罗华在泛光，血色黯淡的眼睛不复半分光彩，眼尾残留一抹泪痕。
“澜、澜风大人……”
她腿一软就跌撞着扑了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一瞬涌漫出来：
“没、没事，澜月大人会没事的，你别担心，别怕……还有珑牙……珑牙陪着你呢，无论发生什么，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低着头，暗紫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空洞的眼里荒芜一片，全然没了昔日的冷静倨傲。眼尾泛的那抹红，叫人看得如此心疼。
“别、别哭，你别哭……”
珑牙捧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我永远……不会像哥哥那样……去爱一个人。”
良久黑暗中传来喃喃的自语，珑牙的抽噎声止住了，怔怔抬起头去，正望入那双静静注视她的眼睛：
“永远不会。”
纯黑羽翼展至极限，迎着风穿越神木树冠与峡谷结界。千翎看着前方拦路的男人，裙衫翻卷，羽翼收拢缓缓降至山坡之上。
“丫头……”
烈重影站在她面前，眸光闪动，看着她身后黑色的羽翼，看着她的眼睛，神情颓然：
“你恨我吗……？”
千翎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瞳猩红，缓缓垂眸：
“小月命在旦夕，我没空恨你。”
不等他回应，漆黑的羽翼一瞬展开，如天幕中那浓黑的色泽一般无二。她漆黑的裙角在风中飞拂而起，双翼舒展一瞬已迎风入云端。
“丫头，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他的喊声还在继续，歉疚又执着，“路上当心，大叔替你守着恶魔族！早些回来！”
她却已像消逝的飞鸟隐没在天边，也不知听没听见。遥遥一片黑色的羽毛徐徐飘落下来，被男人抬手接住。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风声萦绕，云与雾的质感都很熟悉，却从未如此迅捷快速。四周飞掠的光景连成黑夜中汹涌的云雾之海，看不清晰。
千翎双翼裹身如漆黑的鸟雀从云雾中旋转而前，飞拂的漆黑羽毛掀起云海的一角，如刀刃切开缺口。
“小翎……”
“小翎！”
急切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一路相随。
她没回头，也没减速，良久双翼一收调转方向，如捕鱼的飞鸟扎下云层去，降落在一处辽阔平原掀起漫天飞花。
天空漆黑，无星无月，地面盛开的白花铺排成另一方白昼……
比铃兰的山坡更美。
清雪镜白袍拂卷降落在花海之中，伸展开的雪白羽翼收拢，带起萧瑟的风拂开破碎的花瓣。
千翎站在花海另一边，漆黑的恶魔族服饰短裙露出苍白的双腿，身后漆黑的羽翼垂落，红瞳如血。
若非羽翼与膜翼终归不同，又没有角与尾刺，大约便真的与恶魔再无分别。

第621章 景仰与爱慕

“小翎……”
遥遥相对。
他眸光在颤抖。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找了那么久，寻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从吟风河谷寻到忘生森林，又从忘生森林寻到兽人狐族，从派遣下属，到亲自赶赴……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可那双猩红的血瞳，苍白不复以往红润的肤色，纤长漆黑的羽翼……
无一不化作尖锥扎入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我一直……在找你。”
千言万语，终归只汇作那一句。
“我以为……你是狐族人……”
千翎缓缓垂眸，良久轻声开口：“你现在看清楚了，我不是。”
他没应答，眸光微微闪动，良久哑声开口：
“我不在乎。”
“我是天使一族的罪犯、囚徒，是罪无可恕之人……”
“你不是歹毒之人，即便当真做了罪无可恕之事，其中也定有曲折缘由。”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可我没对你说实话。”
“你一个人孤身在外，理应存有防备之心。”
千翎低下头来，轻吸了口气还想说什么，终归放弃了。
“如果最初知道你是爱伦伊斯的人，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他的声音喑哑，“我很后悔……小翎，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我已经不是爱伦伊斯的人了，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她轻轻地说，“今后也不是。”
清雪镜轻轻摇头，唇边浅浅的笑靥漾开却如此苦涩，白袍拂卷缓缓迈步走来，迎着山川与花海像一抹由远及近的晨曦：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无论在哪里，无论未来如何。若你想回吟风河谷，我便陪你在那里终老，若你想去别的地方，我跟你去便是。”
“这些时日，我曾对上苍起誓，若今生我还能再见到你，若我还能找到你……定然不离不弃，今生不渝。你说你罪无可恕，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会做什么样的事，不会做什么样的事……我相信你，我始终相信你。”
她却是摇晃着往后退去，眼里有泪接连滚落，哑着嗓子喃喃自语：
“晚了……晚了，镜。太晚了……”
若是昔往，那少女还仰望星空时，流星那么远，远得她踮起脚尖也遥不可及；可当有一日流星飞泻，温柔落入她手心里，那少女却已不肯再仰望星空。
千翎泪流满面，紧紧闭了眼，复又睁开。
模糊的视野里，那人站在不远处花海里，金发流泻长袍翻拂，是记忆里白衣少年的样子。
而他缓缓开口，哑了嗓音，如同自言自语：
“因为……月神吗？你……对他……”
“可是小翎，你是天使，你是爱伦伊斯的人……不论如何，无论你是否承认，无论你在恶魔族呆了多久，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是啊……”
千翎轻轻笑了，眼里有泪跌落：“我是爱伦伊斯的人。”
“可他偏偏……从没在意过。即便我惹了那么多麻烦，发了那么多脾气，为了所谓的尊严一次又一次逃跑中伤……明明被我弄得伤痕累累了，偏就是咬牙一声都不吭。”
“每一次恐惧绝望，每一次走投无路，每一次活不下去，都是他保护我、温暖我……从没要求过一点回报。可我呢？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什么都没有……只会添麻烦，发脾气……惹他伤心……”
她哭得发抖，几乎站不住。
“镜……我是个很糟糕的人，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心。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分不清仰慕和爱慕的区别……”
她慢慢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
“是他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毫无保留、不求回报，什么是喜欢珍爱到肺腑里到心尖上，什么是生死不离生世不弃……”
“镜，我承认……我一直很敬仰你，就像爱伦伊斯那么多女孩仰慕着你、追寻着你一样……可那不是爱……”
萧瑟的风卷过，花海波荡，有破碎的花瓣拂起。
千翎的声音很清晰：
“我不爱你。”
天空云雾在涌动，漆黑的夜色无边无际，将白昼吞没。
两个人相对立在那翻飞的花海里，无言的沉默将距离拉至无可触及。
不去看那人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眸，千翎缓缓转过身去，眼里泪水跌落，说得清晰冷酷：
“爱伦伊斯……残害吟风河谷多条人命，违逆天道行禁忌实验，一而再再而三以卑劣手段伤害小月。黎桑、锦赫、离朔……还有小羽……我重要的朋友亲人皆惨遭屠戮、囚禁，性命垂危、朝不保夕，今生我与爱伦伊斯势必不共戴天。”
漆黑的羽翼在风中泛起寒光，她的背影萧条，一字一句说得轻声，却偏透出股子嗜杀癫狂，叫人寒毛无声竖起：
“若此番小月平安，我亦不愿杀生；若他折损一分一毫，我定要爱伦伊斯血债血偿。殿下既为圣殿圣天使，下次再见面，你我就是敌人了……还请珍重为好。”
不等他反应，漆黑双翼一瞬舒展，肆意扬起一地飞花。女孩再没回头，迎风穿梭而起，化作孤影消逝在云端。徒留那一句寒凉话语、漫天飞花，久久未能平息。
而那白衣少年站在原地，站在一瞬被焚得漆黑焦糊的花海里，满身颓败的花瓣沾染了白衣。
胸口衣襟里月桂徽章在发烫，终归随着女孩的离开，一点点熄灭、冷却了。
他身形摇晃着慢慢跌坐下去，纯白双翼无力垂散在狼藉焦黑的花海，眸色哀凄，像又回想起昔年铃兰凋零的山坡，也是同样残败光景。
那时女孩白裙如雪坐在细雨飘飞的山坡歌唱，怀里抱着绒绒的小狐狸回过头来，映着阳光眉眼弯弯绽开笑靥，双颊小小的雀斑如此可爱灵动。而周身铃兰花连缀成烟渺海洋，铃兰与它簇拥的女孩，阳光与小狐狸，摇曳成他今生魂牵梦萦的光景。
可终是……
再回不去了。

第622章 真实之镜

极北寒川，万里冰封。
漆黑的夜空流淌着极光，潋滟奇异蜿蜒成河。
雾凇林连成囊括天地的霜白，蔓延至大地尽头，与天幕中永夜之色形成极致反差。一湾冰封湖泊坐落霜林之中，清透如镜面波澜不惊，倒映着夜幕与极光有着说不出的奇异瑰绝。
千翎双翼舒展裙衫垂散，如漆色蝴蝶悬停镜面之上，眉心四叶草光彩跃动。
身下透亮的镜面映出倒影，她看着自己，苍白的肌肤与血红的瞳色，纤长强健的黑色羽翼，如夜鸦之羽诡谲不详，俨然与恶魔无异。
可轻盈自如的身体，每一分骨血里流淌的充沛力量，自由舒畅仿佛冲破一切桎梏的地狱之蝶，再不受业火拘束。
“白雪森林，萤火天地，真实之镜……”
“就是这里。”
她喃喃复述着，双翼舒展到极致，抬手将掌心一片剔透四叶草，烙入这冰湖中心。
小时候爷爷讲过的那些传说和故事，她只当是故事。可直到失去羽翼坠落浮空之城，走过这广大天地一方一寸，她才意识到……
爷爷讲的那些东西，竟然全都是真的。
就像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四叶草烙入镜面，风旋转而起，搅乱了霜雪。
千翎飞身退至湖边，看着整个冰湖开始细微颤动，冰镜一般的冰面开始融化，清澈剔透的水波漫开……
映着漆黑的天空，流动的极光，无边的冰原……
一双巨型蝶翼自湖面之下缓缓掀起，蝶身透明色彩璀璨，轻盈空灵悬停于整面湖泊之上，仿佛没有任何实体。
纯净圣洁的光自那圣蝶身上散发，一瞬风停雪止，仿佛极光也黯淡了几分，天地皆为它俯首叩拜。
是圣光。
感觉着温暖的光芒仿佛流淌入骨血，千翎闭上眼，复又慢慢睁开，双翼舒展飞身而起，缓慢抬手，抚上那光彩流溢的蝶翼。
这种温暖和神圣的感觉……
却是任何圣光都无法比拟的……更接近于……
神的温度。
手指触碰到蝶翼的瞬间，那蝴蝶整个消融开了，化作千万水滴没入湖泊。飘飞的霜雪却在湖泊中心交织出一道人影，耀眼极光之下清晰得不真实。
“离……歌？”
千翎怔住了，呆呆看着面前这虚幻的人影，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去触碰他：“你是……离歌？！”
刹那间昔日吟风河谷的一切回溯眼前，那满月之夜与萤火流华，山中神明与兽人少女的爱恋传说，那永开不败的桃花与绿野长廊……
“千翎……好久不见。”
极光下离歌的脸有些模糊，时而又十分清晰。他仍是温儒礼貌的模样，澄澈透明得与世隔绝，浅紫色的发丝随意散落在肩头，浅浅笑靥温暖又悲伤：
“你还是来了。”
千翎看着他又惊又喜，伸手去触碰，却发现终归只是虚幻泡影：“你、你还活着？那时候……”
“这里是诸神遗址，创世神所遗留的真实之镜，映照你的内心。你会看见我，只因此刻你需要我……”
离歌轻轻微笑，抬起手来，隔着虚空抚上女孩额头，神色仍是怆然。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也不知道。纵然为山神，无法决定自身的命运，也无法左右他人命数。千翎，这一切本是命中注定。命运注定你我再次相见，命运注定……你走到今日这一步。”
千翎望着他，哑声重复了一遍：
“你早就料到……我会有今日？”
明亮温暖的光里，离歌又露出了悲伤的笑容，眼神里是怜悯也是悲叹：
“你还记得分别之时，我曾告诫你……别变成我这样吗？”
千翎怔住了，呆呆望着他，鼻子一酸眼里忽然就有泪光漫上来。
“我曾因迟钝执拗，失去挚爱之人。她的陪伴与欢笑，我如此习惯却又无所顺从，神明到底应当孑然一身，还是顺应天命……我始终不明白，纠葛痛苦着，无从解脱。”
他喃喃自语，仿佛讲述上一世的故事，平淡的眼里却藏不住深重的悲哀与苦痛：
“直到她死了，化作了尘埃飞灰，再没了笑容和温度，再寻不见触不着。我如此恼恨如此崩溃，以至手染鲜血一朝化作堕神，魂灵不安永世不宁……”
“那时候是你，拯救了我……拯救了我和云椰。”
他凝望着女孩脸颊的泪水，话语温柔却也悲哀：
“为何到了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了呢？”
一番话说尽，面前人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那时候你指的人……不是镜，原来……”千翎哽咽着再念不清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离歌……我好后悔……”她哭得嘶哑崩溃，不住摇头，“他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追到地狱去还能再见面吗……？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一个字都没听到……我怎么办啊……离歌……”
他的身影却渐渐模糊了，消融在极光之中。
“离歌！你别走！”千翎仓皇去抓他，却眼睁睁看着衣角从手心划过，碰不着一分一寸，“求你！求你帮帮我！你是神明，只有你能帮我救他！只要他能回来……只要小月平安回来，哪怕拿我的命去换……”
“若命可以换命，”离歌哑然自语，“我也不至于到这般结局。”
他凝视女孩满是泪痕的脸，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脸：
“千翎，别担心……我早已预知今日，所以将神之泪留给你……可惜机会只有一次，你救了他，神之泪就会消失。从今往后，无论你踏上何种道路，做出何种抉择，永远不会再有今日这般后悔重来的机会……”
“你要……想清楚……”
“离歌，离歌……！”千翎嘶喊着泪流满面，看着面前的幻影化作千万水滴，没入再度冰封的湖泊。
纤长漆黑的双翼翕动，她悬停在冰湖之上，颤抖着指尖慢慢探入心口处，牵出那条一直悬挂在那里几乎遗忘了的不起眼项链。柔软沁凉的水滴悬挂在那里，是神明落下的泪水。
离歌最后的话语犹在耳畔，凝重悲伤，像新一轮的预言与告诫升起，预兆着晦暗不明的前路。
千翎只紧紧捧着那泪水，眼里泪滴汹涌而下，复又痴痴笑起来，双翼一展飞身入极光云端，朝着来路而去。

第623章 谋反

天空浓云密布，伴随着惊雷闪电，硕大雨珠砸落下来。
满世界的水雾，雷电翻搅着云层，时而炸开火花。千翎闪身惊险避过一道电光，双翼一收匆匆扎下云层去，降落在一处空荡寂静的芦苇丛。
雨线密密麻麻，像尖锐的锥子把湿泥和水泊扎出无数小孔。她抖了抖羽翼甩出水珠去，长时间飞行有些精疲力竭，索性找一处干燥无雨的洞窟暂避。
记得从兽人族返回忘生的路上，也遇到了雷雨，才意外迫降于彩虹源乡。
那时候，雷电击中了澜月的双翼，才导致两个人一连坠下云层。雷电环伺的时候，坠落云端的时候，他一如往昔用身体护着她，自己的伤倒是不管不顾。
她低头望着手心里的神之泪，缩在洞窟深处缓缓蜷起身体，身后柔软宽大的羽翼环拢过来，整个人卷成一团。
小月……
被雷雨逼得迫降躲避的，并不只千翎一人。
断续的咒骂说话声在漫天大雨里并不清晰，殷红的血顺着苍白芦苇丛淌进水泊里，染开大片的红，又被大雨击打得碎开来。
“这该死的天气怎么时候能恢复……”
一名天使卫兵从水泊边站起身，抖了抖手上水珠，顺手撕下衣角包扎手臂上雷电撕裂的伤口。
“三天了，”另一名卫兵抬手指了指一片漆黑的天空，“这天色就没变过。没见太阳出来，也没见月亮星星……怪吓人的。”
“家里老人说这种昼夜颠倒的异端天象，怕是有什么怪物出世所致。最近不太平，还是赶快归队为好。”
“啧，可该死的这血止不住啊……”
呲啦一声，那人取下被鲜血浸得湿透的布料，又从同伴身上扯下块干净的来换上。
雨下得很大，上方漆黑的天幕云层也是漆黑，下方寂静的芦苇丛苍白茂密无边无际，蜿蜒零星的水泊坐落其中，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少数显露出来的倒映着漆黑的天空，莫名添了诡异。
电光掠过云端，一瞬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水泊和芦苇。
一道人影显现在苍茫芦苇丛中，像一动不动的稻草人站立着，漫天大雨下看不清晰，只见得一双羽翼剪影垂落在身后，看身形像是天使一族的女孩。
两名天使卫兵略微一怔，随即上前朝她挥手：“喂，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也是被大雨困……”
忽然话语卡住了，生生消失在牙缝间。
又是一道电光掠过，这一次将芦苇丛照得亮堂清晰。
一身漆黑的女孩站在那里，丰满纤长的漆黑羽翼垂在身后，苍白如死者的面容上猩红诡谲的双瞳呈现杏核状，粘稠浓艳血光灼灼。
两人几乎同时止住了脚步，缓缓朝后退去，又同时从腰间拔出剑来。
“恶、恶魔……？！不，那羽翼分明是……”
漆黑丰满的双翼一瞬展开，掀起强劲的风刮过芦苇。
眼前虚影一晃那女孩已踩着轻巧的步伐现至身前，一侧羽翼扬起将其中一人掀翻了出去跌在水泊里，抬手掐住咽喉将面前人提拎起来，双瞳血色蔓延添了干渴的欲望。
“啊……啊啊啊救……救命啊啊啊啊——”
寂静的芦苇丛里惨叫声响彻天际，鲜血如雾喷涌而出，泼溅在苍白芦苇上，格外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忘生大地，涌动密集的云层同样电光穿刺、雷声隆隆。
“说吧澜风，人在哪里？”
电光如刀锋掠过雕花窗棂，照亮了书房门口密集把守的恶魔卫兵。骞疏苍白的脸映了火烛，红发耀如烈焰，鹰目一般的眼瞳愈发血腥浓艳。
澜风指尖缓缓将书本合上，扫了一眼门外重重把守的黑甲卫兵，抬眼看向桌前气势逼人的老者：
“骞老这是趁哥哥不在……谋反夺位来了？”
他笑了：
“夺？这王座既是我扶他上去的，自然也可随时拿回。澜月几次三番枉顾我族利益，早已德不配位，我这是为我恶魔族子民着想，拯救万民于水火。何来谋反一说？”
他缓缓背过手去原地踱了两步，随手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把玩：
“澜风啊……我知道你一向忠心。澜月如今身陷囹圄、生死不明，我们也得有自己的打算，才不至于像三百年前那样，他一撒手就全乱了套，满盘皆输。”
“我呢……也不喜欢绕弯子，不论空间结界术还是布阵术法，你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
他自桌案前俯下身来，定定注视少年猩红色的眼睛，放轻了声音：
“只要……你把澜月交出来。我念着你这三百年来的功劳，今后不论这恶魔族如何变天，我保证有你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澜风一笑：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既想要这王座，又不够本事坐稳。三百年前你一力将哥哥推出去当出头鸟、挡箭牌，自己坐收渔利；三百年来你全力助我研习复生术法，却又暗中动下手脚，导致哥哥此番复生百般反噬；如今哥哥身中爱伦伊斯陷阱，你趁势发作谋权夺位……”
“不就是在打‘不死之身’的主意？想把哥哥变成你的提线木偶，变成你的刀剑，做梦！”
骞疏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来，理了理袖子感慨嗟叹：“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截漆黑破碎的膜翼和尾刺丢到面前桌上，还黏带着血丝，澜风怔住了。
“认出来了吗？”
骞老似笑非笑凑到他面前：
“这是你那个忠心的仆人……叫什么‘青潋’的？她是个硬骨头呢，酷刑受尽也没招供半句。我本来不想杀她的，忠仆难得嘛……”
“可那天晚上，她叫得太大声了……我的属下一贯下手不分轻重，酒劲上头嘛，力气大了点……就这样了。”
澜风蓦地站起身来，双瞳鲜血涌漫而出，电光火石间长袍扬起，漆黑指爪挟着流窜电光穿刺而出——
被那同样伸展着漆黑利爪的苍老手指紧紧攥住了手腕。
“恼羞成怒了？”骞疏一笑，“难得你这只向来会装的狐狸，也会沉不住气。”

第624章 陇关独眼

门口忽然传来吵闹打斗声，澜风脸色一变看过去，正欲开口——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
门一瞬被推开，珑牙扑了进来，见了屋内剑拔弩张的光景急急就要上前：“放开他！你要干什么——”
“别过来！”
他却是厉声一喝，生生将她喝止在原地。
骞疏淡淡一笑，松开了少年手腕：“可算是学会识时务了？”
“放开我！你们这些叛徒……”被两名卫兵反制住手臂，珑牙挣动着不住踢踹，一双红瞳血色蔓延，死死瞪着面前越走越近的老人。
“我记得你那会儿捡了两个小姑娘，亲手教养栽培。”骞疏饶有兴致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子，“一个留在身边，一个送去了澜月那里……”
“可惜啊，两个主子都要玩完了。以后就跟着我混算了，对待新主人，要客气一点。嗯？”
“呸！”珑牙一口啐在他脸上。
突然陷入沉默，骞疏额上青筋一皱，眉一蹙脸色看得见转青。
“骞老这轻易被丫头片子激怒的肚量，倒是向来名声赫赫啊。”澜风慢条斯理抚了抚自己的指爪。
“……你用不着激我。”他抽身转来，冷笑，“你们两兄弟果真都是怪胎，跟自己的侍女搅和不清。”
“行了澜风，别跟我拖延时间。”
他迈步走回书桌前，打了个响指，大批恶魔卫兵自书房外涌入，一瞬抽出刀剑对准了窗棂边黑袍的少年。
“要么把澜月交出来，要么和你的侍女一起去死。你自己选吧。”他注视着面前少年浓艳欲滴的眼睛，又笑了，“若想跟我拼个你死我活，那劝你最好还是省省。”
“你的招数我一清二楚，真要动起手来，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何况就凭你那残废多年的膜翼，”他斜睨着少年身后那对三百年来从未展开过的黑翼，嗤笑，“一旦空间转移的术法失效，你连逃出这书房都做不到吧？”
澜风怔住了，看着他慢慢抬起的手心里，那颗金光流溢的眼球，眼里血色再一次涌漫而出：
“你……你偷了陇关兽的独眼？！”
骞疏把玩着那眼球，抬眸：
“能够屏蔽一切魔力术法的神兽之眼，给澜月吃了补身体，岂不可惜？拿来对付你们两兄弟，倒显得更有意义。”
珑牙呆呆看着，更剧烈地挣扎起来：“卑鄙！无耻！长老们要知道你背叛月神大人，伤害界灵大人……”
“他们啊？”骞疏哈哈笑起来，“不过一群胆小鬼罢了，长期被澜月护习惯了，养刁了，你指望他们来出头？哈哈至于禹耶那个拎不清的蠢货，我已将他看押好了，等我处理了澜风，再得到澜月的不死之身，登上这恶魔族王座，你瞧瞧他们谁敢不俯首称臣？”
珑牙不住摇着头，眼里泪珠接连滚下来，模糊了刀剑所指间的黑袍少年：“胡说，胡说……澜风大人才不会……”
长久的沉默。
书房外漆黑的天幕笼罩，树影在冷风里拂卷，漆黑的刀剑盔甲泛着光。
澜风缓缓垂眸，唇角牵出轻笑。
“骞老未免……也太小看我了。三百年前的澜风，或许怯懦卑微任人鱼肉，哪怕哥哥惨死在面前，也只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可正因如此，这三百年来我始终暗下决心，不再重蹈覆辙……”
他抬起眼，仍浅浅微笑着，一双红瞳猩红浓艳：
“您一向野心勃勃，又怎知我会……毫无防备呢？”
骞疏怔住，蓦地抬眼盯住他，顿了顿又扫了屋子四周一眼，冷笑：
“禹耶一众已被我所控制，谷底军队如今也听我调遣，陇关兽之独眼屏蔽一切魔力阵法。你如今连这书房都逃不出去，还能有什么后招？”
澜风看着他手里的陇关独眼，淡淡一笑。
“陇关兽虽是神兽，毕竟只是神的坐骑，独眼或许可以屏蔽羽赐、烙印和其他魔力阵法，却屏蔽不了……神权。”
“神权？”骞疏一怔，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真是大言不惭！所谓生、死、时、空四项神权，终归只是传说。你是运用了‘生’而复活澜月，可‘时’与‘空’的力量我们谁都没见过，会点皮毛，就真把自己当‘神’了吗？真是笑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他！”
话音未落，窗棂前团团包围的恶魔卫兵尚未行动，骞疏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腿一软抓住桌案边角险些跌下去，开始粗重地喘气。
“骞老，骞老！”
“咳……咳额……”他大口喘着气，良久踉跄后退了两步，血光灼灼的双瞳不敢置信看向窗棂边的少年，“你……你……！”
沐着烛火微光，澜风苍白的脸上唇角勾起，颈间徐徐爬出一条黑紫色小蛇，蛇信吞吐间缠上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化作一根电光流窜的树枝融入了肌肤。
“我记得……骞老的食谱上，一者常备生血，二者各种族幼崽的鲜嫩肝脏……”
他慢慢自桌案后走出，眸色猩红，自老者身前倾下身来：
“这些年，我可没少收罗这些东西，来孝敬您呢。可惜龙源树的种子发芽太慢，三百年，您骞老这般尊贵强大的血肉浇灌，也只在体内勉强扎根。”
骞疏口中呕出血来，大睁着眼一把揪住了他领子：
“你、你给我下蛊……？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然是三百年前开始的，”澜风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二者皆是猩红流溢，“不然你以为……我如何放心迎哥哥回这虎狼穴来？”
他惊住了，呆呆看着面前这双眼睛，良久渗血的嘴角慢慢扯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接连的血漏下来。旁边一众卫兵看着这两人，手举刀剑却一时不知该向着谁了。
“漂亮……干得漂亮。”
咽喉被一把掐住，锋锐的指爪一瞬近乎刺入肌肤渗出血来，澜风怔了怔已来不及闪避。
“若这蛊能直截了当杀了我，你就不会拖到今时今日了！”骞疏笑得满嘴鲜血淌落，掐着少年的脖子一把发力将他甩到旁侧书架上。
整座书架拦腰断裂开来，数百厚重书籍卷册轰然跌落。
剧烈的撞击眩晕感一瞬麻痹大脑，澜风唇边一丝血溅出来，染上苍白肌肤。

第625章 送葬：龙渊之木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珑牙的喊声夹了哭腔，死命挣扎着被人一脚踹在膝弯径直跪倒下去。
“小兔崽子，本想饶你一命，可你既不识时务，就跟你那蠢货哥哥一起下地狱去吧！”掐着少年脖子将他拖到跟前，骞疏一双血瞳越发鲜血浓郁，“什么界灵大人，什么恶魔族的守护者……你不过就是熔浆河岸跟在澜月身后捡吃食的小杂种而已，什么亲兄弟的戏码，我呸！”
血腥味漫开，视野有些模糊。澜风睫毛抖了抖，头上接连淌下的血没过了眼睛，将苍白脸颊染得斑驳。
“澜风大人，澜风大人——”哭喊声声嘶力竭，却似乎离他很远。
咽喉还被掐着，锋锐指爪刺入了肌肤落下血珠。
他望着书房外漆黑的天空，已有三日未显光明。
“应是……快了。”
他自言自语着，眼里血色黯淡。而后缓缓抬睫，看向面前的老者。
“你说没见过……‘时’的力量。可我见到了……天使与恶魔，原本就是创世神分支，如今两种力量汇为一体……那才是真正的神权。”
骞疏盯着他，瞳孔隐隐收缩：“……什么？”
他唇边扬起笑来：
“你若动了哥哥……那个人会把你千刀万剐、凌迟碎尸。骞老该要谢我……死在澜风手里，可比被她抓住好得多。”
骞疏一怔，忽然寒意升上背脊，抽身就想后退——
却被紧紧扣住了手腕，面前是少年猩红欲滴的瞳眸，仿佛暗夜的红月升起，伴随千万漆黑的龙渊树藤如蟒蛇生长而起，将两人重重捆绑！
“放手！”眼看漆黑的龙渊树藤如交织的蛛网重重叠叠遮蔽了周遭，缠上身体每一处开始吞噬吸血，骞疏挣扎着眼里逐渐有了惶恐，鲜血浸染的眼瞳不敢置信瞪着面前的少年，“该死，赶快放手！澜风！你疯了吗！这样下去你我都得死——”
他只轻轻笑着，看着周身龙渊树藤化作擎天的巨木生长而起、一路掀翻了书架桌椅、接连吞噬捆绑周遭恶魔卫兵，整个空间黑紫色的电光流窜，照亮了他耳边那枚黑色山茶花耳钉。
“龙渊之藤，炼狱之木。只认鲜血，不认饲主。由它来为你我送葬，岂不最干净利落？”
鲜血泼溅，被如狂蟒扭曲生长的树藤吸噬殆尽，随着千万树藤贯穿屋顶碾碎书架，凄厉惨叫声四起，书房中幸存的恶魔卫兵皆奔命逃窜了出去。
珑牙跌在狼藉杂乱的地面，看着周遭坍塌碎裂的书架，焦急朝书房那头巨型龙渊树藤重重缠绕之下的少年喊：“澜风大人！澜风大人！你放手！你快出来……”
他苍白的面容映在穿梭的电光下，手臂腰身皆被漆黑的龙渊树藤捆绑缠绕，淋漓鲜血浸透了衣袍滴落下来，却仍是牢牢攥着骞疏不肯放手。
“澜风大人！”珑牙眼泪大滴大滴淌落下来，不住嘶喊。
鲜血淌落，被漆黑的树枝吸食殆尽。
黑色袖袍绽放着冰雪剔透的曼陀罗华，慢慢自穿梭的电光间抬起，漆黑的洞穴一瞬凭空显现在头顶，千万雷电在其中穿梭，强劲的吸力开始将一切拉扯吞噬！
“三百年前膜翼在圣战中折损、再不能飞行之时，我便不打算活了。”暗紫色的短发在肆意翻飞，他一双红瞳若血，攥紧了面前疯狂挣动的老者，“与其做个拖后腿的废物，倒不如让这条命更有价值。”
“疯了，你疯了！”骞疏拼命吼叫着，浑身龙渊树藤缠绕鲜血飞溅，架不住那强劲的吸力将一切一切拖拽而去，“你竟用空间之术连接雷狱！你是随时准备去死吗！你这个疯子！疯子——”
旋转的雷狱之穴扩张到最大，流窜的电光自龙源树连接入洞穴，电光璀璨愈发灼灼刺目！如天地崩毁，整间书房摇摇欲坠，大片书架垮塌，被吸入那雷电洞穴粉碎消解！
“啊啊啊啊……澜风——！！”雷电将皮肤灼出血痕，骞疏龙渊树缠身整个被拽入那雷电洞穴之中，刺耳惨叫声在整间书房激荡，“不……不！我是……我是要成为……王啊啊啊啊啊啊！”
雷电穿梭过全身，强劲的吸力自头顶碾压吞噬着整间屋子！澜风发丝在苍白脸颊边肆意扬起，全身龙渊树藤缠绕啃噬，慢慢闭了眼，任由嘶鸣的雷电将他拽入那漆黑流转的时空洞穴……
三百年，守着这冰凉寂寞的地方三百年。
纵然是他，也会无趣的。
如此也好。
“澜风大人！”
却有凄厉的喊声近在咫尺响起，有什么撞入了怀抱里，一瞬被漆黑的龙渊树藤重重捆绑。
澜风睁开眼，近在咫尺是女孩哭红的眼睛，满是泪水，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我……我陪着你，”她眼里滚烫的泪接连落下来，发丝在雷电中扬起，被龙源树缠绕的身体有鲜血沁出，“不管去哪里，我……陪你，一直陪你，珑牙……最喜欢澜风大人了……最喜欢，最喜欢了……”
昔往初见，逃窜奔命的人群，嘶叫发疯的血囚。
父亲，父亲……
她蜷成一团泪如雨下，无法阻止，无法脱逃。
你是傻吗？
那少年如雷霆电光出现，抬手一爪轻易杀死了血囚，鲜血溅满她幼小的面庞，呆滞看着面前的杀父之人，却也是救命恩人。
若要活命，就跟我来吧。
那人是冷酷的，苍白的肌肤也好，暗紫色的头发也好，耳边漆黑的山茶花耳钉也好，那尊贵长袍上蔓延的雪色曼陀罗华也好……
可他又是如此温暖，像太阳照耀着她，给了她生路，给了她未来。
那时候小女孩跌撞着冲了上去，紧紧、紧紧握住了少年袖袍下冰凉修长的手指。
百年时光，也眷恋着不舍放开。
耀目的雷电火花之中，他看着她良久，慢慢垂下睫毛来：
“……真傻。”
旋转撕裂的洞穴吞噬一切，翻飞破碎的书页飘零如冬日骤雪，良久整间书房沉静下来，空落落再无半分人影。只余遍地狼藉粉碎的书籍、断裂损毁的书架，熄灭的烛芯，以及那几盆摔得四分五裂的、那书房主人日日精心打理的花枝……
平静得沉入水底，再无声无息。

第626章 雷霆之变

千翎醒来时，冰冷的雨落在身上，冲不散浓郁的血腥味。
漆黑的天幕下芦苇丛延伸到天边，她坐在水泊边，看着手上满覆的鲜血，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粘稠浓郁的腥味浸没在喉咙深处，一瞬呕意涌上胸口。
“咳……呕咳……”
她伏在水泊边吐得狼狈，栗色头发被雨水浸湿贴在身上，身后那黑翼也湿透了。大雨瓢泼，却也冲不散的血腥味，仿佛浸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千翎睫毛在胡乱颤抖，双瞳血腥浓艳欲滴，爬起来踉跄朝芦苇丛外跑去，身后黑翼一瞬舒展，肆意洒落淋漓水珠，竟就着大雨迎风而起，直入漆黑云端。
回到忘生时大雨仍未止息，不同的是悬崖、森林各处以往巡逻值守的恶魔卫兵皆没了人影，空空荡荡映着漫天大雨，安静得不寻常。
千翎双翼收拢无声无息降落于山坡树林之中，拨开树叶朝谷底入口方向看去，透明结界仍旧笼罩在地下峡谷的顶部，却不似以往强大内敛，明显的波荡不稳与沉沉死气，仿佛只剩下一张表皮。
有些奇怪。
“跟我来。”
正欲伸张双翼往谷底去探知究竟，手被人牵住往后面拉去，她警惕回过头指爪一瞬自指尖亮出来，面前人却是烈重影，难得神情凝重地朝她点头。
“你在胡扯什么？”
开满小白花的森林空地洒满树影与阳光，两人相对而立。千翎盯着面前的人，显然除了不相信他口中的话，更怀有戒备。
“这次真没胡扯，”烈重影看她怀疑的表情十分受伤，“我不是说替你看着恶魔族嘛，谁知这……这突然就发生兵变了，估计是月神生死不明，有人坐不住想趁机谋权篡位。”
“但奇怪的是，新一批卫兵刚接管了这忘生各关口驻地，没多久就乱成了一团，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新旧两拨卫兵都没了，恐怕内部发生了不小的变动……”
“我凭什么相信你？”千翎话语冷冽，尤其听到那一句“生死不明”时，血腥色的双瞳比刀锋更锐利，恨不能在眼前人身上戳出个窟窿。
“月神在恶魔族民众之中的威望是相当高的，他们像拜神一样信仰他，所以要想成为掌权者，就必须保证原来的王死得干干净净……”烈重影瞧着她杀气腾腾的模样，有些无奈道，“因此我估摸着，恶魔族中如今在打月神主意的，不只一个两个……”
“界灵既是月神弟弟，又是多年来他最忠实的支持者，想必会最先遭到发难。看恶魔族的动静，搞不好现在已经……”
“不可能。澜风是什么人，哪里是那些渣滓斗得过的。”
千翎转身双翼舒展就要往峡谷方向去，又被烈重影抓住手腕拉了回去。
“你冷静点。”烈重影蹙眉，“恶魔族内部出现变动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现在冒冒失失回去，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而且若我猜得没错，以界灵那种缜密严谨的心思，这种节骨眼，他不会任由月神的身体暴露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面前，恐怕早已经将他转移到了隐秘的地方……”
千翎瞳孔颤了颤，慢慢低下头来，攥紧了手。
“丫头，你信我一次，”烈重影放轻了声音，“我是骗过你，可这一次我真是为你好，之前在爱伦伊斯我也……”
“我知道了。”她却是挣脱开手去，双翼一展迎风而起，径直往谷底方向去。
留烈重影傻愣愣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哎不对……这不是还是不信我嘛！臭丫头！你等等——”
风里残留着雷电的气息。
如鱼儿游入水波，千翎双翼伸展轻盈穿过峡谷上空的透明结界，入目是翡翠一般葱郁绒绿的神木树冠，再下方遥遥是谷底葳蕤灯火，城镇间却是人流稀少，不复往日热闹熙攘，稀疏几名卫兵，也不如以往严整肃穆、井然有序。
果然……
出事了。
“小月——”
千翎双翼一收降落在神木穹顶的首领居所，快步推门而入，内里暗沉光线间幽蓝色的光晕在升腾，被褥斜落的无人床榻、地面凌乱的脚印和乱糟狼狈的物什，明显是被人再三搜查寻找过的痕迹。
她心口开始打鼓，强忍住愈演愈烈的不安，复又前往穹顶第二层树枝之上的书房。
漆黑的天幕下，神木的树影越显阴暗，那书房笼罩在树影之中，檐下华美的曼陀罗华灯笼还氤氲着火光，门口珠帘微曳发出轻灵声响，却不知为何牵动着她的心越发恐慌。
“澜风——”
她推门而入，话音未落随即屏住了呼吸。
入目是大片狼藉颓败。
断裂折损的书架倒塌了一地，厚重古籍如墙角的砖瓦泥巴摔得七零八落，断成几截的花盏与烛台伏在书架的残肢下，还有遍地凌乱粉碎的文件资料……
浓重的血腥气夹带着雷电的焦糊味残留在屋子里，如此刺鼻。
千翎呆呆看着这遍地杂乱狼藉，那些书架、书籍，每一样都是她反复擦洗梳理过的，而那些烛台花盏，每一样都是这书房主人精心打理，如今如被摧毁一般变得狼藉遍地，明显是打斗过留下的残败痕迹。
“怎么会，怎么会……”
她眼里泪水漫出来，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明还好好的……”
澜风那么洁癖的人，怎可能任由他的书房乱成这样。
除非……真如大叔所说……
那么小月呢？
小月在哪里……？！
他现在昏迷不醒、生死不明，一旦时间封禁解除，他就会消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千翎脸颊仓皇褪去了血色，大滴的眼泪滚落，起身跌撞着朝书房外扑去，却是迎面跟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竟是禹老，他明显被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后又惊异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慢慢吞吞开口：
“你是……”
来不及多解释，千翎仓皇上前攥住他袖角：
“澜月在哪里？他在哪里？！”

第627章 最后的结界

禹老愣愣看着她，似是认出来，更是惊异了：
“你是……澜月身边那个小姑娘？你这……这……”
他盯着女孩猩红的眼瞳，又看向她身后怪异的黑色羽翼，自言自语：“你竟真是爱伦伊斯的人……”
“禹老，”千翎急得眼泪直掉，“我知道您是这恶魔族为数不多真心为小月考虑的人，您告诉我他在哪里？再拖下去……他会死的……呜呜……还、还有澜风，澜风去哪了？这书房怎么会变成这样……”
禹老却是沉默别开脸去，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良久才艰难道：
“澜月重伤……骞疏趁机发难夺权，将我等长老皆扣押起来。澜风……与他周旋许久，为保全澜月，他……”
他顿了许久，眼圈有些泛红，话语里也有了哽咽。
“他发动空间之术连接雷狱，拖着骞疏……同归于尽了。”
千翎脸色发白，腿一软险些跌跪下来，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站稳，眼里泪珠接连砸落下来。
澜风……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忽然她想起什么，瞳孔一瞬收缩，眸光急剧颤抖起来：
“那……珑、珑牙呢？还有……青潋呢？”
禹老看着她急惶的神情有些难于开口，几番被追问，这才艰涩道：
“若你问的是……澜风手下最得力的两名近身侍卫……她们一个死在骞疏手里，一个……追着澜风去了。”
千翎僵住了，大睁着眼不敢置信，良久僵硬地摇头，眼里泪水不住跌落，终归乏力跌坐下去，整个人颓然仿佛被抽空气力。
手指哆嗦着，慢慢紧攥成拳。她颤抖着低下头去，喉咙里压不住发出压抑的哽咽呜鸣，抖得停不下来，任由泪水纵横打湿了头发和脸颊。
“澜风……澜风……珑……牙……你们这些……傻子……”
压抑的呜鸣声悲痛欲绝，像负伤的小兽发出凄婉悲愤的哀嚎。
“我回来了啊……珑牙……我现在有翅膀了……我还没给你看过啊……我还没带你飞过呢……珑牙……你现在走掉，亏不亏啊……”
她还记得初见的样子，躲在屋檐上嗑瓜子的卫兵女孩，有模有样自称保镖。那时候她对她烦不胜烦，用食物才将这笨蛋家伙钓上钩来。
谁能想到，后来却成了最心心相印的朋友。
对于小月的感情……也是她一再的暗示和启发，她才慢慢吞吞地开窍。
而澜风……澜风……
千翎闭了眼，大滴的泪水滚落下来，恍惚被人生生拆掉了身上的骨头，痛得战栗颤抖。
那个除了哥哥眼里容不下任何人的笨蛋，口是心非的混蛋，起早贪黑玩命护着一整个恶魔族的傻子，最聪明最狡黠也最努力付出最多的狐狸……
他没了啊。
像傻子一样，为他最珍视的哥哥把命豁出去了啊。
三百年前三百年后，他为这恶魔族殚精竭虑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时光心血，没想到最后……竟葬身在同族相残……
禹老望着广袤深邃的神木树冠，神情憔悴中添了苍凉：
“澜月此番生死不明，骞疏与澜风自相残杀……忘生最强的两支军队磨损殆尽，千年来最强的三人皆丧失战力……”
“这恶魔族……怕就此穷途末路，再无回天之力了。”
千翎瞳孔狠狠一颤，泪水浸没的眼底猩红更盛，缓缓咬牙抹去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泪光盈盈的瞳眸鲜血充斥粘稠浓艳：
“还有我。”
禹老愣住了，定定看着她猩红刺骨的眼睛，又看向身后那双叫人感到压迫力的黑翼，想说什么却终归未开口，只长叹口气。
“哪怕……只有我……”她说着眼里又有泪光跌碎，“也会用这份小月留给我的力量……好好守着这里。守着他和澜风……他们用心血与性命守护着的子民……”
禹老眸色微颤愈渐红了眼圈，缓缓抬袖掖了掖眼角，点头道：
“放心吧，还有我们这些老头子……虽是不中用，还是能帮衬着的。”
风起黑色羽毛在拂卷，千翎缓缓抬头望向神木树冠，风吹拂绿叶拂卷，连缀成浩渺烟海：
“大叔说得对……骞疏的目的若是小月，若是想得到不死之身，那么他向澜风发难闹得不死不休，就说明……他还没达成目的，他还没得到他。”
“澜风那么聪明，应是早料到这一点，所以提前把小月转移到了安全隐秘的地方……为了保密，应是谁都没告诉的。可他知道我会回来，他记得我们之间的三日约定，记得时间封禁随时会解除，所以一定不会把人藏到太远、太难找的地方……”
禹老沉吟：“若按澜风的习惯，定是设下了强力结界的。就算骞疏找到了地方，也会被结界隔绝在外……”
结界……
千翎怔了怔神色变了，瞳孔轻颤动着激动起来：“对……”
“而四叶草……是世上唯一能穿过澜风所铸最强结界的，所以只有我能找到小月，他一定是这么考虑的！”
黑色羽翼舒展，掀起强劲的风漾开绿叶树冠。
禹老看着女孩迎风穿越树冠飞向上空结界，又是吃惊又是诧异：
“小姑娘！等等，那里有结……界……”
却是眼睁睁见着那对纤长有力的黑色羽翼一展，带着女孩如轻盈的蝴蝶穿过水面一般的结界，消失在漆黑天幕中。
只余留下她的声音，清晰响在耳际：
“谷底这边就拜托您了！”
如水的波涛翻卷成绿叶，一路向后延伸。
漆黑的天空如幕布笼罩着森林，千翎双翼舒展如黑色鸟雀从层林树冠之上掠过，羽翼掀起劲风漾开绿叶波涛，一路层浪迭起。
三日之期就要终结，时间不多了。
她紧握着手心神之泪的项链，妖冶红瞳凝望着前方，双翼一展再次提速。
飞行的速度穿越森林只在瞬息，前方层层森林山峦掠过，浓雾弥漫之中一间树屋呈现眼前，高挑枝干之上鹤立鸡群俯瞰整片寂静森林。
波动的透明结界呈球形笼罩在树屋四周，无色无味无任何气息，不经意难以察觉。却是世间最强的结界铸造者——
界灵留下的最后一道顶级结界。

第628章 眼泪的味道

眉心四叶草点亮，千翎双翼收拢轻盈穿过结界，稳稳降落在树屋门口的树枝上。
天空一片漆黑，仿佛永夜再没有光亮。
那树屋坐落在繁茂绿叶间，树影斑驳。檐下精巧的干果和小物什挂了一串又一串，窗口淡蓝色的风信子久未有人浇水，干枯耷拉着没精打采。
犹记第一次来这里，是小月带她来的。他说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建造出了这个和爱伦伊斯的家一模一样的屋子，送还给她。可她没接受，甚至不愿多待，那时候她只顾着自己的伤痛、只顾着尊严和防备，没想过那些话扎在他心里会是怎样鲜血淋漓。
第二次来这里，是她为保护小羽失手将刀刃捅入他心口，痛哭寻遍了伽兰黛尔，最终在这树屋里找到他。
千翎记得那时候黄昏漫天，红霞烂漫，她也像这样站在这里，踌躇祈祷着推开门去，一眼望见血泊中蜷缩的少年，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逃离躲藏，将所有伤痕掩藏。
而陪伴他养伤的冬日，是她生命里很快乐、很快乐的一段时光。仿佛回到了爱伦伊斯无忧无虑的年月，和小月一起住在温暖熟悉的家里，平日会有珑牙和小啾来找她玩，森林里还有大叔在，她再也不孤单，再也不悲伤，幸福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后来兽人族迁徙回本部之后，这里成了她返回恶魔族后最温暖安适的容身之所。珑牙和小啾日日陪伴，小月得空就会隔三差五过来，给她带来谷底各种各样的美食小吃……
直到骞疏设下陷阱当众揭穿她的身份，从此迫不得已离开树屋跟随小月踏上战场……
有多久没回来，她记不清了。
漆黑的天幕下，冷风吹拂着丰满黑色羽毛。千翎站在门口，轻吸了口气。慢慢伸出手去，几次迟疑，将门推开。
叮……
仿佛昔日的记忆重现，门上悬挂的松果发出轻响，熟悉宁静的小屋显现眼前，仍是从前的摆设。
窗口黯淡的光线中，一抹人影躺在洁白床褥，柔顺的长发散了满枕。窗外徐徐升起的荧光种子隐隐照亮他秀美精巧的侧脸，只是如此安静，无声无息像葬入海底，又似寂静森林中被封印千年的精灵，等待那施予封印的人亲手开启。
“小月……！”
千翎一口气急急喘而出，眼泪如决堤的洪潮汹涌而下，大哭着扑到床前紧紧、紧紧将他抱入怀里，不敢置信抚上他完好无损的面容，紧紧抱着他不算温暖的身躯，心有余悸嘶声哭号。
“小月……久等了，让你久等了……”
她哭着掏出项链，取下缀挂的神之泪，双翼环拢过来小心抱他在怀里，将那柔软沁凉的泪滴喂到他唇边。
澜月睫毛垂落，头松软靠在她心口，睡得安宁，却也不配合。那柔软脆弱的泪滴几次碰过他唇边，就是喂不进去。
千翎抱着他几番尝试，生怕碰碎了这泪滴，手在抖急得眼泪直掉，对时间封禁随时会解除的恐惧，对他会消失的恐惧，眼泪汹涌越发跌得厉害。
“算了，反正……”
反正从今往后，他是她一个人的了。
千翎定定凝视他，想了想索性收回手来，小心翼翼将泪滴咽到自己口中含着，抱着他俯下身去，吻上那苍白凉薄的唇瓣，一点点哺喂过去。
泪水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如此苦涩。
是神明的悔恨之泪，更像对她的控诉与惩罚。
“月……回来吧。”
咫尺之间他的眉眼五官，如此秀美如此精致，却也如此苍白如此脆弱，折磨得憔悴全无人色。唇下覆着的，那一瓣柔软却也凉薄，是他垂睫时轻轻弯起，便能使整个世界黯然失色的。
“回来好不好？”
越来越多的泪水顺着眼角淌落，没入彼此相覆的唇间，漫开浓重的苦涩。
一圈无形的波纹漫开，周遭一切转瞬封冻，看得见的时光如涟漪再度流转，转瞬又恢复如初。
哺喂殆尽，千翎慢慢松开他，定定凝视这仍宁静无声的容颜，小心翼翼俯身贴到他心口，屏住呼吸。
砰……
咚……
微弱的跳动，比风中的火烛更脆弱。
时光解禁，他睫毛细微地一颤，唇边一瞬涌漫出血来，腹部的贯穿伤再度开始汹涌渗血，转眼已将衣料浸透，体内极昼圣光的焚烧却已止息。
千翎来不及欢喜，转眼满手满身已沾满了他的血，神色大变仓皇伸手去捂，却眼见着更多的血源源不断渗出来，浸透他的腰身渗入枕褥。
叮……
羽赐图腾转瞬亮起，千翎指尖一片四叶草紧急没入他腹部，血流的速度开始减缓，却仍然无休无止，仿佛要流尽他体内每一滴血，将整个世界染得血红。
正在她抱着他心急如焚之时，眉心四叶草轻轻一颤，传来感应。千翎觉察到什么，扭头往树屋外看去，神色复杂了几分。
片刻之后。
“……”
小啾尾刺轻曳，蹲坐着细细舔舐自己的爪子，不时瞅一瞅床前那两个气氛古怪的人。
烈重影站在床头，正捣鼓着草药涂抹在纱布中，缠裹上少年腹部血流如注的伤口。
千翎站在他旁边，目光如炬盯着他一举一动，一手抬举在他颈边，指尖漆黑的指爪伸展，随时可以戳穿脖颈扯下他头颅。
烈重影忙碌一会儿，回头瞅她一眼，望见这双猩红欲滴的眼睛，又叹口气扭回头去，颇有几分可怜。
“我不擅长处理伤口……”
他抱怨道，手上动作却不敢慢。
千翎眼皮不抬，眸色浓艳：
“作为上过战场的圣天使，这是必修课吧。救不了他，你就陪葬。”
他的表情越发可怜兮兮，盯着床上无声无息的少年有些咬牙切齿：
“是是是，我说了不会再害他了……死丫头。”
他还记得被一把拽入结界、拖上树屋，再暴力丢到床头的那种胆战心惊的滋味。
他的小丫头，果真不是之前温柔可爱的小丫头了。
他就抽了抽鼻子，可怜憋屈得快哭出来。被千翎凶狠一瞪，又老实起来，继续忙手头的事。

第629章 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荧光色的花种和树种在徐徐飞升，飘过一波又一波。
“好了。”烈重影放下最后一片被血浸透的纱布，伸手就去扒拉澜月身上鲜血浸染的黑袍，“最后把脏衣裳换下来，就行了……”
却是被一掌拍开了手，他捂着被拍红的手背盯住旁边的人，神情可怜又幽怨。
“不准碰他，出去。”千翎在床头俯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澜月腹部上药包扎的伤口，这才小心托起他身子抱入怀里，轻轻解开领口褪下衣袍。
烈重影看了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好一会儿，又看向她怀里的澜月。他在她怀里睡得那样脆弱宁静，像个清秀无害的孩子。浑身是伤没一处完好的皮肉，连身后那对素来漂亮纤长的黑翼也断的折的被圣光烧毁殆尽，看得人触目惊心，难以想象竟是昔日那威风凛凛的月神。
“丫头，我不知道……你对他……”他组织着语言字句。
“出去。”
良久树屋安静下来，烈重影带着小啾巡视森林、打探消息去了，空落的夜色里窗外荧光花种如升腾的清冷焰火，美好又孤寂。
千翎守在床前，凝望着少年映在飘渺光亮下的轮廓容颜，轻轻执起他冰凉的手，低头吻在掌心，泪水滴落下来，沁凉又灼热。
时间封禁解除后，极昼圣光被神之泪熄灭，所以应是不用担心再被体内圣光灼烧。而腹部的伤是极光圣剑所为，虽是致命，可只要极昼圣光去除，凭着她的四叶草和小月的不死之身，只要残存一丝气息……
假以时日，定会痊愈。
她慢慢俯下身去，避开受伤的腹部轻轻抱住他，贴着额轻轻蹭了蹭，梦呓般呢喃：
“……快好起来吧。”
自三日之前，天使恶魔于圣城浮空之台爆发争战，如千万年前神之双生子残杀局面的重现，恶魔首领再一次战败垂死，鲜血流尽润泽蔷薇天羽台花木鸟兽。
而随着一圈无形波纹的荡开，战局骤然逆转，爱伦伊斯坚固神圣的守护结界顷刻间粉碎崩塌，黑夜如汹涌的幕帘将白昼吞噬，笼罩过伽兰黛尔、忘生以及更遥远的土地，范围辽阔涵盖天使、恶魔、兽人、鲛人乃至更古老稀少的族裔。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三日三夜仍不见半分光亮。
大片花木瓜果枯萎残败，天使一族的神圣光芒再无法点亮天空，邪祟横生如疯长的青苔野草铺满整片大地，争斗厮杀之声愈发频繁。
有人说，如此天地异象、灾厄降世，千万年难见一次。即便三百年前恶魔族突破地狱火海、月神出世，也不曾出现此般诡谲景象。
又有人说，古籍记载，加之各族年迈老者口耳相传，千万年前，万物之神创世之初，曾诞下黑夜与白昼双生之子。那时七日七夜天地昏暗、万物凋敝以迎神子恶魔降世，复又七日七夜白昼明媚、万物生长以迎神子天使降世。
因此越来越多的人惶惶不安，道是若非昔日尊贵无上、后来弑神叛逆被打入地狱的罪孽之徒神子恶魔重生于世，那便是有不逊于神子之尊的邪祟力量诞生……
连天地也要畏其三分，白昼退却为其俯首称臣。
届时且不论世间各种族，即便强大如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恶魔族千年领袖月神、兽人族鲛人族变异混血者、乃至深山古潭隐世寡居之族裔……
恐怕皆尽沦为“神”的掌中之物，任她鱼肉宰割。
与此同时，漆黑天幕之下的爱伦伊斯仍旧圣光皎洁，如天地间唯一的明月散发着光辉，驱散浓雾般不灭不息的黑夜。
圣殿。
宽大白色纱幔在风中翻拂，边角金色的月桂枝叶华美尊贵，无声无息在风中消散了。
大殿宽敞，诸多手持金剑的天使卫兵严整肃穆立于殿内四方，尊贵红毯之上十二圣天使立于中心两侧，以花陵玄为首的众位星罗神殿阁中长老端坐圣殿阶梯之上，气氛冷寂近乎凝固，翻飞的素色纱幔掀起鬼影幢幢。
风拂过柔软羽毛的轻响十分清晰，清雪镜白袍倾洒双翼收拢，平稳降于圣殿之中，看着殿中把持的金甲卫兵以及到齐的十二圣天使与诸多长老，缓缓上前颔首行礼。
队列之中蘭之叶浑身缠满绷带，看着他神情十分复杂；花风妍似是想上前去，终归被死寂的气氛锁住了脚，一步不敢迈出；罗森贝、七园槿相互对视一眼，看向红毯之上神情如旧的金发少年，神色复杂低叹口气。
夜色深寂，玄老右脸半张面具散发着清冷的光，注视着大殿之下白衣金发的少年，低沉的话语如惊石打碎沉寂：
“跪下。”
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威严带着压迫力，霎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那金发少年身上，花风妍低低的一声求情还未开口，已被玄老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夜风起，清雪镜浅金的发丝在飞舞，缓缓掀起长袍原地跪了下去，身后雪白羽翼铺落于地，白净丰满不染纤尘。
又是许久的沉寂，玄老端坐于大殿台阶之上，看着殿下昔日爱徒，沉声道出审判：
“月桂天使清雪镜，蔷薇天羽台一战为一己私欲偏袒月神一行、挟持威逼结界圣使，其后枉顾大局、擅离职守，实属罪孽深重、德不配位。”
“念其昔往功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剥离圣殿圣天使职权，禁足月桂行宫忏悔思过，以儆效尤。”
“爷爷！”花风妍惊住急急想上前，“你罚得太重了……！”
“玄老，”蘭之叶出列，颔首行礼，“镜年纪尚小，识人不清才犯下错来，何况他并无心伤及于我，还请长老阁宽量，给他一次弥补机会……”
“是啊玄老，”殿上白须长老看向旁侧面具老者，“如今月神生死不明，那逃脱的断翼小姑娘骤得新生力量，又有四叶草那等危险羽赐傍身，这般节骨眼要更换掌事的圣殿圣天使，可并非上策……”

第630章 黑夜褪尽

“还请玄老三思！”罗森贝、七园槿、青藜火藜兄弟、元阆泠泠等其余圣天使皆出列，殿中诸多金甲卫兵皆跪地叩首，求情之声此起彼伏。
“任何人胆敢为其包庇争辩，同罪论处。”
玄老冷冷扫了下方众人一眼，又看向红毯之上跪地的白衣少年：
“你可有辩驳？”
纱幔繁复，素净白衣与羽翼皆铺落红毯之上。清雪镜一头浅金长发如流泻太阳之光顺肩头洒落，纯白双袖拢于身前，垂首叩拜：
“弟子辜负老师厚望，无可辩驳。”
玄老又道：“那你可知错在何处？”
这一次他沉默许久，浅金色睫毛抬起，眸底光亮明丽，澄明如镜：
“弟子……无错。”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所有惊异的目光再度投落在少年身上，玄老定定看他许久，怒极反笑：
“很好。你既执迷不悟，就回你的月桂行宫好生思过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诉说于我。若终身执拗不肯顿悟，今生今世便不必再出来了。”
花风妍脸一白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厥过去，被蘭之叶扶住才站稳来；罗森贝等人同是变了脸色，见求情不成又去劝那跪地的金发少年。
于是偌大圣殿纱幔翻飞下，数名金甲卫兵执剑上前。
清雪镜金发在夜色中拂起，长袍羽翼皆如白雪，缓缓摘下了胸前衣襟别着的赤金色圣殿圣天使徽章，复又轻磕了三个头，起身随卫兵一步步迈出圣殿，双翼舒展化作一团光辉消散。
与此同时，天空中飞瀑流泻的十二行宫亮起一盏，赤金色的月桂树仿佛星座被点亮，又如灼灼朝阳升起，光华璀璨美不胜收。
圣殿圣天使废除的消息已传遍各地，整个爱伦伊斯的人们仰望着天空，议论纷纷，嗟叹惋惜。
昔日那金色月桂树下，曾走出新生一代中最光辉耀目的天才少年；而今行宫依旧，却成了叛逆天使的封禁之地，今夕对比，实在凄凉冷僻叫人唏嘘。
后来，圣殿圣天使职权恢复按年度轮值，花风妍以审判天使之身入主圣殿。素色纱幔落下，绯红色的蔷薇之花冉冉而起，替代金色月桂，灼灼浓艳开遍了浮空圣城每一个角落。
可人们没有忘记茫茫天幕中那荒芜寂寞的小岛，昔日那最温柔耀目的少年，普通人也好、圣天使也好、昔日受过那少年恩情的卫兵也好，许多人想方设法飞上行宫去看他，奈何那里重重锁链封禁、结界笼罩，如深重的牢狱高悬天幕，无法靠近半分。
有人说，月圆晴好的夜晚，站在星空下仔细看，会发现那小岛上璀璨炽烈的金色月桂树下，伫立着白衣少年。
他时而对月品读，时而执剑修习，时而斜坐月桂枝梢，看着远方发呆。
若夜色宁静之时，离那行宫近的，屏息竖耳，或可听见少年清浅的歌声，比月光皎洁，比箜篌动听……
牵动着人的悲欢情殇，歌咏流逝的爱与昔往。
七日七夜的黑暗不灭不息，晨时天边总算有了一丝微光。随着一轮赤色红日冉冉升起，光芒耀目、炽烈干净犹如新生之子，将漫天云霞染得绚烂七彩，金辉洒满山峦森林，大地邪祟尽去，花木盛放。
烈重影一手遮在眉前，看着云蒸霞蔚的天空，心情很好地轻吹了声口哨。又握住手里的鱼竿用力一提，将条肥大的溪鱼扯出瀑布水来，旁边小啾便兴奋叼住扔进木桶里了。
“喂，臭丫头——”
清凉的影子从头顶掠过，他便挥着鱼竿洋洋得意指了指大丰收的木桶，女孩扫了一眼便没再搭理，黑色羽翼一展如离线的箭乘风自森林上空旋转而过，穿越结界轻巧降落在树屋上。
推门进去，窗口纱帘正在风中拂动。
浸满蜂蜜的云霞与阳光之中，澜月安睡在雪白枕间，睫毛垂落，肌肤白皙，像透明的瓷娃娃安静无声，沐着朝霞与晨光如此美好，却看得人泪湿了眼。
“天总算亮了，也该起来晒晒太阳……不然人都要发霉啦。”
千翎轻声说着，扶澜月起来靠到怀里，拉过雪白的被角掖在他腰间。
澜月一头漆墨长发清冽散下，睫毛垂落肌肤苍白，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白色睡袍。经神之泪虽保下命来，身上却瘦削清减许多，本就清瘦的人越渐憔悴了些，身上摸哪哪硌人。
一碗软糯清粥冒着热气，拿汤匙搅了搅轻舀起一勺吹凉含入口中，千翎羽翼环拢托着他后背，俯下身细细哺喂过去。
仍是柔软温存的唇瓣，每当这时他的眉眼如此亲近，长长垂落的睫毛，白皙肌肤与秀美五官，脸颊边随清风拂动的黑发……
每一样都叫她心口里漏跳一拍。
“等你醒了，会不会害羞生气？”
待到一碗粥喂尽，她将羽翼轻轻围拢，双手轻轻抱着他，将少年单薄清瘦的身子整个搂在怀抱里，吻去他唇上残留的一点粥末：
“不管……是你自己先说爱我的。小月……我接受了，你就是我的了。我想干嘛都可以，对不对？”
他的发丝在脸颊边轻轻拂动，没有回应。
千翎慢慢抚上他的脸，想象着往日里小月害羞瞪眼的模样，不觉轻轻笑出来，眼睛偏偏酸涩，流下泪来浸入嘴角。
“都七天了……你还不回来……”她哽咽着眼泪不争气地跌落，紧紧抱住他威胁道，“再不回来，我就摸你的角，摸你的尾刺……使劲欺负你，天天吃你豆腐……”
也许是错觉，被泪光模糊的视野里，他的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
千翎浸满泪水的瞳孔一瞬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抱着他不敢停下说话：
“还、还要给你洗澡，给你梳头，戴蝴蝶结、扎辫子……树屋里没几件衣服，澜风不在我也没钱去谷底买新的，你再不回来，我就给你穿我的裙子……”
澜月长翘细密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翕动，终归迎着稀薄晨光缓缓抬起，露出清澈通透的银色瞳孔。
千翎屏住了呼吸，嘴唇在颤抖，发不出声音了，眼里泪水漫上眼眶，模糊了他的模样。

第631章 月

沐着晨曦霞光，窗纱在空气中白色的浮沉里拂起，澜月靠在千翎怀里，腰背被她的羽翼托起，那一头如瀑长发便顺着黑色羽毛散开，袖袍下瘦削白皙的手腕动了动，被她眼疾手快地捧起紧紧贴上自己脸颊，须臾泣不成声。
“……翎……”
那一刻仿佛世界安静下来。
微弱得近不可闻的一个字，自怀中少年唇间唤出。只一个音节，虚弱又不清晰。
却熟悉得入了骨血入了心肺，叫她死生不忘。
“小月呜啊啊啊啊啊——”
千翎泪水汹涌神思崩溃，数日来强撑的坚强分崩离析，紧抱住他痛哭嘶嚎无法自抑。
像至宝终于失而复得，像噩梦褪尽迎来光明。
腹部被挤压到，澜月苍白的脸色更加虚弱，不适轻挣动了一下，却并未推开她。
“小月，小月……小月……呜呜呜小月……你回来了……”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丢下我……呜呜……”
千翎轻轻蹭他，呜咽哽咽泣不成声，一双猩红的眼睛湿漉漉像大雨后的珊瑚石，睫毛胡乱颤抖着，凝视他的眼里满满阴霾尽除满满承载光芒，眼里压抑的情感如决堤的江河汹涌。
“……眼……睛……”
他看着咫尺间她猩红色的眼瞳，杏核状的瞳孔，良久才艰难道出字句，看见女孩身后这双稳稳环绕他周身的柔软羽翼，神情恍然近乎不敢置信，颤抖着手想去触碰……
“我爱你……”
腰被抱得紧紧的，她哭得狼狈沮丧，眼泪鼻涕地蹭上来用力吻他：“我爱你，我爱你……小月、澜月，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听到了吗？”
好怕你再也听不到，好怕这心意就此搁浅，好怕你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始终以为一厢情愿，却留另一个孤独的人肝肠寸断彷徨世间……
所以哪怕要说一千次，一万次，只要你能听到，我就欢喜雀跃说给你听。
澜月睫毛在颤抖，瞳孔涣散开又聚拢，唇瓣被她辗转碾压，那灼热滚烫的三个字反反复复响在他耳畔，如坠落迷幻梦境，如此不真实。
她的眼泪滚烫，她的吻也滚烫，她抱得他很痛，也吻得他很痛，却似飞蛾扑火不顾一切，连带着胸腔这颗早焚作死灰的心将他再次点燃，终归眼尾泛红睫毛染了水光，被她压在怀抱里扣入十指，拥吻纠缠。
“你不……恨我了……”
良久被松开，却仍是鼻尖相抵难舍难分，他睫毛在颤动，苍白的脸颊泛了一丝缺氧的浅粉，胸口轻起伏唇间也在轻喘，断续才说完虚弱喑哑的一句。
明明近在咫尺，那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踌躇小心的语气，和近乎不敢直视她目光的卑微样子，如尖锥一瞬扎入千翎心口，血肉翻卷。往日种种浮现眼前，悔恨与懊恼翻江倒海而来，欲将她撕成两半。
……
“恶魔族的天才领袖，实力超群、万人敬仰，威名赫赫遍及整个伽兰黛尔，连爱伦伊斯的十二圣天使都忌惮惶恐。”
“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这尊大佛。”
……
“在你眼里，爱伦伊斯的天使都该死，我也该死，对不对？”
……
“我不该在圣典那天跑到伽兰黛尔去，我不该不听临川的话一昧自以为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咎由自取……”
“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算是扯平了。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若在伽兰黛尔时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会给爱伦伊斯带来灾难，也许……”
“我会杀了你。”
……
“我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翅膀，好不容易才离开蔷薇园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为什么要遇见你……”
“没有你我就不会失去翅膀，我就不会离开爱伦伊斯，吟风河谷不会遭到屠戮，黎桑也不会死，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恨你……我恨你！”
……
昔往历历在目，她断羽折翼、颠沛流离，整个人缩成一只刺猬，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却从没较真，从没离开，从没放弃。一次又一次接纳她、包容她、保护她，用一点一滴的温暖和耐心，治好了这只战栗恐惧的刺猬。
他性情冷僻，不善言语，她只看见他外表的强大，却看不见他内心千疮百孔的伤。
他爱得不言不语，爱得小心翼翼，爱得卑微到尘土里……
那样尊贵孤傲的人，堂堂一族王者领袖，地狱熔浆也曾突破，却被她逼到自信全无、谨小慎微，连说出心意的勇气也丧失殆尽。
若非蔷薇天羽台之上重伤垂危、生死将离，也许……今生今世他也不肯说出半句真心。
千翎哭着不住摇头，泪水跌下来落在澜月苍白的肌肤破碎开，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哑声问出这句话的样子，心痛几欲将心口撕裂：
“对不起，对不起……小月……”
托着背脊紧紧将少年拥在怀抱里，千翎哽咽着眼泪落入他长发与颈间，哭得心痛如绞：
“我是混蛋，我是最坏的坏蛋才会对你说那些话……对不起小月……可是……你为什么不解释呢？街心花园的事，你离开的真正原因，还有很多别的……你从来都不解释，由着我误会由着我撒气，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笨蛋小月……笨死了……”
“你若信我……”他说得轻声，颈间温暖的泪滴牵扯着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就无需解释……”
千翎眼泪掉得越发厉害，蹭上他前额鼻尖碰着鼻尖，湿漉漉的眼睛望入他剔透银色的瞳眸：
“我错了……小月原谅我好不好？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不对，你不是小月了，以后你再也不是小月了……”
她哭着又笑起来，湿淋淋的睫毛轻轻蹭他的眉眼，说得柔软温情：
“我叫你‘月’好不好……好不好……”

第632章 最爱的人

澜月睫毛在颤动，终归眼尾泛红跌下水光，湿润的眸底雾气漫开，闭了眼不再看她。
“别哭，你别哭……”千翎怔了一瞬随即心如刀绞，抱着他小心吻去泪痕，哽咽心疼得眼泪直掉，“是我不好，一直以来是我对你不好……”
没察觉到你的心意，没察觉到你的悲伤，自以为对你好，自以为要给你最好的东西，却是伤了你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我太笨了，是我太笨了，明明一直最喜欢最喜欢月了，却傻到以为那是亲情……”千翎泪流满面轻轻抱紧他，一颗心酸涨又刺痛，“你又半句实话都不肯说……我明明问过的，为什么不说啊……月这么温柔这么聪明，这么厉害这么漂亮……要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女孩子才配得上。”
她抱着他轻抚清冽柔顺的长发，如触摸珍宝，眼泪大滴大滴跌落说得悲伤沙哑：
“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身体却被轻而缓慢地回抱住，他的拥抱虚弱得不带半分气力，却一如往昔的温柔与包容，如蜜糖水将她浸泡，如港湾将她接纳。
千翎看着咫尺间少年如蝶翼轻翕的长翘睫毛，肌肤如雪反吻过来，封了她口中话语。映着他眼尾那一抹潮湿的泪痕，如柔软的苇草轻轻触动她最柔软敏感的神经，轻易擂动心脏敲起喧天的锣鼓。
于是低哑透着磁性嗓音的话语轻易传入了她耳中，虚弱却也清晰。千翎颤抖着睫毛沉沦入这棉花糖一般清甜柔软的吻，咫尺他的睫毛与发丝是黑夜的颜色，冰瞳若霜，满承着昔日她看不懂的浩渺情感，比星海更深邃广袤足以将她整个涵盖其间：
“没有值不值得……”
“只有愿不愿意。”
千翎怔了痴了傻了，似是第一次读懂他的眼神，浑身像被蜂蜜泡得酥软，沉沦进这双澄澈又蛊惑的眼眸。
他还是重伤初醒虚弱憔悴的样子，连话语都无法连贯地说完。
可这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弥漫了一层透明清润的雾气，清澄明亮，透着飞蛾扑火的执着与纵粉身碎骨的不悔，而在那最深的瞳孔深处，是最简单最纯粹的爱与初心，烙印一般珍藏着她一个人的样子。
哪里会有恶魔，拥有这样的眼神呢？
他分明……是她的天使啊。
千翎哭着又笑出来，抱着他哭哭笑笑蹭来蹭去，像个傻子像个疯子，眷恋他的体温和味道，安心满足得哪怕天塌下来也无半分畏惧。
爷爷……
小翎找到世上最爱她的人了。
虽然过程很辛苦，很漫长，可曲折颠沛的路途里，渐渐迷雾散尽，找到了未来与方向。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遇见了最正确的人。原来长久以来最憧憬渴求的爱，雷霆风雨之中伴在身旁，从未离开。
两个月后。
黑夜褪尽白昼再临，仿佛那七日七夜的异变天象不曾出现，万物复苏生长之势更盛从前。
“起床啦。”
日上三竿暖阳将窗棂晒得暖暖融融，空气里白色的浮沉在飘飞，雪白被褥里的少年也晒得暖暖融融。
千翎趴在枕边刮了他鼻尖，拨弄了他长发，咯咯笑着从被褥缝隙钻了进去，避开腹部伤口轻轻抱住他，美滋滋啾了口少年秀美眉眼，黏得难舍难分。
“月，起床啦。”
手指轻轻滑过澜月白皙的脸颊，拨弄过长翘的睫毛，千翎睡到他枕头上，搂着人舒服抱了满怀，顺着他背脊清冽散开的黑发轻抚。
神之泪服下后，时间封禁解除，七日七夜白昼重返之日，他曾苏醒过一次，之后又断断续续陷入沉睡。
极光圣剑传说中乃神子天使的圣器，就算是不死之身，这一次也与粉身碎骨只差一线之隔。就算用神之泪将人从灰飞烟灭的边缘强行拽回来，地狱的枷锁还纠缠在他身上，不肯轻易撒手。
还好年岁悠长，她可以等待，多久都可以。他一个人爱得那么苦那么痛，那么绝望那么卑微……现在该轮到她来等他了。
基于四叶草和不死之身都是与死神抢人的强力筹码，两个月过去，虽然苏醒的时间短暂，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睡过去了，但醒来的次数慢慢在增多。她学着更坚强更有耐心，把树屋打理收整得干净温馨，也守着他的身体呵护备至。哪怕要百年千年，她也会等他，等他康复如初。
千翎这样想着，仰头轻轻将一片四叶草印在他眉心，一会儿又印了一片上去。明知道只有一片会生效，可如果可以，她愿意把所有的四叶草都给他，把全部的幸运都给他。
再睁眼时正望入一双冰雪晶莹的银瞳，让她想起冬日潇簌的飞雪。漂亮的长长睫毛投下碎影，掩藏不尽瞳眸深处冰消雪化的温柔。
“醒了？”她眼圈泛红，嘟囔着用力咬了口他唇瓣，“两日，我想你了。”
澜月初醒眼神还懵懂，被这一口咬得睫毛一颤，彻底清醒过来，看清她钻进他被子抱得老夫老妻的样子，一张脸涨红到脖子根。
“不许害羞。”
千翎却是扣着他腰往怀里一带，手指挑起他下巴，又凑上去香香软软啾了一口：
“不许躲。”
澜月垂散的睫毛沐了阳光，她的辗转碾压间扑朔颤抖着，像蝴蝶翅膀抬起又下落。牛奶色的肌肤染了红晕越发诱惑勾人，千翎没忍住又咬了他两口才罢休。
“……”
于是就见平日冷冽的少年被亲得羞成一团，像鸵鸟埋进她怀里一副不敢见人的样子。
千翎咯咯笑着偏要抬起他的脸来，抵着他额头“欣赏”这害羞又无处可躲的可爱模样，喜欢得不行：
“我还要黏你一辈子的，现在羞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鼻尖相触，咫尺之间彼此呼吸可闻。他就慢慢抬起睫毛看着她，银色眸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清澈通透仍带了几分羞怯的闪躲。
千翎叹口气，抱着他柔柔蹭了蹭脸颊，只觉怀中他的身躯像吸铁石禁锢着她，一颗心酥软得化开：
“就算将来有一天，你厌倦我了，我也不会走的……”

第633章 未曾谋面之人

怀中沉默许久。
澜月忽然轻轻挣动起来，千翎眨巴着眼看他，就见他一副下定决心英勇就义的样子，红着脸抬头来吻了吻她唇角。
见她愣愣看着他，某人脸更红了，又慢吞吞亲了她一下，像要证明他不会厌倦她。
她还是没反应，他的脸便红得快滴出血来，又要亲第三下来证明。千翎憋不住终归噗嗤一声哈哈笑出来，紧紧抱住她的少年一颗心软得化开：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
她的清冷孤傲的月神大人，打起架来得心应手，感情的事上却像个青涩羞怯的孩子，一步都不敢逾越，可爱笨拙得她一天到晚想欺负他。
“对了，有件事你得给我老实交代。”
千翎想起什么，板起脸松开他。
看她严肃的表情，澜月一双漂亮银瞳微微睁大了些，一眨不眨瞧着她，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老实实一动不敢动。
千翎板着脸慢慢凑近，在他鼻尖前停下来，盯住这明显一脸茫然又紧张的家伙：
“三百年前，你喜欢过的那个恶魔族女孩……”
她斟酌着字句。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澜月微怔了怔，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慢慢从女孩猩红色的眼眸，移向她身后那双介于恶魔膜翼与天使羽翼之间的奇异黑羽，又慢慢移回到她脸上，瞳眸微颤流溢出奇异光彩。
“问你呢，”千翎见他沉默，又急又气，“不能说吗？”
他垂下睫毛似在认真回忆，抬起食指点在自己脸颊。
“她亲过你的脸？！”千翎咬牙切齿。
他眼神无辜，良久轻轻点头。
“几次？”
他伸出一根食指。
“还有没有别的？”
他摇头。
“啾咪”一声柔软用力的一口亲在他右脸，澜月愣住了，来不及反应又是一声更响的落在左脸。
“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千翎点过他双颊，最后点在唇瓣，吹胡子瞪眼，凶巴巴道出她的领土宣言，“都是我的，只准我一个人亲。”
他脸颊泛红，两耳发烫似要飘起烟雾来，睫毛颤动羞窘得又想缩藏起来，被她眼尖地抱住制止。
温暖惬意的清晨，阳光正好，暖暖融融。檐下风铃在轻响，遥遥风吹拂树冠的声音，夹带着远处溪边烈重影时而激动时而骂咧的钓鱼声，像从梦境传来。
树屋里两人相拥睡在窗棂边飘飞的纱帘下，浑身洒满金色阳光。千翎抱着怀中这暖暖身躯，下巴搁在他颈窝，有些不甘心地嘟囔。
“亲了别人又不负责任，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给了承诺却让人等了一辈子，又是怎么回事……太过分了……这种人渣……要是让我见到她……一定狠狠地骂……”
澜月听着她小气又琐碎的窸窣嘟囔，唇边却是难掩浅笑，闭上眼轻轻埋入她柔软的栗色发丝。
“月……”她垮着脸拱到他跟前，“你都……喜欢那女孩什么啊？你从不跟我讲三百年前你的事……”
他低头去抵住她额头：“嗯……不知道。”
“不知道？”千翎皱起脸，“你喜欢人家，都没个缘由？”
他瞧着这酸溜溜的家伙，唇边弧度越显深了，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老爱调笑他逗他，果真有趣又可爱：“是真的。”
“那我问你，那女孩长得好看吗？跟你比怎么样？”
“不知道。”
“？？？澜月，你要再骗我，我就……”她说着蹭上来啃他，“咬你哦。”
“真的不知道，”他哭笑不得任由她抱住他啃，“我没见过长相。”
千翎困惑又要发问，他索性自己交代完：
“那时候，我还年幼。一个人在熔浆河岸，没有御风术，也尚未长出膜翼，常被人欺负。”
“是她救了我，照顾我度过最弱小的一段时日，给了我名字，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一直在找她。”
千翎皱眉：“那也不该没见过长相呀……多奇怪的人才会不让别人看自己的相貌，难道是长得太丑了……”
澜月瞧着这眼睛轱辘转的家伙，抵着她轻轻闭上眼，唇边笑意渐深：
“是啊……长得丑丑的。”
好在时光不负。
他找到她了。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我丑呢？”千翎揪住他脸皮，搓面团似的揉着，咯咯一笑凑上去甜甜亲一口，“我丑不要紧，月好看就行了。”
甜蜜时光总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
烈重影以昔日圣天使之尊充当起巡逻保镖兼保姆佣人的角色，整日不是在巡逻森林，就是在钓鱼、采草、捕猎，换着花样做好了饭菜往树屋里送，还得被那小祖宗嫌东嫌西。
他也只咬牙切齿忍了，往日潇洒不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子，一向只有别人伺候他、哪有他伺候别人，如今活活磨得没了脾气。偏一点办法没有，谁让他欠着那死丫头呢。
爱伦伊斯近几月来安分许多，明知恶魔族如今防守力量亏空，却似在忌惮什么，只派大批卫兵日夜巡守伽兰黛尔边界，明里暗里探听情报消息。
月神、界灵，包括长老之首的骞疏，镇守恶魔族的三道最强防护力量同时没了踪迹，随着消息如瘟疫蔓延开，谷底大批民众陷入恐慌。斗殴抢掠事件接二连三发生，恐惧点燃嗜血的本能，越来越多恶魔异变血囚，杀人案件屡见不鲜。
以至于事态愈演愈烈，大批卫兵与血囚展开厮打斗殴，昔日热闹温馨的谷底城镇转眼变作血海战场。
千翎在烈重影和禹老陪护下空降深谷谷底，血腥色的红瞳与一瞬张开的漆黑羽翼，掀起空前强大的威压一瞬将所有血囚碾压在地，挣扎嘶叫动弹不能。与此同时受惊的还有成群恶魔卫兵与普通民众，惊惧疑惑窃窃私语。
“天使……是爱伦伊斯的天使？”
“天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暴露了，界灵大人不在，这里定是暴露了……”
“不不她不是天使，眼睛和翅膀都不像……可那个男人绝对是爱伦伊斯的人……”

第634章 她家大可爱

“夫人!”
直到卫兵群中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渐渐同样的呼应之声四下响起，越来越多的恶魔卫兵跑上前来，认出女孩的模样后一大群人亲切又激动。
“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据点一别，许久不见……”
“早先族内就谣传，说夫人是爱伦伊斯的天使，咱们还不信……原来是真的啊，夫人不是兽人啊。”
“不愧是月神大人，居然拐回了敌方的妹子给咱们做夫人啊哈哈哈！”
“说起来天使跟咱们骨血不融，那么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月神大人跟夫人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那估计是领养的呗，既然夫人是天使一族的，怎么可能会生下小狐狸做孩子嘛……”
“可是夫人这眼睛和羽翼……比起天使更像咱们自家人嘛！这又是怎么回事……”
“啊啊不论如何夫人回来真是太好了！月神大人如今音讯全无，界灵大人和骞老也不见了，禹老性情慈软整日养花养草的压不住那些坏胚子，咱们实在六神无主……”
“是啊是啊，禹老太温柔了，压不住啊哈哈哈……”
禹老就瞪起眼睛，无奈看向千翎：
“这些泼皮平日里就是给惯坏了，若澜月在，他们可不敢这么放肆。你瞧见了，可不好约束。”
千翎笑笑道：“大家放心，你们月神大人安好，再过些日子就会平平安安回来了。这段时日，由我替他守着这里，大家也要多出力，咱们团结一心定能度过难关。”
烈重影瞧着她，抄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旁边，千翎却是抬手抓住他手臂拉上前来，自顾自道：
“这位……是我带来的苦力。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尽管丢给他。”
烈重影就睁圆眼，死死瞪她：“喂喂……”
先前还热闹亲切的卫兵和民众见了烈重影那双雪白羽翼，窃窃私语之声愈渐密集。
“毕竟他跟我一样，是不受爱伦伊斯待见的人，如今也无处可去，”千翎笑眯眯，“就麻烦大家发发善心，收容他一下啦。”
“夫人客气了，夫人认可的人，就是月神大人认可的人；月神大人认可的人，我们自然全力支持！”
“是啊，没错……”
而后又同谷外据点的几名熟人唠了几句，同禹老交代了些事情，二人这才折返暮影森林。
“你还信得过我？”
路上风拂开森林枝叶，烈重影宽大的雪白羽翼洒满暖阳光泽，千翎纤长的黑色羽翼舒展极致，像一黑一白两只鸟雀穿过森林一路向前。
千翎没说话，栗色发丝在脸颊边翻卷，红瞳倒映着阳光，通透斑驳。
“你跟月有什么恩怨，我不清楚。但这次你随同恶魔军队攻上爱伦伊斯，我想……应是已经放下了。你想让我回爱伦伊斯和弟弟一起生活，想让我得到镜的帮助成为圣天使……不论手段，本心确是为我好。”
“可你伤害月，就是在伤害我。大叔，你明白吗？”
他就慢慢叹口气，点头道：
“我原本也已决定，不论此番月神是生是死，我与他的恩怨到此为止。我本以为那般冷漠残暴之人，对你充其量不过是逗弄宠物的新鲜劲而已……”
千翎轻垂下睫毛：
“你不了解他……月是世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他很善良只是不善言辞，拥有力量却从不欺凌弱小，一直以来，他不过是在守护族人，在反抗暴行，在争取一个族群生存的权力。澜风也一样……这兄弟两人，既是英雄又是傻瓜。”
烈重影瞧了她侧脸好一会儿，打趣：“先前是谁说对月神没兴趣的？这优点如数家珍的，打脸打得疼不疼？”
千翎扭头凶恶剜他一眼：
“以前他是小月，只是小月，我又不是恋童癖。”
烈重影挑眉啧嘴：
“喔，那又是谁一边叫着‘小月’‘小月’一边对人家一族领袖搂搂抱抱、管东管西的？还在海底趁人喝醉偷亲，啧啧啧……”
千翎掐住了他脖子：“你还知道多少事？”
“你俩那点破事恶魔族、兽人族，甚至鲛人族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我都不用特意去打听。”
“……”
漆黑的羽翼骤然拍在身上，冲击力之大烈重影当即惨叫一声像秤砣坠下森林去，千翎却是幸灾乐祸咧嘴，双翼轻轻一展提速往前方而去。
喜欢就喜欢了咯，哪来那么多道理屁话。
她在心里吐舌头。
树屋。
王级蛇藤的毒牙、深渊枯木魔的第三节脊骨、整千年的金边血莲……
黑咕隆咚的一碗汤药冒着腥臭热气，皆由至邪至恶、又至尊至贵的物材熬制。光明天使一系最不愿触碰的邪祟物什，于暗魔一列却是起死回生的顶级进补之物。
澜月一双银瞳清润剔透，盯着面前这碗黑漆漆冒着诡异热气的汤药，又盯住一脸期待的女孩，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来，默默扭过头去离这碗远远的。
“月，小月……月宝宝，最乖了……”
“……”
“喝掉这碗药给你吃甜点。我从谷底带了好多好多甜点呢，想吃吗？”
“……”
“乖呀，最喜欢月了~乖乖喝药的话，就更喜欢你了~”
“……”
撒娇哄骗一番手段接连上演，某人仍雷打不动扭开脸去，连药味都不肯闻。
千翎端着碗讪讪叹口气，如往常那样低头含下一口，捉住他手腕强行压上唇瓣，撬开唇舌哺喂进去。又将身后一双黑翼卷过来，裹住他压制反抗。
澜月睫毛在扑朔，白皙如雪的面颊涨红得像只番茄，细微挣动了一下便垂头丧气放弃了反抗，任由这香甜又苦涩的吻渗透入身体，酥软了每一分骨骼。
“唔，真的好难喝……”
一口哺喂殆尽，千翎苦着脸抵住他额头，盯住他细微扑朔的长翘睫毛，与红扑扑的脸颊：
“你就不能自己喝药吗？非要我也受罪？”
他清澈剔透的瞳子看着她，黑发随意地散开在枕头上，脸颊残留的羞怯红晕，敞开领口露出的一段精巧雪白的锁骨……明明就只是躺着看着她，那样子却莫名诱惑又爱怜。
“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千翎轻叹口气软下心来，搂着他细窄的腰身吻上唇边残留的药汁，柔软纤薄的唇瓣，即便是染了苦涩汤剂，也如此香软甜美，像毒药时时刻刻引诱着她。

第635章 害羞鬼与厚脸皮

还记得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哺喂汤药，本就怕羞的某人那副惊恐万分要跳起来的样子，笑得她快岔了气。最后她是用羽翼加手腕控制才用强逼迫他咽下去的，她忘不了完事后被强行灌药的少年湿漉漉的眼睛怯怯看着她的样子，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笑得她肚子疼。
不论月还是小月，她的大可爱还是昔日的小可爱，一如既往可爱得要了她的命。抵触喝药的毛病跟往昔在爱伦伊斯时大同小异，就算被逼迫被吓得可怜兮兮，之后还是梗着脖子不肯屈从。
千翎决心杠到底，一来二回澜月从惊吓挣扎慢慢适应许多，虽然还是会脸红害羞，被她抱在怀里一口口哺喂时却是乖了许多，似乎还多了点享受的意味……
于是愈发不肯自己喝药了。
千翎想着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某人过于甜美的滋味，她想着也是件好事，反正她从很早以前就喜欢逗他，现在他板上钉钉是她的了，名正言顺地调戏可不美滋滋。
“我爱你……”她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少年清冽黑发间柔软的耳垂，说得轻柔甜蜜，带了些执拗与后怕，“我爱你。”
始终懊恼后悔，胆战心惊。每每回想起蔷薇天羽台之上，血色黄昏之中，小月千疮百孔的身体坍塌在她怀里，鲜血淋漓残存最后一口气，嘶哑绝望着落下泪来，唤出那一句肝肠寸断的“我爱你”……
连带她的心脏一寸寸撕碎绞烂、满目疮痍。
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
而对于清醒之后某人外表和态度天翻地覆的转变，以及近乎疯魔的热情与黏人，澜月从茫然懵懂，到羞怯窘迫，再到笨拙回应……却似乎远远不够她想象中该有的反应。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说几次呢？”
暮夜星空下，萤火连缀成线。
千翎趴在澜月胸口洁白的被褥上，握着他的手把玩，摁一摁掌心，便见他黑色的指爪像猫咪爪子从指尖露出来，一松开，那指爪又缩回去了。
她真当是猫咪爪子玩得不亦乐乎，他只无奈看着安静配合。
“说什么？”
她抬眼盯住他，握着修长手指凑近了点，凶巴巴咬在他唇上：“你说呢？”
见他扇了扇睫毛还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她气不打一处来：“我每天都跟你说的，你就不能偶尔也跟我说说嘛？你……你是不是后悔了？还是那会儿本就是……胡说的？”
大叔说男人不喜欢太黏人的，可是她想黏着他、想赖着他，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不愿分开。
千翎自问，还处于时间封禁尚未解除之时，他命在旦夕随时倾覆的战兢与惶恐状态。她很害怕，怕他会消失，怕他会死掉，怕再也无法相见，怕欠他的那一句“我爱你”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所以每一天每一天，她总会跟他说一遍，不怕他听厌，只要他烙印入心口，永生永世不可忘却。
“笨蛋……说与不说，你不明白么？”
或许察觉到女孩的那份不安与惶恐，他握过她的手十指相扣，轻轻贴到自己心口：“我的命是你的，自由与欢愉……这身体与脏器……都是你的。你要或不要，珍惜或践踏……它们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难得听他开口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温情暖意说到她心口的那种，千翎眼眶热热的泪水涌漫出来，呜咽一声紧紧抱住澜月蹭蹭。
“真的……都属于我吗？”
她趴在他心口抽着鼻子，一双红瞳浸得泪汪汪湿漉漉，认真看着他擦拭她泪水的样子，鼻音沉闷又软糯：“真的吗？”
澜月看这趴在他身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家伙，有些心疼轻轻用指腹擦拭她泪痕，柔声应答：“嗯。”
他总见不得她哭。从前也好，后来也好，每每她一哭，他便束手无策不知所措，纵然有时无奈又气恼，偏偏一颗心绞着疼，逼迫着举手投降。
“那……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吗？”
千翎小声道，趴在他跟前眼里闪动着微光。
“嗯。”修长清冷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她脑袋，像揉弄小狗。
“那……我想……”千翎湿漉漉的眼珠灵敏转了转，方才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扫而空，还挂着泪珠眼里却已光彩闪动，又凑近了些，碰着他鼻尖，“我想……”
“我想摸角！”
澜月表情一瞬凝固，盯着这转眼阳光灿烂的笑脸，指尖还沾着她的泪珠，脊背忽然有寒意升起。
他是不是中圈套了……？
“月，好不好？”她凑上来亲亲他唇角，可怜又期许，眼里光彩闪啊闪，“反正……反正我会对你负责的，就让我摸一下好不好？你不是说身体与脏器都是我的吗？”
他忘了……
她对他头上那对小角的好奇心，向来比猫咪对薄荷更执着。
这种危险而重要的事情，他竟忘得一干二净。
以往两人没说开的时候，她总算收敛一些，即便那样也曾偷偷下手摸他。现在越发光明正大、肆无忌惮，跟巡视自己的领土一样自然而然、趾高气扬。
千翎睁大着一双眼瞅他，见红晕一点点漫上少年面颊，羞得不知所措，却似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她。
“月最好啦。”她就笑眯眯抱住人亲亲又蹭蹭，两手毫不客气朝他头上摸去，轻轻理开柔顺清冽的黑发，就在那里寻见一对小小的黑亮的角，映着光亮尖锐又剔透，美好得如同黑色水晶。
她屏了呼吸，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摸上那光滑剔透的角身，刚触碰着明显感觉他的身躯敏感颤了一下，低头去见那人已羞得满脸通红。
“算啦……”
千翎一颗心软得化开，抱住他柔柔亲了亲：“我不做你不喜欢的事。”
相贴的脸颊传来他发烫的温度，发丝触感却是清爽冷冽，惹得她蹭了又蹭。
“……没有不喜欢。”
“是你的话……没关系……”
怀里微弱又羞窘的话语传来，像苇草拂过心尖，千翎心里暖暖软软又抱住他蹭了蹭脸颊，晶亮着眼捧起他脸颊，啾一口唇瓣：
“那……我要摸尾巴。”
他的表情又凝固了，这一次像石化一般。
她脸皮的厚度一向在他意料之外。

第636章 三百年前的你

“给我呀。”
千翎摊开手，眨巴眨巴眼，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
“……”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许久，一条细长的黑色尾刺慢慢吞吞从被褥下探出来，怯生生放入她手心里，被握住。
千翎一双眼看得见漫出晶亮激动的光来，捧着这晶莹剔透锋利又漂亮的杀器爱不释手，曾经尖叫惧怕的嗜杀利器，如今是她最珍贵的人身上与她最不同之处，如此精巧诱惑。
纤细光滑的尾身仿佛黑夜凝聚，足够强劲有力、伸缩自如，轻易便可如长鞭甩出撕裂血肉、收割性命。
末端尖锐漆黑的三角状利刺与头上的小角相似，晶莹剔透又尖锐锋利，仿佛黑曜石雕铸，光滑剔透倒映出光影。
虽说暗魔一系都有角和尾刺，小啾它们巨角魔的角和尾刺却要巨大粗糙许多，不比恶魔的角小巧漂亮，比起大杀器更像精致的工艺品，叫人爱不释手。
千翎轻轻吻了吻掌心沁凉晶莹的尾刺，眼神爱怜温软得融化。抬头见某人红得滴血的面颊，又咯咯一笑松开尾刺扑上去紧紧抱住他，亲亲蹭蹭地讨饶。
时光飞逝，转眼距蔷薇天羽台殊死之战已有半年之久。
以不死之身的恢复力，加上四叶草的幸运加速，澜月浑身千疮百孔的伤渐渐恢复如初，战斗中被圣光焚烧得露出骨架的黑翼也长出了新的翼膜。只极光圣剑刺穿腹部的伤，即便神之泪熄灭了极昼圣光，仍有少量光明之力残存体内，烧灼着伤口，愈合缓慢。
白山茶初开的季节，古木之森新草绒密、光斑暖融，蓝色荧光蘑菇咕噜噜升起气泡，橘色晨光光斑大大小小洒满地面。
千翎一双纤长羽翼拂过暖风，翻卷的黑裙凝固着冷绿四叶草，怀里托着比她近乎高出一个头多的白衣少年，强健羽翼轻收拢，降落于洒满橘色光斑的森林地面。
托着腰小心将人平放到树下白花盛开的草野，澜月一头清冷长发流泻开，瞳眸清浅肌肤如雪，白衣若霜散开花野，浑身落满温暖晨光。若非身后那对负伤的黑色膜翼，昭示着危险身份，大概便是世上最纯净无暇的天使。
“碰疼你了？”千翎俯身将他小心抱到怀里，枕到腿上，见着少年泛白的脸色、轻抿的唇，与不言不语却藏了一丝疼痛的瞳眸，心疼轻抚了抚他的头。
澜月轻轻摇头，睫毛落了柔光，银色瞳眸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杏核瞳孔如猫咪眼瞳在阳光下收紧了些，复又枕着她轻轻合上眼。发丝落在苍白脸颊边，愈发衬出虚弱。
“让我看看伤。”
她抱他往怀里靠了靠，轻轻解开衣襟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那里缠裹的纱布已渗出血来，斑驳看得她皱眉。
澜月默默看着她熟门熟路解开他的衣裳，脸颊有些发烫，却安安静静没抵抗，也没拒绝，像只被驯化的乖巧大猫。
暖春的风拂动着花野间散开的黑发，少年腰腹间裸露的肌肤洒了橘色微光，白皙如雪。敞开的衣襟在风中拂开，露出锁骨左下端心脏部位，四叶草形状的狰狞疤痕刻印在雪白无暇的肌肤上，如此扎眼……
像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
“别看……丑。”
感受到目光，澜月轻动了动身体想掩藏那道疤，她却俯下身去吻上他心口。唇下是疤痕凸起的纹路，肌肤由清冷到发烫，他的心跳声清晰入耳，愈演愈烈如鼓擂传来。
“翎……”
怀里身躯有着细微的颤抖，他低哑的轻唤更像是压抑的嘤咛，浑身柔软雪白的肌肤温度在升高，身后那双铺开的膜翼也隐隐收紧了些。
千翎湿漉漉的睫毛染了泪光，顺着他心口的刀伤，一路吻过发烫的肌肤缓慢向下，终是闭了眼落下泪来，轻柔缱绻吻在他受伤渗血的小腹，滚烫的泪沾上肌肤，与他的温度融为一体。
“对不起……”
“对不起。”
她的小月，素来是那样纯净雪白的人，比夜色里的明月更皎洁。可这样无暇的身体，竟两次因她被捅入刀剑，留下无可磨灭的痕迹。
她欠他太多太多，何止两次刀剑，何止护佑收容，何止一颗真心可抵，纵是穷尽一生一世也偿还不清。
“不哭……翎，不哭。”
风拂起腰间黑发，澜月雪白的袖袍缓缓抬起，轻轻将抽噎的女孩抱入怀里，动作虚弱缓慢，脸颊还残留着发烫的红晕，睫毛垂落轻轻吻了吻她额头：
“我变丑了，只能你要我了……不许嫌弃。”
千翎泪花冒得更厉害，紧抱着他一颗心揪成一团疼得哽咽：
“胡说……月是最好看的，我才不嫌弃呢，我怎么会嫌弃你……我喜欢心疼都来不及……”
“这样也好，”她抽了抽鼻子，湿漉漉的红瞳望入他纯净剔透的银眸，“你要记得……你是我一个人的。这些伤痕就是证明，你身上刻着四叶草，你就是我的……”
“就算百年千年过去，就算天地异变海枯石烂，你也是我一个人的。”
他看着这呜呜噜噜抱他蹭他说着霸道宣言的家伙，心下温软融化，垂睫轻轻吻了吻她唇瓣：
“我一直是你的。三百年前，三百年后……从未变过。”
他的嗓音酸涩执着，他的吻缱绻温柔，像跨过漫长的时空而来，践行千年前的承诺。
“什么三百年前……”千翎扇了扇睫毛，润湿着眼睛叼住他耳垂，“三百年前，我还不认识你呢……”
“我要是能早出生三百年，就能在圣战的时候陪着你了……那样该多好呀……”
她喃喃自语，贴着他温暖的颈间闭上眼，只觉得怀中身躯如此让人眷恋爱怜，也从未如此懊恼，错过了他成长之时最初的岁月。
澜月长发流泻在森林花野，银瞳澄澈似是回忆什么，终是只轻轻吻了吻他的粘人精，眸色温软潋滟。
……
“谁说没有名字的，你叫小……你叫‘月’，月光的月。”
“别变成他们那样，月是善良的人，是温柔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人，也是我等待的人……所以不论发生什么，别被仇恨或别的东西吞噬，别变成杀戮的机器……”
“不能看……我的脸……看了会发生不好的事。不过……你以后会看到的，真的。”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一直爱着你……所以……月，别哭，别怕孤独，别怕厮杀……你要坚定地……勇敢地走下去……我会在那里……等你。”
……
他缓缓闭了眼，轻轻将怀中呜咽蹭着他的女孩抱紧，酸涩又温暖，像阳光将他整个胸腔整颗心脏填满，连带着整个世界都被点亮。
你本就，一直陪着我啊。

第637章 雪女

“极光天使？”
森林古木枝巅，千翎羽翼垂落斜坐树枝之上，歪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烈重影嘴里叼着叶片，点头。
“你是说，三百年前一代圣贤、最受长老阁爱重的圣殿圣天使、古往今来爱伦伊斯唯一掌握极昼圣光的……那个极光天使云沧言？”
他点头。
“他真是你兄弟啊？”千翎凑得近了点，打量他，“你没骗我吧？你们一点都不像兄弟，人家是圣贤，你是混混，现在还是囚犯。”
烈重影气不打一处来：“说得你不是囚犯一样。”
“所以呢？你怀疑恶魔族害了他，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月的麻烦？”
“什么叫怀疑，什么叫我找麻烦？你这死丫头现在说话臭死人了。”他想伸手去使劲儿掐一把脸皮，对上女孩猩红色的瞳孔又缩回了手去。
“当年是月神和界灵布下圈套，引沧言踏入陷阱，害他圣天使之尊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他说得痛心，捏紧了拳头，“我被花陵玄扣上屠戮同胞的罪名，押入螺旋之塔长达三百年之久，好不容易苟延残喘逃出生天，自是要为他报仇。”
千翎垂眸沉吟：
“圈套，陷阱……是像澜风的手段。但绝对跟月没关系，他的性格直来直去，不屑做这种事。就算真有棘手的敌人要解决，他也会采取单打独斗的方式。”
“如史书记载，三百年前圣战之中恶魔族完全呈碾压之势，从忘生攻入伽兰黛尔中心地区，连星灵湖也囊括其中。”
“以月的实力，面对十二圣天使尚且绰绰有余，恶魔族攻下爱伦伊斯只是早晚之事，澜风也好，恶魔族其他人也好，根本没必要专门分出精力去编排陷阱，去针对你的兄弟。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烈重影沉声道，“沧言是爱伦伊斯千百年来唯一掌握极昼圣光的人，又是极具威望与盛名的圣殿圣天使，他们要杀他还需要理由吗？若非那个该死的女人，他向来理智聪明，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
“女人？”千翎愣住，“什么女人？”
烈重影望着远山良久未开口，神色有些复杂：
“自然是恶魔族的女人。”
“他……他那个……那个极光天使，”千翎睁大了眼，眼里亮晶晶，“他喜欢上了恶魔族的人？！”
烈重影嗤之以鼻：“是啊。跟你一样，都是些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的傻瓜呆子。”
“可他没得到好下场，爱上恶魔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你，你还是要走跟他一样的路。”
千翎摇头：
“不是逆天行道非要爱上恶魔，只是我们爱的人……刚好是恶魔而已。”
“是吗？”烈重影苦笑，“可那个女人并不值得，更甚者从头到尾那原本就是一出计谋。恶魔族以那个女人为饵，诱沧言心甘情愿踏入陷阱，万劫不复。”
“你问我为什么恨月神？三百年前，恶魔族威震四方的本是三兄妹。除了月神和界灵，还有他们的妹妹——”
“雪女。”
千翎怔住了，几乎脱口而出：“雪……？”
烈重影冷笑：
“雪女是封号，她的名字是……澜雪。掌控冰雪之力的危险人物，能力不逊于她那操纵风与雷电的两名兄长。”
千翎眸色忽闪，恍然大悟：“澜雪，澜雪……难怪……”
难怪澜风的书房存放着那本不让任何人碰的写着“雪”字的旧书，说是妹妹的遗物，想必就是澜雪的东西了。
遗物……？
千翎皱了眉：
“那么澜雪也……死了？”
“谁知道呢，有传言说是被秘密处死了，也有说是殉情而死，总之那次事件之后，雪女再也没出现过。”
“对爱伦伊斯而言，折损了极光天使，而恶魔族损失了雪女，算是打成平手。”
千翎缓缓摇头：
“月是不会为了铲除敌手而派自己的妹妹去引诱人的，澜风一向最重亲情，他也不可能这么做。就算真是恶魔族设局，极光天使沦落，澜雪该是第一功臣，他们没有理由处置她。”
“大叔，你不觉得这件事漏洞百出吗？而且说到极光……”
她顿了顿，脸色微微变了：
“极光天使……掌控极光，那么极光圣剑……跟他会有关系吗？”
烈重影摇头：“沧言是能提炼极昼圣光不错，但极光圣剑，是传说中神子天使的武器，也就是我们的祖先斩杀恶魔的圣器。那种东西早就消失了，怎可能与他有关……”
“不对，没有消失，”千翎站起身来，“爱伦伊斯这一次动用的武器，就是极光圣剑，这是花陵玄亲口对我说的，后来澜风也确认过，以他的学识不会有错。”
“啊我都被你弄糊涂了……”烈重影敲了敲脑门，“难不成神子天使重生于世么？这怎么可能……”
“最近怪事真的太多了，你一个天使小姑娘现在被月神弄得天使不像天使、恶魔不像恶魔的，简直就像花陵玄那帮人敲破脑袋都想炼制出的天使恶魔混血种嘛……”
天使恶魔……混血种？
阳光有些刺目，千翎杏核状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像……小羽那样吗？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穹云海，栗色发丝随清风拂起，红瞳妖冶。
这一番闯入天空之城，险些葬送自己的命、小月的命，害得恶魔族惊变连连，澜风也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却还是没能带小羽回来。
“大叔，”映着晨光，她侧过脸来，黑裙在翻卷，妖冶红瞳浓艳欲滴，“想报仇吗？”
“三百年囚禁之苦，栽赃陷害之冤……不委屈吗？”
烈重影看向她，那话语轻描淡写，偏偏肃杀寒凉叫人寒毛竖起。
又是一个月神啊。
他便挑了眉，捏了捏拳头调笑：
“好啊，正好很久没活动筋骨了。上次被那结界挡着，都没法施展拳脚，有你在，结界什么的跟破口袋没区别吧？”
“什么时候动手？”
千翎眸底血色流潋，望向天空云海的方向：“不急。”
“等月的身体好点，恶魔族这边稳定下来了，再算总账不迟。”
他就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行吧。你说了算。”
回到树屋天色暗沉下来，浓云密布，淅淅沥沥降下沁凉小雨。
“月？”
千翎抖了抖羽翼上的雨珠进门时，正望见窗棂边静养的少年，长发顺着洁白衣襟流泻下来，银瞳剔透望着窗外潇簌细雨，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干嘛？”
她脸上肃杀冷寂一扫而光，一双红瞳晶晶亮，蹦跶着扑到床头，拱进他怀里抱住腰，仰头去蹭他脸颊。
他眼神有些空蒙，像雨天的雾气，只目光回到她身上时，温软了些许：
“回来了？”
“嗯，我给你带了礼物。”千翎笑嘻嘻亲上他唇瓣，熟门熟路轻轻撬开少年唇舌，将一粒酸甜的果实喂进去，“爱伦伊斯书上说这是恶魔果，是很稀奇的珍品呢，我在树枝上找到的。对我们是毒药，对你们是补品。”
澜月轻抚了抚她沾了雨珠的脑袋，银色瞳眸添了一丝担忧责备：
“是毒药你还含着？”
千翎摇摇头，由着他一点点擦干她的脑袋上和身上的水汽，一双红瞳亮晶晶像秋日的果实：
“我才不怕。自从有了月给我的力量，感觉百毒不侵的，嘿嘿。何况之前我喂了你那么多补药，不早被毒死了？”
他没再接话，将女孩揽入怀里，拉过被褥温暖相拥。
雨丝斜斜飞，恋人的怀抱暖暖融融。千翎下巴搁在他肩上，脸颊蹭着他的长发，双手搂着他腰身贴合着受伤的腹部，动作也不敢过大，只嗅着少年清冷的体香，暖得快要睡着：
“你在想什么？”
澜月一双银瞳清浅剔透，映着森林与细雨，良久轻声开口：
“谷底最近怎么样？”
千翎点一点脑袋：“挺好的，大家都很友善。我还以为他们会讨厌我，结果并没有呢。都是托月的福，大家信任你，所以才会接纳我……”
“骞疏没有找你麻烦？”
她顿了一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他……他应该很忙，没空搭理我。”
他静默片刻，轻声又道：
“那澜风呢？”
千翎触电一般僵住了，赶紧牵动着嘴唇继续打马虎眼：
“澜风……当然在他的书房啦！澜风更忙了，谷底就数他最忙，所以这段日子没有来看你，他……他经常交代我好好照顾你呢……”
“翎。”
清冷的声线打断话语，一双手托起她的脸颊，咫尺间他的眉目清秀俊美，同她四目相对：
“你不擅撒谎。”
千翎傻愣愣看着他，险些沉沦进这美好蛊惑的容颜，反应过来条件反射避开他仿佛能望穿她灵魂的目光，继续打哈哈：
“我……我干嘛要撒谎，你才是，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却被他强行扳过脸正对他的眼睛，千翎心虚挣动起来，怕弄疼他腹部的伤又不敢过于挣扎，只得可怜兮兮看他的眼睛：
“你、你到底想问什么嘛……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638章 风，雪，月

“谷底出什么事了？”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跟骞疏有关？”
“……”
澜月微垂下睫毛，缓缓收过手靠回床头枕垫上：“让澜风来见我。”
“澜风忙，”千翎蓦地抬头，“来不了。”
“……”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澜月揭开被褥自己起身，千翎随即扑上来按住他：“小月！”
“你还不说？”
澜月墨色长发散开枕褥，任由自己被她按在枕头上，银色的漂亮眼瞳倒映着睫毛影子，清亮通透得灼人，没什么多余情绪。
倒和原来倔得一模一样。
千翎盯住他好半晌，慢慢抿紧了嘴唇，目光担忧落在他腹部伤处，放缓了语气：
“……你先答应我，不能激动。”
他神情微凝，眸色有了变化。
千翎咬了咬牙又抿了抿嘴，踌躇着开口：
“你猜得没错……骞疏反叛，想趁乱夺位控制整个恶魔族，澜风以命相搏，把他拖进了异空雷狱……”
“是我的错，是我非要去爱伦伊斯，才会害你、害澜风、害恶魔族变成这样……”千翎鼻子发酸，眼泪大滴大滴跌落，“对不起……小月对不起……”
澜月定定看着她，没有半点反应，睫毛与瞳色皆凝固一般，像个冰雕玉琢的布偶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叫人不安。
须臾间被褥被掀开。
黑色膜翼从背脊展开，墨色长发如长瀑流泻开来。他突然起身下床，动作幅度之大，加之重伤在身长久卧床，摇晃两步已疲软跪倒下去！
“小月！”
千翎慌忙扑上去接过他身体，抱着人跌坐到地上，心脏揪紧眼泪转瞬涌出：“说好不激动的！”
长发如墨落满一身，澜月脸颊苍白如雪、瞳色有如凝固一般，跌在她怀里挣动着起不了身，良久惨白着脸低下头去，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来，溅落胸襟将一尘不染的白衫染得触目惊心。
“小月——！”
千翎变了脸色惊叫出声，仓皇伸手去捂他的血，抖着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血迹，终归紧抱他在怀里大哭出来。
“你别急，你别着急！还没确定死讯，只是失踪而已！澜风那么聪明那么狡猾，不管是雷狱还是哪里，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我会找到他……我会把他好好地给你带回来！”
澜月睫毛颤抖，终归慢慢闭了眼。
昔年三百岁月。
烈焰滔天的熔浆河岸，小小的人跟随在他身后，从孩童到少年，像一片单薄的影子相伴随行。
“以后，我和阿雪会跟着你的……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澜风知晓与哥哥差距甚远，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要你认可我。”
“随便你。”
那是清晰又模糊的记忆，席卷成山峦与天空的烈焰火海，身披枷锁的恶魔奴仆，遍地尸骸间躺着垂死的女人，泪流满面握住了他小小的手掌。
“月……澜月，哪怕为了这名字……”
“小风和小雪……求求你……保护他们……即便要献上我的血肉骨骸……求你……”
那时火焰照亮漆黑冷冽的长发，他看着那女人咽了气，身边幼小的澜风澜雪兄妹哭得撕心裂肺。
“……无聊。”
睫毛垂落，他抽回手来，转身离开。小澜风抽噎着呆呆看着，用力擦了擦眼泪拉着哭啼的妹妹追赶上去。
这一追赶，就是三百年之久。
沧桑岁月流转，生死往复。三人之行，终只剩下他一个，一如最初的最初。
“你还有我。”
千翎缓缓捧起他的脸，一遍遍重复，呢喃得眼泪止不住跌落。
澜月脸上白得没血色，一双银色眼瞳剔透却空洞，不哭不闹像个不会说话的玩偶。看得她心酸又害怕。
“你还有我。”
她伸开双臂用力将他抱进怀里，脸颊轻轻蹭他，话语潮湿反反复复。
她知道他的情感一向内敛不擅表达，外表冷得像块石头，其实心软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的小月一向如此啊。
素白的窗纱在风中轻轻慢慢地拂动，女孩纤长柔软的黑色羽翼环绕着怀中少年，是无声的安慰予他温暖与治愈。
这样抱着他许久许久，像往昔爱伦伊斯的窗边抱着她的小月，直至怀里少年的身躯从僵硬紧绷慢慢松缓下来，一双手无声无息环上了她的背，紧密相拥。
“难过就说出来，哭出来也没关系……”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发间耳垂，“或者你想撒娇也可以的……”
他没搭理，埋在她肩上良久似是发出一声轻哼，摆明对“撒娇”的轻蔑与鄙视，外带“别做梦了这辈子都别想”的嘲讽。
“你哼什么？”千翎揪住他脸皮，凑近些，再凑近些，一口使劲亲在他唇上，“你是猪吗？哼哼猪？再哼一句来听？”
澜月通透的银眸看着她，不理，任由她揪着他又粗暴地亲了几口，终归涨红了脸。
“以往一直是你护着我。”
千翎握着他的手，缓缓贴上自己脸颊，栗色发丝在风中拂起，流转的血瞳淌一抹琥珀色泽，目光真挚暖情，凝望他同样殷红色的眼睛：
“月……今后换我保护你。”
澜月看着她，微微怔住了。
“不论雷狱也好，其他地方也好，我相信澜风，也相信珑牙，相信四叶草的力量会指引我找到他们，也相信曼珠沙华烙印会保护我平安带他们回来。”
千翎哽咽了，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立下誓言：
“我会替你好好守着恶魔族，从今往后，所有的灾厄风雨我们一起承担。你不许再一个人伤心，不必再一个人拼命，我永远相信你支持你，永远和你站在一起……明白吗？”
他凝望她许久，眼神渐渐有些恍然。
想起在爱伦伊斯窗边醒来的第一眼，飘拂的白纱，金色的晨光，栗色短发的女孩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浅浅绽开的笑容从最初就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后来天地倾覆羽翼断折，她颠沛流离挣扎生存，战战兢兢又越挫越勇，像泥潭里顽强的小草一点点昂起头颅，倔强不服输地生长。
从何时开始，那需要他时时担忧、时时守护的迷糊女孩已成长得足够顽强坚韧、得以并肩而战。
千翎松手扑上来又紧紧抱住了他，双翼将他裹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受冻，又像是霸道禁锢着猎物，嚣张宣告着主权。
“月……”
“嗯？”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第639章 故人遗物

晨光斜照窗棂，小啾摇着尾刺在树屋枝梢上走来走去，窗口淡淡蓝色的风信子在风中摇曳。
沾血的纱布条落在地面，澜月逆光站在床前，及腰的墨色长发顺着苍白肩背泻落，身段清瘦笔挺，一头如瀑长发更添柔美。
千翎拿着干净纱布仔细在他腹部伤处缠好，又将那件黑色长袍披上他的肩，整理好前襟的墨狐皮毛与殷红色流苏。
纤长有力的黑色膜翼低垂，倾洒的长袍暗红曼珠沙华蔓延。澜月一头清冷长发顺着胸口、双肩漆黑的墨狐皮毛垂下，双瞳殷红如云霞沉淀，清晨的微风中发丝翻拂、长袍舒卷……
又变回昔日那清冷孤傲又秀美倾世的美人领袖。
千翎盯着他好一会儿，慢慢收回手来，低着头也不说话。
直至少年上前一步，轻轻揽过她拥入怀里，温暖的墨狐皮毛贴着她的脸颊，翻飞而起的黑色发丝拂过她肩头。
“真的不用再休息一段时间吗……？”
她抱住他把脸埋进墨色狐裘里，舍不得放开。
第二次了。
这是第二次，在这树屋里亲手为小月穿上战袍，眼看他负伤未愈、又要重回战场。
“已经休息很久了。”他用手掌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安慰一只撒气的猫咪。
“我不管，你的伤还没好全。”千翎看着地面那沾了血的纱布条，把他抱得更紧。
澜月睫毛轻垂，有些无奈，身后一双黑翼一瞬展开扬起劲风，长袍翻飞之间已抱着女孩消失在原地。
“伤……伤！你在干什么！小月！”
沿着森林树冠一路穿行向前，澜月漆黑的长袍翻飞，抱着怀里惊叫的女孩往森林之下扎去，周身流动的风妖涌动成洪流，卷起千万绿叶碾成漫天碎片。
古木参天的暮影森林如往昔一般静谧，繁密的树冠里稀疏几缕阳光洒落，随着窸窣之声少年抱着女孩降下，长袍翻飞脚尖点地，平稳降落在一处花丛。
随着威压扩散开的风妖洪流挟裹着绿叶的碎片，复又轻柔卷起遍地盛开的白色小花，编织成绿色叶片与白色花瓣的气流，一路交织向上……
终汇聚成一朵精巧绝伦的四叶草，温柔落入千翎手心。
她看着掌心的小礼物，周身涌动的风掀起发丝与裙角，唇角慢慢扬起笑容，抬头看着他。
“现在相信了？”
澜月看着她，神情是熟悉的无奈，偏偏被一如既往的包容和宠溺淹没得不剩几分。
千翎握着那四叶草像捏着珍宝，看着他傻笑：
“这算是礼物吗？”
他额前黑发在风中拂起，秀美的眉目在森林昏沉与熹微光亮中：
“只是一点证明。你值得更好的礼物。”
她就噗嗤笑出来，揣着那四叶草扑上去险些将他扑翻到地上，环住脖子垫脚亲了亲他唇角：
“你是小月嘛？我的小月冷冰冰的才不会说这种话。”
他脸颊爬上红晕，睫毛垂落，没躲避倒是微微垂下头，配合她更容易亲到他。索性伸手将他的小矮个抱起来些，千翎便顺势锢住他脖子，傻笑着又轻轻啾了口。
还是小时候好，那样香香软软的小家伙，亲他抱他可方便了。
千翎瞧着他出神，捏着那四叶草牢牢抱住他脖子。虽然现在自己有了翅膀，抱住他蹭走蹭飞的树袋熊本事倒是有增无减。
“好吧，你要回谷底也行。但不管去哪里，我要跟着你，不答应就别想走。”
耳边是霸道又无赖的宣言，澜月转身抱着他的树袋熊朝前走，长袍垂散落几点晨曦光晕：
“好。”
“不管多忙，你不准再饱一顿饿一顿，不准再仗着不死之身挨刀子。”
“好。”
“我要吃糯米蛋和奶酥糕，没钱，你给我买。”
“好。”
遥遥森林的幽光里，攀爬的蛇藤蜷在遒劲古木树干，绿莹莹的眼睛在发光。
千翎殷红色的瞳眸杏核瞳仁略略收缩，那蛇藤一惊蠕动着缩回了树干后。她就脑袋搁在澜月肩上，一摇一晃吐了吐舌头。
谁让这些坏东西以前老欺负她。
现在可不怕了。
她抱着澜月脖子蹭了蹭。
“月。”
“嗯？”
“亲亲。”
“看不见路了……”
自千翎澜月二人携手回归神木谷底，遭到重创秩序混乱的恶魔族本部逐渐稳定下来。
骞疏余留党羽逐一被清理铲除，先前发动军队夺权造成的创伤与损失逐步被填补抚慰，一切在井然有序地重建。
只多了烈重影一个闲人，整日在卫兵与民众警惕的目光里无所事事，闲来吐槽那发光发热得整个恶魔族都沉浸入恋爱氛围的两人。
“腻歪的情侣见过不少，腻歪得整天抱着黏着就没分开过的，倒是头一回。”
他嗤之以鼻，顺带作呕吐状。
千翎往往就飞起一脚，被他灵活躲开。
界灵失踪的消息并未公示，神木上空澜风留下的结界还护佑着民众，人们每每仰望天空，望见擎天树冠之下曼陀罗华灯笼悬挂的书房，总以为那黑袍紫发的少年还端坐在雕花窗棂边，从白昼到黑夜，三百年如一日地守候着恶魔一族最后的栖息地。
千翎一本本捡拾起书籍、栽好破碎的花枝盆钵、点燃熏香，将一切归置如初。又熟练仔细地将书房从里到外打扫得干净，擦洗书架抹除尘垢，只是偶然抬头望见窗棂边空落落的座位，面前浮现出那疾言厉色训她的少年，恍然间怅然若失。
清扫间千翎在倒塌书架下的一片狼藉中再次拾得那本写着“雪”字的泛黄古书——
澜雪的遗物。
她拿着那本书迟疑许久，还是用纸布包好，收到怀中。
毕竟是澜雪的唯一遗物，如今澜风也不在了，放在这无人的书房始终不妥。还是保管好，找个什么时机交给小月好了。
“翎姐姐……”
脑中划过刺痛，千翎怔住了，脑海里突兀响起的声音是陌生的，却又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环视了一圈空落无人的书房，又慢慢低头看向怀里泛黄古旧的书籍，轻皱了眉。
是遗漏了什么，还是……
忘了什么？

第640章 不要星星，我有月

七日七夜天地混沌的异端天象，引起各种族大范围恐慌的同时，某种程度上也压制了战争进一步激化。
爱伦伊斯始终处于保守观望的状态，即便深知如今的恶魔族内部亏空、防守力量薄弱，却从头到尾没敢冒进分寸。
“你是说……我？”
千翎指着自己的脸，殷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郁郁葱葱的小花园里，禹老一边走一边逐个浇水：
“对。澜月重伤，骞疏反叛，如此天赐良机，爱伦伊斯却迟迟未动，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忌惮你。”
“如此说来，”他转身来，看向身后这手牵手的两人，“爱伦伊斯应是知道你如今的真实力量，以及你变成这样的真正原因，所以才害怕至此吧。”
澜月凝视着女孩殷红色的眼瞳，轻蹙眉：
“不是力量过渡导致的短期变异吗？按理早该恢复的，为什么会这样？”
禹老摇头：
“或许是你过渡的力量过于强大，又或者这孩子体质特别，再或者就是一场意外，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通过烙印将恶魔之力输送入天使体内，千万年来恐怕也只此一次，我们没有先例可供参考。”
澜月轻轻握紧了女孩的手，神色凝重：
“我记得三百年前圣战之中，也曾出现过持续数日的永夜。”
禹老放下水壶蹙了眉，缓缓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各地谣传我恶魔族突破火海屠戮众生，这才引来天怒神罚，可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想想，如果三百年前当真出现过类似千翎如今力量的人物，并且站在天使一方，爱伦伊斯还需费尽心机与我们纠缠？恐怕早已荡平忘生、挖出这地下峡谷了吧。”
千翎听得一愣一愣的，默默抱紧了澜月手臂，傻傻一笑：
“我、我有这么厉害吗……”
他就垂睫看向她来：“你现在比我强。”
禹老点头附和：
“看爱伦伊斯的反应就知道了，比起澜月，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眼中钉了。拥有恶魔之力的天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爱伦伊斯费尽心机做尽实验想要得到的混血力量，现在你轻而易举继承了，并且无不良反应。那帮人要知道，该是气得吐血了吧。”
他打量着女孩，顿了顿又问：
“是没什么不良反应吧？”
千翎脑海一瞬掠过暴雨下苍白的芦苇丛，鲜血与雷电中的惨叫声，脸色变了变缓缓摇头。
握着她的修长手指微微紧了些，温暖从掌心传来。千翎抬头正好望入他关切的眼睛，便笑着又摇了摇脑袋：“没有，放心。”
入夜星光漫天。
神木在夜风中徐徐拂卷，树冠漫开温柔的波涛将星辉裁剪。
千翎望着天空，栗色的中长发柔柔披落在肩上，黑色短裙散开在曼珠沙华的长袍，就像只小猫坐在澜月腿上，难得安静沉思。
爱伦伊斯就悬浮在天空星海之中，白日里云霞游走过街道，夜色里群星烂漫触手可及，而只有在远离浮空之城的地方，才发现原来星星的距离那么远那么远。
“想家了？”
背脊贴着他的胸膛，温暖传递而来，耳边轻声的话语却有些落寞。
千翎愣了愣，转身看着他。
澜月长发沐着星辉与树影，殷红的双眸安静看着她，眉目间分明没什么情绪，她却读出他眼神里被星辉照亮的那一丝异样。
“翎……”
沙哑的嗓音很轻地开口，他睫毛慢慢垂落，掩盖了眸底不易察觉的落寞与自卑：
“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如果可以，不是生在烈焰火海的地狱，而是身披光明。那他是不是就可以陪她在距离星空最近的地方，远离战火硝烟，一生一世幸福安平。
千翎怔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良久缓缓伸手捧住他脸颊，低头抵住他的眉心，望入他闪躲的睫毛下云霞沉淀的眼睛：
“月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怔了怔，抬眼对上她温软融化的眼神，睫毛颤了颤，终归缓缓仰起颈，任由女孩柔软的亲吻辗转描摹过他的唇形。
“你知道吗？在小月到来之前，”千翎眼里雾蒙蒙漫上一层泪光，唇角却在笑着，“爱伦伊斯的那个小屋子，只是我活下去所必不可少的住所而已。”
“是你把它变成了家，变成了有温度的地方。没有小月在，那里就只是空壳。”
他凝望她良久，慢慢伸手将女孩拥紧在胸口，嗓音添了潮湿的疼惜：
“对不起。”
她就拼命摇头，紧紧、紧紧抱住他，眼泪花直冒，却笑得温暖又庆幸：
“我很高兴……爱伦伊斯把我抓起来处刑，这样你才肯来找我，如果那时候没有断掉翅膀、没有掉落下天空之城……我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和小月一起生活的日子就像一场梦，我们再也不会有联系了对不对？”
他沉默许久，哑声开口：“……是。”
纵然一生一世在战火中焚烧殆尽，他只要想起天空之岛上、星河晨曦中，他爱过的女孩平安生活在那里，便是一生不再相扰、也已心满意足。
“那我多亏呀……”千翎鼻子一酸，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轮廓，一双殷红的瞳子泪汪汪，“月这么好的男朋友，我才不要便宜别人。”
他被她口中的三个字逗笑了，眉目间的清冷落寞尽除，笑意温暖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
“男朋友？”
千翎抱紧他脖子抵住他额头：“对呀。你想赖账吗？”
他眼里笑意更深，轻扇了扇睫毛，抬起下巴吻了吻女孩嘟起的嘴唇：“不敢。”
她就笑得更得意，又收起笑容，认真凝视他的眼睛：
“我是喜欢爱伦伊斯的星海，花和食物也很棒，还有各种魔法……可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有当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我可以不要星星，因为我已经有月了。”
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眼里满满的星辉就要漫出来：
“不管是天使也好，恶魔也好，就算有一天有了兽耳变成兽人，长出鱼尾化作鲛人……”
“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第641章 螺旋之战（上）

他怔住了，第一次痴傻了，沐着星辉呆呆地看着她，薄唇轻颤了颤却没发出一个字句，终归红了眼眶，哑了嗓音：“翎……”
“而且，”千翎继续着，顺手捞起他长袍里面纤细的尾刺，握在手里晃一晃，“我喜欢你的尾刺……”
她又握过他的手，按一按手心摁出他的指爪来：“也喜欢你的爪子和翅膀……”
最后又扑棱上他头顶，欢天喜地很响地亲了一口他的小角：
“最喜欢你的角！”
这回澜月脸红到了脖子根，看着她肆无忌惮对待他的样子再说不出一个字来，脸颊蒸得熟透，连头发都快要烧着，偏偏无力阻止这暴行，一如既往被欺负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千翎咯咯笑得开心，抱住他蹭来蹭去，嘴里一遍又一遍甜甜念着他名字，星辉与树影下坐在他腿上抱住人摇来摇去，倒应了烈重影的话黏得难分难舍。
“我好喜欢好喜欢小月，最喜欢最喜欢你了。”
喜欢到再不顾忌过去与未来，喜欢到再不想论证是非对错，喜欢到第一次如此期待岁月漫漫白头偕老，喜欢到念及他的名字就会甜到整个人冒泡泡。
“以后不许再伤心，不许再一个人藏着心事，不许再叫我心疼。不然我就咬你，使劲咬你。”
“好。”
“说你喜欢我，说你最喜欢最喜欢我。”
“……我……”
“噗……算啦，放过你。”
夏日暴雨初至之时，螺旋之塔飘飞的白雪纷扬厚重，潇潇簌簌投影出天地间巨大的螺旋状白塔。
涟漪凭空漾开，白雪纷飞的天空中显出一道人影。
烈重影雪白的羽翼舒展，打了个哈欠，瞧着远处冰海与白塔吹声阴阳怪气的口哨：“真是令人讨厌又怀念的地方。”
“你说是吧？”
风一瞬发紧，地面所有手持刀戟的亡灵守卫骤然转身看向天空，空洞的眼窟燃起冰蓝色火焰，巨型尾骨击打向地面刹那间尖啸着朝上空扑去。
强劲的风掀起发丝，烈重影啧了嘴眉心罂粟点亮，巨型赤红罂粟之花在冰雪飘飞的天空盛放！
四面八方扑来的亡灵守卫却未受到分毫影响，巨大锋锐的长戟径直穿刺而来！
“啊哦，”烈重影愣了一愣赶紧收起眉心羽赐闪躲开，“忘了骨头架子不吃幻觉！”
尖啸嘶鸣声四面而起，越来越多大小不一的亡魂骨架从冰海、天空中凝聚而成，挟裹着冰雪包抄而来！
烈重影渐渐躲得有些吃力了，十分不满地转身抱怨：“你倒是帮帮我呀。”
冰雪飘飞的天幕中，千翎一身黑色长裙边角勾勒起银色霜花，慢慢跨出涟漪来，栗色的长发随意散在风中，一双黑色羽翼伸展天幕。
浅栗色的睫毛抬起，猩红浓艳的眸底绽放出鲜血与花。
强劲的威压如洪潮爆发，一瞬向下空碾压而去，伴着粉碎的轰鸣声千万亡灵守卫炸裂开来，霜雪碾作粉末，平静的冰面刹那间凹陷下去，激起滔天巨浪！
面前骨架转瞬粉碎发出尖啸，脚下冲天的巨浪腾起，烈重影侧身一躲身上沾了水汽，惊讶看向身后的女孩，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她只舒展开双翼，轻盈朝着冰海飞去，脚尖轻点，平稳降于海面之上。
风霜漫漫，晶莹剔透的白塔圣洁而威严，呈螺旋之状直上天际。千万粉碎的亡灵骨架匍匐在地，冰雪之中重新凝固而成，复又操着长戟刀剑嘶叫着扑上来。
“螺旋之塔……”
千翎望着天空，栗色发丝拂起，红瞳如血。
漆黑长裙镀着银边，缓缓拖过晶莹剔透的海面，所过之处所有骨架刀戟接连粉碎坍塌：
“我回来了。”
长鞭刺破劲风的声音传来，千翎眸色一凝侧头看去，瞳孔一瞬收缩血色蔓延，隔空将那长鞭击退回去。
伴着远处如白色鸟群逼近的大批天使守卫，花风妍一身绯红裙衫手握荆棘长鞭缓缓降下：
“贱人，你还敢回来？上次没吃够我的鞭子，又想念这滋味了？”
烈重影咔吧咔吧捏了捏拳头走上前，挡在了千翎身前：
“臭婆娘，你说谁呢？”
花风妍盯着他，冷笑出声：“呵，我当是谁，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黄昏天使么？听说你现在在恶魔族混得不错啊，果真物以类聚，如今的叛徒走狗都嚣张到成群结队出现了？”
“你……！”烈重影气结，正准备破口大骂被千翎抬手拦下。
“大叔，那些卫兵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她目光扫过四面八方涌现的金甲守卫，冲烈重影轻轻点头，再抬眼看向花风妍，瞳孔收缩霎时浓艳欲滴。
长裙飘拂，漆黑的幻影一瞬逼近！咽喉转瞬被掐住，花风妍惊异睁大了眼，大张着嘴来不及反击，已看着眼前这双炽烈猩红的杏核状眼睛惊住了。
“我弟弟在哪里？”
苍白的手指深陷入咽喉，指尖收缩着隐隐显露出漆黑的利爪。千翎漆黑的长裙在风霜中卷起，猩红瞳眸浓艳欲滴。
“呵……你是什么东西，”花风妍眉心蔷薇图腾亮起，“也敢质问我！”
尖锐荆棘利刺转瞬从冰面之上生长而起，千翎双翼舒展轻巧腾身后退，五指成爪一把拽住迎面抽来的荆棘长鞭，生生将花风妍扯向前来！
啪！
响亮的巴掌抽在脸上，花风妍眼前一花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看得见肿了，尚未回过神千翎反手又是一掌毫不客气抽在右脸上，直将她扇得跌下冰海去。
“贱……贱人！”嘴角鲜血溅出，花风妍哆嗦着手良久抚上肿胀的双颊，嘶叫着腾空朝她扑来，“我要杀了你——”
千翎漆黑的羽翼舒展，长裙飘飞悬浮于空，慢慢朝她抬起手，瞳孔收缩转眼铺天盖地的沉重威压碾向地面！
“唔啊啊啊——”
花风妍浑身衣裙皲裂、鲜血溅起，厉声惨叫跌落而下，砸落在碾碎凹陷的冰海之上，浑身被腾起的巨浪淋得湿透。
“这两巴掌……”
千翎脸上没什么表情：“是还你在天牢与螺旋之塔枉顾律法对我的所作所为。”
她指尖敛起自己羽翼上一片漆黑羽毛，光芒掠过化作一柄漆黑长剑，脱离指尖径直穿刺而下贯入花风妍肩胛！
“啊……啊啊啊啊啊啊——”
花风妍顿了1秒，肩上长剑洞穿漆黑的血溅在打肿的脸上，这才撕心裂肺惨叫出来，眉心蔷薇羽赐熄灭了，浑身打颤匍匐在冰面之上再无还手之力。
“这一剑，是还你假扮成我捅在月身上……”
漆黑的长裙如硝烟里盛开的花翻飞垂散，漫天飞雪中千翎双翼收拢、缓缓降落在重归平静的冰面之上，居高临下俯视地面浑身湿透鲜血淋漓的花风妍：
“附着暗魔剧毒的剑，与你们用极光焚烧他身体的恶毒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第642章 螺旋之战（下）

花风妍浑身发抖惊惧瞪着她，肩上漆黑的剑还插在那里，黑血源源不断从伤口和嘴角渗出，逐渐肢体麻-痹丧失了知觉，整个人恐惧得不住打颤：
“镜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嘴脸……”
她就慢慢露出笑颜，黑色长裙拖过冰面，发丝拂卷朝远处白塔走去：
“我不在乎。”
身后传来花风妍咳喘连连的笑声，极尽讥讽。
“你竟然……还有个关在螺旋之塔的弟弟……哈哈……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弟都是刑犯狂徒……”
千翎脚步顿住，停下来。
霜雪碎裂，霸道强劲的力量凭空拽上脖颈，花风妍惨叫一声肩上贯穿着长剑被拖拽过去，冰面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拖痕！
“如果不是你们爷孙……”千翎瞳孔已收缩成线状，颤抖的眼瞳鲜血灼人，“小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枉你们身为阁中长老与圣天使！本该主持公道守护民众，却为杀欲摆布丧心病狂拿人体做实验！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正义！”
花风妍嘴角还挂着漆黑的血，看着她鲜血浓艳的眼睛愣住了，随即大力挣动起来：
“你说什么……什么实验？你弟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贱人，如今我技不如你、要杀要剐随你便，但你休想诬蔑我爷爷——”
千翎松开手，她便重重跌回冰海上，肩上又有漆黑的血涌漫出来，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我知道你不怕死。”
长裙垂散冰面，千翎嘴角勾起笑容，凝视她瞪大的眼睛：“毕竟是尊贵无上的审判天使，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那么……”
白雪飘飞，栗色的长发拂起，她睫毛垂落下来，眉心漆黑的光掠过，一丝一线勾勒出漆黑的四叶草，如夜色与深墨的凝聚，光芒涌动间诡谲不详。
指尖抬起，缥缈朦胧的黑色小草仿佛来自梦魇深处，轻盈飘向花风妍的脸，在她惊恐的挣扎尖叫中融入眉心。
“这是天使恶魔力量相融之后，四叶草新觉醒的能力……”
千翎逆着光的脸上红瞳如血，浅浅的笑靥令人不寒而栗：
“幸，与不幸。”
霜风中花风妍湿透的发缠在脸颊边，露出眉心，那里漆黑的四叶草刻痕犹如诅咒的印记。
“比起简单的死去……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赐予不幸……”
她笑得天真烂漫：
“不比杀了你更好？”
花风妍呜咽嘶叫着扑上来抓扯，被烈重影随脚踢到一边，顺手拔了她肩上那柄黑剑递给千翎。她扭头不理，他便随手丢到冰海里，瞧着远处天空中被幻术操控动弹不能的天使卫兵优哉游哉吹了声口哨，懒散跟上前去。
“看那蠢货的说法，像是真不知道你弟弟的下落。花陵玄口风一向够紧，何况混血人体实验这等肮脏之事，恐怕只是暗地施行，并未公诸于众。”
他看向女孩背影：
“你打算怎么办？”
飞雪漫漫，巨型白塔倒映在冰海镜面之上，纯白塔身圣洁威严。
千翎沐着白雪，漫天飞雪中轻轻闭上眼：
“我能感觉到……”
“三叶草就在这里。”
“可具体在哪一层？”烈重影抄起手，指尖轻轻敲打着手肘，神情凝重，“这螺旋之塔可比你想象的麻烦，机关重重阵法繁复，不是那么好闯的。”
“我当初逃出来，也是伪装成送饭的才顺利通过重重关卡。就算以你现在的实力，恐怕也很难解开内部千万年前老祖先设下的密钥和阵法……”
千翎双翼舒展缓缓飞升而起，裙衫飘飞悬浮于白塔之前。双手抬举而起，霜风卷起长发露出眉心四叶草与曼珠沙华：
“那就从外部整个毁掉它。”
鲜血一瞬漫出瞳孔。
铺天盖地的强大威压一瞬间挟裹霜雪碾压而下，空间扭曲大地震颤！冰海海面皲裂炸开巨浪、螺旋之塔在扭曲空间之中战栗颤抖，渐至扭曲崩毁！
层层冰棱雪渍脱落下来，整个白塔在重力碾压下逐渐显出裂纹！
空中被幻术定住的天使卫兵集体变了脸色，花风妍浑身颤抖匍匐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住、住手——”
风中被碾碎的雪片落在发间，烈重影看着眼前景象惊住了，大喊出声：
“丫头！你可想好，这螺旋之塔罪大恶极之徒千千万万，你若毁了塔，世间有多少无辜性命将断送其中——”
千翎猩红的瞳孔鲜血淋漓，凄声嘶喊出来：
“我不管！只要能把小羽救出来，其他人与我何干！”
四叶草与曼珠沙华的光交替闪耀，地动山摇的强大威压如山峦坠地、碾压在纯白塔身逐渐崩裂开千万裂纹！
花风妍的哭号声战栗绝望，烈重影的喊声亦是惊惧不安。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覆在手背上，千翎怔住了，蓦地扭头看向身边，猩红浓艳的瞳眸血色霎时褪去了些。
凌乱飞舞的霜雪之间，墨色的发丝在风中散落，澜月长袍拂卷悬停在她身边，手覆在她手背上，眸色清澈带着刻骨的疼惜。
“翎……足够了。”
千翎脸上有鲜血化作泪落下来，终归慢慢放下了手，被他轻轻握入掌心，十指相扣。
“……你怎么在这里？”
感觉到刀子般的眼神落到头上，烈重影背脊一凉，讪笑着别开脸装没看见，额角豆大的冷汗落下来。
他是招谁惹谁了。一个非要自己来，一个非要跟过来，两个都惹不起，他左右得罪人。
澜月眉心罂粟幻术消散开去，睫毛垂落话语轻柔：
“我不放心你。”
方才以罂粟幻术隐匿身形，他全程都看得清楚，也刻骨般感受到她内心的煎熬与痛苦。
“这是我与爱伦伊斯的私怨，你的伤还没好，不要掺和进来……”千翎低下头，有些不安低声开口。
“嗯，我不掺和，因为你做得很好。”白皙手指轻柔擦去她脸颊血泪的痕迹，千翎愣了愣抬头望入少年清澈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理解与包容，熨热了眼眶。
“没有人应该永远退让，血债该要血偿。只是今日若毁了螺旋之塔，或许将来有一日你会后悔。”
他伸手轻轻将女孩揽进怀里。
“我不想你难过。”
千翎慢慢垂下睫毛，抬手紧紧拥住他背脊，闭了眼埋进他颈间，夹着哭腔闷声点头。
烈重影瞧着少年怀里逐渐冷静下来的女孩，这才长舒了口气，嘀咕着“果然一物降一物”。后又转身走到花风妍旁边，摊开手：
“瞧见了？那两人战斗力足够拆了十座螺旋之塔。”
“趁我们还没改变主意，通行符文交出来咯？”

第643章 姐弟重逢

烈重影一脚踹开冰渍覆盖的厚重大门，冰雾蔓延间轰然倒塌发出巨响！
“小羽——！！”
千翎眉心指引的四叶草光华熄灭，一眼看见狭窄冰牢中被层层锁链吊在半空的少年，大哭着扑上去斩断链条将他放下。
千羽一身破烂褴褛的囚服遍布鞭痕，苍白纤细的手腕、脚踝因长期戴镣铐而留下深重的血痕，浑身结了冰没有一点温度，稍一触碰便是满身冰渍簌簌地落。
“小羽，小羽……姐姐来晚了，姐姐带你回家……”
千翎哭得颤抖，紧紧将他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滚烫的泪落下来融化了他发间寒霜。
直至烈重影提醒，她才使劲抹了抹眼泪，小心抱起千羽轻得只剩下骨头重量的身体，大步迈出了这冰寒入骨的囚牢。
从螺旋之塔遇袭到诸长老与十二圣天使赶到，不过短短十数分钟，苍茫冰海已只剩下皲裂的冰面、裂纹遍布的塔身，以及大批刚刚从幻术中挣脱的金甲卫兵……和奄奄一息的审判天使。
“我早晚……要杀了她……我要她……碎尸万段……唔咳……”
花风妍再次呕出一口黑血，胸口起伏着身上还在发抖，肩上伤口正包扎，痛得急了呜咽两声。
清雪镜睫毛垂落，安静着一语不发，只在她咒骂得狠时，包扎伤口的力度不自觉加大了几分。
身中暗魔一系可称最烈的剧毒，已远超爱伦伊斯医疗所的能力范围。因此花风妍奄奄一息残存一口气时，所有人一致决定将其紧急送往禁闭中的月桂行宫。
“不愧是镜，这就搞定了？”罗森贝站在旁边，看着清雪镜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处理好了花风妍的伤，不免感慨。
“她没下杀手。”清雪镜只垂睫淡淡道，“不然早来不及了。”
月桂行宫殿外花园里，金色月桂树下一众长老围在玄老身边长吁短叹。
“一个天水区的平民丫头，凭着个小小的四叶草，竟把审判天使打成这样……这以后还了得！”
“同时融合光暗两种力量的存在……这根本是……创世神再世啊！偏偏她站在恶魔族那边！四叶草这等力量的变异羽赐现世，当初天水区的管理者为何不及时上报？若这力量被我们掌控，也不至于肥水流入外人田！”
“玄老啊，这等节骨眼您可别再置气了，我们需要镜的治愈力量，这不是把人才关禁闭的时候！如果您还是气不过，不如就让他去医疗所呆着吃吃苦，不上前线就是了。”
“是啊玄老，镜的月桂羽赐乃爱伦伊斯第一治愈圣手，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您不能老把他关着。”
“玄老，玄老？你想什么呢？刚才开始就在发呆，这花风妍正在紧急关头，也不见你担心自家孙女……”
老者凝重的脸上这才恢复些神色，看向周围的人：
“嗯？哦，行，没问题。那就让他去医疗所做事，将功补过。我看看妍儿去，各位自便吧。”
直至走到无人的花园尽处，他抬头看向天空另一端堆积的乌云，眉间亦是阴云密布。
零被带走了。
果然应该早一步处决他，这下落入恶魔族手里……麻烦了。
晨光破开云翳洒向森林，风信子飘摇的窗棂蹦跶几只球状麻雀。
千羽柔软的栗色短发散在枕头上，纤细瘦弱的颈陷入枕中，浅栗色的睫毛镀着金色阳光，呼吸平稳浅淡。
千翎坐在床头看着他发呆，手指总不由自主轻轻抚上他脸颊、抚过柔软的发丝，抚过清秀的眉目，好似还是那奶声奶气的小孩子，总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一遍遍甜甜叫着姐姐。
从螺旋之塔回来后，为稳妥起见，她把小羽安置在了森林里的树屋。
一来这里有澜风留下的强力结界，非常安全；二来小羽的身份还是暂时隐瞒为好，虽说谷底卫兵普遍认同她，但仍有大部分民众本能地怀着对天使的敌意。就算是烈重影，在谷底来去也得稍作警惕戒备。
她不想有任何风险。
“姐姐……？”柔软的呢喃声把她从思绪中唤回。
千翎抬眼正望入千羽澄澈清透的琥珀色眼睛，带着虚弱的困顿与惺忪睡意。
“你醒了？”千翎靠坐过去一些，俯身抚了抚他的头发，“别怕，这里很安全。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从螺旋之塔回来后，小羽遍体鳞伤，恶魔族的人帮忙上药的过程中他醒过一次，两人拥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千翎抱着他一遍遍哄直至天亮才睡过去。
“……恶魔族。”千羽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乖乖回答，“可是姐姐为什么在恶魔族……”
他看着千翎殷红色的眼睛，扇了扇睫毛。
“姐姐……变成恶魔了吗？那怪不得小羽一直找不到你……”
千翎看着他可爱的模样许久，不仅不介意、不害怕她如今的样子，倒把重点归结到“怪不得找不到”上，不由笑着揉揉他头发：
“因为姐姐的家在这里，以后，小羽的家也在这里，好不好？”
他眼底漫出泪光，不住点头，又傻傻笑起来攥着被子朝她怀里拱。
“慢点慢点。”
千翎失笑伸手抱过他来，低头亲了亲眉心，顺带将一枚绿色四叶草印入他体内。
“姐姐，我好想你。”他毛绒绒的脑袋蹭来蹭去，还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地撒娇，“姐姐答应过要带我回家……我知道你不会食言，我一直都等着你，最难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千翎眼眶湿润了，不住轻抚着他的头发：
“小羽受苦了……从今往后，姐姐会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欺负你。我们永远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就乖乖点着头，黏得紧紧的。千翎抚上他瘦得明显摸到骨头的背脊，哽咽着轻轻将他抱紧。
时间不紧不慢，夏日的萤火流连，姐弟间的时光温馨暖情。千翎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的心安稳下来，像跋涉过漫长的时光旅途回归到尘埃里，幸福满足得不似真实。
晚饭时分，烈重影提了食盒来，一如既往冲着千羽龇牙咧嘴扮鬼脸。
“干嘛你？！”感觉着千羽的表情怪怪的、也怯懦着不敢开口，千翎扭头就是朝他凶狠的一瞪。凶巴巴的语气没吓着脸皮城墙厚外加习以为常的烈重影，倒吓得千羽一个激灵，可怜巴巴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第644章 人体控制装置

“姐姐好像……变了一些，”他忽闪着一双眼睛，“以前很温柔……”
烈重影瞧着千翎青紫的脸色快笑疯出来，又嗤笑道：
“她什么时候温柔过？哦对，以前在清雪镜面前可温柔了，对我们就不一样……哎哟！”
千翎死命掐了他几下，四下环顾一圈似是确定谁不在这里，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清雪镜是谁？”千羽又忽闪着好奇的大眼睛看她。
“小孩子别管，”千翎舀起一勺清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乖乖喝粥。”
他就委屈鼓了鼓腮帮：“我13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来张嘴。”
“说起来你们姐弟长得真是像，”烈重影撑着下巴瞧着千翎一勺勺喂他，感慨道，“跟双胞胎似的。那时候第一眼瞧见丫头，可把我吓一跳……”
千羽乖乖一口口咽着清粥，偶尔被千翎摸摸脑袋，就舔着嘴角的粥末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见过小羽？”千翎看了看他。
“唔……不提也罢，”他打量着千羽清秀无害的脸，“这小子估计忘了。”
穿着破烂囚服被这种小毛孩子打得半死不活的事情……
太耻辱了。
夜深烈重影离开，千翎留宿树屋，一身宽松白色长睡裙捧一本故事书，只点亮床头一盏暖橘色的小灯。
自从带千羽回恶魔族来，千翎再没跟他分开过。长久被囚禁虐待带来的痛苦和阴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祛除。
分开的这些年，她欠小羽的关心和爱护，都将在今后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治疗填补。
“……后来，姐姐就和大叔一起，来螺旋之塔救小羽了。”
故事书放在一旁，千翎坐在枕头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千羽柔软的栗色短发，话语温柔讲述着昔往的故事。
“所以……”千羽枕在她腿上，琥珀色眼睛在温馨橘色灯火下通透奇异，忽闪忽闪。
“月哥哥真的为了姐姐，和爱伦伊斯打起来了吗？”
千翎睫毛垂落眼底氤氲着温暖光亮：
“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最傻的傻瓜。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也见不到小羽。”
千羽凝望她许久，慢慢垂下睫毛来，有些踌躇握紧了手指：“那……小羽错了。”
“嗯？”
“小羽好像……跟月哥哥动过手。”
“噗，你在担心这个？没事，他不是小气的人。这一次去螺旋之塔救小羽，他还偷偷跟来了呢。”
“唔唔，不仅是那个，”千羽摇着头，攒着被角表情有些懊恼，“凝眉说，只要小羽听话努力完成任务，就可以见到姐姐……”
“小羽一直……在用三叶草追踪恶魔族的结界，帮他们摧毁据点，还一直跟月哥哥作对……”
他低声说着，不安的眼底隐隐泛起水光：
“明明姐姐就在恶魔族，小羽是坏人，做了好多坏事……”
千翎愣了愣，俯下身来心疼将他抱到怀里，指腹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
“不许胡说，小羽是最善良的。是那些人骗你、伤害你，姐姐不会放过他们的，总有一天要他们血债血偿。”
千羽眼泪汪汪抽了抽鼻子，顿了顿又用力摇头：
“凝眉……对小羽很好，姐姐不要误会。每次‘那个人’责备小羽，凝眉都会帮我说话……只有她不会欺负我……会给我饼子吃，对我笑……”
千翎看他着急的样子有些意外，拭去他眼尾泪痕抚了抚脑袋：
“凝眉是谁？‘那个人’又是谁？”
千羽支支吾吾半天，呆滞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千翎哭笑不得，轻轻刮了把他鼻尖：“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说对你好？”
“是不是花风妍那些人？还是玄老？他们都对你做过什么？”
“……老？”千羽愣了愣，像回想起什么，眼神空洞一瞬涌现出战栗，瘦弱的肩头微微颤抖，“不老……他不老……”
“小羽？”
千翎眼见他哆嗦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急忙抱紧他用力抚了抚背脊哄着：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不问了，别怕。”
许久他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才缓解下来，似是在千翎柔声的轻哄中睡熟过去，眼角还挂着沁出的一滴泪。
千翎托着后颈小心抱他平躺下去，拉过被褥盖好，熄灭了床头橘红的灯火。
夏夜的森林凉爽，翩翩萤火披着月色飞过窗口，氤氲成星海漫漫。
她看着朦胧月色下少年稚嫩苍白的面容，呼吸浅浅却不平稳，脖颈、手腕可见深重的血痕，却不及千疮百孔的身上百分之一。
“如果真的是天使恶魔混血这种违逆天道成功率极低的实验，实验体发疯、自残、甚至产生攻击行为，都是不可控的。那么为防止出错、实验体暴走，一般会在他们体内埋入控制装置，就像我族控制血囚一样……”
“这孩子精神上已经受到不小的影响，如果不能及时将体内的控制装置取出，很难预料他还能留在你身边多久……”
“而这种控制人体的技术不论在哪个种族都是最高机密，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轻举妄动，或许不但救不了你弟弟，反而会害了他……”
谷底恶魔族医师的话犹在耳畔。
千翎紧紧握着千羽的手，缓缓痛楚闭了眼，低头吻上他手背。
清雪镜自来到茗宿区医疗所，已过去近两月。自两个月前月桂行宫解禁，白衣飘摇的天使少年降临医疗所体察民情，当日大半个爱伦伊斯的人们聚集茗宿区，只为见他一面。
蔷薇天羽台发生的一切，早已在整个爱伦伊斯传得轰轰烈烈。
对于月桂天使临阵倒戈的不可思议行为，人们更多表示的是心疼和同情。
传言说，那个明月一般清冷孤高连审判天使也入不了他眼的爱伦伊斯第一超人气少年，爱上了断翼的囚犯女孩，并在战役中公然护短表白。
然而残忍的是，那女孩不仅没有接受他，转而投向了当时已奄奄一息的恶魔族首领，两人互道衷情同生共死、看得现场民众泣涕涟涟。
近来又被八卦人士挖掘出，这已不是恶魔族千年首领月神第一次为那女孩闯入爱伦伊斯，更有当初两人同居天水区时的邻居站出来，将两人感情深厚爱得死去活来描述得绘声绘色、淋漓尽致。

第645章 地下停尸房

五花八门的传闻一串又一串，至于谁是第三者，谁中途插一脚，谁又脚踏两只船，甚至连孩子生下来了，孩子是谁的，谁戴了帽子，各个版本的传闻也不尽相同。
因此尽管对恶魔憎恨恐惧，这场恶魔首领、圣天使与囚犯的不伦三角之恋还是以狂风骤雨的速度席卷风靡了整个爱伦伊斯，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八卦秘闻。
因而月桂天使清雪镜在民众之中人气不降反增，仍然高居万千少女梦中情人榜首，丝毫不受先前临阵倒戈的行为与圣殿圣天使徽章剥离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人们心疼他被敌手夺了心爱之人，一摞摞礼物和书信堆积成山地送，月桂行宫送不进去，后来就送去医疗所。清雪镜自然一样也未收，至于礼物和安慰信中大批明晃晃的粉色情书，也着实叫人哭笑不得。
再后来，由于茗宿区医疗所每日人满为患、导致很多真正的病人得不到及时救治，清雪镜主动申请调离自己的辖区，暗中换了罗森贝辖区的医疗所去，没过多久被人挖掘出行踪，又是一大批人浩浩荡荡涌过去围追堵截……
因此从离开月桂行宫投身医疗事业的第三个月开始，他被逼无奈开始了穿梭于各辖区医疗所的不稳定生活，这样既能顾全整个爱伦伊斯的医疗事务，也不会给任何一个区造成负担和麻烦。
“你说要是某天你也叛变了去，这些花痴疯女人们是不是要跟着你叛变？”
罗森贝就嬉皮笑脸打趣他。
夏日的暴雨下了几天，雾蒙蒙的街道雾蒙蒙的天，连羽翼也难以舒展。羽毛易湿的人们大多不爱雨天出门，除非重大节庆，每逢雨季街上总稀稀疏疏没几道人影。
清雪镜一头金发束在脑后，褪下纯白手套揭下口罩，轻舒了口气。
狭窄的过道顶部黯淡的灯光跳动，一路面色蜡黄的病人靠坐在小凳亦或脏乱的墙角，断续无力的咳喘声在黄昏里平添一丝诡异。
天色已晚，整个医疗所只剩值班医师，以及大批身患重病却住不起病房的贫困患者，整个长廊里外挤满了人。
清雪镜眉轻蹙一路走过长廊，指尖解下发带，一头惺忪长发流泻下来如太阳光辉，雪白的羽翼和衣袍与整个肮脏昏沉的医疗所气氛格格不入。
这里是三个月来，他见过的最贫困脏乱的辖区医疗所。甚至难以置信，在全爱伦伊斯范围还有这样穷困潦倒的地方。来到这里已有一段时日，却没有任何人认出他。
不过这样也好，不被人特别优待，也免了许多麻烦。
医疗所从医师到病人，只道最近来了个实习新人，是个长得干净漂亮的年轻少年，一天到晚热心肠地忙忙碌碌，照料着那些病入膏肓没人愿意搭理的穷困老人。
清雪镜只笑笑礼貌而客气，一边忙碌着医疗所的事，一边筹备着提交医疗设备和药品的申请，却因病人太多太过忙碌而搁置至今。
走出医疗所，黄昏里雨线漫天，遍地涟漪。
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大雨里晦暗不明。清雪镜一身素净白色便装，撑开伞正欲迈入雨中，余光扫见医疗所拐角处几道人影，正抬着一人多长的布袋从大雨中经过。
大概是运送尸体到停尸房的。
在这个医疗资源极差的地区，算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他睫毛垂落，轻抿了唇。想着今晚定要拟好申请条令，递交给老师审批，设备和药品早一日批下来，也能缓解这里的窘迫状况。
隔着雾气朦胧的大雨，余光里那些人抬着的布袋忽然微微动了动，扎紧的袋口拱动着露出一截染着血污的……
条状物。
细而长，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
大雨里模糊又清晰。
清雪镜脚步一顿怔住了，站在原地许久。耳边雨声连连，脑海中忽然闪现过天水区那具焚烧殆尽的枯骨（详见第477章纵火案）、尸体上不可思议的白色尾骨……
直至那几道人影抬着布袋消失在大雨中，他皱了眉，不动声色收起伞来，环视周遭一圈，双翼舒展已原地消散雨中。
“……唔真够沉的……”
“还有多少来着？”
“这是最后一个了，办完收工。”
沿台阶一路向下，大雨声越来越远，漆黑的地下通道未设置灯火，几个人抬着布袋倒是熟门熟路。
清雪镜侧身靠墙，黑暗里传来吱呀门开的声音，什么东西从袋子里被拖出来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几个人又嘀咕了几句，锁了门原路折返回去。
直至周遭再无动静，清雪镜缓缓自墙后走出，入目是地下通道尽头的一扇破败旧门，松松垮垮布满铁锈，随时会垮塌一般。
啪嗒。
金色流光掠过，门锁断开跌在地上发出脆响。
门内一片漆黑昏暗无光，近乎与世隔绝的地底房间，连外界大雨声也丝毫未闻，安静得诡异。
清雪镜指尖划起一团微弱的圣光，眉轻蹙缓步迈进了门内，眉心月桂羽赐警戒的光芒初显。
如清泉涌动的皎洁圣光隐隐点亮了周遭，可见众多白布覆盖的尸体躺在破败床板上，其余布置，除了比一般医疗所更加脏乱以外，确是停尸房无疑。
清雪镜目光细细环顾四周，指尖圣光皎洁照亮每一处细节，又翻起白布察看了几具尸体，确是普通的天使尸体，有几具还是前几日在医疗所见过的。
可刚才那布袋里的“尾巴”，并不在这些人中。
他轻蹙了眉，目光锁定在房间最里面的那堵墙上。与其他脏污的墙面角落相比，这一堵墙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倒像是……
清雪镜眸中浅金色的流光掠过，墙上空气略微扭曲，没多久幻术脱落，露出一扇门来。
果然。
他眸中不安的神色愈渐明显，内心那一团疑云越发扩大，伸手缓缓将门推开。
指尖闪耀的圣光化作流光一瞬间汇入房顶，如明月将整个房间照亮。
清雪镜站在门口，脸颊急剧褪去了血色，看着面前景象眸光颤动。
入目是高大宽敞的空间，层层叠叠巨大的笼子将门内空间堆得密不漏风。各种各样的普通动物、兽人、乃至天使平民关押在笼子里，熙熙攘攘却没半分声响，睡得沉寂无声。
不远处的地上丢弃着那块熟悉的布袋，旁边一只破败的方形铁笼里约莫7、8岁的兽人小女孩蜷作一团正睡得熟，破烂衣衫下一条脏污的猫尾微微曳动。

第646章 密室里的传送阵

清雪镜缓缓在铁笼前蹲下来，笼中小女孩头顶猫耳朵微微抖动，呼吸均匀。破烂衣衫下露出一截光溜溜的侧腰，那里新鲜的血口和手术残留的缝补痕迹十分明显。
他又察看了其他笼子，大多都是新动过手术后关在这里的。
那么……
医疗资源奇缺、医师数量稀少的贫困区医疗所，连辖区患病的天使居民都救治不及，何来资源和精力用作这些动物和兽人身上呢？
如果是正当的治疗救助，为什么特意选在人烟稀少的雨季黄昏，以抬尸体作为掩盖，将这些活生生的动物和人藏到这停尸房内部的秘密房间？
那么下一步，这些笼子又将作何处理？
清雪镜再次环顾房间四角，视线锁定在一处空阔角落，比起旁边被铁笼堆砌成山的地面，这一处明显空置出来，波动的魔力残留在地面，隐约可见阵法缔结的痕迹。
指尖圣光亮起，化作流光汇入地面。
旋转的圆形阵法在一瞬间点亮，光芒灼灼交织出图腾，散发的光辉足将整个房间照亮。
这是……
传送阵？
清雪镜再一次怔住，回身看了看周遭层叠破败的铁笼，心中强烈的不安更加扩大。
藏在地下停尸房内部的隐秘房间，里面竟然还有通往别处的传送阵。而且是高阶传送阵，正如房间门上所施展的高阶幻术一样，普通人就算发现了这里，也只能在外部停尸房打转，再即便识破幻术进入这房间，也无法发现角落里这隐秘的传送阵。
那么这个传送阵所连接的地方……
还藏着多少脏污秘密？
清雪镜蹙紧了眉，不动声色掏出怀中月桂徽章，指尖圣光流过化作一只金色小鸟，衔了月桂徽章而去。
随着少年踏入传送阵，皎洁阵法光辉如清泉涌动、飞速旋转起来，光芒掠过人影已原地消失，房顶圣光也随之熄灭，整个堆满囚笼的房间再度陷入漆黑。
黄昏逐渐下沉，伽兰黛尔的雨线从云端连接地面，随着夜色加深更加清冷。
曾被千羽所率混血种军队摧毁的恶魔族据点在逐步恢复与重建，此时正因首领的莅临而燃起篝火摆出盛宴。
“如您所见，这临时张开的结界只能抵御一时，若爱伦伊斯再次发动突袭，恐怕片刻都撑不住……”
席间歌舞漫漫，火光照亮杯中酒肴。
澜月一身狐裘黑袍端坐，指间把玩着酒杯，周围是汇聚一堂的伽兰黛尔各据点首脑，一个个正唉声叹气、叫苦连天。偶有衣纱朦胧的舞姬有意无意拂过他的指尖袖角，巧笑嫣然时不时抛来媚眼。
他只坐在那里懒散拨弄着酒杯，从头到尾没喝一口，对于周围接二连三的抱怨和媚眼全然视而不见。
“月神大人，还请您务必劳驾界灵大人前来一趟，为我等据点加固结界，不然这日后打起来恐怕不妙……”
“月神大人，是这酒味道不合您心意吗？还是小女的舞姿有所欠缺……”
一名舞姬娇嗔着正欲靠近，迎面一股力道攥住裙纱已将她抛了出去，尖叫着栽倒在篝火边一连撞翻了数名舞姬。
乐声尚未停止，所有人警戒正欲起身，暮色黑夜里一抹幻影如月色流转而过，栗发黑裙的少女裙衫漫卷已飘飘悠悠扑入澜月怀里，羽翼收拢，抬手揽着他就是凶狠的一口咬在唇角，末了又轻舔了舔，猩红色的眼瞳里是明晃晃的不满。
澜月清冷的眸底映着火光，看着面前醋溜溜的家伙凝了笑意，由着她扒拉上他的脖子、揽着他又凶巴巴啃了几口，不闪躲也不回避，倒是毫不介意将她抱到腿上坐得舒服些，眼神唇角都是掩饰不住的包容宠溺。
所有人看得瞠目结舌，周遭窃窃私语声四起，暧昧的眼光不住往他们向来清心寡欲的领袖大人和他怀里明显被宠爱得有恃无恐的奇怪少女瞄，各自盘算着接连有人端着酒杯上前。
“这位想必就是……忘生本部那位鼎鼎大名的‘夫人’吧。”
“夫人”一词转瞬吸引来各路窃窃私语的吃瓜群众惊诧的视线，议论声愈发明显。
各位据点首领十分识相地相互使了个眼色，齐齐起身端起酒杯。
“听闻夫人来自天使圣城，曾随月神大人征战，以世间绝无仅有的四叶草羽赐庇佑我恶魔族军队……”
耳朵听起茧子的车轱辘话滚了一圈又一圈，千翎只依偎在澜月怀里，黑色裙衫垂散在他腿上，双臂环着他脖子脸颊贴在他颈间，又是蹭又是拱，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月……我困了。”
于是众目睽睽下，没等各方敬酒词说罢，那黑发长袍的清冷少年抱着怀中少女径直起了身，向几位据点首脑点头示意后，长袍翩跹走过酒席与篝火，双翼舒展已消散在风中。
余留全场惊艳的目光，寂静1秒后，兴奋又八卦的议论声如层层浪潮肆无忌惮地铺开。
“真、真的啊！那个传闻是真的啊啊啊！月神大人真的爱上了圣城的人……”
“那么传言说在爱伦伊斯跟圣天使抢人也是真的咯……？我的妈太刺激了……”
“那女人既有强力羽赐傍身，又得月神大人的曼珠沙华烙印，实力剧增据说连爱伦伊斯都怕她呢……你看那股子撒娇的劲，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这算是古往今来宠物上位最成功的案例之一了吧？看她长得没多出众，真没想到，月神大人吃这套啊……”
月色清辉如水，山林照得昏暗又皎洁。漫山遍野绒绒的花瓣在夜风中起伏飘飞，月色里缥缈如梦境。
黑色的长袍与裙衫染了花瓣，夜风中拂起，山坡间两人相拥相吻、紧密无间。
女孩双手紧扣少年修长的脖颈，托着他的后脑辗转碾压这纤薄柔软的唇瓣，他长睫落满霜白、仰头辗转回应，绮丽月辉下彼此发丝纠葛、身影交融，吻得缱绻深入……
直至氧气殆尽、彼此唇间都压不住细微的喘息，两人才恋恋不舍分开来。
她缓缓睁开眼，气还没喘匀，凝望咫尺间他殷红旖旎的眸色与秀美眉眼，月色下如此迷醉美好，像最诱人的陷阱将她捕获，纵然粉身碎骨也愿沉溺其中永不清醒……
“怎么过来了？”
终归他先开了口，双臂托举他的女孩在胸口，仰头轻轻抵住她的额，眸色温柔几近融化。

第647章 滔天罪行（上）

千翎手掌眷恋轻捧着他脸颊，嘟囔着咬在他唇角，话语里袒露的思念清晰而直接：
“我想你了。”
“留你弟弟在树屋里……没关系吗？”
“我让大叔陪着呢。”她把脸颊贴到他落满长发的颈间，熟悉的他的体温和味道，叫她心安又想念，“最近一直陪着小羽，好久没见你了……伤还好吗？没有做什么剧烈运动吧？”
他轻轻摇头，手臂托她在怀里，另一手轻抚着女孩毛绒绒的头发。虽口中未提及一句，温柔爱怜的动作却已将内心思念传达得清晰。
“什么时候回来？”千翎又凑回他跟前，环着他脖子表情认真，“小羽也想见见你。”
“见我？”
“对呀，你不是他姐夫嘛。”
澜月微怔，眼里笑意随即融化在月光里，手指揪住她越来越厚的脸皮：“我什么时候是的？”
千翎由着他捏她的脸，眨巴眨巴眼，讨好地凑上来亲他一下：
“一直都是。”
清雪镜自传送阵跨出之时，上空巨大的拱形穹顶囊括一整个群星浩瀚的宇宙，巨型星座图腾在缓慢旋转，密集的星子交织成繁复星宫。
脚踏过黑水晶般通透深邃的地面，每一步亮起一颗星子。
清雪镜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象，脸颊血色在逐渐褪去。
这里……
地下停尸房的秘密房间内部传送阵，所连接的地方……
怎么会是……
星罗神殿？
爱伦伊斯三重浮空岛屿，底层最大型的浮空城市正是“圣城”本身，其上十二行宫为圣天使居所，再往上隐匿在结界之中的核心区域星罗神殿，乃长老阁与千万年来天使一族珍藏古籍术法的神圣禁地。
传说中星罗神殿共分十二星系，二十四星宫，每一座星宫都是单独设置结界的秘境区域。即便作为预备圣天使，从小自由出入星罗神殿，可称在此长大……
他自问也只窥见冰山一角，未曾有幸踏遍星罗神殿二十四星宫。放眼整个爱伦伊斯，除极少数德高望重的长老之外，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够看尽这神殿全貌。
叮……
锁链的轻响在空中回荡，旋转的巨型星座之下如从天边传来。
清雪镜眉心月桂羽赐点亮，白色袖袍拂开，眼前辽阔无边的黑水晶地面扭曲变形，幻术剥离，显现出星空之下一条深邃长廊。
仍旧是黑水晶一般通透华贵的地面，倒映着漫天星空，却是一路脏乱狼藉，到处凝固着泼溅的腥臭血液和不知名肝脏，与神圣威严的星海穹顶形成强烈的反差。
清雪镜瞳孔颤了颤，缓缓僵硬地抬起脚步，跨过地面那些鲜血与肝脏，有的还很新鲜，还在抽搐和抖动，有的明显黯淡干枯。
长廊左右两侧分别建立着单独的房间，前面几间看起来像是实验室，各种工具齐全，消毒水味明显。越往长廊深处走，地面越来越脏污，除了鲜血脏器，随处可见染血的天使羽毛、不同类型的尾骨，以及大小不一的暗魔的角与尾刺……
随着越来越多的房间呈现眼前，数量庞大丝毫不亚于那地下停尸房内部房间的布满铁锈的巨型铁笼、沾满鲜血的锁链和倒勾，以及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生物逐一显现。
长着天使翅膀的虎豹、尾尖露出恶魔尾刺的猫，浑身长满鲛人鳞片的恶魔男孩，半截兽爪半截羽翼的诡异兽人……
要么被铁笼关着，要么被倒勾戳穿肩胛、手腕脚踝悬吊半空，要么被铁索捆绑羁押……数量庞大足以构建军队，血腥肮脏不堪入目——
显然是千万年来各种族明令禁止的、世间最惨无人道的罪恶实验所诞生产物。
天使圣城爱伦伊斯、圣洁星罗神殿之中，竟有人与十二辖区医疗所勾结串通，胆大包天公然行此恶行！
清雪镜瞳孔在颤抖，五指慢慢紧攥成拳，压不住心头惊怒与不敢置信。一瞬间所有线索交织到一处，那个令人惊恐的事实真相正在无可抑制地浮出水面……
如此说来……
天水区那次纵火案，那具长着尾骨的天使尸身……
恐怕就是逃窜出去的实验品，被人用火焰羽赐一瞬间焚烧殆尽，制造成纵火自杀的假象，实则杀人灭口！
如此手眼通天，能够联合星罗神殿与十二辖区医疗所，在圣天使面前浑水摸鱼杀人灭口的……
会是什么人？
嘶……
砰……
长廊尽头忽然有一丝细微的喘息传来，气若游丝、断续不明，连带着什么东西撞击拍打的声音，锁链拉扯的哗啦声……空阔的长廊里回荡着，莫名添了诡异。
也许被那声音唤醒，铁笼中、绳索下越来越多妖兽与说不上名字的诡异混血生物苏醒过来，赤红潋滟的恶魔血瞳连成一片汪洋火海，撞击囚笼、嘶嚎尖啸声连成一片。
清雪镜从思绪中回过神，快步朝前走去，指尖圣光淌过月桂长弓已显现掌心，眉心羽赐也警戒亮起。
接近长廊尽头，地面明显干净许多，清雪镜瞳中流光掠过，又一层高阶幻术抹除，封闭的长廊尽头扭曲变形，显现出一扇紧闭的门。
断续的喘息声从门后传来，气若游丝。
随着大门轰然倒塌，清雪镜眉心月桂羽赐光华耀目，白袍拂卷手持长弓跨进了门去。
下一刻已看着门内景象愣住了。
培养槽。
门内是一处单独密室，密布着高大的圆柱形培养槽，如竖立的棺木整齐有序地成排摆放。
那一丝微弱的喘息和沉闷撞击声，正是从这里传来。
清雪镜循声上前，在中部位置的一处培养槽前停了下来，看着槽中生物愣住了。
那是一尾人鱼。
捕捞自深海王城的鲛人一族，人形上身赤裸，下身是一条覆盖着青色鳞片的厚重鱼尾，饱满的胸脯和如海藻飘散在药水中的长发，看起来是一名鲛人少女。
“……”
青色鱼尾再次拍打在培养槽的玻璃器皿上，那少女大睁着眼、大张着嘴，像缺氧的人在培养槽中躁动不安地扭动，口中气泡不住溢出，虚弱的喘息与呻吟隔着玻璃器皿传出。

第648章 滔天罪行（下）

“救……”
长着蹼的手指在药水中胡乱划动，飘散的长发下浑圆的肚子从少女本该平坦的小腹处隆起，肚脐下鼓胀的一团被腹中孕育的幼子撑得滚圆，在肚皮上拉扯出丑陋的妊娠纹与青紫的诡异经脉，直延伸到下端青色鳞片。
“……救我……”
她挺着肚子不住扭动身体、鱼尾一次又一次拍打撞击在坚固的玻璃器皿上，渐渐整个抱住肚子蜷成一团痉挛抽搐，药水中越来越多猩红的血雾升起——
看起来是要生产了。
来不及多想，清雪镜指尖月桂长弓化作光团散开、光芒汇聚再次凝成一柄银色匕首，抬手用力刺向面前培养槽。
接连几刀整个玻璃碎裂开来，绿色的药水整个从培养槽内漫出，人鱼从药水中滑落出来，湿漉漉摊在地上无力翕动着鱼尾。
“你没事吧？”清雪镜单膝跪地将人鱼扶起，抬起她的手腕把上脉，确是临产的脉象，“别怕，我虽不懂妇人生产，但我的羽赐能为你止血治疗。只是现在……得先带你逃出去，能坚持住吗？”
人鱼湿漉漉的睫毛在颤抖，气若游丝：“您……是……”
“我是十二圣天使之一掌管茗宿区的月桂天使，羽赐主治愈，”清雪镜握着她的手，眉目清俊、金发如太阳光辉，在这阴暗诡谲的密室恍如神祗降世，“放心，这里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长老阁，不会有人再被监禁杀害。”
人鱼喘着气胸口不住在起伏，奇异蓝色的眼瞳里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断断续续不住哀求：
“圣……圣天使大人……求您……杀、杀了我……杀了我！快……快杀了我……”
清雪镜愣住了，正想安慰她，人鱼身体一僵口中骤然发出一声尖锐嘶叫，湿漉漉的身上浑圆凸起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动，将肚脐高高地顶起来，下腹鼓鼓囊囊地缩动着，像吹胀的气球就要在狂风中炸裂。
“喂，你……”
噗！
一只尖锐的黑色爪子在一瞬间捅破人鱼即将生产的肚子，鲜血瞬间溅了清雪镜一身，浓稠血滴顺着苍白脸颊流下，他怔愣睁大了眼，呆滞看着那漆黑的爪子从人鱼还在不断抽搐拱动的肚子里慢慢探出、横向一点点割开了肚皮，挂着满身淋漓的鲜血与被绞烂的肝肠从人鱼被剖开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还连着腹中脐带而未能彻底脱离母体，伏在被割开的肚子边上窸窸窣窣地挣动。
而这时，人鱼还清醒着，大睁着眼，大张着嘴，胸口连带着被横向割开的肚子起伏，鲜血流了一滩，瘫倒在地的青色鱼尾也隐隐抽搐。
清雪镜瞳孔颤抖，浑身沾满血迹，轻喘了口气这才回过神来，眉心月桂羽赐亮起匆忙伸手捂住人鱼腹部被割开的裂口，掌心月桂羽赐的治愈光辉温暖光明，却止不住疯狂涌出的鲜血，与斜斜露出体外的肝肠脏器……
终是眼睁睁看着那少女断了气。
窸窣……
她尸体边还伏着那个捅破母腹而降生的“孩子”，湿漉漉的一团连着脐带，长着锋利的爪子、覆满鳞片的青色鱼尾，以及……
背上一对皱巴巴的天使羽翼。
清雪镜缓缓僵直地站起身，眉心月桂羽赐熄灭了，踉跄后退了两步，呆呆看着这四不像的诡异混血生物，良久竟露出一丝苦笑。
他总算明白，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了。
环顾四周，其他培养槽里诸多沉睡的各种族少女，天使、恶魔、兽人乃至精灵族……
无一例外，小腹不同程度地隆着。
更有不少的培养槽里只剩下浓重的血与血雾中模糊不清的尸骨，两具，大的那一具模糊可辩女人的身材，同样被破坏剖解的肚子里脱落出一根脐带，脐带另一端连着的小尸体已经死去。
更有甚者母体已被新生胎儿蚕食殆尽，呈佝偻状的干尸漂在药水中，一眼看去令人作呕。
白皙手指轻轻覆上人鱼惊惧大睁的眼，清雪镜闭了闭眼，缓缓睁开，眸底浓重的悲哀与怜悯化去，剩下振作的理智。
如今他可以百分百地肯定……
星罗神殿之中……不，不仅是星罗神殿，在包括那辖区医疗所在内的爱伦伊斯某些区域，有人在秘密进行混血实验。
一来制造大批混血妖兽，组建军队；二来通过人体受孕，人工制造出拥有良性血统变异的杀戮机器——以此得到强大如当年鲛人族混血君王那般的力量。（详见第289章鲛人传说）
而相比出现几率千万分之一的良性血统变异，混血孕育而出的子嗣残疾、智障的恶性血统变异几率更大，因此需要抓捕大批的年轻少女，通过反反复复受孕生产、才可能诞下极少数拥有良性血统变异的混血子嗣。
因此各辖区医疗所成了接触目标人群、抓捕并施行实验的绝佳场所，再通过运送尸体的方式，将实验体藏到停尸房密室中，最后通过传送阵运送至星罗神殿的秘境区域——
即便圣天使也鲜少踏足的神圣之地，倒成了最安全隐蔽的犯罪窝点。
清雪镜眉紧蹙，低头看向地面那窸窣爬行的混血婴孩。
接下来，只需要将证据递交长老阁，就可以在全爱伦伊斯范围展开彻查……
叮……
铃音响起。
忽有一阵奇异的梅香自鼻端弥漫开，清雪镜怔了怔，手持长弓转身看去，幻影流连间擎伞的少女翩飞而下，裙纱漫卷，眉心红梅连成图腾……
下一秒眩晕感已迅速袭上脑门，四肢发软、身体转瞬抽空了气力！
清雪镜身形晃了晃踉跄后退两步，不住晃动着头想要恢复清醒，手中月桂长弓脱落下去、跌在地上化作一团光晕消散，终是无法抵挡缓缓软倒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是闪耀的红梅羽赐，少女如雪的银发与绯红缎带，手中那柄墨梅攀附的红色纸伞，以及……
她身后模糊的远处，白袍老人脸上冰冷的面具。

第649章 太阳陨落（上）

冰冷的水泼上脸颊，金发黏作一缕湿漉漉滚下水珠。
清雪镜在冰冷的刺激下惊醒，一头松散开的长发顺着背脊洒在腰下，动了动手臂拉扯得锁链簌簌作响。
“嘻，他醒啦。”
面前有个人影在龇牙咧嘴地晃荡，腥红的眼瞳呈杏核状。
“退下。”
苍老的声音直截了当下达指令，那人很不满地又朝清雪镜比了个鬼脸，羽翼舒展原地消失。
“老师……？”
模糊的视野里，远处巨大的落地窗边伫立着白袍老人。清雪镜头痛欲裂，看着自己手腕与腰间捆绑的锁链，整个人缚在巨型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我怎么……”
他轻喘了口气，视野仍是模糊的，拉扯着锁链挣动几下，发现自己浑身毫无力气。不但无法凝聚圣光，连月桂羽赐似乎也被封禁了。
“这是陇关兽的屏蔽结界，不论羽赐、烙印，还是什么别的魔法阵术，通通无效。”
“当初对付月神时，你不也在场么？”
玄老目光从落地窗外收回，白袍及地缓缓走来，在十字架前停下。
清雪镜眸色颤动，看了他好一会儿，哑声开口：
“老师……”
“那些都是你做的？”
玄老注视着他，未作声。
“为什么……？”
他眼里逐渐漫上一层水雾，嘶哑发问：
“镜自小在您身边长大，作为亲传子弟受您恩赐教导，身在天使之乡当光明磊落行正义之事……为什么？老师……难道这么多年，您教导我的……都是谎话吗？”
玄老轻闭了眼，复又睁开。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老师？”
“当你在蔷薇天羽台临阵倒戈，为月神和那叛徒逆党开脱之时，你可记得我是你的老师？你可记得自己是圣天使？”
“当你一步步从那地下停尸房查到这星罗神殿、发现你所谓的真相之时，你可想过这会对长老阁、对天使一族的荣光造成何种影响？你可还记得师恩与孝道？”
“您这是承认了？”清雪镜哑声道，“难道包庇罪行、视而不见、任由无辜性命沦丧罪恶实验之中……就是师恩与孝道？”
玄老注视他许久，垂眸轻笑出来，在十字架前缓慢踱步：
“镜啊……你是个好孩子。天赋异禀，勤学努力，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可你偏偏也是个过于执拗的人。做事一根筋、不懂变通、过于迂腐，你只看见罪恶的实验，看见人性泯灭、丧尽天良，却看不见胜利的代价原本就是鲜血与牺牲。”
“枯骨铺路，才能赢到最后。为区区小事枉顾大局，岂非得不偿失？”
清雪镜呆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非法抓捕监禁、违逆天道行禁忌实验、掳拐少女人工受孕、成批制造混血物种……”
“您觉得是‘小事’？”
玄老仰脸注视他许久，长叹了口气。拂袖转身而去，踏过地面每一步亮起一颗辰星：
“罢了，以你的性格，我早该料到今日。觉醒守护之力的月桂羽赐，放眼古今也未有第二人……可惜，实在可惜。”
直至身影消失在星海之下，余留苍老的声音传递而来，淡漠中添了残酷：
“解决掉他。”
话音未落，十二道人影自星空下显现，猩红的瞳眸如火烛连成一片潋滟火海。
“老师……！”
清雪镜怔住了，本能地挣动牵扯得锁链簌簌作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二人呈包抄之势围上来……
咔！
周身锁链齐齐断去，清雪镜浑身一松束缚解除，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女。
“他是我的，谁都不准抢啊。”
琉璃眨了眨猩红的眼，眉心凤凰花勾勒成图腾，抛个媚眼：“小帅哥，要打就公平地打，陇关兽的屏蔽结界已经关掉了。你要能打得过我，就放掉你，怎么样？”
另几人冷哼一声，收敛起眸中血色，坐到一边冷眼旁观：
“只是个治愈型的小子，在圣天使里看来也是最弱的。打赢没什么了不起，输了那才叫丢人。”
“琉璃，你这戏弄猎物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治治好？”
清雪镜看着面前趣兴盎然的少女，白羽红瞳，显然与这些冷嘲热讽的十一人一样，是混血实验的产物。
流光淌过眉心交织成月桂，他一头金色长发在风中拂起，指尖圣光凝聚化作晶莹剔透的长弓，拉弓上弦：
“请指教。”
晴朗午后，爱伦伊斯的天空万里无云。球形结界如透明蛋清笼罩在浮空岛屿之上，一派祥和安平。
轰……！
巨响一瞬间炸开，滔天的火焰与浓雾将星罗神殿炸开一处缺口！转眼吸引了十二区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人影如坠毁的流星从浓雾中跌落，金色长发如太阳碎片夹带硝烟，他一身白袍鲜血遍染、浑身被割开无数血口，手里紧握的月桂长弓抵挡身前，坠落中拉弓上弦又是一道赤金光箭穿刺而去，正面击中那迎面追来的人影！
琉璃跌撞着刚追出星罗神殿，半边羽翼被洞穿，浑身鲜血淋漓狼狈不堪，狠狠朝下吼道：
“喂，说了是我的猎物！你们不准出手！该死的！”
“再不出手，他就要逃掉了！星罗神殿结界被毁，琉璃，你惹了大祸了！看那位大人如何收拾你！”
“这小子除了治愈术，竟然还有这么硬的护盾，还会圣光箭术！蠢货琉璃太轻敌了，他要是逃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另十一人狠狠骂道，十一双赤色红瞳亮起，同时向坠落中的白袍少年发动攻击！
“咳……！”
清雪镜在围攻之下一身白袍逐渐溅起鲜血，衣衫粉碎羽毛飘零，遍体鳞伤如坠落的辰星朝下空跌去，眉心月桂羽赐颤抖着熄灭了光芒！
到此为止了……
虽尽了全力，但以一人之力对抗这十二人……
他实在不是对手。
模糊的视野里，金色发丝在肆意翻拂，他望着天空，忽然觉得讽刺可笑。
拼命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圣天使、入主月桂行宫、踏足圣殿，长久以来他遵循着捍卫着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天使一族的荣光？还是遵循师长的孝道？又或许……
不过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无意中做了血腥与罪恶的帮凶走狗。

第650章 太阳陨落（下）

老师……
睫毛颤抖，一点泪水从他眼角滑落，破碎在风中。
多年教导之恩，镜这条命还了，从此不再欠您。
父亲，母亲……
镜愧对家族养育栽培之恩，身为圣天使，竟落败在混血怪物之手，为家族蒙羞……
最后的意识里是大片纯白的山坡，细雨霏霏间铃兰之花轻吟浅唱。身裹雪白皮毛的女孩站在铃兰花海中，缓缓向着他伸出手。
小翎……
染血的唇嘶哑念出那两个字，睫毛颤抖，终是浸得湿润。
不甘心。
太不甘心。
第一次跋涉过千山万水，只为得一人安好；第一次豁出所有，想要留住昔往美好。
他情窦初开的恋情，邂逅于雨中铃兰山坡的狐家少女。可铃兰枯萎山坡焚毁，狐家少女，原来不是狐家人。
日思夜想终得再见，她一颗心已给了旁人，只留下剜心刻骨的回忆和肝肠寸断的悔恨，日日夜夜将他凌迟折磨。
小翎……
我哪里不如他？
须臾间所有不甘与哀凄汇聚而来，化为一股强烈求生的渴望。清雪镜缓缓睁开眼，唇瓣已咬得渗血，额前翻飞的金发下，月桂羽赐黯淡的光挣扎着再度点亮。
“哟，”芊织双翼舒展悬浮于空，指尖银白的蛛丝交缠，红瞳如血，唇角浅笑，“还没放弃呢？得罪了长老阁，你以为整个天使圣城还能有你容身之地？”
“你错了，”清雪镜抬起睫毛，清澄瞳眸仿佛碎落着太阳之光，“真正在爱伦伊斯没有容身之地的，是你们这些混血实验制造出的可怜虫，既不属于天使一族，亦不属恶魔，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族类……”
“终生不过化为他人利刃，免不得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可叹可悲。”
所有人几乎同时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看起来谦卑礼貌的柔弱少年，临到死还不忘逞口舌之快，一语中的戳中所有人痛点。
“你找死——！”芊织瞳中血色汹涌，眉心蛛印图腾光芒大放，浑身苍白的蛛丝化作浪潮朝清雪镜所在方向席卷而去！
其余人也几乎同时骂咧着发动羽赐，清雪镜唇紧抿，鲜血淋漓的羽翼颤了颤用力舒展开，坠落之中调整姿势再次飞身而起，双翼洒落下血滴，周身金色的月桂枝叶化作护盾重重包裹、光芒璀璨一路朝天空结界而去！
凝眉手执红色纸伞，眉心红梅羽赐光华璀璨，看着上方少年神情忽然一变，高声喝道：
“等等！别上当，他的目标是结界——”
轰——
下一秒，数十道强劲魔力轰击在清雪镜身上，将他狠狠推向天空结界，随即如烟火炸裂发出轰然巨响！
地动山摇，爱伦伊斯护卫结界一瞬被炸开一个窟窿，漫天结界碎片如白雪飘落！
“咳呃——！”
清雪镜狠狠撞击在炸裂的结界之上，一注鲜血从唇角溅起，白袍已成碎片，浑身鲜血横溅、骨骼断裂血肉模糊！
“那又如何？”容三娘手中甩出的长刀呈弧形飞回，冷笑，“就算结界毁了，一个死人要如何逃出去？”
可很快他们脸色变了，天空中被破坏的结界窟窿前方，正面承受轰击本该当场毙命的人，仍旧双翼舒展、平稳悬浮在空中。
“怎么……”容三娘愣住了，手中长刀还挂着几缕耀眼如太阳光辉的浅金长发。
漫天结界碎片在飘飞，清雪镜一头金色长发在躲避中被长刀拦腰截断，一束一缕飘飞而下。
结界外自由的风拂起他脸颊边纷飞的短发，紧攥在胸口的手慢慢松开，显露出掌心那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飘浮的四叶草正散发着光华。
他伤痕遍布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苦笑，看着玻璃瓶中的小小四叶草，眸色温柔又苦涩。
蘭之叶从战场残留魔力中提取的这片小草，他因感到与月桂亲密相融，而留在了身边。没想到……会是小翎的羽赐。（详见第596章无法挣脱的梦魇）
不愧是世间独有、拥有幸运之力的四叶草羽赐，受了如此重击，他竟然还活着……
清雪镜看了看自己浑身血肉模糊的伤口，后背一片滚烫已失了知觉，渐渐整个人意识抽离朝后倒去，顺着身后的结界窟窿跌下了浮空岛屿。
眼见他掉出了结界之外，朝着浮空岛屿下方的星灵湖与伽兰黛尔平原坠去，芊织等人双翼一展正想追去，就见大批金甲天使卫兵手持刀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干什么？！”
十一人相互对视一眼，眸中血色收敛起来，又不甘看了看结界窟窿之外，双翼一展集体消散开来。于是所有卫兵眼睁睁看着那十一个人原地蒸发，余留天空结界上那个被炸出的巨大窟窿，以及风中残留的几缕金色发丝……
像陨落的阳光跌下神坛，风一吹什么都没再剩下。
与此同时，伽兰黛尔青山绿水的恶魔族据点外，小女孩正牵着母亲的手在山坡抓蝴蝶。
远处苍茫天穹上忽有一道人影从云端坠落，拖拽下厚重的云雾，白衣翻飞如雪色鸟雀。
“妈妈，妈妈！你看！”
小女孩蹦跶着伸出小手指，指向天空：“是鸟儿！”
母亲却变了脸色：“不，那是……那是圣城的天使。”
“天使是什么？圣城又是什么？”
小女孩挥舞着小小的膜翼已追上前去，看着那白色的美丽羽雀坠入星灵湖中溅起大片水花，扑腾扑腾翅膀飞到湖边张望着。
“小丫，快跟妈妈回去！说了多少次不可以靠近这个湖。”母亲急忙追上来，担忧地四下环顾一圈，将小女孩抱起来。
“妈妈等等，”小丫挣扎着指向湖泊中央，“啊，真的不是鸟儿，是个大哥哥！”
辽远清澄如平原碧玉的星灵湖，一注飞瀑连接着云上圣城。涟漪翻涌的水波间漂着各色各类花瓣，一名少年漂浮在水面上，白衣破碎浑身是血，伤痕遍布的雪白双翼浸没在湖水中。
浅金色的发丝散开在水波间，他被撕碎的衣袍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其上满是伤口血痕。漂亮的浅金色睫毛浸没在水中，伤痕累累仍能辨识出俊美的五官、匀称的身形与洁白羽翼……
就那样如濒死的白天鹅浮在水中，不知是死是活。

第651章 天鹅哥哥

母女两人都看傻了，又面面相觑。
“妈妈，我们救救天鹅哥哥吧？”小女孩忧虑地嘟起嘴，扯了扯母亲的衣角，“他会淹死的。”
母亲踌躇许久，又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回湖水中脆弱无害的少年身上，又看向怀中女儿希冀的眼神：
“是天使，不是天鹅。这样吧，妈妈先救他起来，小丫去族里找爸爸和其他族人来，等大家一起商量后，再决定怎么做，好吗？”
小女孩就眉眼弯弯使劲点头：“好！”
“开什么玩笑！”圆桌边壮汉蓦地起身，压低了声音，“小丫，不许胡闹！咱们恶魔族与天使向来水火不容，杀都杀不够的，疯了不成还要救他们？快退下！”
“可是爸爸……”
“不许再胡说！”
小女孩就委屈抿了嘴唇，那壮汉坐回圆桌椅子上，严肃的神情一扫而空，抓挠着后脑勺不住朝圆桌另一边狐裘黑袍的少年点头哈腰赔不是：
“孩子不懂事，还请月神大人海涵！赶巧这事就在您来的时候发生了，我们绝对没有相助天使的想法……”
“是啊是啊，都是些心软又自作主张的妇女孩童，不懂得大局，日后我们定会好好教导，您千万别跟他们计较……”
圆桌上一众族老纷纷附和，表明忠心。
澜月一头漆墨般的长发顺着肩头墨狐皮毛垂下，殷红色流苏尊贵华美，长睫抬起，猩红的目光落在桌案边一脸忧虑委屈的小女孩身上：
“金发……白衣的受伤天使？”
小女孩歪头瞧着他，点点头，一双红瞳亮晶晶的。
又是一个漂亮的大哥哥。
以壮汉为首的一桌人都在朝她挤眼努嘴，大概觉得难得那位大人亲口发问，这样的回复不够真挚虔诚。
那少年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自顾自起了身，在一众惊异的目光里长袍翩跹径直朝门外走去：
“带路。”
片刻时间，天空飘了雨丝。
星灵湖氤氲在雨雾之中，飞瀑流泻花香四溢。
浑身湿透的天使少年躺在湖畔边，浑身血肉模糊伤痕遍体。湿漉漉的发丝黏在沾了血迹的脸上，他睫毛在隐隐颤动，伤势严重只残留最后一口气。
一众恶魔族人局促不安的注视下，澜月伫立漫天细雨中，沉默注视着湖畔草野间无声无息的金发少年。长睫低垂，面上看不出情绪，清冷眸底倒映着飘飞雨雾，猩红妖冶仿佛地狱之花盛放。
千翎从烈重影那里得到消息时，端着粥碗的手和指尖勺子同时一抖。
“姐姐？”千羽看着她搁下粥碗，歉意揉了揉他脑袋就匆匆夺门而出，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
“烈大叔，姐姐要去哪？发生什么事了？”
烈重影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不慌不忙端过粥碗，边搅边坐到床边上，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
“想知道呀？”
他睁着双清澈的大眼睛点点头。
烈重影四下看了看，确定某人已经没在了，这才眉飞色舞凑到千羽跟前：
“说来话长，前男友和现男友凑到了一处，天雷对地火，总之一句话……要出大事了！”
“咦？”千羽吃惊睁大了眼，眼瞳里漫出崇拜又担忧的光来，“姐姐都有前男友了吗？不是只有月哥哥一人吗？”
“啧啧这其中可曲折了，待我慢慢跟你道来，边吃边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姐那会儿……”
好长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千羽中途插一句嘴。
“烈大叔，你好八卦，姐姐知道又要揍你了。”
“……你还想不想听了？”
伽兰黛尔夏日的细雨一连数日，青山洗得澄碧，溪流淌过原野，沿岸湿漉漉的野花在风中摇摆。
临近伽兰黛尔平原中心地带的恶魔族据点，结界环护隐匿于山林之中。从山头遥望，隔着缥缈雨雾，可望见远处如碧玉镶嵌的星灵湖，飞瀑流泻直连云端。
千翎缓缓将古旧的木门推开时，洒满温暖阳光的窗边憩睡着金发少年。
风拂动着金色的短碎发，他脸上颈间涂抹着膏药的伤痕清晰入目，阳光裁剪成朦胧的光晕洒满白色被褥，同样伤痕遍布的柔软羽翼收拢在被褥下，随清浅的呼吸起伏。
千翎站在那里许久，伸手想替他掖一掖被褥，终归收回手来，转身出了屋子，轻轻将房门合拢。
“夫人。”门外看守的恶魔族人恭敬向着她行礼，而后将手中一只玻璃瓶递来，“这是从这个人身上搜出来的，月神大人说，您来的时候转交给您。”
千翎看着瓶中飘浮的四叶草许久，缓缓垂下睫毛：
“他在哪？”
天地空蒙苍茫，雨线将云海与原野相连。结界在天空中不甚明显，山头草木葱郁，来自天边的风挟着雨丝愈显强劲，搅乱了一地飞扬的蒲公英，也掀起少年肆意流泻的黑发与长袍。
羽翼收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风与雨的气息被搅乱，他没回头，任由腰被人从身后紧紧揽住。
“来了？”
清冽的嗓音在雨声里更添磁性，他的长发落在腰下，回身时一束一缕拂起细雨。
她埋在他背脊，执拗着一语不发，搂着他腰身的手臂又锢得紧了点。
他便也不再开口，长发泻落轻轻低头，握住女孩环在他腰腹间的小拳头。
温暖包裹住手，千翎紧憋的酸涩终于破功，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救了镜……？”
他没回头，发丝拂动在她脸颊边，凉凉痒痒的。
“是族里幼童发现的。”
“可没有你默许，谁敢救他？”
他没再说话，长发散在风中，晕染湿润雨雾。
千翎眼眶酸涩吸了吸鼻子，伸手把他扳过来，对上少年殷红色的瞳眸，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澜月睫毛垂落，凝视她许久。
“他死了，你会伤心。”
千翎怔住了，呆呆看着他，许久后瞳孔颤了颤眼里漫起潮湿的水雾，化作两行滑下脸颊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眸中一痛，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修长的指安慰般缓缓揉着女孩头发，低头吻去泪痕。
千翎却是抬手锢住他脖颈，反吻上去紧压上他唇瓣，又是哭又是咬，却只轻轻抽噎，咬得也没用劲。
“傻瓜……”
环住他脖颈的手锢得更紧，她哭着又慢慢笑起来，抵住他的额仰头啄吻他唇角，泪水狼狈的脸上又是哭又是笑，眼里满满洋溢出温暖感动的光，紧抱着她的大傻子又是亲又是啃。
“傻瓜小月。”

第652章 恶魔据点的圣天使

时间过得飞快。
清雪镜在一片混沌中醒来时，暖金色的晨光正透过粗劣的木制小窗洒进来。
枕头边一颗小脑袋正一眨不眨望着他，红通通的杏核状眼瞳石榴似的。
“呜啊……”
他惊吓得近乎弹身而起，眉心月桂羽赐闪了闪熄灭了，下一秒剧痛潮水般从全身袭来，呜咽一声再不敢动弹。
“哇，天鹅哥哥醒啦！”小女孩欣喜得快要鼓起掌来，欢天喜地朝门外跑去，“爸爸，妈妈！天鹅哥哥醒啦！”
清雪镜躺在被中，呆滞看着小姑娘身后扑扇的那对小膜翼，和那条摇摆的小尾刺，整个人惊住了许久回不过神。
于是很快一大群人跑来，里里外外将房间围堵得水泄不通。
“哎呀……果真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
“他眼睛是金色呢！眼睛除了红色，还能是别的颜色呢？！”
“小伙子，你怎么样啦？伤还痛不痛啊？你叫什么名字呢？是爱伦伊斯的人吧？怎么会掉在星灵湖啊……”
清雪镜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不安，身后羽翼缩得紧了些，看着面前重重叠叠猩红的眼睛有些眩晕。
恶魔？
这么多恶魔……？
他跌下爱伦伊斯结界之后……之后……
摔死了？又或是落入星灵湖……淹死了？
所以才下了地狱……掉进这恶魔遍地的地方？
忽然屋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中部让开了一条通道，所有人热情有礼地向来人鞠躬致礼：
“夫人。”
“夫人好。”
“夫人来啦。”
千翎一身黑色长裙勾起银色边角，栗色长发披落在肩上，左右牵着两名恶魔族小孩从人群外走进来，目光落在窗边金发少年身上，又笑着向四周的人点了点头：“大家先出去吧。”
清雪镜呆呆看着她，眸中失了神采，脑海中是红枫与铃兰绚烂的秋季，细雨纷飞的山坡上身着纯白短裙柔软兔毛、怀抱小狐狸的纯净女孩：
“……夫人？”
众人走后，门轻轻合拢。
千翎在少年沉默的目光里缓缓走上前，自床边木椅上坐下，抬眼细细打量他脸上身上包扎后仍旧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还好吧？”
清雪镜空洞的眼睛看着她，缓缓低下头，没回应。
“这里是伽兰黛尔的恶魔族据点，很安全有结界隔离，爱伦伊斯打探不到。”千翎轻声道，“半个月前你掉在星灵湖里，是月救了你。”
他微怔了怔，抬头看着她，神情添了困惑：“月神……？”
千翎点头：
“他对你没有恶意。”
清雪镜睫毛垂落，没再回应。
忽然陷入沉默，气氛仿佛凝固。
千翎轻叹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丝苦笑：
“之前还说，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果真造化弄人。镜……我们还算朋友吗？”
他侧脸映在窗外晨光里，睫毛近乎透明：
“我此番幸免于难，得益于四叶草与恶魔族相助……自然算。”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似乎诧异于他如此直接坦率的回答，脸上渐渐露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
果然，镜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镜呢。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目光流连在他脸上颈间浑身上下的伤痕，轻皱了眉：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在爱伦伊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从浮空城跌下来？”
清雪镜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颤，似是回想起什么，苍白的脸颊隐隐褪去血色。
见他良久未回应，千翎顿了顿，挠了挠脑袋：
“呃……我没有探听爱伦伊斯机密的意思，你不想说的话，我可以理解的……”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肩部一道深长的刀伤：
“作为圣天使，作为老师的弟子，我本该维护天使一族的正义形象……”
“可长老阁所作所为丧尽天良，我实在无法枉顾被残害的无辜性命，再行撒谎掩盖真相……”
千翎怔了怔，听着他话里明显的指向，神情凝重起来：
“难道……是混血种伤的你？”
这一次换清雪镜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千翎神情坦然：
“爱伦伊斯曾对落川河谷的恶魔族据点发动袭击，月和那十三人的混血种军队交过手。他们是爱伦伊斯混血实验里最成功的一批，体内同时具备天使恶魔两种力量，其中也不乏其他种族的混血者，比如兽人族消失已久的赤练蛇。”
“十三人的混血军队……”清雪镜眉轻蹙，“我见到的是十二人。”
千翎睫毛垂落，低声开口：
“因为还有一人……是我的亲弟弟，千羽。前些日子我闯进螺旋之塔把他救了回来，所以你只见到剩余的十二人。”
清雪镜怔住，眸色惊异定定看着她，许久才哑声开口：
“你打伤花风妍闯进螺旋之塔……是为了救你弟弟？”
千翎点点头。
“这么说，爱伦伊斯在做混血实验的事……”他睫毛颤了颤缓缓垂落，“你们也早就知道了？”
“是。先前一段日子，爱伦伊斯大肆进攻伽兰黛尔恶魔族各据点，就是凭借这支混血种部队，还有大批混血魔兽。我们抓捕了不少作为证据，你想看的话，以后我可以带你去。”
“不必了……”他缓缓闭上眼，“我相信你。更残忍恶毒的实验，我都已经在爱伦伊斯亲眼看过……确是罪大恶极。”
千翎凝视他好一会儿，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镜，难道你是因为……”
清雪镜抬眸对上她惊异的目光，轻轻点头：
“如你所想。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所以才会被人追杀灭口。长老阁权势滔天，就算我是圣天使，也再难容身于爱伦伊斯。如果不是恰好有你的羽赐碎片傍身，我早已被人碎尸万段……怎可能活着再与你相见。”
千翎彻底惊住了，眸光颤了又颤，五指慢慢紧攥成拳：
“花陵玄……当真这样残暴……你可是他的亲传弟子，你为他、为爱伦伊斯鞠躬尽瘁做了这么多，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面容掩映在木窗影子里，身上一半光一半影，睫毛垂落，金色短发柔顺垂在颈间。面上神情掩藏，仍能看出挥之不去的落寞。
“镜……”
千翎缓缓站起身，迟疑许久还是走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你现在……先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混血种的事……我们日后从长计议，好吗？”
清雪镜愣了愣，怔怔看着被她握住的自己的手，慢慢抬起头去，正望入女孩殷红色的眼睛。
虽是鲜血色泽，杏核瞳仁，浓艳欲滴，一眼看去仍然会使他条件反射般浑身警戒……
却也和往日那双琥珀色眼睛一样清澈见底、温暖明丽。
“小翎……”
他缓缓反握住女孩的手，白皙俊美的面容绽开笑颜，苦涩却也释怀：
“谢谢你。”

第653章 手术（上）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凛冬。
千羽伤势好了许多，已能下地行走。千翎为他缝制了冬衣，看着穿上新衣暖融融一脸欢欣笑颜的稚嫩少年，不免感慨时光之快，13岁的小羽已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一张清秀小脸却仍是天真孩子气的模样。
千羽养伤期间，忘生谷底最珍贵稀有的牛奶日日送来，从未断过。千翎感激又内疚，除了整日抱住澜月亲亲蹭蹭地道谢，又转起脑瓜子，想着怎么从根上解决这个问题。
不同于阳光普照的伽兰黛尔，忘生大地乃暗魔一系的故乡巢穴，大部分地区山陵陡峭、巨石嶙峋，大片土地寸草不生。而如暮影森林一般植被葱郁的地方，往往有各种各样的幽冥生物出没，要想大面积放牧牛羊是非常困难的事。
千翎在烈重影陪同下转了大半个忘生，最终圈定出一片光照相对充足的山头，跟澜月要了来作为牧区，将四叶草印入土壤，而后每日以圣光照耀。一段时日的坚持不懈后，寸草不生的地表竟真的冒出草芽来，很快绒绒絮絮连成青嫩的一大片。
大面积引入牛羊后，又在山头四面设置了栅栏，栅栏上涂抹一层暗魔避之不及的恶臭草药汁，经四叶草加持更加臭不可闻、经久不衰，防备蛇藤一类的贪嘴生物应是绰绰有余了。
自此恶魔族极为稀缺的牛奶供应得以拓展，如法炮制接连又开辟了几处大型牧场。
月桂天使反叛的消息从爱伦伊斯传出时，恶魔族据点里养伤的少年，看着手中这张遍发四方的通缉令陷入了沉默。
好在小丫一家对他照顾入微，据点里豪爽不羁的恶魔族人也没拿他当外人，加上千翎和烈重影时常来看望，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
于是便时常出现以下的画面：
背井离乡的天使三人组舒舒服服躺在恶魔族据点的山头草坡晒太阳，望着天空云海之上若隐若现的城市，唠嗑些有的没的。
“混血实验的事，我想还是有必要告知七园槿他们，当心防备长老阁……如果能见面详聊就好了。”
“唔……只要他们离开爱伦伊斯，我们应该就有办法联系上。别担心，镜，来日方长。爱伦伊斯长期非法抓捕各族族人，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等证据收集齐全，我们再将其罪行昭告天下不迟。”
“说起来咱们仨都是通缉犯了，还真是有缘啊哈哈哈哈。”
“……”
于是另两人冰凉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烈重影闷咳一声，很有自知之明地闭了嘴。
随着千羽和清雪镜伤势渐愈，烈重影留下来照料琐事，千翎重新回归军队，同以往一样与澜月执手并肩踏上战场。二人恩爱之情溢于言表，手牵手拨动风云碾压战场，恶魔族士气大振接二连三大败圣城军队，一来二回声名赫赫、威震八方。
月桂羽赐治愈之术冠绝天下，清雪镜伤势恢复迅速得令人咂舌。心态上，从最初看见恶魔惊慌失措、警戒防备，已慢慢敞开心扉、能够泰然相处。而作为爱伦伊斯贵族之中的年轻子弟兼尊贵圣天使，最初他十分不适的粗劣食宿，也慢慢习惯下来，甚至品出另一番风味。
闲来无事，他帮着小丫一家做做农活，偶尔教孩子们识字，甚至也指导辨识药草、狩猎与弓箭术。
说来奇妙，温柔博学、毫无架子的俊美少年，似乎到哪里都受到人们的喜爱和欢迎。清雪镜在这恶魔族据点没待多长时间，相处得和乐融融，人们仍旧对天使一族惶恐憎恨，却已摒弃身份差异，全然将他视作自己人。
以至于他伤势痊愈后，跟随千翎和烈重影前往忘生谷底时，据点半数以上的族人前来送行。一群恶魔孩子捏着他衣角哭得眼泪汪汪，老人们又是塞东西又是叮咛嘱咐，嗟叹惋惜之声响成一片。
“天鹅哥哥要回来呀，”小丫红通通的眼睛浸在泪花里，“小丫会想念你的，以后要小心一点，不要再受伤了。”
他就俯身将小姑娘抱起来，笑着轻轻拭去她眼泪：“好，小丫也要保重。听爸爸妈妈的话，再看见跟我一样长白翅膀的人，还是要躲着些，知道吗？”
小女孩就抽噎着点头。好不容易劝好了一个，刚把人放下去，一堆哭哭啼啼的孩子们挥着小手都要他抱。清雪镜哭笑不得，只得一个个抱起来，逐一道别。
千翎和烈重影等候在不远处结界口，看着他边走边回身，同人们挥手道别，再转过身来时，那双浅金色的漂亮眸子，已明显湿润泛红。
“舍不得？”路上千翎随口问道。
他金色的短碎发在风中拂起，又一次自云端回首，穿过缥缈流动的云雾，看向下空青山绿水间被结界所遮蔽的小村庄：
“……他们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从未有人这样待我，无关身份和阶层，就像……另一个家一样。”
千翎唇边弯起笑容，殷红瞳眸在晨光里照得瑰丽透亮：
“是吧？所谓恶魔，也同样有血有肉有笑有泪，这世上的真相，并不都是爱伦伊斯书中所写。我也是不久前，才明白这个道理。”
清雪镜定定看着她，良久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云卷云舒的方向。那里的尽头是忘生大地的崇山峻岭，劲风凛冽，峥嵘展现着它的独特风貌。
回到暮影森林，遒劲古木之下阳光斜照地面，朦胧的光斑洒满花海，栗发白衣的男孩与黑发长袍的少年正对峙。千羽正一如既往缠着澜月练习拳脚，两人行云流水的格斗间遍地花瓣扬起，晨光里碎成一星一点。
“小羽！”
千翎双翼收拢脚刚着地，看了眼前景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喝道：
“你俩在干什么？！”
熟悉的凶恶喊声使那两人同时一抖，而后同时扭过头来。
“呜啊啊！姐姐回来了……”千羽动作一收，像个调皮捣蛋被家长发现的孩子，慌慌张张躲到澜月身后去。
而另一个明显身经百战更沉得住气。

第654章 手术（下）

“谁准你们打架的？”千翎老鹰捉小鸡似的将他从澜月身后拎出来，“小羽，姐姐说过多少次伤好之前不可以乱来？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唔唔，小羽伤已经好了……”
“谁说你的伤好了，谷底医师开证明了吗？医师不也说了要你多休息吗？”千翎看他可怜的样子，着急又心疼，终归只舍得刮了把他鼻尖，“不许再胡来！”
这边训斥完，她目光一收，转移到旁边这沉默着佯装“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看不见我”的明显掩耳盗铃的家伙，瞪圆了眼缓缓叉起腰：
“还有你。”
感觉到避无可避的火力终于还是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澜月长睫眨了眨，表情无辜地低下头，正望入她睁圆的眼睛，后背有熟悉的凉意缓缓升上来……
“小羽还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她戳戳他手背，气不打一处来，“你俩身上都有伤，万一谁伤着哪里，你让我怎么办？”
澜月睫毛垂落着，殷红如云霞沉淀的眸子安静瞧着她数落他的样子，看似乖巧老实，表情里却分明有一丝无辜委屈。
就在千羽急着不住替他解释的时候，千翎不慌不忙上前一步，一手环过他清瘦细窄的腰往怀里一搂，另一手攥住他胸口墨狐皮毛将人往下一拉，抬头就是轻柔又凶恶的一口啃在他唇瓣上，眼神霸道又温软：
“……之后再跟你算账。”
于是所有人红了脸集体转过身去，千羽一溜儿跑走了，烈重影一脸的日常吃狗粮，扯了扯站在原地表情呆滞的清雪镜，打着哈哈匆匆把他拖走。
“如果只是取出控制装置的话，我应该能帮上忙。”
几天后的谷底医务区，清雪镜自床前站起身，向着千翎等人点了点头。
“真的吗？”
千翎喜出望外，上前将手指探入被中，细心将千羽敞开的腹部衣裳扣好，又将身上被褥掖了掖，爱怜抚了抚他脑袋：
“能取出来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先前在爱伦伊斯曾发生过一起纵火案，当时那个人体内……”清雪镜顿了顿，“我推测也是埋入了羽赐碎片，以作为远程控制装置。但众所周知，一旦超过一定距离，即便是羽赐持有者本人，也难以再操纵自己遗落在外的羽赐碎片。”
“因此一般情况下，爱伦伊斯不会任由携带者跑出太远的距离。现如今小羽身在这忘生恶魔族本部，与爱伦伊斯远隔千里，他体内这个控制装置应该已经失效了，即便触发也不会危及性命。”
“只要通过手术取出就行，没有大问题。”
千翎长舒一口气，眼眶湿润了紧紧握住千羽的手：“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姐姐……”
千羽睡在枕上轻扇了扇睫毛，喃喃唤了一声。
“小羽别怕，”千翎轻抚着他脸颊，“姐姐会陪着你的。等做完手术，你以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天高海阔随心所欲，姐姐都放心由你去。”
他就乖乖点头，蹭了蹭她的手，清秀小脸上露出暖暖笑意。
三日后，手术在谷底医务区秘密进行，由清雪镜亲自执刀，澜月、千翎和烈重影三人陪护，此外再无人知晓。
尽管手术成功率非常高，又有月桂羽赐保驾护航，为保险起见，手术之前千翎分别将三片四叶草印入千羽、清雪镜体内，以及手术刀上。
如此充分的准备，手术结果自然完美无缺。只是等待的过程煎熬，月桂生长的光芒温暖明媚，千羽麻醉后无声无息躺在那徐徐生长的光辉里，莫名看得千翎泪流满面、哽咽着泣不成声。
烈重影劝了半天不成，澜月沉默着伸手抱她过去，一句话没说，某人倒是跟树袋熊一样牢牢抱住他脖子，抽抽噎噎一会儿，不哭了。气得烈重影快吐血。
手术结束，照耀着整个房间的金色光芒缓缓熄灭，光芒中生长的月桂树化作碎片消散。
千羽睡在枕中，忽明忽暗的光亮为脸颊添一层柔和光边，栗色碎发散开在白皙纤瘦的颈间，呼吸浅浅睡得安稳。
“这样就没问题了。作为控制装置的羽赐碎片，还有在混血实验里长期嵌入体内的其他异物，都已经取出来了。”
“今后只要好好休养，身体和精神上的创伤都会慢慢康复的。”
小心将被褥盖好，清雪镜眉心月桂羽赐熄灭，看向身旁一脸担忧的千翎，轻声安慰道：
“今晚我留在这里，继续给小羽治疗。过几天他就会痊愈的，放心吧。”
“几天就……痊愈？”烈重影托着下巴，惊讶看他。
清雪镜点头：
“用月桂羽赐持续治疗的话，会很快的。”
烈重影就盯着他惊讶得张圆了嘴，“咻”得凑到千翎耳边：“这小子厉害啊，咱们这是捡了大便宜，爱伦伊斯吃了大亏啊……”
千翎没好气扫他一眼，目光感激看向清雪镜：
“谢谢你，镜，辛苦了。持续使用羽赐……会不会太透支了？”
他轻轻一笑：
“没事，这一点消耗还受得住。只要小羽能早点好起来，我也安心。”
千翎点点头。
“那今晚我也留下来守着小羽，或许还能用四叶草帮上忙。”
两人于是相视一笑。
手忽然被人握住，有些吃痛力道不小。千翎愣了愣回身看去，正望入一双清冷的殷红色眼瞳，杏核状的瞳孔猫儿一样，血色潋滟瑰丽绝伦。
“我也留下。”
澜月瞪她一眼，冷冷抬起眼，正好与清雪镜视线相撞。于是空气骤然一紧，无形的刀光剑影掠过，二人沉默相视，气氛忽然诡异凝重得一触即发。
“咦？”千翎愣愣看着他，嗅见这股子浓浓的醋味，笑笑伸手捏捏他冷冷清清的脸颊，“好呀。”
烈重影察觉氛围不对，正准备脚底抹油，三道各怀心事的视线已同时钉在他脑门上。
“那我也……留下？”
他只好在脸上挤出虚假并灿烂的笑容，在心里泪流满面。
他这是作了什么孽……
要被卷进这三个人的战争哟。

第655章 结盟（上）

不愧为爱伦伊斯第一治愈羽赐，金色月桂的光芒下，千羽身上手术的痕迹已在两天后恢复如初，第三天已能揉着惺忪睡眼下床走动。
姐弟俩拥在一起泣不成声，千翎把他从上打量到下，看着腰腹间白皙完好的肌肤、几乎没了手术创口的痕迹，再次感慨月桂羽赐的济世之力。
手术中取出的羽赐碎片和混血实验嵌入人体的肉芽组织，已作为罪证封袋留存。
千翎开始着手准备前往雷域，却意外在清雪镜那里听到新讯息。
“雷域？你是说那个雷电密布、传说为神族流放之地的秘境区域？”清雪镜皱紧了眉，“那个地方相当危险，你去那里做什么？”
千翎正收拾着干粮，神情认真：
“我有两个很重要的朋友，消失在了雷域里，我必须去找他们。虽然希望渺茫，可总要试试。”
清雪镜沉吟片刻：
“唔……说起来，前段日子，雷域好像确实出现过异动。竟然是有人闯入了吗？太不可思议了，古往今来从没人进入过那里……”
千翎愣了愣，睁大眼诧异看着他：
“异动？你怎么知道？”
“对于创世神遗落世间的诸多秘境区域，亦称‘遗忘之地’，爱伦伊斯都在施行监管，其中也包括雷域。前段日子，雷域的秘境结界确实出现了异动，不过是两次……两次很相似的波动。”
“两次？”千翎惊住，“难道……难道澜风他们出来了吗？进去算一次波动，出来又算一次！是这样吧？！”
“呃，”清雪镜看着她激动得两眼发光的样子，顿了顿，“或许吧……”
虽然从传说来看，创世神将犯下罪行的神族扔进雷域，雷电加身以作惩戒。在天怒消散、诸神释怀之前……从没人能逃出那里。
但毕竟只是传说，谁都没亲眼看过。或许……真的有例外，或是奇迹呢？
“真的吗？！”
谷底神木穹顶之上，千翎欢天喜地一头扎进澜月怀里，抱住他语无伦次摇个不停：
“你是说骞疏有可能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那澜风和珑牙呢，他们是不是也——”
澜月发间洒满树影光斑，睫毛垂落看着她，终是缓缓摇了摇头。
“只是猜测。伽兰黛尔西部有一处据点，明面上隶属恶魔族，实则只听从骞疏一人。自从骞疏出事以来，谷底他残存的所有势力皆被逐一清除干净，只留下了这处谷外据点。”
“我想如果他从雷域逃脱，定然会逃回那里，寻求帮助支持。而最近，这个一向默默无闻按兵不动的地区，确是有了动静。”
“所以我猜测，骞疏很可能已经逃了出来。”
千翎捣蒜般不住点头，眼里亮晶晶：
“镜也说，雷域确实有两次异动。这样看来，澜风开启过一次，骞疏逃跑又开启了一次，正好两次。”
澜月盯住她好一会儿，在她又一次提到某个敏感字眼时，冷了脸扭开头去。
千翎只笑着抬手扳过他脸颊，亲亲他唇角，厚脸皮地撒着娇讨饶。他自然一如既往地破功，三两下被她轻轻松松拿下，吃得死死的。
“既然骞疏能逃出来，澜风和珑牙一定也可以！”千翎信心满满，又顿了顿，“可如果逃出来了，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呢？”
澜月看着她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变化多端的表情，轻揉了揉这颗毛绒绒的脑袋：
“总之，你别再想着去闯雷域。后续就交给我，知道吗？”
千翎乖乖点头，石榴般圆溜溜的红瞳瞧着他，垫脚满足地环住他脖子，轻叹口气：
“真好。这样我就放心啦，可以干正事了。”
他白皙微凉的指尖抚过她柔软的栗色头发，眸色温软：“什么正事？”
“就是……这个。”
千翎“呵”地一声扑起来整个挂到他上半身，一双腿灵活锁住他的腰，夜幕般的双翼赫然展开裹住他身体，如捕食的蜘蛛将猎物整个囚入怀里，捧着他的脸缓缓低下头，缱绻温柔吻上唇瓣……
从小心试探，到辗转碾压，再到唇舌纠缠肆意掠夺……
融化了彼此的呼吸与时光。
“……最近发生太多事，压力好大。还是欺负小月最减压了，嘻嘻……”
“……”
正如爱伦伊斯秘密派遣部队在伽兰黛尔暗中搜寻清雪镜的下落，恶魔族也不动声色派出大批人手寻找澜风珑牙二人行踪。
两支搜寻部队免不了在途中正面相遇，冲突一步步激化，战争爆发得更加频繁。或许是禁地螺旋之塔险些被毁在先，千羽和清雪镜二人接连叛逃在后，爱伦伊斯似是恼羞成怒，先前因警戒千翎而佯装的短暂退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大型、波及范围更深广的战争已酝酿于爆发边缘。
恶魔族如今前有澜月不死之身与御风之术，后有清雪镜、烈重影两名羽赐冠绝天下的圣天使，再者同时具备天使恶魔之力、并拥有变异羽赐的千翎千羽姐弟。前线诸多强势战力坐镇，后方又与鲛人族结盟，得到深海资源作为战备支持，但毕竟路途遥远、运送不便，与圣光普照坐拥伽兰黛尔丰饶资源的天空之城无法相比。除非一举攻陷爱伦伊斯，战争长久拖延下去，恶魔族势必陷入被动……
此时一封来自兽人五脉的结盟信，出乎意料地逆转了战局。
信件落款是：
黎若。
旁边还摁了个圆乎乎的狐爪印。
千翎盯着那名字许久，直至千羽忽闪着眼好奇凑过来，看了看信件，又拿脸颊亲昵蹭蹭她：
“姐姐在看什么？”
于是三日之后，千翎瞠目结舌看着浩浩荡荡的兽人队伍从忘生大地的天边行进而来，兽人五脉的五色旗帜猎猎作响、威风凛凛如皇族出行。
队伍中大多是狐族人，也有少数狼族、猫族、猴族、熊族其他四脉的兽族人，身着绒绒兽毛点缀的别致服饰，头上兽耳卷翘、身后兽尾飘摇，后方高大车撵运送着成批战甲武器等战备资源，远远看去壮观气派。

第656章 结盟（中）

“哇……他们好可爱。”
来自忘生山巅的劲风穿过平原，以澜月为首的恶魔族众人等候在平原一侧。千羽盯着那些各种各样毛绒绒的耳朵尾巴，晶亮着眼在千翎耳边嘀嘀咕咕。
远远的，众多肌肉鼓隆的狐族壮汉抬着两座纱幔垂散的华丽轿撵，风中流苏翻飞，威武气派。抵达澜月等人前方不远处后，队伍缓缓停了下来，所有人颔首行礼。
轿撵及地，胡玉一身灰色长衫缀着象牙珠宝，长长的胡须直垂到地面，拄着木杖缓缓走下了轿撵。
“月神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看着前方长袍拂卷的少年，苍老面容露出笑颜，颔首倾身行了一礼。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流光从他背上跃出，电光火石间径直扑向了千翎！
“姐、姐姐……！”
“小翎！”
除澜月、烈重影外，其余人几乎同时警戒冲上前，几名随行的恶魔卫兵更是直接亮了利爪抽出刀剑来。
她却是微微一怔，不躲避反倒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妈妈——”
纯白的小狐耳竖起，小狐尾棉花般柔软卷成一团，黎小若从光芒中现出身来，稳稳扑进了千翎怀里，扬起小脸甜甜喊得响亮。
清雪镜一口血快喷出来、被烈重影紧急扶住，千羽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睁圆了，不敢置信捂住了嘴。
“小……小若……”
千翎呆呆看着怀里亲昵蹭来蹭去的小女孩，她绒绒的狐耳和狐尾更加雪白蓬松，小脸上仍旧稚气的五官长开了些，漂亮的异色瞳一如既往潋滟瑰丽，小手牢牢攥着她衣襟不肯松开。
“妈妈，妈妈……小若好想你啊，”黎小若小手臂牢牢抱住她，眼泪汪汪不住地蹭，“妈妈眼睛怎么变成红色了，变得和爸爸一样了，还长出了大翅膀……”
她睫毛还挂着泪珠，注意力已被千翎身后那双黑漆漆的羽翼吸引了去，好奇伸出小手去摸。
“小若，我……”
千翎鼻子越发酸楚，终归哽咽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泪流满面：“我也很想你，还有……对不起。”
离开兽人族时，为了让小若不跟着她，为了让她更坚强地在兽人族生存下去……
她说自己不是小若的妈妈，说了很多狠毒的、伤人心的话。
小若……
你还认我做妈妈吗？
黎小若看着她的泪水愣了愣，小手摸上她脸颊抹着，亲昵蹭了蹭：
“妈妈不哭，小若一直很乖，一直记得妈妈的话，没有偷懒也没有捣蛋，一直在努力，一直……”
“等着能再和妈妈见面，带妈妈回家。”
千翎怔住，眼里又一层泪水漫出，紧抱着她泣不成声。
“小若来之前，给爸爸妈妈写了信，妈妈看见了吗？是狐爷爷帮忙写的字，小若按的手印。”
她就摇了摇小尾巴，颇为骄傲地仰起小脸。
千翎又一次怔住了，脸颊还留着一道泪痕，抹了抹眼睛：
“那封信……是你发的？”
“是小若和外婆姑姑舅舅商量过后决定的，对吧狐爷爷？”她扭过小脸瞧向后方，摇了摇小狐尾，“小若懂得‘顾全大局’的。”
胡玉就拄着木杖走上前，神情十分无奈：
“是是，小祖宗。说了多少次不要擅自行动，看看你把大家吓的。”
她就满不在乎摇了摇尾巴又扭回头去，抱住千翎蹭来蹭去。
千翎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看了看胡玉，诧异于这俩人间出人意料的和谐，印象里上次见面，这狐族长可是极度憎恶混血者的，曾想对小若和小果下毒手，结果被小若用亡灵之力断去了第八尾。
如今这是……
什么情况？
小若怎么会和他一起来，刚才好像……也是从他肩上跳下来的？
或许看出了她眼里的怀疑，胡玉讪讪笑着，面上十分尴尬。额角更是豆大的冷汗凝起，在心头发出感慨。
上次见面时，这小丫头还是个断羽折翼跟在月神身边的小侍女，躲躲藏藏生怕被别人发现身份，先是被他压榨用羽赐之力净化混血者，后又灰溜溜被兽人族赶出去……
如今不仅改头换面添出了双诡异的红眼睛和黑色羽翼，还成了名震天下的恶魔族第一夫人，连天使圣城爱伦伊斯也警戒畏惧的危险分子……
他越想心头越乱，要是这丫头还记着往日的仇，那他这岂不是自己送上门来……
“小若蒙您照顾，长得这样好，”千翎却是笑着向他轻轻颔首，“狐族长辛苦了。”
他就急忙摆了摆手，也向着她回以一礼：
“客气了，客气了哈哈……呃还有，我老头子已不是族长了，诸位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千翎便是一愣：
“咦？您不是族长了……那谁是族长？”
正说着话，众人注目下墨青离一身青衫，悠悠抬手撩开了纱幔露出一双狭长丹凤眼，款款下了第二座轿撵。
千翎看着他愣住了，与身旁澜月对视一眼，低声嘀咕：
“这是……猫族长？信里不是说，是狼族长琅虚来吗？”
“小离离说他要来，就跟小虚虚交换了。”黎小若左手握着千翎一缕栗色头发，右手捏着澜月一缕黑色头发，两缕一起拴成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千翎瞧着她那小模样，刮了把她小鼻子，将那两缕头发抢救回来：“净胡说。”
又抬头去瞧半天磨磨蹭蹭没过来的猫族长墨青离，就见他一反平日懒散的姿态，正抬手牵过轿撵中一个胖男孩，小心翼翼护着他下轿。
千翎打量着那男孩胖嘟嘟的倒是皮肤白净，头上一对黑色猫耳，身后也垂落着尾巴，就是身板胖嘟嘟快有两个墨青离那么宽。
“你……”
突然她愣住了，呆呆盯着那里，瞳孔忽然剧烈一收缩，随即满满溢出光亮：
“黑、黑糖——！”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那传说中的恶魔族第一夫人哭天抢地扑了上去，熊抱住兽人族猫族长心尖尖上的胖儿子摇来晃去，满脸欣喜地几乎将他“举”起来！

第657章 结盟（下）

“哎呀你，你住手！只准看，不准碰！”
而墨青离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胆战心惊看着他的宝贝儿子被人摇来晃去，偏偏拿她半点办法没有。
“黑糖，黑糖，天啊……这是你的人型？”千翎眼泪汪汪捂住了嘴，“你还认识我吗？”
那胖嘟嘟的男孩幽幽的绿眼睛眨了眨，看了她一会儿，打个哈欠，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歪了歪头……
头上猫耳忽然动了动，身后猫尾也左右曳动了一下。
“喵呜”一声，他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噜，凑近她的脸颊伸出舌头就要舔上去……
电光火石间两道人影如幻影闪现而来，一个抓住千翎的肩，一个抓住黑糖的肩，紧急将二人分开。
“月？”千翎愣愣看向身后的人，他的脸正黑得像锅底，扭回头看向前方，黑糖身后的清雪镜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镜？”
再一看千羽也过来了，大概被这两人抢了先，所以只站在旁边，拿不悦的目光将黑糖从上扫射到下。而黎小若化作的小白狐蹲在他肩上，也是皱巴巴的小表情。
“……干什么？”
墨青离看着这一众冷光灼灼的视线，对方人多势众而心底有点发虚，紧紧将他的宝贝儿子护到身后，吹胡子瞪眼。
“两位族长，先随我安顿吧。”
澜月收回视线，向着墨青离和胡玉点了点头，随手拎过千翎放到身边，看似温柔牵过她的手去，指下力道却捏得她生疼。
她就像只被绳子套住的不安分山羊，乖乖被他牵着走，一步一回头地朝后方的黑糖瞅，眼里亮晶晶的。
“什么？！”
神木穹顶待客区，窗外可见风拂过绿叶泛开晨光波涛，斑斑驳驳的光晕洒满窗棂与地面布满纹路的古老枝干。
千翎双手撑桌蓦地站起身，一双红瞳睁得溜圆。再看周围其他人，也毫无意外是惊讶的表情。
“你……你是说，狐族的新任族长……是……”
她不敢置信看着胡玉面前桌上白绒绒一团正啃着坚果的小狐狸：“小若？！”
胡玉点点头，正巧黎小若回过头拿眼睛盯着他，就十分自觉地又抓过自己跟前的一把坚果，放到了她面前去，很快被那小爪子团在一起毫不客气地啃个精光：
“是啊……就是这个小祖宗。”
千翎看他恹恹又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看似叹息抱怨的话似乎总有一丝爷孙似的“宠爱”在里头，哪里还像之前那个傲慢顽固、斤斤计较又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
“还是我来说吧。”
墨青离正把葡萄干放进黑糖手里，狭长的丹凤眼轻眨了眨，有些幸灾乐祸地开口：
“黎若小族长这份唤灵之力得天独厚，放眼整个狐族没有同龄孩子能出其右。前些日子族里开展了一场幼崽们的格斗比赛，可得知小族长要参赛后，就没有人再愿意比赛了。”
“小族长这一气之下，就当众向咱们的比赛主持人——也就是这位胡老族长，发起了挑战，不打不肯走。胡老族长呢，这一不小心就输掉了……而且为了保住好不容易修来的尾巴，还当众向小族长求了饶，那场面啧啧……百闻不如一见。”
墨青离笑得很是开心，就跟亲眼看见似的，兴奋得不行。
胡玉就狠狠剜了他一眼，表情十分憋屈。
“众所周知，我兽人族以武力分等级秩序，众目睽睽下打败族长，自然顺理成章继任族长之位。”墨青离继续道，“此后小族长改了名字，去了一个‘小’字，更有一族之长风范。不过由于小族长年纪还小，需要进一步修行和教导，所以经过协商，我们胡玉老族长现在算是寸步不离，既是看护也是辅佐。”
“墨青离……”胡玉就斜睨他一眼，冷笑，“你有资格嘲笑我吗？”
“兽人五脉五位族长，包括你在内，谁不是惨败？琅虚那么傲慢，你这么嘴贱，猴子那么油嘴滑舌，被小孩子打趴在地的倒霉样，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呀。”
墨青离倒是满不在乎地一笑，端着玻璃器皿舀起一勺淋着酸奶的草莓甜点，喂到黑糖口中：
“我不在乎。只要每天能陪着我儿子，就足够了。”
千翎听得一愣一愣，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来，整个人惊得瞠目结舌。
“所、所以……小若这算是……打败了兽人族五位族长？”
墨青离点点头，慢条斯理继续：
“那之后，黎若小族长又连续挑战了我们其余四人，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兽人族五脉族长了。简而言之，兽人族所有重大事宜，经我们五人商讨之后，必须得到她的允准，才能够施行。”
“这次与你们结盟，也是经过这样的流程，才走到现在的。”
千翎嘴角抽了抽，又是惊诧又是感慨，伸手拨弄拨弄小狐狸毛绒绒的脑袋，不觉叹息：
“可小若……她还是个小孩子，真的不会耽误族中大事吗？”
“这话可不对，”烈重影翘着腿正闭目养神，“我当初可是几岁就当上了圣天使，没成年就开始管理自己的辖区。”
他眯开半只眼，看向旁边安静喝着茶的清雪镜：
“这小子也一样吧。”
胡玉目光在烈重影清雪镜二人身上来回游移，而后定格到清雪镜脸上。
说起来当初这月桂天使千里迢迢跑来找他要人，怎的如今和恶魔族入了一个阵营。他和这小丫头，还有月神之间……
果然不简单。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递给千翎，“这是酒儿一家托我带来的信。说是之前就寄出过一次，不过好像送信人半路死在了战乱中，很久才得到消息，正好这次重写了一并带来。”（详见第549章误解的谎言）
千翎愣了愣，缓缓伸手接过信件。洁白的信封上摁着狐爪印，兽人贵族黎家的家徽图腾十分醒目。
“说起来，这三位是圣城的人吧……”墨青离饶有兴致地看向烈重影、清雪镜和千羽三人，“特别是月桂殿下，可是爱伦伊斯的红人啊。怎么会在这忘生恶魔族本部呢？”

第658章 命中注定

感觉到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而来，墨青离不慌不忙摆了摆手：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如今我兽人族与恶魔族结盟，大家从此就是一家人了。彼此间多了解了解，总没有坏处嘛……”
千翎就同烈重影和清雪镜三人对视一眼，苦苦一笑：
“这个……说来话长……”
午后。
关于结盟的详细事宜，以澜月、禹耶为主的恶魔族一方与胡玉、墨青离为主的兽人族一方自会议室展开详谈。
赤练蛇鳞、千羽体内取出的羽赐碎片，以及兽人五脉提供的种种证据做了一次汇总与记录。从抓捕监禁各族族人、掘墓挖坟操控尸身、研制复生禁忌物种（详见第502章迷雾深处），到逆天施行混血实验……爱伦伊斯罪行昭彰，令人咋舌。
而神木穹顶会客厅里，作为被大人们留下来的甜点零食主力消灭军，黎小若、千羽和黑糖三只小孩正围坐一桌面面相觑，每一个腮帮子都鼓鼓的。
“小小年纪一族族长，你很厉害哦。”千羽扇了扇睫毛，咬着甜甜圈看着桌对面大口塞泡芙的小狐狸。
“小舅舅也很厉害。”棉花似的小狐尾摇了摇，“嗷呜”一口一整只泡芙没了。
“小舅舅？”
“对呀，你是妈妈的弟弟，就是小若的小舅舅嘛。”
“唔……是这样吗？好像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有啦。”
“那他呢？”千羽忽闪忽闪的琥珀色眼睛又看向旁边懒洋洋打着哈欠的黑糖，“他又是谁？”
黎小若卷起狐尾，捧着泡芙坐到自己又软又蓬松的尾巴上，小表情有模有样：
“他是小离离的宝贝，也是妈妈的宝贝，他们以前还抢过，但是妈妈没抢赢，所以他被小离离抢去了。”
“唔……怎么这样，姐姐这么温柔的人，当然抢不过别人。要是小羽在，肯定帮她抢回来。”
“小若在，也能帮她抢回来。”
两人较劲般对视许久，最后将目光投在了正认真舔手的黑糖身上。
“我儿子呢？！谁看见我儿子了？”
于是会谈结束后的墨青离满世界找他的宝贝儿子，而阴暗角落里抱着黑猫的黎小若和千羽默默击了掌。
全然不知会客大厅里因自己而掀起的一番腥风血雨，千翎独自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看着手中冗长的信纸，许久、许久都未放下。
镜竟然去兽人族找过她，而且就在她离开兽人族的短短一个月之后……
“我可以……等。她生气……我可以等；她不愿见我……我也可以等。吟风河谷的事我有责任，她若是想撒气，想责怪，我承受便是；即便她气极要我偿命……也未必不可。”
“心意已定，今生不悔。还望狐夫人成全。”
这些话……
真的是他对夫人说的吗？吟风河谷覆灭之后，镜一直在找她？那么那次在伽兰黛尔边界撞见拿着被她误以为是通缉令画像的天使卫兵，随后没多久，他便只身一人闯入暮影森林、被恶魔卫兵围剿险些丧命……
也是来找她的吗？
在那么早以前，镜就已经……
千翎闭了眼，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
……
“清雪镜——！我总有一天，会风风光光忘掉你的！”
……
……
她想起自己站在瀑布岩石上呐喊出的那一句话。
如今她做到了。
可如果当时的她知道他的心意，知道那个自己年年岁岁仰望憧憬的少年、那个如神祗降临在童年蔷薇园、晨光般灿烂明媚的男孩，知道那份她心里珍藏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初恋并非没有回应，知道他心里也同样刻印着自己……
也许……
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逆着窗外朦胧的光，千翎缓缓回过头，正看见另一侧窗前伫立的少年，他同烈重影站在一起似乎在谈论什么，白皙俊美的脸庞上带着礼貌温柔的浅笑，如雪的白袍落满光斑树影，一头浅金的短碎发落在颈间随清风拂起……
视野有些模糊了，像什么湿润又滚烫的水汽漫上眼眶。
她无法抑制鼻尖的酸楚，心底那个消失在过去的、自卑怯懦的女孩子正抽噎着泪流满面。
可惜……
晚了。
都晚了。
迟来的信件，如同他迟来的寻觅，迟来的告白，迟来的心意相通。
清雪镜，天意捉弄，我们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错过……
这大概就是命数。
于是澜月同禹耶、胡玉回到这待客厅时，嘈杂熙攘的人群里一眼望见窝在不起眼角落发呆的女孩。
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放到腿上倚靠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千翎从思绪中回过神，眼睛还泛着红，抬头呆呆看着面前的人，眼圈越发红了。
“怎么一个人发呆？”
澜月睫毛垂落着，殷红的眸底如落满枫叶的湖水，一如往昔倒映着唯她一人的模样。
她抿了唇，伸开手臂紧紧、紧紧抱住了他，脸颊埋进他清冽的长发里，恍惚一颗酸楚不安的心慢慢平稳下来。
“怎么了……”澜月睫毛轻垂，闭了眼脸颊轻轻蹭了蹭她毛绒绒的脑袋，“信里说了什么？”
千翎摇摇头抽了抽鼻子，略微松开他一些，双手扣着他后颈坐在他腿上，一双被泪水冲洗得干净的红瞳通透见底，深深望入他同样殷红潋滟的眼底：
“月……”
“嗯？”
“小月……”
“嗯。”
“……笨蛋小月。”
她鼻子又酸酸的，紧抿的唇松开了，看着他认真回答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蹭上去抱他抱得紧紧的。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嗯。”
他的回答简略却利落，带给她温暖的心安像潮水漫过身体每一处。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清冷的凉意，轻抚过她的头发。他的怀抱温暖，是她一个人的港湾，遮风避雨、任凭撒泼耍赖。
那一天神木穹顶的会客厅人群谈笑、热闹熙攘，无人注目的窗口角落里，有风拂起纱幕。
女孩坐在恋人腿上，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印上唇瓣，两人周身落满金色阳光，清风与树影里仿佛融为一体。
“月……我不后悔。”
“什么？”
“嘿嘿，听不懂算了。”
“……笨蛋。”

第659章 影天使

冬季的末尾，兽人族正式向天使圣城爱伦伊斯宣战。
同时跋涉万里自深海而来加入战场的，还有鲛人族。
爱伦伊斯所犯罪行经恶魔族、兽人族汇总，已远送八方，递至所有受到混血实验牵连的族群手中。或许这桩桩件件实在罪孽深重，或许混血实验引发众怒，又或许长久以来天使一族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早已祸根深埋……
千万年来天使恶魔征战之中一向保持中立、甚至从来偏袒圣城的族群，这一次大多高举战旗站在了恶魔一方。以恶魔族、兽人族、鲛人族三大种族为主，联合伽兰黛尔半数以上小族群所组建的盟军，正式成立。
联军之中，仅恶魔族领袖一人就曾在三百年前创下大败十二圣天使的辉煌战绩，此外更有独擅御水的鲛人族无泪无心姐弟，兽人族经先天良性血统变异而获得亡灵召唤之力的黎小若和她手下五位强势兽人族长，更有千翎千羽、清雪镜、烈重影等圣天使级别坐镇……
爱伦伊斯节节败退再不敢轻易发兵挑衅，联军一路畅行无阻以四方包抄之势攻入伽兰黛尔中心地区，逐步逼近天使圣城与平原相连的核心地带星灵湖。
世人都说，千万年前创世神定下的格局……
将很快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小翎！”
千翎在战场上意外碰见了以往的友人，丸子。她一身战甲手中握着金剑，眼里颤抖的光不知是惊异还是恐惧。
“你真的是……小翎……”金剑落地发出脆响，她眼里泪水应声滚落，“我、我听说了蔷薇天羽台上的事，我真的没想到……当初那件事会把你害成今天这样，对不起，小翎……真的对不起……”
千翎一身漆黑长裙站在遍地天使卫兵的尸骨间，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嗤笑，凉薄而悲哀。没等她说完，漆黑的羽翼舒展已长裙翻拂原地消散。
过去一切，她早已不在乎。
甚至更加感激，感激过去的屈辱与苦难，才换得今日自在幸福。
穿行于战争的日子紧凑又松缓，而另两人的到来，使整个联军如虎添翼。
“呀~”罗森贝抛了个媚眼，衬着眼尾的泪痣媚气十足，“好久不见，小千翎，想我了吗？”
七园槿和清雪镜就同时掐他一把，千翎看着这人嗷嗷叫的模样，捂了捂脸。
又来一个聒噪的话唠……
这以后大概会越来越热闹了。
从罗森贝七园槿口中得知，如今在外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爱伦伊斯混血实验，在天使圣城内部仍旧瞒得密不漏风。
花陵玄依旧高居长老阁首位，以强权手腕牢牢把控整个爱伦伊斯，其地位无人可撼动。
“自从镜你出事后，整个爱伦伊斯气氛都怪怪的。长老阁似乎不再信任圣天使，蘭之叶结界圣使的职权已被暂时剥除，连花风妍也被软禁在蔷薇行宫，十二圣天使如今只空有名头、再无半分实权……
一番话听完，清雪镜神色已彻底变了：
“蘭之叶职权剥除？花风妍被软禁……？”
七园槿点头。
“我们也想不通，那可是他亲孙女。但这样看来，花风妍应该还不知道玄老做的事情，也跟混血实验无关。何况你出事后，她一直不肯相信闹着要调查，玄老烦不胜烦，就把她关了禁闭。青藜火藜兄弟，还有元阆和泠泠……都被叫去星罗神殿做杂事了，名为做事，实则监禁，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如果我们俩没逃出来，现在估计也一样，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千翎沉吟：
“估计是为了避免第二个镜出现吧……一旦十二圣天使集体叛变，就算长老阁再强势，也会吃不消的。”
罗森贝叹口气：“没想到啊……”
“玄老头，居然是这样的玄老头。他以前就是严厉，对我们还是很好的。你说他一把年纪了，做什么混血实验啊？还把地点设在星罗神殿，还抓那么多年轻少女关到培养槽里……变态吧？喝茶打牌不好吗，这是老头该干的事吗？”
“可扣押了圣天使，十二区的事务怎么办？”清雪镜蹙紧了眉，“蘭之叶的问题最严重，爱伦伊斯天空结界一向是他在管理，还有螺旋之塔……”
“老师他……到底在想什么？”
与伽兰黛尔各地如火如荼的战争相比，高悬天穹云海之上的浮空城市安静得与世隔绝。
圣殿素纱翻拂，宽敞大殿里十二人正伫立红毯台阶之上。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琉璃一屁股坐到桌上挤开了满桌堆放的文件，翘起腿吹个口哨：“可惜十二行宫还被霸占着，要也能一并收入囊中，就好了。”
浅紫头发的双胞胎兄妹抱着赤红小蛇在地毯上跑来跑去，咯咯笑着嬉戏打闹。
“知足吧，”容三娘靠在窗边，擦拭着那柄锃亮的长刀，“总比以前躲躲藏藏、不能见光的好。说起来琉璃，那日你放跑清雪镜，误了那位大人的事，以后还是悠着点，好多活两天。”
其余人讥讽轻笑出来。
“琉璃，下来。”正说着，凝眉一头雪发缎带垂落，缓缓迈上红毯阶梯。
琉璃就“啧”一声瞪她一眼，不情不愿挪开了屁股去。
“月桂羽赐……治愈与守护，曾经是爱伦伊斯最强的治疗与护盾，”凝眉睫毛垂落，声线空灵，“现在，它属于恶魔族了。”
“大人他……很生气。”
琉璃脸色微变，慌忙解释：“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小子那么能打，明明只是治愈系的……可恶，我们十二人明明都在场，居然也能让他逃了！要是零在……三两下就把他削成碎肉了……哪还这么多事……”
其余人冷哼一声，皆不再作声。
“零……”
凝眉雪色的睫毛缓缓抬起，看向窗外，那里明丽的晨光下蔷薇正开得娇艳。
“零……终于找到了姐姐。他很幸福，也很自由。而我们不一样……”
“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是影子。”

第660章 败局已定

经罗森贝七园槿两名圣天使的亲口佐证，爱伦伊斯监禁十二圣天使的消息很快在伽兰黛尔平原内外蔓延开来，传得如火如荼。
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十二人，出自天使恶魔实验的最成功实验体，结合光暗两种力量的顶级混血种，替代原有十二圣天使掌管爱伦伊斯、并率领混血军队坐镇前线。
昔日璀璨的十二星辰已尽数陨落，暗夜的阴影里漆黑的星子正冉冉升起。
世人称之为：
十二影天使。
“看来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的是丧尽天良的事呢。不然怎么连自家圣天使也信不过，怕他们知道真相会叛变？”
茶香弥漫，银白色的鱼尾如人腿跪坐，纱状半透明的尾鳍铺开在地面，尾身上璀璨华贵的金玉珠饰闪着灿光。
无泪端着茶杯轻抿，酒红色的长卷发披在身上，周身包着一圈球状的水纹结界，时不时有气泡从结界里升起，就像在空中吹泡泡一样。
黎小若狐尾卷翘，趴在边上拨弄气泡，玩得不亦乐乎。
“鱼能在岸上呆多久呢？”千翎抄着手盯着她，瞧着黎小若的小爪子噗噗地扑灭掉结界里的气泡，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奇异。
“鱼？”无泪白她一眼，日常开启嘲讽，“小丫头片子还是一如既往没礼貌，真不知月看上你哪一点。”
“是是，老太婆子，可你本来就是鱼啊。”整天斗嘴，千翎已经能心平静气地一边倒茶一边怼回去，完全不生气。
自恶魔族、兽人族、鲛人族三大种族联盟达成，无泪作为鲛人女王，亲自莅临前线。而哭闹着要跟来的无心被留在了深海海底，看家护院。
千翎看着那张湿漉漉的海底寄来的信时，眼前仿佛浮现出无心挂着眼泪鼻涕被无泪拿绳子绑成只蠕动毛虫拴在海底的可怜样子，感慨自己最近老收到信的同时，也回以一封表示同情。
不过战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
就算十二影天使再如何强势，就算爱伦伊斯再如何挣扎，天使圣城已非往昔光明所在，失了圣洁光环、也不再受世人尊敬。道德泯灭人心尽失，走向毁灭只是早晚之事。
更何况……
世间最强大的三支种族汇聚起来的联军的力量，比古往今来任何一支军队都要强大。
就算创世神在世，也未必是对手。
更何谈一个穷途末路的天使圣城。
千翎轻抿了口茶，眨了眨眼，唇边弯起一丝浅笑。
到时候，再信守承诺，带鲛人族的小王子来这陆上世界转转看看吧——唔，如果月同意的话。
半个月后，十二影天使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只留下打斗得狼藉不堪的战场，堆积成山的混血妖兽尸骨，以及一片悬浮天幕整整三日才消散开去的……
四叶草图腾。
经此前多次征战，千年羽赐四叶草的威名早已响彻天地，图腾悬浮的三日之内甚至无人胆敢接近这片战场。恶魔族首领夫人及其亲弟弟联手大败爱伦伊斯混血种王牌——十二影天使的消息，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越来越多观望心态的小部族争先恐后加入联军，生怕再与天使圣城沾上半分关系，给自己的族群惹来杀生之祸。
而继圣天使接连反叛出逃之后，作为最后王牌的十二影天使也被人重创……
世人皆叹，风水轮流转，千万年来高悬天幕光芒万丈、可称神之宠儿的天使圣城爱伦伊斯，此番败局已定，或将沦为恶魔族阶下囚。
而不声不响解决掉十二影天使、干出这番令人咋舌战绩的千翎千羽姐弟，只是手拉手有说有笑回了恶魔族，散步归来一般悠闲自得。
“干嘛臭着脸？”
在那之后第一时间蹦跶到神木穹顶、扎进自家首领大人怀里亲亲蹭蹭邀功的千翎，却并没得到想象中的表扬和香吻奖励。
她就瘪了嘴，双手耍赖地搂住他清瘦柔韧的腰身，拿额头去蹭他下巴。
澜月一张脸黑得快拧出水来，被她抱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伸手揪住她脸皮，将这颗笑眯眯的脑袋拉起来对上他目光：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有多危险知道吗？那些混血种不是简单角色，里面甚至有复活的赤练蛇，就算是我也……”
“知道。可是你说过，我现在比你强呀。”她眨眨眼，骄傲地扬起下巴，甘愿被他揪着脸皮，笑得眉眼弯弯，“何况还有小羽陪我呢。”
“你忘了？小羽以前可是这支混血军队的核心人物，十二影天使的招数和弱点，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且，我没杀他们。”她双臂从他腰间蹭上来环住他脖子，表情认真，“小羽不愿杀生，我也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杀人。所以，就只是把他们打了半死的样子，然后顺便……”
澜月瞧着这厚脸皮的家伙，眼神无奈：“顺便？”
千翎就朝着他一笑，抬起手指，指尖漆黑的光凝成一片黑色四叶草：
“顺便送了他们点厄运，这样伤会恢复得很慢，干什么都会很倒霉，就没法整天来找咱们麻烦啦。我是不是很聪明？”
他就略用点力刮了把这家伙的鼻尖，殷红的眸底担忧与责备融化了些，没好气：
“不许再瞒着我胡来。”
“好~以后知道了。”她乖乖应答，又忽闪忽闪眼睛，嘟起嘴巴往他脸上凑，“可我也算是立功了吧，我给你长脸了呢，真的没有奖励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澜月唇角轻笑，垂睫低下头去，没等印上她唇瓣，某人已章鱼似的七手八脚抱住他反吻上来，笑得又傻又满足。
“对了，你要试试吗？真的会倒霉哦，这片四叶草我只加了一点点的厄运，你顶多就摔一跤什么的嘿嘿……说起来，月都把曼珠沙华烙印给我了，要不我也把这个厄运四叶草的烙印给你吧？礼尚往来嘛……”
“澜月，站住！你敢跑？长本事了，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再给我跑一步试试？翅膀再伸出来一点试试？嗯？！”
“……”
“嘿，这才乖嘛，小月乖宝宝……啾咪。”
亲完就不认人，变脸比翻书快，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下次，不能再那么容易给出“奖励”，不然失了主动权，某某人更会耀武扬威对他为所欲为。
澜月在心里暗暗下决心。
虽然，下次也一样……在某人特有的变脸比翻书快的撒娇攻势下迅速沦陷、全面阵亡。

第661章 妻奴（上）

十二影天使落败，爱伦伊斯最后的筹码失效。
在如此规模跨三大种族、联合诸多小族的强势联军面前，天使圣城的光辉不再势不可挡，除了签署停战协议、吐出以往吞并的他族领地，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接下来，只要花陵玄等混血实验相关人员认罪伏法，爱伦伊斯与我方各族签署划清属地、永不再犯的停战协议……”
“战争就能告一段落了。”
风起云涌的战场上，澜月千翎执手相视，十指相扣缱绻一笑。
……
……
“除非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压制爱伦伊斯、使它望而却步的力量。”
“战争或许……就能停止。”
“到那时候，恶魔族就有足够的筹码去谈和了。”
“小月，我们一起让战争停止，让伽兰黛尔恢复以前的样子，让火海里无辜的恶魔后人得到救赎，让两族从此和平共处……好不好？”（详见第580章创世之说（下））
……
……
昔日承诺，终于快要到实现的这一天。
千翎望着少年的侧脸，天空中灰色的云雾正如浪潮翻涌，他的长发肆意拂起，缓缓回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眸色缱绻温柔几近融化。
那时候，她只想着战争停止，找一处地方开始平淡心安的生活。而现在，她只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相爱缱绻执手白头，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月……
从那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伴随着骞疏行踪的日益暴露，另两人的归回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那是联军与爱伦伊斯混血妖兽间的一次死斗。
之所以为死斗，是因为对方数量庞大远超联军总数、且痛感全无呈现发狂状态。战争爆发之中爱伦伊斯似乎从未停止制造混血种，可惜运气不佳，始终没能再制造出如十二影天使那般强力的混血种，可即便是这些劣等残次品，也足够让联军吃尽了苦头。
战斗到最后阶段，大批混血妖兽被剿杀，战场上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突然之间包括尸体在内的所有妖兽开始接连自爆，战场上转眼已炸得血雾腾飞！
“小羽——！”
千翎看着炽烈的光在飞扑向千羽的妖兽身上亮起，脸色骤变扑上去将全无防备的他紧紧护进怀里——
爆炸声赫然炸响在耳畔！血腥焦糊的气味如浪潮漫开！
护卫住身体的羽翼一瞬间被爆炸的余温灼得滚烫，却迟迟没有痛感传来，羽毛也没有烧着。
她迟疑着缓缓回过头去，正见那已炸得血肉横飞的妖兽尸体落在远处，将地面炸出一个深坑。而一道人影正立在她身后，漆黑的军装短裙肆意扬起，抬起的腿还保持着飞踢的动作，尚未收回。
她愣住了，栗色的发丝在焦糊的风里卷起，怀里还紧紧抱着千羽，嘴唇抖了抖发不出声音。
而那女孩一身熟悉的黑色裙装回过身来，逆着光，金棕色短发在风中拂卷，笑着张开了双臂：“想不想我——”
千翎呆呆看着，嘴唇又是一抖。
“混蛋！！”
惊怒的骂声几乎贯穿耳膜，千羽吓得一个激灵，瑟瑟发抖看着一张脸拧得凶神恶煞的千翎，随即呆呆看着两行清亮的泪水从她眼眶漫出，随即松开他朝前扑去。
“你这个……大混蛋——”
怒骂声在半途变调成哭腔，于是整个战场的人都看见那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又抓又挠、又哭又骂，呜咽嚎啕之声直达云霄。
而澜月这边的状况也类似。
天空风云骤变之时，周围妖兽几乎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扑向他，全身光芒点亮如数十上百个亟待爆炸的太阳聚拢而来——
他眸中血色蔓延，周身风妖一瞬凝聚……
下一秒如水波无声无痕的结界已漫过身躯，如潮水转眼将战场上所有妖兽屏蔽出去，抛落半空“轰”得炸成无数团血雾！
漫天纷落的血雨下他回过头去，黑袍紫发的少年正自风中向他走来，曼陀罗华如冰霜绽放在翻飞长袍上，红瞳妖冶，恭敬颔首单膝跪地：
“澜风来迟，请哥哥降罪。”
澜月瞳孔有一瞬收缩，长发自风中翻拂，立在原地许久，缓缓上前将他扶起。
许久哑声道出一句：
“回来就好。”
澜风愣了愣，呆呆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眼底蒸腾起了雾气，笑着应声：“是。”
比起兄弟二人间简洁的对话，女孩子这边倒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大有吵到时间尽头的意思。
“还知道回来啊？见色忘友的老混蛋，雷域是什么地方，好玩吗？啊？！”千翎揪着珑牙脸皮面筋似的扯老长，嘴里全然不饶人。
“唔唔我错了啦，当时的情况你不知道，我也没办法……”珑牙被她捏住脸皮扯得生疼，眼泪汪汪地求饶。
“澜风本来就不是正常人，他掉进雷域肯定有办法出来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就不怕死吗？你毅然决然学人家殉情的时候，想过我没有？说什么最好的朋友，大骗子！见色忘友的大骗子！”
“什么不是正常人，不许你说澜风大人坏话！”
“我是说他不是常人，是夸奖他！笨蛋珑牙！笨死你算了！果然殉过情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你智商降低了好多……”
“哼说起殉过情，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我可听说爱伦伊斯蔷薇天羽台上，你抱着人家月神大人说什么‘小月，我和你死在一起！啊，小月！我只要你！’……之前谁说不喜欢人家啊？是谁躲得像老鼠躲猫一样啊？那会儿来谷底的时候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啊？”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啊不对……那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你不承认也没用啦，月神大人是谁？那可是我们恶魔族千年第一领袖、第一美人，他的恋情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关注着呢！你这些肉麻情话在伽兰黛尔和忘生里里外外边边角角早都传遍啦！你俩的‘感天动地跨种族禁忌之爱’现在都成流行趋势啦！超级多的人在效仿！”
“唔唔唔什、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成天呆在战场上能知道什么，打架打傻了吧笨蛋千翎，还是我消息灵通啊哈哈哈……”
一波爆炸结束遍地狼藉，联军开始逐一清理战场。千羽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人吵吵闹闹，从刚开始的努力憋笑，到后来光明正大笑得快岔气，两人这才涨红了脸收敛起来。

第662章 妻奴（下）

“对了，我有秘密跟你说呀。”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转眼眉开眼笑手拉手好得不行，珑牙凑在千翎耳边，忽闪着眼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涨红了脸。
“嘎？！”
所以当那一句话如惊雷贯入千翎耳际，她一个没把持住发出一声惊天怪叫，感觉到四周所有的目光聚集而来，急忙捂住了嘴。
“所、所以说……你、你你你和澜风……”
千翎一张脸激动得通红，捂住嘴瞪大了眼看着她：
“成了……？”
珑牙脸颊红得像只番茄，抬眼正见前方澜月澜风二人并肩朝这边走来，脸颊涨得更红了。
千翎远远望见澜月身旁紫发黑袍的少年，瞳孔颤了颤忽然有酸意漫上鼻尖，抿紧了唇眼里有湿润的雾气漫上来，慢慢走上前向他伸出手：
“澜风……欢迎回来。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
澜风看着她许久，睫毛垂落，倒是大方伸过手来，淡淡道：
“我以为你那么蠢，应该不会想到我把哥哥藏在树屋里。”
千翎还眼中带泪脸上保持着笑容，一听这话额角青筋皱了起来，在珑牙憋笑的目光里努力忍住不捏碎他的手：“呵呵……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果然还是那个毒舌碎嘴的澜风呢，原汁原味的。
“听说如今这联军的促成，有你大部分的功劳……”澜风看了看战场上来来往往的兽人族士兵，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清雪镜和烈重影，以及千翎身边皱眉盯着他的千羽，“十二影天使也败在你手上……”
话语轻轻，像松了口气，又像长叹一声，他唇边弯起一抹弧度：
“做得很不错。”
千翎愣了愣，怔怔看着他眼里的赞赏和唇边那丝笑容，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鼻尖。
那个澜风……居然也会表扬人吗？
说起来，自从来到神木谷底，她从在书房端茶倒水、打扫擦洗，到在澜风指导下跑腿传话抵达谷底每一处区域，在学习与增长见识的过程中，无形中也已掌握恶魔族各方门路和管理方法。因此才能在澜风失踪、小月重伤休养的这段时间，在禹老等人帮助下扛起大梁，共同撑过恶魔族最难的这一段时光。
很大程度上，澜风相当于她的老师了。
虽然毒舌嘴碎脾气臭，动不动又是嘲讽又是训斥的，但可谓严师出高徒，正因为这种严苛，她才能越挫越勇，即便在没有小月庇护的时候，也能在这隶属敌对势力的恶魔族本部顺利生存下来。
所以得到澜风的认可，对她而言确是难能可贵的事。
千翎一腔激动的热血还没倾诉出来，就见他一脸感慨地继续说完了后半截话：
“……这么长时间以来，算是没白吃我恶魔族的饭。”
“……”
珑牙看着她的脸一秒垮塌下来，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千羽皱眉越发抿紧了唇，充满敌意的目光盯在澜风脸上，明摆着的不满。
“好了，别再逗她了。”
澜月垂眸上前，伸手自然而然将这垂头丧气的家伙揽进怀里，安慰似的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十足的宠溺看得旁边几个人红了脸：“路上你自己飞，还是跟着我？”
“跟着你。”
千翎果断地牢牢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进他胸口柔软的墨狐皮毛里，舒舒服服地蹭来蹭去。
有人给撑腰的感觉真好，她再不是爱伦伊斯蔷薇园里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了。月在的地方，就有她的家。
她就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呸呸地朝澜风吐了吐舌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又迅速缩了回去，心满意足将脸颊埋进澜月温暖的颈间，抱着他骄傲又幸福得有些飘飘然。
小月在真好，最喜欢小月了。
而包括千羽珑牙在内的其余人皆啧了啧嘴，习以为常地各自走开了去，不去看这恩爱得发光发烫的一对，只剩下澜风还愣愣站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两个以往有事没事吵吵闹闹、如今竟已腻歪到这种程度的人。
神木穹顶。
书房。
雕花的窗棂正透进朦胧清透的光，窗外风起树影斑驳，光斑落在座位与桌案上，多日来熄灭的熏香再一次点燃，如烟如雾袅袅而起。
两侧已换了新的木制书架，所有书籍按编号顺序齐整摆放在书架上，摔碎的花盆也已换新，只是尚未栽种花枝。整间书房通透干净，全然不似搁置已久的样子。
“只要在谷底，她每日都来打扫。所有的东西，也是她在归置整理。”澜月长睫抬起，目光缓慢扫过书房中焕然一新的布置，而后落在窗边少年身上，“你的事，我族的事……她一直很自责。”
澜风指尖缓缓抚过木制桌面，这杯盏，花盆，书籍资料的摆放……
如此熟悉，如此叫人怀念。
“安心吧哥哥，”他侧过脸看去，唇角弯起一抹会意的轻笑，“我不反对你们。相反，哥哥得到了最想要的人，澜风为你高兴。”
“说实话，我没想到千翎会为你做到这种程度。她以前可是……”他感慨道，“那种态度。”
“不论如何，澜风要恭喜哥哥，长久以来的痛苦和坚持都没有白费，时至今日终于苦尽甘来。只是千翎如今虽天使恶魔之力汇集一身，又有四叶草庇佑，但要以天使的身份赢得人心成为我恶魔族王妃，那样迷迷糊糊的性子和知识量还远远不够。”
他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轻拍了拍澜月肩头：
“等战争结束后，澜风还会像以往一样严格对她。只要哥哥到时候别心疼插手就行，我保证给你培养出一个听话规矩大方得体的准王妃。”
澜月却是苦笑着摇头：“不用了，她现在就很好……”
听话规矩，大方得体……
光听这几个字，他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某人暴怒之下张牙舞爪扑上来按住他的样子：
培养我？好啊澜月，你长本事了呀，你嫌弃我了是不是？你还想培养我啊？那你怎么不干脆重新找个符合要求的呢？谁给你的勇气？！
光想想，头皮就有点发麻，他忍不住抿了唇。
还想多活两天呢。
澜风就盯着他明显愁容满满的脸，若有所思托住下巴。
早就料到……他这个哥哥早晚有一天会变成妻奴，还是被欺负得死死的那种。
没想到这么快。

第663章 苏醒的神之碎片

另一边森林树屋里，千翎珑牙二人坐在树枝上，两对质感不同的黑色翅膀低垂在半空，端着泡泡奶闲聊。
“掉进雷域时，我真的以为要死掉了。醒来时被澜风大人的结界护着，他伤得不轻，我反倒没什么事。雷域里面就像一个全新世界，全是岩石山陵寸草不生，天空中永远都电闪雷鸣，幸亏有澜风大人的结界护着，我们才能活下来。”
千翎端着泡泡奶轻抿一口：“那骞疏呢？”
珑牙打个轻嗝，嘴边飘出团悠悠的气泡：
“我当时晕过去了，后来听说被龙渊树拖进雷域时，他为了逃命，把龙渊树藤连同自己的一条手臂砍掉了，龙渊树在雷电里枯萎，我和澜风大人也脱身得救。澜风大人当时伤得不轻，又带着昏迷不醒的我，就没能趁胜追击，被骞疏逃掉了。”
“后来，我们在雷域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澜风大人用空间连通之术开启雷域，已经耗费了大半魔力，短时间内没法再开启第二次。”
珑牙眉眸光微微闪动，像忆起那段艰难时光。
“我们只能……一直躲在结界里，因为一旦出去就会被雷电攻击。雷域寸草不生，更何谈药草和食物，澜风大人的伤势一直不见好，我们几乎走投无路。”
“夜里下起大雨，他发烧烧得晕了过去，我……”珑牙哽咽了，“我真的没用，澜风大人是主我是仆，主子奄奄一息还要撑开结界庇佑没用的奴仆，我还不如去死呢……”
千翎轻轻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安慰道：
“别胡说，澜风从来没把你当仆人。”
她抹了抹眼泪，抱着杯子看向远处天空：
“我的命是澜风大人救的，为了他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
千翎看着她慢慢理开脸颊边卷翘的金棕色短发，露出一段脖颈，那里清晰的两点牙印凝固着血渍，怔住了：“这是……？！”
“你……”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呆呆看着那牙印，“你让他吸了你的血？！”
她手放下来，脖颈也顺势被头发掩盖，点点头。
“你应该明白，血对于我们的意义。那种情况下，这是唯一的办法，能让他活下来……”
“可是，可是万一他没把控住呢？万一他停不下来，万一他突变成血囚……！”千翎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
珑牙反握住她的手，笑笑捏捏她脸颊：
“没事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可是……”
“千翎，要是换做是你，澜月大人危在旦夕，你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千翎愣住了，良久慢慢垂下睫毛，松开了手去。
“之前你为了澜月大人，三天之内跋涉万里闯入北方诸神遗址……”珑牙感慨道，“你可比我了不起得多了，不是吗？”
千翎就没好气抬眼看了看她：
“说你呢，又扯到我身上。那后来呢，澜风知道这个事吗？”
珑牙点点头：
“他清醒之后，特别生气狠狠骂了我一顿，说的话跟你刚才差不多。我当时真的……又累又生气，就没搭理他。再后来……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抱住了我，当时就整个吓醒了，可是又不敢动。”
“我就听见……他说‘对不起’，又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话，我从来没听他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澜风大人……永远那么忙，永远事务缠身，这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再后来……”
珑牙手指缓缓抚上颈间那处牙印，眸光轻轻颤动着，脸颊隐隐泛了红：“他、他就……”
千翎一双眼睁得溜圆，几乎屏住呼吸，不敢置信捂住了嘴：“你们难道……哇……”
珑牙看她的表情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慌忙摆手：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澜风大人……是正人君子！他才不会趁人之危！”
“唔我也没说他不是正人君子呀……那他干什么了？你羞成这样？”
“就、就只是……只是亲了一下……”珑牙一张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亲了一下……伤口……”
那是她永远忘不了的黑夜，密集的暴雨声，冰冷潮湿的洞窟，被雷电攀爬窥伺的结界。那个人的体温透过彼此相贴的肌肤熨入她心底，柔软滚烫的吻小心翼翼落在颈间刺痛的伤口处，一瞬间蔓延开颤抖的电流穿过她身体每一处角落……炸开火花。
“……笨蛋，如果能逃过这一劫，我……”
那时候贴在她耳边的，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算是承诺吗？
千翎看着她像只蒸熟的螃蟹埋下红扑扑的脸去，忍不住叹口气打趣：
“你俩这一趟，倒是值得了。那后来呢，你们又是怎么离开雷域的？镜说……爱伦伊斯那边发现雷域的结界打开过两次，是骞疏逃跑时打开的吗？”
珑牙神情一凝，认真抬起头来：
“不是。连澜风大人都要耗尽魔力才能开启一次的秘境结界，骞疏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况且空间之术当今世上也没几个人会用，若不是笃定骞疏逃不出来，澜风大人干嘛要特意耗费气力拖他去雷域呢？”
千翎沉吟：“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到底怎么回事？”
“是雷域自己打开了出口，”珑牙认真道，“很奇怪的现象，按理说，像雷域这样的秘境区域……又称诸神遗址，诸神遗忘之地，千万年前只归属创世神所有，这简直就像是……”
“在按照神的意识为我们开门一样。”
千翎愣住了。
“澜风大人也非常困惑，所以我们从出口逃出雷域之后，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前往各个地区做了些调查。调查结果……”
珑牙顿了顿，神情难得严肃：
“创世神的神识有可能已经回归世间，准确的说是……神识碎片，千万年前被权欲熏心、叛逆弑神的神子恶魔——也就是我族先祖，所击碎的神识碎片。”
“澜风大人说，这有可能与你如今的变化有关系。”
千翎怔了怔，隐隐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天使与恶魔光暗之力凝结于一体，就像当初这两股力量从神的体内分离出来，现在又汇聚到一处，堪比半神之力。这种力量，世间独有，足以撼动天地，也足以唤醒……”
“沉睡的神之碎片。”

第664章 开启！熔浆之路

“传说，神是不会真正消亡的，就算被重创摧毁，也只会化成千万神识碎片散落世间，等到一定时间，就会重新苏醒。”
“澜风大人担心，澜月大人过渡给你的这份力量导致的你如今的血脉变异，或许无意中唤醒了创世神遗留世间的神识……”
千翎捧着杯子陷入沉思，又抬眸看着她：
“如果神识碎片汇聚到一处，创世神就会苏醒吗？那样……很糟糕吗？”
珑牙喝一口泡泡奶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看澜风大人的表情，应该是很糟糕的。如果创世神归来，现在的世间格局肯定会有大变动，他肯定会站在爱伦伊斯那边，我们恶魔族……说不定会被重新丢进熔浆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说，都是亲儿子，神怎么就那么偏袒天使，讨厌恶魔呢？就算我们先祖冒犯了创世神，可这么多年的惩罚还不够吗？”
千翎端着泡泡奶轻啜一口，悠悠飘出个气泡，遥望着远处溪流边正做格斗练习的千羽、清雪镜和烈重影三人，轻声自语：
“如果神知道爱伦伊斯如今所作所为，他肯定会庇护恶魔族的。就算是神，也得讲道理不是？”
半个月后。
澜风的归来使整个联军士气大增，随着伽兰黛尔战场局势逐步稳定，爱伦伊斯节节败退荣光尽失，恶魔族胜券在握的同时，不动声色将视线转向了雪山深处被极光天锁封印的熔浆入口。
为了尽可能降低爱伦伊斯对雪山的注意力，这次行动只由澜月、千翎和清雪镜三人秘密前往。
“打开熔浆之路后，你们打算做什么？”
临行之前，清雪镜曾这样问道，而询问对象毫不避讳是澜月。
“我们已经在忘生谷底划分好了区域，接纳熔浆河岸的恶魔族人，”千翎抢先解释道，“镜，你放心，除了接回族人之外我们什么都不会做的。恶魔一族当初也许真的有罪，但你也看到如今爱伦伊斯所作所为了……”
“没有哪一个种族是完美无缺的，任何人都会犯错，可恶魔族人已经为先祖神子恶魔付出了世世代代关押火海奴役折磨的代价，先祖确是罪大恶极，可其他恶魔族人是无辜的，千万年过去，这罪也该还清了……”
“不用跟他解释。”
澜月伸手牵她到身边，抬眼看向清雪镜，眸色猩红清冷：“你不想去，没人会勉强你。”
这话一出气氛斗转直下，冷得几乎冻结。
千翎胆战心惊看着这两人几乎擦出电光霹雳的眼神，虽然在一个阵营，但这两个平时各做各的事从来不说话，一不对劲就冷言冷语刀光剑影的……
“小月……”她压低了声音掐他，“好好说话，镜帮了我们那么多……”
“没关系，小翎。”
清雪镜浅金的睫毛轻垂，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欠恶魔族一条命，也欠你们一个人情。只要月神大人说话算话，不出尔反尔横生枝节，拯救受苦的无辜族人，也并非什么坏事。”
澜月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红瞳妖冶：
“那若我出尔反尔横生枝节，你又当如何？”
清雪镜脸上仍带着礼貌的微笑，睫毛抬起直视他，仍旧温和挑不出毛病的话语不卑不亢中又透出一丝凌厉：
“那即便要鱼死网破，我也会拼尽全力。”
澜月看着他，长睫之下猩红瞳孔略略收缩，风拂起黑色长发，空气隐隐在发紧。
“好了好了，说些什么伤感情的话真是的，你俩都闭嘴，听我的！出发！”
千翎赶紧一手拉住一个，夹在中间把两个人隔开，嘻嘻哈哈地打圆场，架不住脑门上一颗又一颗的冷汗凝起。
这一路看来有的熬了。
事实证明这预感一点没错，一路上真的完全就是她一个人在自说自话，镜还好，偶尔会点头微笑，回应她一两句；另外那个完全沉默一言不发，一张脸冻成冰块。
“呃，他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很好的，”她打着哈哈，“也不是记仇的人，就是不太会表达自己……”
清雪镜就礼貌地向她轻轻一笑，扭回头去没再说话了，脸上那勉强的笑容也很快消散。
千翎只好闭了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任由尴尬的气氛淹过她的头顶。
这两人之间相互讨厌的程度……
看来比想象的还要深啊。
一路自云端没入风雪，霜风中穿行过重重雪山，白雪纷飞天地空茫，冰封无人的雪山深处七道晶莹剔透的光锁连贯七座山脉，将中部那座白雪覆盖的火山封印。
三人双翼收拢降落在一处铺满白雪的莹白山顶，黑色披风在狂乱的风雪中肆意卷起。
光芒灼灼，极光天锁纵贯于天地之间，纯净耀眼的白昼圣光映着飞雪更加璀璨耀目。昔日曾在风潮下断去的四根锁链已修复如初，风霜之中屹立不动。
风起。
叮……
锁链发出轻响，光芒灼灼如白昼降世。
澜月漆黑的长发夹着雪粒翻拂，红瞳妖冶血色蔓延，修长苍白的手抬起，霜风一瞬自四面八方呼应而来！
风妖穿梭回旋荡开重重浪潮，天穹中云雾被挟裹而下、地面雪渍层层掀起，旋转嘶嚎，源源不断汇入天地间那股旋转而起的风柱！
七道锁链同时被天地间那巨型风柱旋转切割，颤抖激荡叮铃作响，其上白昼圣光越发灼灼滚烫！
风的余刃夹着霜雪迎面而来，清雪镜脸颊边金色短碎发染了白雪，眉心浅金的光芒勾勒成月桂图腾，无数晶莹剔透的月桂枝叶转瞬从前方雪地生长而起，形成华美坚固的植物墙壁将所有风霜隔绝开！
千翎指尖一枚浅绿的四叶草飘飞而起，分别印入澜月、清雪镜二人眉心，随即睫毛抬起露出猩红浓艳的眸底，五指张开缓缓朝着雪山方向抬起——
轰……
轰——
前所未见的强大威压反复山崩地裂，一瞬自云端爆发！云雾被炸成碎片重重拽入地面汇入风柱，大地震颤飞沙走石！天地一瞬混淆颠倒！

第665章 蝴蝶

壮观澎湃的龙卷风柱连通天地，云雾裹身、霜雪飞旋，在赫然爆发的威压之中转眼已化作冰雪风柱！
极光天锁就在那天地颠倒的强大气流中心，被一次次撞击撕扯，碾压切割！
咔……
咔咔……
渐渐锁身光芒颤抖出现无数裂纹！
砰——
第一条锁链断裂开来，如轰然倒塌的银色巨蟒重重砸落山脉之间！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余下最后一根仍旧在风柱碾压之中颤抖摇曳，裂纹遍布光芒碎裂！
天地震颤飞沙走石，霜雪与风潮迎面汹涌而来，撞击在金光璀璨的月桂之墙上发出轰鸣！
澜月眉轻蹙，脸颊泛着苍白，眸中蔓延的腥色在逐渐褪去，隐隐显露出银白的瞳孔底色，额上也逐渐渗出了细汗。
千翎看了看他，唇轻抿再次看向前方，翻飞的栗色发丝间眉心漆黑的光闪过，浅绿色的羽赐图腾隐没，一枚漆黑的四叶草烙印浮现，如暗夜的浓雾阴郁不详。
她向着雪山抬起手，指尖交织一片轻薄的四叶草，散发开漆黑的光，随即逆着风霜飘飞而起，汇入那旋转呼号的风柱与光锁中心……
砰！
最后一根光锁在瞬间炸裂开，炸得粉碎，化作千万璀璨碎片四散飘零！
露出了封印中心那座冰雪覆盖的火山。
“终于打开了……”
千翎看着那热气蒸腾的火山口，双翼缓缓自身后展开，正要上前去……
一道炽烈白光忽然从火山口迸发，速度之快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转眼已从一个光点囊括过整个山川天地，将视野所及一切化作白茫茫一片！
身体转瞬间抽离了气力，千翎愣住了，眉心四叶草不再响应呼唤，身体也无法再动弹，眼睁睁看着身边澜月和清雪镜二人接连软倒下去，眩晕感如潮水涌漫而来！
小月……镜……？
这是……
怎么回事？！
身体在无法制止地倾倒下去，意识已经模糊不清，最后的视野里是澜月如流瀑散开在雪地的黑色长发，他垂落的睫毛染了霜白，沉睡一般没了声息……
终归一切陷入混沌。
遮天蔽日的白光逐渐散去，天地间旋转呼号的风柱也消融开了，风霜呼号遍地狼藉。
断裂的极光天锁散落山脉之间，风霜漫漫之中白昼圣光早已熄灭。
涌动的霜雪很快将山顶雪地上余留的三双脚印抹去，冰封雪山中再没了任何人影，只余那封印解除的火山口，热气蒸腾间隐现出山体内滚烫的熔浆。
……
……
梦境深处混沌无光，仿佛天地初开。
一点翕动的光亮在眼前流转，像温柔的烛火扑朔着，交织成呼唤之声……
是蝴蝶啊。
千翎慢慢睁开眼，鼻尖正悬停着一只轻盈蝴蝶，蓝紫色为主的透明蝶翼像奇异的星海，偏偏透明轻薄仿佛一触碰就会粉碎……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鼻尖上的蝴蝶便轻飘飘飞起来，漂亮的蝶翼在空中洒落下一圈彩色光晕。
她看了看周遭，漆黑混沌得像在迷雾中，再顺着周身的光晕看向身下，竟是如镜面一样通透亮堂的湖面，倒映着一整个天空的极光……可抬头看去，又只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里？”
她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一瞬脸色大变，惊惶地四处张望：“小月……镜！你们……”
然而除了混沌的黑夜与倒映着极光的湖面，这里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什么都没有。
她回想起最后所见的场景，雪地上他长发落满一身无声无息，心脏一瞬揪紧，急得眼眶湿热。
你怎么样了……你在哪里？
“想起来了吗？”
有轻灵的声音响起，轻得像蒲公英在黑夜里轻轻缓缓地升起……
“……谁？”
千翎警惕地四下环视，没见着任何人影，眉轻皱眼里添了困惑。
直至一点蓝紫色的光辉从空中飘飞下来，带着奇异的光彩轻盈停在她的面前。
“你……？是你？”
千翎看着面前奇异的蝴蝶，慢慢伸出手，那蝴蝶便轻盈停到她的指尖上，蓝紫色的蝶翼轻透绮丽，轻轻翕动着晕开光彩。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你还记得吗，千翎？”
千翎愣愣看着手指上的蝴蝶，好奇地伸手去触碰它，指尖却穿过了蝶翼，并不能触碰到：
“真的是你在说话？你是妖精？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色彩潋滟的蝶翼轻轻翕动着，空灵的声线介于男孩与女孩之间，有种奇异的神圣感：
“我本沉睡在北方的秘境，是你将我唤醒……”
北方？秘境……
秘境，指遗忘之地……诸神遗址？
千翎怔住，之前为救小月，她曾孤身闯入爷爷所讲传说中的极北诸神遗址，难怪这湖水和极光这么眼熟，当时那个湖泊里……
的确曾浮出一只巨大的圣蝶，和眼前这只小小蝴蝶一模一样……
“你是那只蝴蝶？”她吃惊地打量它，“……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蝴蝶翕动着轻薄的翅膀，散发开奇异光彩：
“我乃万物之祖、诸神之首，天使恶魔与世间诸族的缔造者，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你的祖先。过去的人们通常称我为……”
“造物之神。”
千翎盯着它，眼神有点呆滞，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造物之神……造物，也就是创造……创造？
她惊住了，一双红瞳睁得溜圆，不敢置信盯着手指上色彩绚烂的奇异彩蝶：
“创……”
“创世神？我知道的那个……创世神？！”
似乎被她突然抬高的嗓门吓了一跳，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轻盈在空中飞了一圈，不慌不忙重新停到她手背上：
“你的恶魔朋友，不久前不是才跟你提过我么？”
千翎一双眼瞪得更大，惊得有些结巴：
“珑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难道……这么久以来，你一直跟着我？”
“是的。”蝴蝶回答得干脆。
“你、你干嘛跟着我？”她的脸隐隐涨红了点。一直跟着……那不就是说，她所有的事全都被看光了吗？那她每次欺负小月的时候……这只“神”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吗？！

第666章 时间的缝隙

“我说了，是你唤醒了我。”蝴蝶扇了扇翅膀，“正如你的恶魔朋友所说，你如今拥有的力量堪比半神，已经接近我消亡之前的能量。所以在你进入秘境之时，我本能地从沉睡中苏醒……”
“可我只是神识碎片，虽跟着你，却因太虚弱不能与你交流……直到现在你再一次身处秘境，我才能与你交谈。”
千翎愣了愣，抬头四下环视着，神情惊讶：
“……秘境？这里是秘境？可我不是在极光天锁的雪山吗？怎么会变成了秘境？”
难道……
当时极光天锁最后一根锁链崩溃时，那道从火山口迸发出来、遮蔽了整个天地的白光……
是传送术法？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对是爱伦伊斯预先留的后手。
就算有人破坏了极光天锁，也会被传送阵转眼扔进秘境遗忘之地，根本无从接近熔浆之路！
“我得先找到小月他们……”
她站起身来，蝴蝶飘飘悠悠飞落到肩上，随着身后那双纤长的黑色羽翼舒展，整个人腾身而起没入天空夜色。
黑夜无边，不见星辰。
在黑暗中穿行许久，一片混沌间，前方出现了一处废墟。
荒草丛生，遍地倒塌的漆红廊柱古旧却华丽，隐隐可见神韵气息。
“这是什么？”
千翎双翼收拢降落在荒草丛中，缓缓俯身，从砖瓦杂乱的草丛中拾起一枚面具。
面具十分古旧，只有眼睛部位露出空隙，眼尾一抹金红色勾起上挑的纹路，其余部分皆是洁白的颜色，虽式样古老，却干净圣洁，看起来像某种祭典面具。
“这是神祭庆典的面具，竟颓唐在这遗忘之地千万年……”蝴蝶轻轻翕动着翅膀，幽幽的声音像是叹息，“当年那般盛况，如今诸神皆已陨落……今不如昔。”
“唔？”她把面具戴上，眨了眨眼，面具后露出的一双红瞳亮晶晶，“好看吗？”
“这是世间为数不多的诸神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喜欢你可以留着，”蝴蝶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不能戴着这面具跳祭典之舞，否则会招来……”
“‘天谴’。”
千翎顿了顿：“天……谴？”
“是。神的面具，有它的灵性，不是普通面具可比。当你以凡尘肉身戴上神的面具跳起向上苍献祭的庆典乐舞，天谴就会降世，将面具和献祭之人一同回收。”
“换句话说，你就会死。”
千翎将面具取下来捧在手心里，仔细打量：“看不出来，这个面具这么厉害……”
“不过只要你不跳祭天的舞蹈，这面具就没有丝毫危险存在，相反它作为神的物品，会带来祥和与福气。”
千翎捏着面具边角，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弯起：
“那我得留着它了……”
回去后，送给月好了。
祥和与福气……都给他，一生一世都幸福平安。
羽翼舒展，她捧着面具轻盈腾空而起，再次汇入混沌天空之中，身后颓败的遗址就像深夜里唯一被照亮的一方土地，渐渐远去……
无尽的黑夜走到尽头，霜风挟裹着雪片迎面闯入视野，天地转眼被照亮。
“啊啊，出来了！”
千翎双翼舒展悬浮于空，看着四周飞雪漫漫的冰霜天地，雪山连绵，飞霜如絮，不远处高大的火山满覆冰雪，热气蒸腾的火山口隐隐可见涌动的熔浆，将周围飞雪融化。
“月，镜——”
她高声呼喊，冰天雪地里回音反反复复响成一片。
“奇怪，他们还在秘境里吗……”
千翎双翼收拢，缓缓降落在先前的那处铺满白雪的山顶。
“咦，极光天锁呢？”
她看着远处热气蒸腾的火山口，先前那七根断开坠落在山脉间的极光天锁没了踪迹，四周被狂乱风潮切割摧毁的山脉也还完好无损，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比起莫名消失的极光天锁，那里更凭空多出了一道结界，呈球形笼罩在火山四周。
这是……
怎么回事？
“不对，这不是我刚才在的地方……”
霜风涌动，千翎栗色的发丝在拂卷，瞳孔轻颤：
“雪山，极光天锁，结界……都不一样……”
蝴蝶缓缓自她肩上飘飞而起，漫天大雪之中轻盈洒落下一圈又一圈蓝紫色的光晕：
“昔日我曾在世间设下诸多秘境区域，它们相互联系又各不相同，彩虹之源、雷域，皆属于此。它们有的跨越空间，甚至跨越时间……”
“千万年过去，诸神没落，我已消亡千万年，再没有人管理过这些地方。它们逐渐被世人遗忘，变成‘诸神遗址’、‘遗忘之地’……”
“我猜测着，有些秘境区域出现了漏洞，出现了混乱时空的裂缝。现在这个地方，的确不是你最初来的那里，而是……”
“三百年前的时空。”
霜风一瞬绞碎霜雪，千翎脸颊褪去了血色，嘴唇颤了颤，发不出声音。
三百年……前……？
“按理说，误入时空缝隙的普通人，只会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像残片。可你当初受恶魔献祭、融汇光暗两种力量之时，获得恶魔烙印的同时也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时间掌控，所以你能够使用时间封禁。”
“既是时间的主人，那么以肉身躯体踏入时光洪流，自然不在话下。”
千翎缓缓抬起手，蝴蝶便轻盈落在她的指尖，漫天飞雪下徐徐翕动着翅膀，绽开奇异的光彩。
“您若真的是创世神，能帮我回到之前的地方吗？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必须去做……月，镜，小羽，大叔，还有珑牙、小若和黑糖……他们都在等我回去，耽误久了，他们会担心的。”
蝴蝶透明的触角在轻轻晃动，像在无力地摇头。
“我只是千万神识碎片之一而已，已经用不多的力量打开过一次雷域的通道，现在所剩无几……我帮不了你，对不起。”
“雷域……”千翎惊讶睁大了眼，“雷域的通道是你打开的？！”
“是。”
“理由呢……？”
“自然是帮助你的朋友们逃出来。”蝴蝶翕动着翅膀，顿了顿，“当然，也不完全为了帮你，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就算是神，偶尔也会自私的，不是吗？”
千翎凝视它许久，抿了嘴唇：
“不论如何……谢谢您救了澜风和珑牙。”
她看向远山，栗色发丝在风霜中拂起，那里结界正波动，火山口热气融化了冰雪。
如果这里真的是三百年前……
那么，月是不是也……
在那里呢？

第667章 过去的你（上）

“你想去见他？”蝴蝶空灵的声音念读出她的心声。
千翎愣了愣，低头看向它。
“你不属于这个时空，贸然闯入，会扰乱时间的秩序。严重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蝴蝶提醒道。
千翎睫毛染着白雪，黑色披风与发丝随风扬起，喃喃自语，恍然已红了眼眶：
“可是……我想见他。他就在那里……我想去看看，就算只远远地看一眼……”
蝴蝶透明的翅膀扇动，迎风轻巧飞了起来，白雪之中洒落下光晕。
“好吧，千翎。万物皆有因果，一切看似偶然，实则命中注定。”
“你与月神的缘起缘灭，冥冥之中早已天定。我只告诫一句，不论看见什么，你只是旁观者，绝不可插手，不可与这里的一切产生情感与联系。否则历史轨道改变，未来世界会因你产生灾难性的毁灭。”
千翎睫毛轻颤了颤，缓缓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里华美的祭典面具。
这也是……
命中注定吗？
霜风起，黑色的披风覆满白雪。
她缓缓将面具戴上，栗色的长发自面具之后散下，黑色羽翼舒展，穿过风霜与白雪，向着那结界与火山口而去。
这样……
就没有问题了吧。
一路向前，风霜渐去，热浪席卷。
连通火海地狱的熔浆之路，封印于重重雪山深处的禁忌之地，冰天雪地寸草不生，没有任何活物可以长久生存。
因此除了坚不可摧的结界，和重重交织的圣光锁链，爱伦伊斯并未派卫兵把守。
千翎轻松穿过结界，越过火山口内部光芒璀璨的锁链，一路向前……
天地倒转，炽烈火焰在一瞬间席卷而起，将天空烧成漆黑巨大的窟窿。千万星火从焚烧的天空坠毁而下，美丽悲壮如赤色的流星，点燃山脉与浩荡熔浆之河，灼热气浪将整个天地笼罩……
——便为熔浆火海，地狱之畔。
千翎白色的面具被火光照得赤红，漆黑的羽翼收拢，缓缓降落在一处山巅。
脚下温度烫得灼人，她辗转了几步，才勉强适应下来，仍是闷热得十分难受。
从熔岩山巅往下看，熔浆之河如赤色的巨蟒横贯大地，将天地灼成一片赤红，寸草不生不见一星半点绿意。
远远可见高大陡峭的熔岩山脉，被滚烫的气浪熏蒸成黑红色，千千万万的恶魔奴仆正在天使卫兵鞭打之下搬运岩石、修筑房屋，大批穿着破烂的妇女儿童蜷缩在熔浆岸边、山岩角落，劳作的吭哧声与鞭打声、呵斥声在烈焰与热浪中连成灼热的一片。
这就是……
恶魔族世世代代被折磨奴役的熔浆火海。
月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千翎眸光颤动，视线在天地之间四处搜寻。
听说极光天锁是熔浆之路开启、雪山封印被破之后，才加固上的最强圣光封印，而这个时空的雪山还没有启用极光天锁。
这就说明……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熔浆之路开启之前，恶魔族还未冲破火海逃出生天的时候。
而月……
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千翎目光在下空四处搜寻，从火海到熔浆，从山峦到河畔……紧张又期许。
这个时候的你，我所全然陌生的你，从未触及的过去的你……
是什么年纪，又是什么模样呢？
已经登上王座了吗？也还是冷着脸、整天动动手指头呼风唤雨吧？是不是正和澜风一起，努力做着突破熔浆封印、带领族人重生于世的准备呢？
我好想你。
想见你，想拥抱你，想像平常一样扎进怀里咬你欺负你，撒泼耍赖无所顾忌……
“我说的话，你没忘吧？”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蝴蝶轻翕动着翅膀，空灵的声音再一次传入她耳际，“只可旁观，不可干扰。”
千翎就耷下脑袋来点了点，目光继续在人群里四处搜寻。
可熔浆漫漫，火海连天，荒芜的山峦与热气滚烫的土地，呵斥鞭打的金甲卫兵，劳作服役的恶魔奴仆……
没有殷红色的曼珠沙华，也没有那个黑发长袍的倾世少年。
直至熔浆河岸的某一处，传来争斗掐架的哄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说来这熔浆火海酷热难耐，由于外部雪山设置有强力结界与重重圣光锁链，因此爱伦伊斯并未派多少卫兵驻守熔浆之畔。长久以来缺乏约束，恶魔族打架斗殴的不少，熔浆成河寸草不生，食物稀少，同类相食成为平常之事，场面十分血腥残暴。
而熔岩大地上那寥寥几名金甲天使卫兵，也只顾着抽打骂咧做苦役的恶魔奴仆，其余什么也不管，脚踩过啃食了一半的恶魔头颅，就像踏过绿野草地一般无波无澜……
然而眼前这一例斗殴很是特别。
那是远离中心地带的荒芜区域，无人管束，食物匮乏，弱肉强食。
三五个体型壮硕的成年恶魔壮汉，正撕扯着一个……
孩童。
那孩子一头流瀑般纯净剔透的银发一直泻落到脚下，正被人捏住细弱的脖子提在半空。
周围时不时有衣着褴褛的恶魔朝这边看，眼神却并非同情或是愤怒，猩红炽烈充斥着一种欲望，一种……
食欲。
却因畏惧那几名壮汉，而不敢上前争抢。
几只粗大的手牢牢捏着那细皮嫩肉的小孩的脖子、双臂和双腿，几个人拉扯争抢着，将他撕来扯去。
“这怪物总算落我手里了……听说把他丢进熔浆都死不了，真想试试把脑袋拧下来，是不是也能再生？”
“这、这胳膊是我的！别抢，别抢该死的！”
“那我要这腿……”
拉扯中那孩子一头银发扬开，长发若雪、冰肌玉骨，显然已经丧失反抗能力，在那几人手里任由撕扯，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小脸。
星火坠毁的山巅，千翎栗色的发丝在火海热浪里起伏，视野里那头熟悉的皎洁银发正刺激着她的眼睛。
那是……
轻颤的唇发出不敢置信的音节，面具之后她的瞳孔在收缩，呆呆看着那些人粗暴攥着他的手臂和双腿拉扯拧动，眼里鲜血肆虐就要飞身而去制止……
面前一星蓝紫色的光晕漾开，蝴蝶圣洁的声音如洪钟回荡，再一次提醒她所遗忘的事实：
旁观之人……
不可插手，不可介入。

第668章 过去的你（中）

千翎脚步一滞身形顿住，发丝在漫天星火下照亮，呆呆看着下空光景。那里那么多人，坐在熔浆河岸边的，蜷缩在山岩角落的，窃窃私语着，如豺狼虎豹远观觊觎着猎物，冷眼看着热闹……
“不……”
谁，不论是谁……
救救他……
救救他！
千翎呼吸发紧，面具下眼神不住颤抖，看着那幼小的孩子在那几个人手里奄奄一息地挣动，身体撕扯的剧痛中发出微弱痛楚的呻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月的童年……
是这样的？
“不论看见什么，你只是旁观者，绝不可插手，不可与这里的一切产生情感与联系。否则历史轨道改变，未来世界会因你产生灾难性的毁灭。”
千翎泪流满面，不住摇头。
“我管不了那么多！”
黑色羽翼舒展，披风在星火之下扬起，山巅人影转眼已消散开来！
唯有蝴蝶仍旧悬停在那里，轻轻翕动着透明七彩的翅膀，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而后熄灭了光亮缓缓消融开来。
嚓——！
幻影一瞬掠过天空，漆黑的阴影化为诡谲的黑翼。
几名高大恶魔壮汉同时被掀翻出去，滚落在熔岩山壁发出沉重轰鸣，一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恶魔的注意力。
漆黑的披风扬起，一名少女从天而降，身后一双漆黑羽翼展开，白色面具被火浪照得炽烈妖冶，露出面具后那一双猩红潋滟的杏核状眼睛。
黑色指爪收敛，她的发丝在滚烫的热风里肆意扬起，抬手稳稳接住了半空坠落的男孩。
霜雪般皎洁纯净的银发散落而下，是这火海天地间唯一明亮的光……
他那么小，那么轻，连膜翼和尾刺都还没长出来，稚嫩的小脸清秀得像个女孩……
失去意识沉睡的样子，是这世上最纯净最漂亮的小天使。
千翎眼眶湿润了，颤抖着手缓缓抚上他的脸，几乎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又抱着他小心地检查了一番身体，确定没有被拉扯坏，这才安下心来。
而后她缓缓抬起头，猩红的视线逐一扫过周围惊惧看着这边的恶魔，最终定格在熔岩地面那几名恶魔壮汉身上，杏核状瞳孔隐隐漫出血色。
“又、又一个怪物……！”
那几人连滚带爬转身就逃，边逃边喊叫。
千翎眼里血色蔓延，手抬起，指尖一片漆黑的四叶草飘飞而去。
那几人嗷嗷怪叫着再发不出了声音，惊恐捂住喉咙四散逃窜。
她冷笑一声抱着怀里孩子转身离去，双翼一展消融在火光中。
如果不是为了减小对过去产生的影响，她一定会杀光他们，斩下那几颗脑袋、再全部丢进熔浆里烧成灰烬！
短短几分钟时间，熔浆河岸这一场几乎碾压性的斗殴被另一场碾压性的斗殴解决，所有人惊得瞠目结舌。直至那少女抱着那小孩消失，窃窃私语之声才如浪潮漫开。
“那是‘烙印’……？”
“居然有烙印，那小丫头真是万里挑一……”
“就是翅膀有点奇怪……像天使羽翼一样。”
“真是怪物，又一个怪物。”
天空星火在层层坠毁，烈焰焚烧着山脉，地面滚烫，空气稀薄灼热得叫人闷热难耐。
千翎黑色的披风垂落，怀里抱着幼小的男孩，一路走过熔岩大地。他长长的银发从她手臂的缝隙漏下去，一双赤着的小脚垂落着，走动间一摇一晃。
找寻了许久终于在岩缝里寻到一点泉水，千翎用半路捡到的一块恶魔颅骨接了，一边小心喂给他喝下，一边背靠山岩坐下来、将怀里孩子放到腿上，总算能沉下心，细细凝视他熟睡的模样。
“月……”
指腹眷恋摩挲着稚嫩的脸颊，沙哑的嗓音，念出最熟悉的名字。
他额前柔软的银发散落，漂亮的睫毛轻垂，脆弱无害得像一个小雪团。
千翎缓缓摘下面具，凝视他许久，低头轻吻了吻他额头。
酸涩，苦涩，悲伤，思念……
繁复的情绪汇聚到一处，凝结成不可言喻的荒芜。
小月……这是她的小月。是她在爆炸之中捡回家的、在爱伦伊斯一同生活过的独一无二的小月。街心花园走散之后、再没有相见过的……‘小月’。
我好想你。
也不知道三百年后的你，这个时候……怎么样了？
抱着他蹭着这雪团子一样软乎乎的小脸蛋，男孩银色的睫毛轻颤了颤，如蝶翼翕动着慢慢睁开了眼……
千翎一把抓起旁边的面具匆匆戴上，又胡乱将发丝藏到耳朵后面去，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在月的印象里，她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三百年后的伽兰黛尔爆炸坑洞。
如果在三百年前错乱时空的这个时候，被他看见了、记住了脸，是不是就是蝴蝶说的……
改变了历史……
会对未来造成严重影响？
“你是谁……”
奶声奶气的嗓音透了一丝熟悉的清冽，稚气得快化开，忽然在一瞬间闯入她的耳畔，快将心脏炸开。
他长长的睫毛扇了扇，仰起小脸盯住她，一头柔软银发顺着瘦小的肩流淌下来，像月光织就的轻纱散开在地上。
清透的银色眼瞳清晰倒映着她，眼里凝了一丝戒备。
“啊……”
千翎看着他挣扎着摇摇晃晃从她腿上扑腾下去，银色长发拖在地上，走两步又回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迅速一溜儿地逃跑了。
留她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跑远的小身影，半路还被石块绊了一跤，又麻利地爬起来继续跑。
她眨了眨眼，身后羽翼轻轻动了动羽毛，缓缓托住下巴，眼里亮起晶亮的光。
这家伙……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火海席卷山峦，漆黑的天幕星火坠落，熔浆将大地分隔成岸。
人烟稀少的岩浆山脉边缘，千翎一颗脑袋从黑红的山岩后缓缓探出，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空地的一人一兽。
那里银色长发的小男孩正跟一头比他大两倍的火焰蜥蜴对峙。
千翎指甲扣着山岩，十分担忧地皱起眉头。
他这是……
要跟这个大块头肉搏吗？……就用那两个粉嫩嫩的小拳头？
两个家伙大眼瞪小眼，那蜥蜴瞪了他一会儿，似乎对这瘦瘦小小没二两肉的小东西不感兴趣，摇摇尾巴傲慢地爬走……
转身的一瞬，浅浅的一层血色从男孩银色的眼瞳里漫出来。
他小小的指尖黑色指爪弹出，五指并拢迅速精准地刺入那蜥蜴眼球，电光火石间一把贯入头颅！
惊人的胜负就在一瞬间了结。
那体型大出两倍、浑身覆盖硬壳的火焰蜥蜴转眼毙命，倒在那里不动弹了。
接下来，千翎瞠目结舌看着他赤着小脚坐在地上，熟门熟路地用小爪子将猎物开膛破肚，将硬壳剥下丢弃，留下可以食用的肉，而后拽住那根尾巴，吭哧吭哧将那大蜥蜴拖向不远处的熔浆河流，利用熔浆河畔最滚烫的温度做起了“烧烤”。
不、不愧是月……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还好刚才他醒来时，没有给她来这一下……

第669章 过去的你（下）

雪白银发拖在身后，赤着的小脚踏过灼热的地面。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千翎看着他忙前忙后将那蜥蜴来回翻转，烤得皮焦肉嫩香气扑鼻，而后又拽着尾巴拖回来，就地坐下，抓着肥美的后腿“啊呜”一口咬上去。
这家伙……食量不错啊。
千翎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小小的一团抱着那大蜥蜴啃，十分感慨。
跟三百年后那个整天忙来忙去、仗着不死之身懒得吃饭的领袖大人，完全不一样呢。
虽然看起来才4、5岁的幼小年纪，天生猎杀者的本能已经初步具备了。
又或许只是在这弱肉强食的熔浆地狱，才一出生就不得不被迫掌握生存技能。
咕噜……
忽然响起的声音格外突兀，撕咬着烤肉的小嘴顿住，他抬头朝山岩后看去，眨了眨眼。
咕噜噜……
又是一串奇怪的声音响起，千翎躲在山岩后死命捂住肚子，一张脸涨得通红。
说起来……
自从进入雪山以来，到掉进秘境区域的时间缝隙，来到这三百年前的熔浆火海……
她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
真丢人……竟然被肚子饿打败了……
影子从头顶洒落，她愣了愣，靠着山岩回过头去，正望入一双漂亮的银色眼睛，像皎洁的月光。他一头银发拖至脚下，站在那里一眨不眨盯着她，小嘴里还若隐若现露着明显的一对尖牙。
啊……被发现了。
千翎有些踌躇，又有点紧张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定戴好了。透过面具的孔，她看见男孩从警惕到困惑的眼神，盯着她的面具一眨不眨。
大概从没有见过这种奇怪的东西……
又或者只是在本能地好奇。
毕竟，和三百年后她遇见的那个小大人不一样……
这时候的月，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子啊。
咕噜……
沉寂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他银色的睫毛轻扇了扇，清澈剔透的银瞳一眨不眨盯住她的肚子，像总算找到了这怪声音的来源，又把目光移到她脸上……的面具，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千翎面具后的脸已经红成猴子屁股，讪讪探出头去看，就见他吭哧吭哧拽着那根大尾巴朝这边拖来，将那吃了一小半的烤蜥蜴整个推到她跟前。
这是……要分给她吃？
千翎愣愣看着他，感动又不敢置信，心里噗噜噜地冒起泡泡。
见她没反应，他又把那蜥蜴朝她面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
“呃……谢、谢谢。”
千翎只好低下头去，看着面前有点黑糊糊的“烧烤蜥蜴”，表情十分为难。
蜥蜴啊……
不太……想吃呢。
然而抬起头正对上小家伙晶亮的眼睛，他就站在那一眨不眨看着她，像在等待。
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伤他的心啊……月可是好心把自己的猎物分给她呢，虽然是因为她肚子叫得太惨……
千翎只好伸出手来，用指尖的利爪切割下一块蜥蜴肉，再小心地将面具揭开下半边，迅速塞进嘴里。
唔！
咬下的瞬间浓浓的烤肉香味在唇齿间漫开，肉质鲜嫩的同时也十分有嚼劲，味道比想象的好很多！
她就唔唔地含着一腮帮子的烤肉，泪眼婆娑地向着他点头、竖起大拇指，毫不掩饰夸赞，顺便又塞几块进嘴。
他就看着她，扇了扇睫毛，像是懂又像是不懂的样子。
千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口袋，解开红色的系绳，拿出一个更小的口袋，仔细将里面的粉末倒在蜥蜴肉上，朝他招招手：
“我带了调味料，尝尝呀！”
他站在山岩边，没说话，也没动，警惕看着烤肉上那花花绿绿的调料，又抬眼看着她。
千翎于是认真割下一块沾了调味料的烤肉塞进嘴里，当着他的面吃了干净，再次朝他招招手。
他依旧站在那，不动弹。直到看着她有滋有味地吃下第二块、第三块……鼻间轻嗅，似乎也闻到了撒上调味料后更香气扑鼻的烤肉味，又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不像有什么杀伤力，这才慢慢挪动着小脚靠过来几步，依旧警惕地跟她隔着一段距离。
天空星火坠毁，远处熔浆河流蒸腾着热气。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狼吞虎咽，千翎看着男孩映照在星火光辉下清秀的小脸，眸光温软得快融化开，缓缓向他伸过手去……
他僵住了，小手还攥着半块烤肉，不安又警戒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手指轻轻停顿在男孩唇边，温柔擦去那点油渍。
他愣了愣，一眨不眨看着她，眼神依旧警戒，却又添了一丝茫然。
“你……住在哪呀？”
隔着面具，千翎的说话声变得闷闷的：“……你看见了，我不会捕猎，也没有住的地方……”
“这样下去，会死掉的。”
她面具后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朝他眨了眨，十足的可怜劲，暗示得十分明显。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他看她许久，一言不发站起身，往回走。
就在千翎后悔不该这么直接、把人吓跑的时候，他一头银发及地回头看了看她，继续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千翎一双眼溢出光亮，随即欢天喜地跟了上去，一把将男孩抛起来抱了满怀：
“地上烫，我抱你走呀！”
皎洁长发扬开，他一双赤着的小脚就在她臂弯里轻轻摇晃，整个人已经吓懵了，几乎条件反射亮了爪子，被她抱在怀里整个人僵得有点发抖……
终归没有反抗。
千翎感觉到怀里幼小身躯的颤抖不安，双臂轻轻将他抱紧了些。
没走多久，前方山峦的缝隙间出现了一块空隙，远处群山烈焰燃烧，空气灼热得难耐。
“唔，是这里吗？”
千翎看着面前这半个她都容纳不下的狭小岩缝，愣住了。
这是他住的地方……？
男孩从她怀里挣脱下来，像只灵活的猫儿钻进了那缝隙里，没动静了。
千翎环顾四周，这个区域烈焰成山、人烟稀少，一路几乎没有碰见过恶魔，相对也足够安全……
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狭小的岩缝，她缓缓咬住了嘴唇，视野模糊了，心脏像突然被针扎了孔。

第670章 无法逃离

“咱们换个地方住吧，这里太小了。”
她在岩缝前蹲下来，吸了吸鼻子，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好不好？”
他蜷在岩缝里面，像只瘦小的猫儿，赤着的小脚并拢在身前，如瀑清冽的银发披在身上，暗沉的光线间一双银瞳看着她，没有回应。
千翎就直接伸进手去抓他，不顾他龇牙又亮爪子，三两下把人掏了出来，笑眯眯地抱进怀里，蹭了蹭他惊恐万分的小脸。
就知道月不会对她动手的。
他外表冷漠笨拙，骨子里是最细腻温柔的人，一直都是。不管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
“对了，你有弟弟妹妹吗？”说起来，怎么没看见澜风？三百年前他们三兄妹不是一起的吗？
他耷着脑袋闷不吭声。
“嗯……？快回答我啦。”她就伸手捏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他只好摇头。
“唔，那咱们先到处转一圈吧，挑个舒服点的地方。对了，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
这不爱说话的毛病真是从小养成的。
千翎瞧着怀里清秀的小家伙，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地狱无白昼黑夜之分，熔浆滚烫烈焰灼热，漆黑的天幕星火流泻，其上千千万万交缠的圣光锁链闪烁着辰星一般的光。
小男孩赤着脚站在熔岩大地，长长的银发披散在脚边，仰头看着山岩间那座垂挂的、藤条与石块堆砌的歪歪斜斜的“树屋”。
“搞定！”
千翎漆黑的羽翼舒展，轻巧从半空降落，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瞧着自己的杰作。
这熔浆火海寸草不生，但如火焰蜥蜴一类的怪异生物并不少。她在东部山脉区域发现了大片会袭击人的妖鬼藤蔓，以及一些其他的古怪生物，收集了不少材料，而后选定这处相对凉爽僻静的山脉，在半山腰做了这间树屋。
屋子是悬吊在半空的，用的是死亡后变得坚固无比、而内部残留的粘稠汁液又使它柔韧有延展性的妖鬼藤蔓，大小适中的岩石块，红舌蛙的唾沫，火焰蜥蜴的硬壳，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材料……
虽然是有点丑，但结实牢靠，光靠这些妖兽骨骸的材料散发的危险气息，也能使普通的恶魔望而却步。
“以后就住这里吧。”
她蹲下身，握过男孩小小的手掌，护在掌心里。压住喉咙里那一丝酸涩，向着他微笑。
月……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了。
他看着她，瞳眸清透，银色的睫毛垂落，看着被她握住的自己的手，又看向她面具后那双笑意温暖的殷红色眼睛，那里倒映着唯他一人的样子。
“你以后，会很棒的。”
天空星火在坠落，像最绚烂的硝烟照亮女孩白色的面具。她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在微笑，流淌的光亮，从未如此笃定。
所以，不要害怕。
坚定地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苦难也好，孤独也好，都只会是暂时的。未来的你，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那其中也有我。
我们都在……
等着你。
银色发丝在火光里飞舞，他缓缓抬起头，凝望上空的树屋，星火照亮银瞳与清秀面容，而后他低下头，稚嫩的嗓音开口：
“你……”
远处烈焰焚烧着山脉，熔浆之河的热浪从远处吹拂而来。
空落落的地面，空落落的掌心，没了刚才那人，也没了那双握着他的手。
他怔住了，慌忙四处看了看，呆呆站在原地许久，愣了神。
远处的山岩之后，千翎靠在那里，缓缓低下头，闭了眼。
“懂得悬崖勒马，很不错。”
清透的光晕在眼前亮起，蝴蝶翩飞而起，蝶翼翕动开彩光。
“这里是过去，一切都是虚幻，希望你能明白。”
她闭了闭眼，哑声开口：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个无法确定。时间缝隙，是无人管理的秘境产生的漏洞，它本身是会修复愈合的，可具体要多久，没有人可以保证。”
她缓缓点头，身后双翼舒展，黑色披风扬起，整个人消融开来。
过去的时间冗长。
像无尽的河流漫过天际，将一切掩埋。
天空星火还在飞泻，像流星一般美好，熔浆之畔火海漫漫、热浪滔天。
千翎漆黑的披风在山巅扬起，几缕栗色发丝从面具边流泻，热风里肆意翻飞。
她看着小小的男孩行走在熔岩大地，憩睡、捕猎、修整树屋，对着山峦比划拳脚……
只是偶尔，多了些望着天空发呆的时光。
月……
她眼里星辰在动荡，湿热的眼眶，酸楚是平静的浪潮，来来回回。
曾经最遥远的，你的过去。
现在在我眼前，触手可及。
多想抱着你，多想安慰你，多想守护你，免受成长之路所有的伤害……
可我不能。
所有的荆棘磨难、孤独痛苦，铸就未来的你。那个温柔骄傲的你，成熟勇敢的你，我深爱的你。
月……加油啊。
我满心期许，在未来等你。
光芒如波涛漫开时，一条风云涌动的裂缝在眼前显现。
“看来缝隙已经修复了，走吧，回去你的时空。”
蝴蝶的光在扑朔，千翎看着面前的时间裂缝，发丝翻拂，终归回过头去，看着遥远的下空，那个她放不下的人。
他正攀爬在滚烫的熔岩之山，下空几只成年恶魔正抄着手猫捉老鼠一般，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唔……”
无路可逃，他只能向上，牢牢抓着山岩悬挂在山壁上，那里山巅是席卷的烈焰。
银发垂散在空中，他轻喘着气，死死抓着踩着岩石的小手小脚被滚烫的温度灼得燃起白烟，伤口恢复，又再次被灼伤，反反复复……
像最残酷的折磨，没有尽头。
千翎瞳孔在颤抖，呼吸发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扎开血迹。
“我……做不到。”
她哽咽了，眼里泪水接连滚落。
“他需要我……”
要怎么冷漠地旁观，再潇洒地一走了之呢？
再虚幻的过去，也曾真实地发生。他如此真实，我也如此真实……
这相遇如此真实。
怎么能是虚幻的呢？

第671章 你的名字

黑色羽翼舒展，柔软的羽毛飘飞而起，女孩扭头向着下空飞去，身后时间裂缝缓缓地合拢，从未如此义无反顾。
任何后果，我愿一力承担。
那时漫天星火在飞泻，将漆黑滚烫的世界照亮……
颤抖的小小手指终归失了气力，男孩霜白的长发翻飞而起，像断翼的鸟雀坠落下去……
那里猩红的眼睛灼灼如焰，漆黑的指爪向着他伸来，像来自死亡与地狱的号召，逃无可逃……
忽然他怔住了，坠落中睁大了眼，看着漫天璀璨中那道由远及近的人影，空洞黯淡的银色眼瞳忽然漫出了清澈的光亮……
缓缓向着她，伸出手……
逆着漫天坠落的星火，戴面具的少女从天而降，双翼舒卷掀起劲风，手臂揽过男孩抱入怀里，漆黑的披风翻拂，缓缓降落而下。
银丝翻飞，他呆呆看着她，冰雪清莹的瞳眸在颤动，有点脏脏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靥……
眉眼弯弯的，像是期许已久的东西突然得见，发自肺腑的灿烂笑容。
千翎愣了愣，看着他脸上从未见过的纯粹灿烂的笑容，沉沦着再移不开眼。
直到漂亮的银发在眼前扬起，他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柔软幼小的身躯还有些发抖，相贴的身体传来十足的依赖与信任……
感动与酸楚同时漫上鼻尖，千翎紧紧抱住他，安慰般不住轻抚着他柔软漂亮的银发。
再次抬眼，漆黑的烙印图腾从她身后浮现，面具之后猩红的眼睛浓艳欲滴，无形诡谲的威慑力将空气攥紧……
那几只成年恶魔正骂咧被人抢了猎物，看着这双血腥浓艳的眼睛，与空中那漆黑不详的四叶草烙印……
一秒不耽搁，扭头就跑！
千翎轻抿着唇，眼里血色褪去了些，缓缓低下头，将男孩抱得更紧：
“没事了……月，别怕。以后，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他小手依旧抱得牢，缓缓仰起小脸，清亮的银眸添了茫然：
“……月？”
千翎顿了一下。糟糕，说漏了，她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的……
他就一直看着她，眼睛里闪动着某种情绪，良久慢慢收回了手。也许是错觉，他看起来有些沮丧：
“你认错了……我不是。”
“嗯？”这下轮到千翎惊讶了，“不、不是这个名字吗？”
难不成月以前还有过别的名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
“我没有名字。”
她愣住了。
远处热气在蒸腾，星火坠毁，烈焰飞升，天地映得通红。
男孩低垂的银色睫毛染了光，潋滟绮丽。直至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他瞳孔颤了颤，慢慢抬起眼，霜白瞳眸倒映上她的模样。
“有哦。”
花火飞升，世界喧嚣又宁静。
少女纯白的祭典面具之后，殷红色的眼睛安宁温柔：
“你有名字。月，就是你的名字。”
那是黑夜里最温柔的光，驱散孤独与恐惧。
在我颠沛流离的岁月……
是你，照耀着我前进。
他眼瞳在慢慢睁大，银色的长发在热风里起伏，像皎洁的明月就要在火海里升起，将天地点亮。
“那么，月……”
她的眼睛在微笑，双臂轻轻将他搂了满怀，话语温软：
“以后请多指教。”
远处山巅，蝴蝶翕动着清浅的光，遥望着少女抱着男孩往树屋走去，未回头的背影，执拗不悔。
放弃未来，和过去的人、在过去的时光里生活下去吗……
它的光芒慢慢熄灭下去，消融在漫天飞泻的星火中。
很勇敢的尝试。
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地狱没有昼夜之分，也没有四季轮转。唯有永不熄灭的黑夜，坠落的星火，焚尽山峦的烈焰，和不死不灭的熔浆之河。
千翎数着日子。从落入时光缝隙，来到这三百年前的熔浆河畔，与年幼的月相遇……
快要三个月了。
一起生活在树屋的日子，艰苦又快乐。让她想起最初和他在爱伦伊斯度过的时光。
蝴蝶曾问她，为什么偏偏要做一间树屋。
她想着，大概是月曾送她树屋，所以……也想还他一个小小的礼吧。
行走在熔浆之畔，她偶尔会仰头望着天空星火，思念三百年后的另一人。
那个时空的月……
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大概和镜一起，已经从秘境中醒过来了吧……她在这过去滞留了快三个月，他会不会……
很担心呢？
正想着，一抹清冽的银色在眼前扬起，一个小身影扑上来扎进了她怀里，小手牢牢抱住她脖子，咯咯笑得开心。
千翎掰了掰被他撞歪的面具，好笑地搂紧这横冲直撞的小家伙，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三个月的相处，他从最初的警戒防备，到现在全然敞开心扉……
她确实很难想象，三百年前幼年的月，竟会是这样可爱黏人的孩子。
他喜欢钻到她怀里睡，就像以前缩在岩缝里一样，大概是太缺乏安全感。他也喜欢她带的调料包，虽然调料包早就吃完了，每次吃烤肉前，总还要用清亮期许的眼睛巴巴看着她，像是期望她会变出一包来。
“我想看你的脸。”
小小手掌抚上她的面具时，男孩银色的眼瞳正透过面具的孔凝视她，稚嫩的嗓音透着软糯的奶气，是一开口就会叫她融化的声音。
这不是第一次，他提出想看她的脸了。
千翎看着怀里一脸期许的小家伙，有点犯难。
这次……又要怎么蒙混过去呢？
“就看一眼。”看出她的迟疑，他银色的睫毛垂落，小手攥着她衣襟，话语添了一丝央求。
小手轻轻扣住面具的下边缘，慢慢向上掀起……
露出少女的下巴，和……唇形。
他看着，忽然有种莫名的紧张，双瞳皎洁，继续将面具往上揭……
“不行。”
下一秒手被她捉住，掀起一半的面具再次合上。
“月……”
千翎看着他沮丧的样子，哭笑不得：
“我……我很丑的，还是不看了吧……”
他轻抿着唇，一双银眸清澈通透，小手轻轻抚在她的面具上，仿佛隔着那里触摸她的脸颊：
“……我不在乎。”
是你就行了。
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
只要是你。
千翎怔住了，他眼里流淌的情感，很熟悉。

第672章 时之沙漏

“啊……可是……”
她就有点慌乱地低下头去，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唔，胡思乱想什么呢……这时候的月，才4、5岁啊，还是个小孩……
“对不起……”
许久之后，她伸手轻轻将他抱紧，手指轻抚他皎洁清冽的银发，一次又一次，眷恋疼惜。
轻柔的声音隔着面具贴在他耳边，闷闷的不太清晰，平静里总有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悲伤与无奈：
“不能看……我的脸……看了会发生不好的事。不过……”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讨饶般轻摇了摇，神情真挚：
“你以后会看到的，真的，我保证。”
他睫毛低垂着，又缓缓抬起：
“什么时候？”
“未来。”
“未来……是什么时候？”
千翎看着他眼里的执拗，轻叹口气，揉了揉他脑袋，抱着人转身朝树屋走去：
“你呀……就这么想看我的脸吗？”
他一头银发披落在身上，闷闷地趴在她肩头，小手缓缓将女孩脖子抱紧了点，没有否认。
第一次眩晕感袭上脑门时，眼前白茫茫一片。
千翎脚下一个趔趄，失去重心径直往地上栽去！
男孩惊讶睁大了眼，仓皇伸手去扶她，嘴唇动了动想呼喊什么，却发现无从呼唤。
不让看长相，也不告诉名字。
她总是很神秘，又总是忧心忡忡……
如果有一天在人群走散，他连找她的线索都没有。
“你怎么了？”小小的手慌忙捧住女孩脸上白色的面具，他手指在颤抖，呆呆看着那面具下流出一线殷红的血，整个人惊住了。
“受、受伤了……谁做的，是谁对你……”
千翎良久缓过劲来，轻晃了晃头，指尖触到下巴滴落的血迹，愣住了。
“没事，呃……好像上火了。”
她很快抹掉了血，向着他轻轻微笑，面具后一双眼睛弯弯的，像她跟他描述过的月牙。
“月……”
见他小脸苍白瞳孔缩得紧，千翎伸手将他抱过来，紧紧相拥，歉意地轻抚了抚他的银发：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他用力摇头，紧紧抱住她，稚嫩的嗓音喃喃重复：
“没事吗？……真的没事吗？”
“嗯，”千翎抱着他轻轻蹭了蹭柔软的银发，“我有点渴了，可以帮我拿点树屋里存的水吗？”
他点点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扭头朝树屋方向跑去。
千翎看着他跑远，皱眉捂了捂额角，摇晃着站起身来，靠坐到岩壁边。
取下面具，拭去了鼻端的血，她闭了眼，眉心浅绿的四叶草缓缓交织成图腾……
“没用的。”
空灵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她睁开眼，蝴蝶正悬停在面前，透明的蝶翼绽开炫目彩光。
“时光之河不可逆，就算你能掌控时间，也无法篡改规则。”
“三个月，已经抵达极限。千翎……逆天而行的后果，你想过吗？”
她睫毛垂落着，缓缓痛楚闭了眼：
“……我不能丢下他。至少现在……不可以。”
“与你相爱定下一生一世约定的，是三百年后的月神。”蝴蝶空灵的声音带着沉痛劝告，“你不顾自己的性命，深陷于过去，不可自拔。又把他置于何地呢？”
一句如利箭诛心，千翎睫毛颤抖，缓缓睁开眼，浓重的悲哀与痛楚无可抑制，从心口漫开。
眼前风云涌动，星火飞升，时空轮转……是少年在风里拂卷的黑色长发，殷红色的双眸绽开曼珠沙华，唇间轻柔缱绻的呢喃，唤出那一声“翎”……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哽咽了，眼里泪水涌漫，“我处理好一切……就会自己走……”
蝴蝶轻轻翕动着翅膀，光晕流连，化作一只金色沙漏，叹息般的声音融化开了……
“时间从不向任何人赊账，千翎，你记住……”
“在这时光沙漏走到尽头之前，你必须自己离开。否则时间的律例将强制执行，你也将为违反规则，付出代价……”
男孩抱着盛水的骨杯跑来时，少女正斜靠在山岩上，脸上白色的面具映着天空飞泻星火的光，正看着手里什么东西发呆。
“这是什么？”
他好奇凑上前，看着她掌心漂亮的金色沙漏。
千翎眼里透出苦涩，将沙漏收好，倾身将他抱起来，转身朝树屋走去：
“没什么，咱们回家。”
“喝水。”他小手端着骨杯，递到她面前。
“不渴了，回去喝吧。”她轻轻揉揉他的银发，“月，明天开始，我们出去多找一些水吧。”
“可是家里还有水。”
“不够，这熔浆河畔水源太少，每一点水都得靠争靠抢……我们得多攒一点存着。”
“唔……”
“再捡一些龟甲骨头，多做点日常用具……”
“为什么这么急？”
“嗯……有备无患嘛。”
沙漏在流逝，时间一去不返，从未如此珍贵。
“这里，真的是一成不变呢……”
星火飞泻，天空漆黑没有边际，圣光锁链像白色的星辰在闪耀。
两人并肩坐在树屋上，遥望远处热气蒸腾的壮观长河，漫天坠落的星火将彼此的背影涂抹上色泽，发丝也映衬得火红。
“原本这世上有蓝天，蓝色的天空上飘着白云，不是永夜，没有火焰，很温暖很舒服。那里的天空不是一成不变的，会下雨，会飘雪，每一样都非常非常美……”
她望着天空，面具被星火照亮，两缕发丝在耳边轻舞：
“月，你想去看看吗？”
没有人应该一直生活在地狱里，还好我知道，你的前路会在那样美好的地方。
春暖花开……有星有月的地方。
如果心中怀有期许的话，即便身处地狱，也会轻松许多吧……
月……
我希望你快乐，哪怕是在注定不快乐的地方。
男孩长长的银发流泻肩上，仰脸凝望着少女的侧脸，小心翼翼道：
“那是……你原本在的地方吗？”
一直以来都能感觉到，她并不属于这里。
奇异的面具也好，奇异的黑色羽毛翅膀也好，生活方式也好……
都不是属于这地狱火海的。

第673章 今生诀别

千翎没有回答，只轻轻微笑，面具后的眼睛弯弯的像一对小月牙。
“那……我也要去。”
他轻声呢喃，星火照亮脸庞，清澈的银瞳凝了从未有过的憧憬光亮。
和你一起，从今往后，直至永远……
她笑着把小小的男孩抱到自己腿上，轻轻揉了揉他的满头银发，话语温软：
“会的……总有一天……”
我们会在蓝天下相遇。
他银色的眼瞳光华流溢，甜甜笑了起来，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
那，我们约好了哦。
又一次眩晕感袭上脑门，千翎动作僵了一瞬，抱住怀里的男孩紧紧闭上了眼，良久眩晕感消失时，额角已渗出冷汗。
颤抖着摊开手，掌心金色的沙漏已快走到尽头。
时间……
不多了啊。
滞留在过去，接近4个月时，头痛与眩晕变得越来越频繁。记忆力衰退的同时，部分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就像一夕之间老去。
千翎行走在熔岩之山，前1秒还在捡拾可用的骨片，后1秒浑身一软已整个滚下了山去，跌在硬石块边鲜血模糊了视野。
“哟，这不是小怪物身边那个怪女人吗？”
“平时那么嚣张，又抢水又占地盘的，还成天神秘兮兮地戴个破面具，我倒要看看，她到底长得有多丑？”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面具被人扯了下来，随意丢到一边。
她皱了皱眉，喉中发出疼痛的哽咽，血腥味仿佛渗入了身体每一处，疼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模糊的视野里，有光晕在升腾。
风起云涌，无数条时间缝隙在周身皲裂，来自时空之外的风肆意卷起她的发丝，颤抖的指尖，颜色一点点淡去……
终化为透明。
“她、她她她……”
“怪、怪物！怪物！果然是怪物——”
那几人惊惧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本想找茬的心思顷刻间荡然无存，再不顾地上头破血流的女孩，惊叫着仓皇逃离。
面具跌在一旁，沾上了血迹。
光芒在升腾，指尖几乎消融了，一星一点碎开。
蝴蝶清透的光缓缓在眼前浮现，蓝紫色的圣洁光辉如涟漪波动着，空灵的声音犹如叹息：
“你这是……何苦呢。”
她额角有血淌下来，睫毛沾得湿漉漉，眼眶润湿了，不住摇头：
“……等等……还……不能……”
蝴蝶缓缓飘飞下来，停在她磕破的额角，圣洁的光辉徐徐飞升，鲜血与伤痕愈合，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沙漏已到尽头，千翎……”
“你与月神今生缘分已尽，到此为止吧。”
她睫毛在轻轻颤抖，模糊的视野里，那只金色的沙漏正静静躺在不远处，竟已摔得粉碎。
“不……”
沙哑的声音哽咽了，泣不成声。
她缓缓摇头，眼里大滴的泪水滚落，哆嗦着紧紧捏住了沙漏的碎屑，声嘶力竭：
“还没有……”
4个月啊……
才4个月而已。
还没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踏上王座统领火海地狱，冲破封印君临天下……
怎么能缘尽了呢？
风起，云雾在眼前涌动，时空的缝隙飞沙走石，强劲的吸力将女孩的身体吞噬……
她的发丝在纷乱飞舞，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泪流满面嘶声哀求：
“不要……不要现在，我还没有告别……我还答应了他要回家……！”
“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至少让我好好道别——”
晨起出门时，温馨的小树屋里，暖暖的小身躯赖在怀里不肯松手。男孩清透的银瞳盛满瀚海与星辰，小手触摸着她的面具，说要做好烤蜥蜴，等她回家。
千翎泪流满面，滚烫的泪珠跌落，碎成粉末。
透明的光从指尖侵蚀到全身，碎成一星一点，像气泡在阳光下消融……
有急促的唤声从远处传来，模糊的视野里一道小小的人影正不顾一切往这里奔来，中途重重跌了一跤，又跌跌撞撞继续爬起来。
月……
她想嘶声向他呼喊，终归紧紧咬住了嘴唇，血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
“好吧，千翎……”
眼前蓝紫色的光晕浮起，蝴蝶化作光团散成千万片，空蒙的声音留下最后的劝慰：
“我以神的权力，再为你争取最后的时间……”
“与过去好好道别，然后不留遗憾地，回你该去的地方吧……”
风声止息，风云涌动的时间裂缝缓慢停下了吸食吞噬，却依旧如封印的图腾悬浮在女孩四周，漆黑的裂缝深处偶有雷电闪过……
“……！”男孩一头银发散乱在身，呆呆看着眼前景象，慌忙就要上前，“你怎么了……！”
“等等！”
却在靠近的一刻被迫停下脚步。
“别过来……”
面具跌在远处，千翎低着头，长发凌乱散落下来，遮住了脸，慢慢喘了口气：
“就站在那里，听我说。”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把眼睛闭上。”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紧了，良久垂下睫毛去，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千翎看着他许久，喉咙哽咽了，千言万语的叮咛就在嘴边，却一句也再说不出口。
“你要回去了……是吗？”
沙哑稚嫩的嗓音忽然先开了口，他还低垂着睫毛，银发从胸口肩头洒落到脚边，热风里起伏，像漫漫火海里唯一的霜花。
千翎动了动嘴唇，未能发出声音。
这世上最难的……
不是苦，不是痛，不是死亡……
而是与最爱的人分离。
我如何能……向你开口呢？
他手指慢慢攥紧，紧紧抿着唇，沙哑的嗓音里夹了最后一丝希冀：
“我跟你走……可以吗？”
千翎怔住了，呆呆看着他。良久湿润的泪光淹没了视野，在脸颊淌成汪洋。
良久没传来回应，他的头越埋越低，手指紧紧掐住了衣角：
“那……名字……”
至少把名字告诉我……
她闭了眼，泪水滑过脸颊跌碎：“对不起……”
月，对不起。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介入这里，不该闯入你的过去。
银色的睫毛隐隐颤动，他终归缓缓抬起头来，眼里泪水蔓延，就那样顺着脸颊淌下来：
“到最后……”
“也不肯让我看你的脸吗？”
连想念的时候、怀念的时候，也不能有一个清晰的轮廓能够描摹。要我思念着面具，去想象那之后的你的容颜吗？

第674章 我在未来等你

千翎怔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缓缓抬起头来，望入男孩泪水涌漫的眼睛。
漫天星火，像璀璨的烈焰炸开……
两人对视着，少女凌乱垂散的长发披在肩上，半张脸露了出来，热风吹拂发丝翻飞，她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看着，看着，又是温热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缓缓走上前，抚上女孩露出的半边脸颊。
胡说……
才不丑呢。
她却是闭了眼，慢慢低下头去，回避了他的目光。
手被轻轻握住，相贴的掌心，留下她最后的温度。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护自己。你还很小，等长出膜翼和尾刺，境况会好很多……”
“这里骨肉相残、同类相食，可是……别变成他们那样，月是善良的人，是温柔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人，也是我等待的人……所以不论发生什么，别被仇恨或别的东西吞噬，别变成杀戮的机器……”
火海灼热，时间的缝隙将空气撕成两半，那里涌动的风云在缓慢起伏……
少女缓缓伸开了双手，轻轻将银发的男孩拥入怀里。
他怔了怔，鼻尖酸楚，温热的泪漫过眼眶跌落下去，融化在她的发丝里：
“……好，我答应你……”
我会在这里生存下去，用你教给我的方式，在这地狱火海挣扎、搏斗、等待……等你回来。
温热的吻落在脸颊，像她柔软的黑色羽毛一般触感……
他愣住了，睫毛梢还挂着泪珠，颤了颤呆呆看着面前的人。
“……我爱你。”
她发间只露出半边泪水斑驳的脸庞，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如此疼惜不舍：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会一直等着你，一直一直爱着你……所以……月，别哭，别怕孤独，别怕厮杀……你要坚定地……勇敢地走下去……我会在那里……等你。”
痛苦的时候，孤独的时候，迷茫的时候……不要害怕，不要忘记，我一直爱着你，一直在未来……
等着你。
风声起，封禁的时间缝隙绽放开光芒……
千翎长发在风中拂起，身体被强劲的吸力拖拽向裂缝，手指在一瞬间碎成缥缈粉末……
模糊的视野里男孩的哭喊像从梦境中传来，小小的手拼命地抓住她的衣角，触碰之处一切皆化为粉末灰烬……
“什么时候……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银发在风中肆意卷起，滚烫的泪跌碎，嘶声向着她喊。
千翎嘴唇颤了颤，纷乱的发丝间身体在溃散，哽咽着道不出那个残忍数字：
“三……”
“三天？三个月？……三年？”他焦灼地追问。
她闭了眼，苦涩像海水将心脏淹没，窒息一般疼痛。
是……
三百年啊。
“好……”银发拂卷，漫天坠毁的星火照亮他泪水斑驳的眼睛，“我等你，一直等你，如果等不到，我就去找你……”
“你说的那个世界，我一定会去的，哪怕要毁灭这火海地狱，摧毁封印重生于世……”
猩红的血色一瞬间涌漫上他的眼瞳。
呼号的风里银发在肆意飞拂，银色一瞬褪去，漆黑的长发散落而下，衬得肌肤更加冰肌玉骨。
“在那之前……”
猩红的丝线刻印上男孩的眉心，交织绽放成凄冷绝艳的曼珠沙华……
烙印觉醒。
“你要等我。”
千翎怔住了，呆呆看着他，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炸开巨响，一切在瞬间倾覆倒塌……
浮现出那个难以置信的可怕真相。
……
……
“三百年前，澜月的确爱上过一个人。”
“为了那个女人，他从熔浆河岸一个不谙世事的小毛孩，一步步走向我恶魔族王座，最终突破熔浆地狱，统领忘生占据伽兰黛尔，几番攻上爱伦伊斯——”
……
……
“那时候，我还年幼。一个人在熔浆河岸，没有御风术，也尚未长出膜翼，常被人欺负。”
“是她救了我，照顾我度过最弱小的一段时日，给了我名字，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一直在找她。”
……
……
“只可惜……那女人直到最后也没能遵守给他的承诺，澜月终其一生——至死也没能等到最爱之人……”
“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
……
狂乱的风掀起栗色的长发，从末梢消融殆尽。
她大哭着挣扎，早已粉碎的手徒劳地向他伸去，身体无可抑制被拖拽入风云涌动的裂缝……
月……
命运多可笑啊。
……
……
“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的，只准我一个人亲。”
“亲了别人又不负责任，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给了承诺却让人等了一辈子，又是怎么回事……太过分了……这种人渣……要是让我见到她……一定狠狠地骂……”
……
……
那个人渣……
竟然就是我。
那个让你等了一辈子、许下承诺却未践行的混蛋……
是我。
“……月……！”
呼号的风与云，身体碎成千万片……
眼泪滚落，和声音一起粉碎，再无法触碰他，再无法挽回……
“不要……不要等我——”
视野里火海与熔浆一道远去，那星火流泻的地狱，蜿蜒成河的熔浆，就像一场美不胜收的奇遇……
而曼珠沙华和男孩留在那里，和树屋一起，化成回忆里一个再无法触及的点。
再睁眼已飘浮在一处混沌的虚空之中。
飘浮的尘埃组合成身躯，千翎大睁着眼，满脸是泪，呆坐在那里，慢慢低下头，手里是洁白的面具。
“啊……啊啊……”她颤抖起来，缓缓躬下身去，抱住面具发出肝肠寸断的哭嚎，“啊啊啊啊啊——”
那怎么会是我呢？
怎么会这样呢……
周围是涌动的风与云雾，千千万万的时间裂缝如雨季的涟漪，绽开又合拢，呈现出那些飞速流逝的画面和声音……
千翎慢慢抬起头，泪水纵横，抱着面具呆呆看着……
她看见，男孩一点点长高，小小的衣衫再遮不住他修长白皙的手腕和脚踝。
她看见，他长出了翅膀，第一次挥舞着小小的膜翼，从山岩之巅俯冲下来，掀起层层气浪冲散了熔浆热气……
她看见，他终成少年模样，长发流泻，身姿挺拔，容颜倾世……

第675章 妹妹（上）

长袍衣袂翻飞，曼珠沙华缀上袍身，少年殷红色的双瞳清冷深邃，像来自地狱最极致的诱惑，一眼足以万年……
她看见澜风，看见骞疏，看见禹耶……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他身边。
看见千万恶魔冲破天幕、星火炸裂的壮观景象……
看见他终于站在蓝色的天空下，长发在暖融的风里拂卷，神情却那样落寞悲伤……
忽有雷电穿刺而下，将风与云的节奏搅乱。
眼前绽放的时间缝隙忽然混乱起来，大量的画面在眼前闪烁来回……再看不清晰。
“看来秘境又震动了，时空变得不太稳定，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蝴蝶清透的光浮动在她面前，蝶翼轻扇向着一处时间缝隙飞去：
“先暂时避一避吧。”
千翎抹了抹脸上泪痕，缓缓将面具戴上，起身向着那裂缝走去。
跨入裂缝的瞬间，周围在一瞬间明亮起来，雪白的云雾从脚下淌过，天空蔚蓝的颜色如此温润，是阔别已久的清风与天地。
千翎栗色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
柔软羽翼从背上舒展开来，借着风轻盈从云端坠落而下，自在舒适得像重回大海的鱼儿。
在地狱呆得太久，风与天空中自在穿行的感觉……
恍如隔世。
下空山川连绵、河流蜿蜒，是伽兰黛尔无边的绿野……
清风中丛丛簇簇小野花像打碎的牛奶淌了一整个山坡，蝴蝶不知去向，千翎便一个人缓缓在草坡上躺下来，望着蔚蓝色的天空与雪白云朵发呆，索性揭了面具，任由金色的阳光在云端起起灭灭，落下温柔的光辉将她拥抱……
暖暖的快要睡着。
千翎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的她舒展着雪白小巧的羽翼，在伽兰黛尔的绿野奔跑，哼着歌晒着太阳，没有去过爆炸的坑洞，没有断去翅膀，也不知晓所谓的真相……
一辈子活得愚蠢又……幸福。
直至有沁凉的水滴落在手背上，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颠倒的女孩子的脸，漂亮的红瞳，霜白色的睫毛在轻轻扑朔。
“谁？！”
她“噌”得坐起身来，警戒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女孩，身后羽翼几乎条件反射张开了些，羽毛蓬起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啊……对、对不起，”女孩也吓了一跳，急忙摆手，“我、我没有恶意，因为您一直躺在这里，但是……要下雨了，这样下去会淋坏的……”
千翎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暗沉下来，沉重的灰云飘浮在头顶，隐隐已有清冷沁凉的雨点落下来……
再次抬眼看向女孩，她手里正握着一顶巨大的荷叶，刚才大概就是在用这荷叶帮她遮雨……
“呃，谢谢你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心头冒起感动又歉意的泡泡。
在危机四伏的熔浆河岸住了一段日子，她警惕性有点过了。
“没关系，”女孩有些腼腆地笑起来，“都是同族嘛。”
千翎手边捏着面具，细细打量她，熟悉的红瞳与黑色膜翼，看起来是个年纪比她小一些的恶魔族女孩。
她穿着一身繁复俏皮的洛丽塔裙装，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从冰蓝色过渡到霜白色，长相是秀气可爱的女孩子类型，笑起来脸颊有一对小小梨涡。
“啊，您要不要一起去躲雨？”女孩想起什么，把荷叶举过头顶，有些羞怯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这附近我知道一个山洞……躲雨的话应该还不错……”
千翎轻轻一笑：“好啊，麻烦你了。”
她就涨红了脸颊：“您太客气了……”
路上小雨飘飞，山林湿润弥漫着草叶清香，格外舒服。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倒是出乎意料地十分合拍。
“那个，你不用一直说敬称的，我应该只比你大一点，随意些就好。”
“那……我叫您姐姐？那个……可能有些冒昧，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千翎注视了她一会儿，想着也不是三百年后认识的人，就算知道名字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她就轻轻微笑，向着女孩坦然伸出一只手：“我叫千翎。”
女孩殷红色的眼眸映着雨丝清澈通透，腼腆笑了起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翎姐姐你好……我叫澜雪，你叫我阿雪就好。”
千翎手僵住了，脸上笑容也一瞬僵住：“澜……”
澜……雪？
那个……
澜雪？！
澜雪看着她忽然僵住的表情，缓缓凑近了些，有些担忧：“翎姐姐……？”
“啊，没、没事，”她这才回过神来，嘴角抽了抽，“现在的时间是……是什么时候来着？咱们恶魔族……占领伽兰黛尔了？”
“还没呢，”她轻轻笑起来，“不过快了，等我哥哥打败爱伦伊斯，我们就再也不会被欺负啦！”
千翎怔了怔，喃喃重复了一遍：
“你……哥哥？”
她点点头，眉眼弯弯的，脸颊边冰蓝色的卷曲长发沾了小雨珠：
“你肯定听说过他们俩，风哥哥和月哥哥，都很有名的。是咱们恶魔族的大英雄，嘿嘿。”
清风夹带细雨，千翎睫毛低垂着，唇边缓缓弯起笑容：
“我知道啊……一直都知道。”
一路走过葱葱郁郁的山林，湿漉漉交缠的绿植藤蔓下钻进小山洞，淅沥雨声变得遥远了些，澜雪熟门熟路地捡拾起洞里几根干树枝生起火，顺便放了几个小地瓜去烤。
“你很熟练呢。”
千翎靠着洞壁，脸颊映着跳跃的火光，看着女孩忙来忙去，就像过去一个人闯荡伽兰黛尔的她一样。
澜雪正拨弄着烤地瓜，轻轻一笑：
“其实，这里是我的一个小据点。就连哥哥他们都不知道呢，我每次，都会一个人溜出来，在这里呆一段时日。”
“这么说，”千翎有些意外，“你今天也是偷跑出来的？不怕你哥哥他们担心吗？”
她摇摇头：
“月哥哥很忙，从来不管阿雪。风哥哥总想把我拴在身边，可我不愿意。”
“阿雪……不喜欢打架，也不喜欢战争，与其拖后腿，不如不去呢。”

第676章 妹妹（下）

千翎看着她有些孩子气的可爱模样，不觉失笑：
“可是你一个人跑到这山洞里，能做什么呢？”
她就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摞东西，神秘兮兮献宝似的：
“有它们陪我呢。”
千翎很是惊讶地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摞，竟全是书籍，似乎还全是古籍。
“哇……你都看得懂吗？”
千翎惊叹着凑上前，随意一翻，全是各种各样繁复古老的文字，惊得瞠目结舌。
好、好厉害，不愧是月和澜风的妹妹，跟她两个哥哥一样变态啊……
目光忽然被书封上一枚图腾吸引，那是族徽，象征一个种族的图腾标志。
千翎愣住了：
“这是……爱伦伊斯的书？”
天使一族自诩圣洁无上，书籍从未与世间各族共享，更何况是恶魔族……
澜雪手里，怎么会有爱伦伊斯的书？
“啊……这、这个，”她就匆匆跑过来，将那本书抱入怀里，支支吾吾的，“是我、我捡到的……很有趣的故事书呢……”
千翎看了看她明显心虚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紧紧护着的书，轻眨了眨眼。
从精美的外包装，以及书封上特印的金色天使徽章来看……
这应该不是爱伦伊斯随处可见的普通书籍，而是长老阁存放的珍贵藏书。
她扮成侍女潜入星罗神殿寻找螺旋之匙的时候，曾在藏书阁看见过大量类似的书籍。
除了阁中长老……
就只有圣天使有资格借阅这些书。
这是……
怎么回事？
“翎、翎姐姐……”澜雪踌躇着轻轻握住她的手，神情有些可怜，“你能不能……当什么都没看见呀？”
“拜托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要是被风哥哥知道了……我会很惨的……”
千翎看她急得眼泪花快冒出来的样子，看来平时被澜风管得够呛，便同情地伸手轻抚了抚女孩脑袋：
“好，我一个字都不说出去，放心吧。而且……看书是好事啊，天使一族……虽然残暴跋扈惯了，但他们的书籍里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多了解了解并没有坏处。”
“就算你哥哥知道，我想也不会责怪你吧。”
澜雪愣愣看着她，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殷红色的瞳眸渐渐漫出清亮的光来：
“真的吗？翎姐姐……真的这样想吗？”
她笑着点点头。
“那……”澜雪抱着书籍，又有些踌躇，小心翼翼道，“翎姐姐觉得……身为恶魔……可以和天使交朋友吗？”
千翎愣了愣：
“交朋友……？呃，我觉得……可以吧？交朋友最重要的应该是看品格，而不是种族吧……”
“毕竟不论哪一个种族，都会有坏人，只要彼此认可尊重，尝试交朋友也不是坏事吧……”
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说完，澜雪抱着书籍已然呆住了，瞳孔睫毛都在颤抖着，眼里亮闪闪的光漫出来，一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那翎姐姐觉得……”
“恶魔与天使……可以在一起吗？”
千翎这下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抱着那本书耷拉下脑袋去，脸颊有点涨红：
“就、就随便问问……”
千翎凑到她跟前，了然地笑着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说起来真奇怪，明明才见面没多久，却总觉得与这女孩亲近得很。
大概是因为……
她是月的妹妹的缘故。
澜雪涨红着脸又是支支吾吾半晌，注视着面前的少女，踌躇着眼里淌出几分光亮：
“翎姐姐觉得……恶魔有可能喜欢上天使吗？”
说起来也奇怪，从第一眼看见这独自一人睡在山坡的、长着奇异的黑色羽翼的恶魔女孩，她就有种说不上的亲近感……
所以一向胆小腼腆的她，会不由自主拿着荷叶为她遮雨，又邀请她来她的小山洞躲雨……
连这些从未被人知晓的秘密心事，也总觉得可以无所顾忌地向她诉说……
为什么呢？
千翎定定看着她，内心很是震惊，又更多感慨。
大叔说过，三百年前恶魔族为铲除极光天使，曾派遣雪女前去引诱……
现在看来根本是无稽之谈啊。
所谓的危险人物雪女，不过是面前这纯真无害的少女啊。
一个喜欢在小山洞里躲起来看书、会拿着荷叶替人遮雨、讨厌打架又讨厌战争的……
甚至看起来有些胆小怯懦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当然可能了。”她想起某个可爱的家伙，眼神温软得快化开，“相爱这种事……只要想清楚了，一旦决定了沉沦了，那不论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种族，爱都不会改变的。”
“就算是看起来冷漠的人，也会变得不一样……”
澜雪想了想，又摇头：
“月哥哥就是很冷漠的人，从来不搭理人。阿雪很难想象……他会喜欢上谁，更不可能像翎姐姐说的这样，因为爱而变得不一样什么的……”
“风哥哥也是，风哥哥最严厉最犟了，比起月哥哥不管我，阿雪还是更怕风哥哥……”
千翎看她心有余悸的样子，打从心底里同情。
澜风连对亲妹妹都这样呢……
脑子里却一瞬浮现，书房中抚摸着落了尘埃的书籍的少年，他指尖摩挲过古旧书页上那个模糊不清的雪字，眼里是化不开的浓重悲哀……
不对，澜雪……你的哥哥，他很爱你的。
你的两个哥哥，都是面冷心热的人，嘴上说着讨人厌的话，其实心里很重视你，非常非常……重视。
“严厉其实……也是一种爱呢，”千翎斟酌地开口，“阿雪，你哥哥应该是很爱你的……”
她却是低着头，用力摇头：
“阿雪不要这样的爱……哥哥只想要拴着我，关着我，从来不知道阿雪心里在想什么……”
“阿雪知道风哥哥对我好，可阿雪更希望他能理解我……”
千翎只好没再继续说下去，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孩冰蓝色的柔软卷发：
“以后有什么不能跟你哥哥说的话，尽管跟我说好了。在我离开这里之前，都会认真倾听的。”
“我喜欢的人……他也有个妹妹。所以哪怕是为了他……”
她凝视着面前的女孩，眼里有朦胧的雾气漫起。
“我也会尽全力帮你的。”
澜雪怔了怔抬头看着她，漂亮的红瞳溢出光彩，笑着用力点头：
“嗯！”

第677章 悲情之爱（上）

雨季的伽兰黛尔，空气清新景致宜人，比起燥热难耐的熔浆河岸，确是舒服多了。
一连几天，千翎昏睡在小山洞里，听着雨声，慢慢恢复着体力。
被时间强制驱逐出过去、丢入时光长河而带来的身体和精神上的伤害，都在逐一地慢慢恢复。蝴蝶也不见了，大约也是在休息恢复，先前它动用神力为她争取与月道别的时间，估计消耗不小……想想也真是歉意。
看来不同时空的时间缝隙之间，相互是没有影响的。在上一个时空滞留的时间抵达了极限，而在这一个时空却才刚刚开始。
按照之前的经验……极限大概在3个月到4个月之间，会逐渐开始出现眩晕、记忆力衰退、晕厥，直至变得透明消失。
也不知时间缝隙什么时候能修复好，得在那之前离开才行。
“翎姐姐……翎姐姐！”
春天的末尾，夏季之初，洞口垂挂的绿叶藤蔓被人撩起，澜雪猫着腰钻了进来，怀里荷叶兜着什么糕点，清甜又香醇的味道有些熟悉。
“快尝尝这个！”
她献宝似的将一只小团子塞到她手里，在旁边洞壁坐下来，抱着怀里的小荷叶眼睛亮晶晶的：“好好吃，也好可爱，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特别的东西……”
千翎伸了个懒腰，靠着洞壁揉了揉惺忪的眼，摊开掌心看去：“这是什么……咦？”
“这不是……团团包吗？”
掌心里小老虎形状的团子十分熟悉，轻轻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巧克力在唇齿间融化……
是幸福的味道。
可是团团包……
不是爱伦伊斯的特色美食吗？
怎么会……
千翎看着她怀里兜着的那一大堆，各种口味各种形状都集齐了，可见赠送者的良苦用心。
“阿雪，你该不会真的……”
在与爱伦伊斯的人来往？
澜雪腮帮子正塞着团团包，洛丽塔裙装散开在岩壁边，蹲着像只小猫。清澈的眼睛瞅了瞅她，又捧着荷叶笑眯眯凑过来，喂了一团到她嘴里。
正是初夏，雨季连连，天空比湖水更清澄，大范围降雨使得伽兰黛尔的原野更加柔嫩葱郁。
正是圣战时期，原本栖居伽兰黛尔各地的弱小种族纷纷搬迁，留下大片肥沃土地变作硝烟战场。
绿野平原间一处营帐，金甲卫兵驻守巡视，淅沥小雨间纹丝不动。
烈重影伸着懒腰从营帐中走出，一身战袍利落潇洒，手臂、羽翼缠着几处绷带。
“咦，人呢？”
他四处晃悠了一圈，没找着那道人影，十分费解地挠了挠脑袋：“又不见了……搞什么鬼……”
与此同时。
小雨斜飞的树林，空中沉沉的灰云漏下几缕阳光，将遍地铺满的小白花照亮。
少年坐在石块上，手里捧着一本古书正翻看。
清风挟着细雨，拂起石块边垂落的白色战袍，他柔顺的深蓝色长发自腰背后挽起，黑曜石般通透的眼眸专注看着手中书籍，脚下白色小花在飘摇，清风细雨间柔软雪白的羽翼垂落在身后，像一尊温润儒雅的塑像伫立不动。
窸窣……
直至有声响从不远处树林传来，他抬起睫毛看过去。
“啊……抱歉……我迟到了！”
一身洛丽塔裙装的女孩跌跌撞撞从树林里扑了出来，略微卷翘的长发从冰蓝色过渡到霜白，脑袋上还沾着几片叶子。
少年从石块上站起身，向着她走来：“没事，我也才到。”
修长手指轻轻缓缓地拭去女孩发间叶片，而后将怀中古籍递上前，少年声线清朗温润：
“故事很有趣，我想应该不止是传说，类似的传闻似乎在各地都有，而且描绘得各不相同……”
女孩接过书来，轻轻一笑：
“我也这么想，同样的事件发生，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地区，大家都通过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就形成了千奇百怪又道理相通的传说！真的很有趣！”
“啊，还有这本也……”
她把怀里抱着的一本古籍递到少年面前，红瞳清澈：
“很好看，谢谢你借给我这么珍贵的书，我反复看了好多遍呢！”
少年也伸手接过书来，微笑摇摇头，逆着光影发丝落在脸颊边，跳跃一点金色晨光：
“我们不是相互交换吗？所以不用说谢谢。”
女孩就笑着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手指隐隐捏着裙衫的装饰花边，看起来有些紧张。
忽然陷入了沉默。
话题似乎没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
清风吹拂着小树林发出沙涩的轻响，草地铺满的小白花洒满摇曳的细碎树影，晨光将两个人的轮廓涂抹上金色，少年的白色衣袍与女孩的裙装皆在风中拂起……
“你吃过饭了吗？”
“你饿不饿？”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而后面面相觑，又同时涨红了脸。
“上次你说很喜欢……”少年轻咳一声，转身从石块上拎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我回去时，又顺便带了一些来。现在还喜欢吗？应该没有吃腻吧？”
女孩看着眼前漂亮纸袋里各形各色的小动物团子，眼里亮晶晶漫出光来，抱住纸袋不住点头：
“喜欢！不会腻！我可以喜欢一辈子的！”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着，脸颊又不约而同地升温。
“我也带了东西给你……”
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堆五花八门的零食，用荷叶裹着，递到少年手里：
“有些是我自己做的，可能比不上你的礼物那么可爱精美，但是味道很好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怔了怔，看着手里嫩绿的荷叶和里面包裹的可爱小甜点，脸颊微微泛了红，缓缓将荷叶合拢，在怀中收好：
“嗯……看起来就很棒，谢谢……”
女孩就挠了挠脑袋，脸颊也红扑扑的：
“你、你不嫌弃就好……”
小雨淅沥，远处青山朦胧罩在青色雾气里。
千翎站在树枝上，身形隐匿在树冠内部，遥遥看着不远处小树林中的两道人影。
林中私会的天使少年与恶魔少女交换了书籍，互赠了甜点礼品，并肩坐在林中石块上交谈……
羞怯甜蜜，恋恋不舍，俨然一对爱意初生的情侣。

第678章 悲情之爱（中）

果然……
千翎轻皱了眉。
澜雪瞒着她两个哥哥，在和爱伦伊斯的人交往。
而且那个男孩子……
遥遥隔着细雨与清风，千翎杏核状的眼瞳收缩，视野里少年的轮廓隐现，倒是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忽然他抬起眼来，越过树林与清风，对上了她的目光。
“！”
千翎收回视线，迅速隐入树干之后，惊诧不已。
以她如今的实力，竟还能被人一眼察觉……
这少年果然……
是圣天使级别！
那么澜雪手里那本星罗神殿的藏书，以及团团包，估计都是他送的了。小丫头整天魂不守舍的罪魁祸首，想来也是他了……
回想大叔曾说过的话，千翎眸色闪烁，越发皱紧了眉。
难道……
“沧言，沧言……”
“在哪呢？”
突兀的呼唤声从树林另一头响起时，小树林石块上的少年少女，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那个……我、我先回去了，”澜雪攥着手指，看起来十分紧张，末了又向他露出一抹笑容，“好好保重，在战场上也……请多加小心。下次找到有趣的书籍，我再分享给你。”
少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看着女孩膜翼舒展匆匆消失在树林阴翳之间，紧接着身后窸窣之声响起，一道人影跨出草丛走上前来。
“可算找着你了，整天有事没事失踪。”
烈重影抄着手四下看了看，嘴里叼着根苇草，懒懒打个哈欠：
“大清早的，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干嘛？”
“没什么。”
他垂睫从某个方向收回视线，不动声色掖了掖怀里什么东西，藏掖好，被烈重影眼尖地一把抢了过来，捧着那包裹甜点的荷叶感叹连连：
“哇……这粗糙的做工，一看就是哪家女孩子亲手做的！可以前你从来不收的啊？”
“……你才粗糙，快还给我！”
“啧啧还生气了，你小子最近不对劲，果然谈恋爱了对吧！哪家姑娘啊？说出来让兄弟给你鉴别鉴别！”
“没、没有！”
“没有你结巴什么？啊哈哈哈，老头子知道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书呆子也能谈恋爱了……”
千翎猩红的眼眸在树冠阴翳下亮起，定定望着这边，若有所思。
那是……
三百年前的大叔。
刚才他叫那个少年……“沧言”。
她瞳孔微微收缩，缓缓抿住了嘴唇，忽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虽然大概已经猜到，但没想到这少年真的就是三百年前爱伦伊斯名震天下的极光天使，云沧言。千万年来唯一掌握极昼圣光的人，既得长老阁宠信、又得民众爱戴，长期掌管圣殿，可惜年纪轻轻在圣战后期中陨落，后世尊其为一代圣贤。
关于他的传说，爱伦伊斯有很多个版本。
争议最多的……
无非是与恶魔少女的“禁忌之爱”。有人叹他是为爱葬身的痴情人，有人骂他是沉沦私情枉顾家国的叛贼……
清风拂动草野，小白花在摇曳，少年的背影涂抹一层浅浅金色，深蓝色的长发半绾在后背，羽翼如雪，正红着脸同烈重影争抢那包荷叶甜点。
千翎遥遥看着，缓缓垂睫，抿紧了唇。
按大叔的说法，恶魔族派遣雪女诱惑极光天使，最后成功将其诱杀。
可一来澜雪性情单纯怯懦，诱惑谁再杀掉谁这种事，不像她能做出来的；
二来澜雪与云沧言二人私会，作为兄长的月和澜风明显是不知情的，至少从目前来看，可以排除恶魔族专程派澜雪前去接近云沧言的可能……
而且看起来……
这两人是真心相爱。
两个厌倦战争、喜爱看书的少年少女，放下成见彼此吸引，在敌对的战场上私会，交换甜点与书籍，交谈古往今来趣闻传说……
多单纯美好又难能可贵的爱情。
最后怎么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
……
“雪女是封号，她的名字是……澜雪。掌控冰雪之力的危险人物，能力不逊于她那操纵风与雷电的两名兄长。”
“传言说她是被秘密处死了，也有说是殉情而死，总之那次事件之后，雪女再也没出现过。”
……
……
脑海里浮现出女孩子甜甜微笑着握着荷叶的样子。
千翎紧紧抿住嘴唇，五指慢慢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
不论真相到底是什么……
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这两个人都会……
黑色羽翼舒展，她在风中隐去，像阳光下的泡沫消融，余留摇曳漫卷的树冠将阳光裁得细碎。
“翎姐姐回来啦？”
回到小山洞，澜雪正蹲坐在火堆边握着根小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火堆里的烤地瓜。华美繁复的洛丽塔裙衫散开在地面，她抱着双膝，卷曲的冰蓝色长发顺着背脊垂落，末端漂亮的霜白色像沾了雪花，抬头向着她一笑，露出一对小酒窝。
“正好地瓜也烤好了，一起吃呀。”
千翎看了她许久，缓缓深吸了口气，上前坐到洞壁边，定定看着女孩的侧脸，又有些恍惚。
“翎姐姐，我今天……见到我喜欢的人了。”
澜雪手里小树枝轻戳着火堆，侧脸镀着洞外不明晰的光亮，轻声道：
“战争越来越频繁，说实话我很害怕，可一见到他，我总能奇异地安下心来……像魔法一样。”
“没有羽赐有这样的魔法呢。”
谈笑般的话语平静无波，澜雪却怔住了，蓦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千翎正凝视她，杏核状的瞳孔深邃，血色凝固：
“那可是圣天使。”
澜雪脸色彻底变了，睫毛抖了抖，嘴唇也有点发颤：“翎、翎姐姐……你看见了？”
千翎看她有些慌张无措的样子，缓缓握住女孩的手，话语轻轻像是叹息：
“小雪……我很担心你。”
澜雪微微一愣，眸中旋即溢出清润的光亮来，轻轻握紧她：
“没事的，翎姐姐不用担心。沧言不是坏人，他跟我一样讨厌战争，讨厌打架，还和我一样喜欢读书……”
“可他也是圣天使，还是掌管圣殿的圣殿圣天使，长老阁的宠儿，他的极光能在一瞬间把你烧成灰烬……”
“不、不会的，沧言对我真的很好，他偷偷给我带很多书看，还常常带甜点给我……”
“小雪，拜托听我一句。”
千翎深吸了口气，打断她，眸光不安闪烁着，话语里有无法言说的警示与劝告：
“在发生更糟糕的事之前……你们分开吧。”

第679章 悲情之爱（下）

澜雪怔住了，呆呆看着她，良久缓缓抽回手来，哑了嗓子：
“为什么这么说……”
“你明明说过，相爱这种事……只要想清楚了，一旦决定了沉沦了，那不论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种族，爱都不会改变……”
“话是这样没错，”千翎眸色沉痛，“但你们两人不行。小雪，你是恶魔族首领的妹妹，他是圣殿圣天使，将来长老阁的接班人，你们俩没有未来的。”
“如果你和他在一起，你两个哥哥要怎么办？你考虑过他们的处境吗？”
澜雪眼神有些闪躲，手指攥着裙衫：
“我喜欢谁，跟哥哥他们没关系……”
“那如果有一天战争加剧，一方落败沦为阶下囚，云沧言与你哥哥之间发生直面冲突……你要怎么办？”
“我……”
“小雪，你相信我……”千翎欲言又止，“继续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你必须悬崖勒马……”
澜雪低着头沉默许久，渐渐有清亮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下来，哽咽了：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我做不到……我喜欢他，我爱他……沧言，是阿雪离开熔浆地狱以来，对我最好的人，他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现在战局一边倒，前不久，月哥哥一个人力战爱伦伊斯十二圣天使，就连沧言也不是哥哥的对手……很快战争就会结束的，哥哥他们是不会将天使一族斩尽杀绝的，我们只想要一份公正的和平条约，不再受火海炼狱之苦，可以在忘生好好生存下去……”
“等战争结束，我和沧言不再是敌对势力，就能一起远走高飞……”
她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来，殷红色的眼瞳浸润在泪光里，清澈明亮。
“翎姐姐的好意，阿雪心领了。可不论未来如何，我不想因为不敢尝试而放弃，那样一定会悔恨终生……”
“我喜欢沧言，他是圣天使也好，是普通人也好，都最喜欢……最喜欢。”
逆着洞外朦胧的光亮，女孩的笑颜如此真挚坦然，又坚毅勇敢。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不再是恶魔族首领的妹妹，沧言不再是圣天使……”
“到时候，我一定会带他来见翎姐姐的。”
千翎呆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声音。
不……
小雪，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可以……
眼前景象和话语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时间裂缝像老树的纹路在空中撕开。千翎看着澜雪说完那一句话转身跑出了山洞，仓皇起身想要追上去，指尖连同身体在一瞬间消融开来……
再睁眼，
已是熟悉的混沌虚空。
“小雪——”
千翎蓦地坐起身，口中还轻微喘着气，大睁着眼，瞳孔颤动。
清透的光彩在眼前晕开，蝴蝶正轻翕动着翅膀，触角晃动着，像在叹息：
“好歹也算是时间的主人，你能不能遵守一下规则？”
千翎神情焦灼：
“我明知道她的前方是深渊……！澜风那么怀念妹妹，大叔那么为挚友痛苦，他们的难过我都看在眼里，既然来到这里，怎么能袖手旁观……”
“可你插手也没有用，历史不会允许轻易被人修改，它自身也会抵抗排斥。”
“千翎，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缓缓攥紧了手，眼前是洛丽塔裙装的女孩子沐着洞口晨光坚定微笑的样子：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小雪……
我一定会救你的，为了你，为了你哥哥，为了大叔，也为了大叔的兄弟、你挚爱的恋人云沧言……
既然是时间的主人，那就让我为了我最爱最珍贵的人们……
任性一次吧。
千翎再次跨入那处时间缝隙时，滚烫的热浪一瞬从下空汹涌而来。
烈焰席卷的山峦就在下空，滔天热浪仿佛将骨骼也融化。
熟悉的璀璨星火正从漆黑的天幕中坠落而下，漫漫火海无边地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这里是……
熔浆河岸？
千翎双翼舒展悬浮于空，周身沐着火光，惊诧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裂缝不是通往澜雪那个时空的吗？我怎么会回到了熔浆火海？”
她困惑地看向肩上光彩炫目的蝴蝶。
“时间缝隙原本就是时空产生的漏洞，瞬息万变，一切都是随机发生，就算是神……也无能为力。”
它的声音有些无奈。
千翎看向下空，发丝在热风中拂起，忽然微微睁大了眼。
那是铸建于熔岩之山的黑色宫殿，由提炼于熔浆矿石的奇珍珠宝装饰，周遭奴仆劳作、卫兵巡视，远远看去冰冷巍峨。
在熔浆河畔生活的几个月，她深刻地体会到，就算在地狱也有等级阶层之分。
虽然当时和年幼的月一起生活在穷困混乱的边角区域，她也听到过关于山巅宫殿的传闻。
那是数一数二的强大恶魔所圈定出的势力范围，奴仆、守卫、宫殿和物资，都属于他一人所有。他们拥有物资、兵力、领土，甚至能够与值守熔浆河畔的天使卫兵交易物品……
比起大部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得不依靠同类相食、吞噬幼子而生存下去的恶魔……
这些宫殿的主人就如这地狱之中的领主贵族，掌握着权力与财富，他们往往与爱伦伊斯驻守熔浆河畔的天使卫兵关系匪浅，通过共同压榨大部分人的生存资源，而使彼此都能更惬意舒适地在这火海地狱生活下去……
但并不是所有黑宫殿的主人，都仅仅满足于地狱生活的舒畅。
骞疏肩头披着火狐绒披风，缓缓从大殿台阶之上走下来，居高临下打量着下方大殿上衣着朴素的少年。
少年一头漆黑长发落入腰下，眉目五官清冷秀美透出一丝稚气，殷红的瞳眸杏核状瞳孔，肌肤苍白身段挺拔，虽衣着简朴，仍难掩冷冽华贵的气息从他周身散发。
“不死之身，御风之术，曼珠沙华烙印……”
“年仅15岁便有如此战力，真是后生可畏。”
手指轻抬起少年的下巴，骞疏猩红的眼里杏核状瞳孔在收缩，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考虑得怎么样了？不如咱们……”
“合作啊？”

第680章 通往王座之路

千翎双翼收拢，隐藏在大殿殿柱的顶端之后，看着殿中黑发少年，眸光轻颤。
那是……
15岁的月吗？
他长大了，五官也长开了，虽还残留着几分稚气，那样的盛世容颜却已绝对称得上第一美人了。
刚才在空中俯瞰，看见值守的卫兵将一名黑发少年带进这宫殿，她想着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是他。
她猩红的目光从少年移向那老者，轻蹙了眉。
骞疏……
没想到这座巍峨壮观的黑宫殿竟然是他的领地。这么说来，三百年前的骞疏……
竟是熔浆地狱权势滔天、财力雄厚的贵族领主，而这时候的月，还只是15岁一无所有的孩子……
难怪骞疏一向咄咄逼人、高高在上，三百年后的恶魔族无人胆敢忤逆身为领袖的月，他却一贯看不起他，就算畏惧不死之身与御风术，也同样不怕死地一而再再而三背地里搞鬼……
一方面要利用月的力量，另一方面又不满他得到民众的拥护与恶魔族王座，费尽心思想要得到不死之身独掌大权……
着实虚伪恶心。
“合作？”
熟悉的清冽带着磁性的嗓音，一瞬拉回了她的思绪。
少年长翘的睫毛抬起，猩红瞳眸直视面前老者，他眼里盛放着赤色的花：
“说说看。怎么合作？”
骞疏看着他不动声色拂开了自己的手，盯住他许久，缓缓收回手来，挑眉：
“你好像并不意外？”
少年垂睫淡淡一笑：
“我知道你的野心。要想离开这火海地狱，获得更极致的权势与财富，首先需要冲破天使一族的圣光封印。”
“除了我，没人能在触碰白昼圣光之后活下来。”
骞疏看他许久，嘴角牵出笑来：
“我喜欢跟聪明人谈交易。所以你意下如何？”
“我需要一个有足够实力的人，能够将这一盘散沙的族裔凝聚起来，同时能够长期抗击拥有致命圣光的天使军队。待我恶魔族重获新生，如果最终将来一日能够攻下天空圣城，彻底铲除天使一族，从伽兰黛尔到忘生所有的领土疆域、权势财帛……”
“你我平分。如何？”
少年沉默许久，缓缓垂下睫毛，似在思索什么。
“哥哥——”
忽有喊声从殿外传来。
千翎怔了怔，顺着声音看去，一名少年正试图从殿外闯入，被左右恶魔卫兵拦得严严实实，一名少女正瑟缩着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十分害怕……
竟是澜风和澜雪。
深紫色的短碎发在苍白脸颊边垂落，少年殷红的双瞳焦灼，不住向着殿中少年呼喊：
“别听他的！哥哥，我们就在这熔浆河岸也生活得很好不是吗？没有必要成为这种人的刀剑，他在说谎，待事成他就会翻脸，他不会履行承诺的！他在利用你！”
“哪来的小毛孩，”骞疏冷眼看向那边，眸色森然，“放肆至极。把他给我拖出去，拔掉舌头，扔进熔浆河——”
“等等。”
少年清冷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他便抬手示意两旁恶魔卫兵停下，猩红的视线移向面前的人。
少年睫毛抬起，黑发从脸颊边顺胸口洒落，殷红的眸底潋滟瑰丽：
“我答应你。”
包括骞疏在内所有人都怔住了，大约没想到他这样爽快。
“哥哥！”澜风焦急地向着他喊，澜雪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骞疏冷笑着扫了殿外二人一眼，再度看向面前少年，神色缓和许多：
“好，够爽快。既然今后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了，看在你的份上，我就饶过这没规矩的臭小子。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尽管提，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随意出入这宫殿，住在这里也行，所有侍仆随意差遣使唤……”
“不必了。”
他轻声打断：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需要。疆域也好，财帛也好，包括这恶魔族一切琐碎，事成之后再与我无关。”
“我只有一个要求。”
骞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挑眉：“你说。”
“封印破除，离开这熔浆地狱之后，你要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兵力……替我找一个人。”
四目相对，良久确定少年没有后话，骞疏嘴角抽了一下：“……找人？就这个？”
他点头。
“没问题，小事情，”骞疏一笑，大力拍了拍少年肩膀，“别说找一个人，十个、百个也没问题！”
“还有，”少年顿了顿，补充道，“你得保证，从这里出去的每一只恶魔，绝不嗜血滥杀。否则……”
他睫毛抬起，眸底鲜血仿佛在流动，围绕着杏核状的瞳孔，绽放成潋滟诡谲的花：
“我随时会改变主意。”
两人又对视许久，空气隐隐有些发紧。
骞疏看着这双血色浓郁的眼睛，周围的风似乎也变得冰冷警惕，竟使他后背寒毛竖起。
“……你是这种心慈手软的人？”
他缓下语气，嘲讽道。
少年睫毛垂落，风掀起黑色发丝，一束一缕自腰下翻拂：
“我曾答应过一个人，自要遵守承诺。”
“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骞疏调笑道，“是女人吧？我可听说，你以前跟一个女……”
“不要探听我的事情。”他抬眼，猩红的眼里瞳孔在收缩，冰冷危险的气息从那瞳孔里漫开，竟生生将那人话语凝固，“这是合作的底线。”
骞疏愣愣看着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殿外那少年和少女围上来，三人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啧，神气什么。
他站在大殿之中，冷眼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若不是因为那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躯，他哪里还有命站在这里。
完事就想着一走了之，跟心爱的女人过日子，没那么容易。
上了这条船，就别想轻易地撇清。待到毁灭天使圣城，这不死之躯与御风之力，就将成为他骞疏掌控天下的傀儡……
他哪里也别想去，永生永世在此效命！
千翎隐没于殿柱顶部之后，猩红双眸在阴暗角落亮起，呆呆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隐隐红了眼圈，喉咙里有哽咽堵塞。
月通往恶魔族王座的道路，竟然是这样开始的。
他真的一直在找她……
离别之前他对她许下的承诺，竟也真的在用行动践行……
可她无法回应，无法履行相见的诺言，至少这一世不能……
思绪恍惚，有泪光顺着眼角跌落，她哽咽着无法自抑。
下一秒猩红的视线从下空而来，千翎怔住了，回过神抿紧了嘴匆匆擦去眼泪……
老者冰冷的声音已如洪钟在整个大殿回响：
“出来吧。像老鼠一样，要躲到什么时候？”

第681章 在故事的结局（上）

片刻沉寂之后。
骞疏看着大殿上空徐徐降下的少女怔住了，她戴着白色祭典面具，眼尾上挑的朱砂红妖冶蛊惑，一双轻盈纤长的黑色羽翼伸展背后。
“你是……”
他愣了愣，盯住少女身后这双古怪的黑色羽翼，又看向她面具之后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托住了下巴：
“有意思……你难不成是天使恶魔生下的混血种？”
他顿了顿，又摇头，自言自语着“不可能”。
千翎脚尖点地，羽翼收拢。面具后的双瞳猩红欲滴，隐隐漫起杀机。
“不能杀他。三百年前的骞疏是圣战中的重要人物，他死了，历史会发生重大变革。”
蝴蝶空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瞳孔有所收缩，涌漫的血色不动声色收了回去。
“根据情报，那个不死之身的臭小子曾在幼年与一名带着面具拥有黑色特殊羽翼的女人一起生活……”
骞疏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将她从上打量到下：
“今天他提出的条件也与那个女人有关……”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对吗？”
千翎冷眼看着他，始终未开口。
“这样的话就很有趣了，”他饶有兴致注视着她面具后冰冷的猩红色眼瞳，“你明明就在他身边，刚才也一样，像只偷摸的老鼠躲在殿中……”
“眼睁睁看着那臭小子为了你甘愿做我的走狗刀剑，却也不肯现身相见，还真是铁石心肠的女人。”
“说完了吗？”
冰冷的声音打断他。
女孩慢慢向前跨出一步，霎时化作流连的幻影穿梭而前，光影掠动间漆黑的斗篷拂起，漆黑锋锐的指爪已抵在了骞疏咽喉间。
他怔住了，冰冷的触感抵在颈间，眼珠慢慢往后挪动，望入身后女孩阴狠深邃的血瞳：
“你……”
这速度……
不可能！这熔浆河岸……这火海地狱……就算是那个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小子，也没有这种速度……！
“你果然……不是正常的东西……”他瞳孔在收缩，感觉到咽喉处的指爪刺入肌肤传来刺痛，额上隐隐渗出了冷汗，“我骞疏把控这熔浆河岸数百年，竟没发现，还有你这种……”
“再废话一句，我就杀了你。”
千翎贴在他耳边，猩红的眼里透着笑意，柔声道。
他识时务地迅速闭了嘴，一动不敢动。
“骞疏大人，如果你敢在月面前透露我半句……”
千翎眉心漆黑的四叶草浮现，猩红瞳眸掠过一丝幽暗的莹绿色……
“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他额角一粒冷汗颤巍巍滑下来，点头：
“我不说就是了，我没见过你，什么都不知道……总行了吧？”
这小丫头着实诡异，虽然在面具之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她有烙印。
而且是非常、非常不详的烙印。
“可你为什么……不见他呢？”他疑惑道，“你应该知道，那小子接下来会一直找你，还要我帮忙……就算我不说，总有一天他也……”
“他不会知道。”千翎缓缓垂下眼睑，眼神黯淡几分，“他只要继续按现在的道路走下去就好……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时空的另一头再见。
面具在一瞬间被人揭下，千翎栗色的发丝拂卷，露出的面容上腥色的双瞳睁大了。
骞疏一眨不眨盯着她，手里还握着面具，皱紧了眉。
砰——
千翎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将人揍翻在地又补了几脚的同时，一把抢过面具重新戴上，双翼一展已原地消散开来。
留骞疏鼻青脸肿摊在大殿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可恶的混蛋……”
风起云涌的时间裂缝中，千翎双翼舒展飞过云海，周身千千万万细小缝隙如雷电波动。
怪不得之前在森林里被他找茬的时候，说什么她和月三百年前爱的女人长得有点像……
还好只被看了一眼，不然完全被记住脸可就麻烦了……
穿过风云交织的缝隙再次跨入一处时空，千翎看着下方流动的云雾与无边森林，轻皱了眉。
这是澜雪在的那个时空吗……？
可看起来不像伽兰黛尔……
倒是更像忘生。
贴着拂卷的树冠一路前行，穿过浩如烟海的森林。千翎环视周遭，如鱼得水一般自在熟悉……
这里是……
忘生的暮影森林。
虽然比之三百年后，几乎所有的树木都矮了一截，但景致没有太大变化，她甚至能找出树屋所在的位置……
前方密集的奔跑脚步声如千万族群的逃窜，连大地都在震颤。
千翎身形一顿停了下来，紧接着便见如水波一般透明宏大的结界从森林那一端扩展开来，很快隐没在风中，没了痕迹。
那是……
谷底的方向！
她脸色变了变，羽翼用力一展骤然提速，如穿刺的幻影掠过森林与嶙峋岩壁，升入高空之中。
眼前是熟悉的地下峡谷，劲风凛冽刮过山壁，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神木的庇佑，一眼望到峡谷最底部，千千万万的恶魔子民正惊恐奔逃、黑压压一大片挤入峡谷最里面，像大群漆黑的蚂蚁涌动挣扎、无路可逃。
而不远处的悬崖之巅，深紫色短发的少年屹立在此，漆黑长袍在风中翻飞，银白色的曼陀罗华盛放。
千翎怔怔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熟悉的服饰打扮，已不是刚才她在另一处时空所见的稚嫩少年，不觉红了眼眶。
澜风在这里，旁边那灰袍老人是禹老，骞疏也在，还有恶魔族的其他高层长老……
那么月呢？还有澜雪……
他们在哪里……？
她在目光在四周反复地寻觅，始终没能寻见他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几分说不上缘由的怅然若失……
与隐隐的不安。
风掀起黑色长袍，深紫色碎发黏了冷汗贴伏在脸颊边，澜风面容白得瘆人，双手自胸前结印，正上空如水的球形结界正源源不断扩展开，将整个峡谷包围囊括……
“败了，竟然会败了……”骞疏望着峡谷内部涌动奔逃的恶魔子民，缓缓扶额闭了眼，冷笑又自嘲，“哈……瞧瞧这丧家犬一样的下场，真是凄惨。”
禹老瞳孔颤动，眼尾有些发红，沉痛闭上眼摇了摇头。
“就在前几日……我族还一路高歌猛进、胜券在握，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澜月啊……你……”
他终归哽咽了，佝偻下背去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再说不出一个字。

第682章 在故事的结局（中）

“都闭嘴……”
压抑近乎颤抖的音节从那衣袂翻飞的少年口中传来，澜风双眸猩红妖冶，瞳孔却是空洞的，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念出来：
“就算哥哥不在了……就算阿雪也……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背脊绷得僵硬近乎颤抖，身后那双膜翼鲜血淋漓，嘶哑哽咽着一字一句：
“我也会守好这里……守好长久以来……我们努力的成果……哥哥他拼死换来的自由……”
禹老点着头缓缓拍了拍他的肩，擦了擦眼泪看向下空峡谷：
“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放弃，不能枉顾澜月的牺牲。我恶魔族一路从地狱走来，时至今日太苦太不容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在必须先解决当前困局，保护好民众……”
来自远山的风拂起叶片，山巅树林里女孩一人伫立，抽空魂魄一般空洞无神。
没、没事……
面具斜挂在头上，千翎嘴角颤抖着努力牵开一个笑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仍止不住酸楚与痛苦涌漫上鼻尖，化作泪水淌满整个脸颊。
这就是结局。
三百年前的悲剧结局……
她一直知道的，只是现在身临其境了而已，没事的，没事……
就当是在看故事书……故事书而已……
泪水滚烫源源不断，她哽咽着不住摇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越来越多泪珠从指缝漏出来，跌得粉碎。
心口痛得仿佛被刀剑贯穿，那刀刃还在不住往深处捅，血肉翻卷。
骞疏嗤之以鼻：
“民众？你是说我们几个残兵败将，还是下面那一批漏网之鱼？”
禹老愣住了，勃然大怒：“骞老，你这是说什么风凉话！你明知道爱伦伊斯抓走了大批族人押回熔浆火海，就算只剩下我们这批人逃出来，也是为恶魔族留下星火……”
“别生气啊，”他满不在乎地一笑，朝峡谷瞧去，“喏，你看看这破地方。”
“这么大这么明显的一个峡谷，爱伦伊斯的天使卫兵只要经过这里，都不需要特意搜寻，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再将咱们一锅端。”
感觉到一道猩红的视线，他抬眼看向那少年，摆了摆手：
“澜风，我没有瞧不起你的结界的意思。只是光靠结界可不够，爱伦伊斯的追兵现在正在路上，一旦他们抵达这里，发现这是咱们的藏身处……”
“就算他们破不了你的结界，可一旦封锁峡谷出口，断了水和食物的供应，爱伦伊斯不必耗费一兵一卒，我们就会全体在这峡谷里自取灭亡。”
指间曼陀罗华的图腾印记熄灭，澜风放下手来，空中设置完备的球形结界如巨大的水幕帘，将整个下空峡谷笼罩，而后细微波动着隐去了痕迹。
“不错。”
他垂落的睫毛下眸色猩红：
“要想韬光养晦生存下去，就绝不能被发现藏身之地。除了坚固的结界，还要足够隐蔽，并设置重重关卡……”
“放眼整个忘生，只有这个地下峡谷足够容纳下这么多人躲藏生存。如果以足以遮蔽峡谷上空的绿树和植被为掩护，再将出入口转移到别处，加上屏蔽结界，我有信心不会被发现。”
禹老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可行，这样可行！就算天使卫兵飞过这上空，他们也只会看见繁茂的树木绿植，没人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处峡谷。”
“可问题是……这要栽种出足够遮蔽峡谷上空、达到混淆视听目的的大批树木，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眼下这迫在眉睫的……”
“是啊。”澜风看着远处天空，风拂起深紫色的发丝，轻闭了眼，“时间不够。追兵很快就会抵达，种树是来不及了，就算我们依靠人力去拔取森林中的古木，也难以做到天衣无缝，更会留下痕迹引人怀疑。”
“除非……”
他望着下空峡谷，瞳孔轻微收缩，蹙紧了眉。
“除非什么？”禹老看着他，神情焦灼又期待。
澜风抬起睫毛，喃喃自语一般：
“除非，能找到那种生长极快、可以短期大量繁殖的植物……可要能在一夜之间将这峡谷上空填补完的，太稀少，忘生境内是没有的。伽兰黛尔种族繁多，倒有可能。但且不说伽兰黛尔如今受爱伦伊斯强权把控，就算能侥幸进入，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找到的……”
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如此看来……”
禹老缓缓抬头看向天空，喃喃自语：
“我恶魔族当真穷途末路，这数年的浴血奋战、血泪拼搏，恐怕真要断送在今日了……”
“呵，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只要爱伦伊斯敢来，”骞疏缓缓抬起手，指尖漆黑的指爪蹿出，眼里猩红的血色漫出，“我就叫他们知道……我这昔日熔浆地狱的第一掌权者，也不是白叫的。”
远处树影掠动，千翎藏身在树干之后，看着悬崖之上气氛沉重的一群人，手指缓缓攥紧了。
生长极快、可以短期大量繁殖的植物……
三百年后，恶魔族的确是在这个峡谷里生存下来了的，而守护了恶魔族整整三百年、将这峡谷上空遮蔽得完美无缺的……
是神木啊。
她愣住了。
对了，神木。应该去找神木，可是……那棵神木是怎么来的？谁找到的？又是……怎么找到的？
她抬起手指，指上蝴蝶正悬停在那里，扑闪着光彩。
“您是创世神碎片……应该知道神木的吧？”
蝴蝶轻翕动着翅膀，光彩晕开：
“自然。那也是我创造的生灵之一。”
千翎眼里溢出光亮来，松了口气，双手将蝴蝶捧到掌心：
“那拜托您，带我去找神木好不好？”
“……你又要干涉过去？”蝴蝶叹了口气。
“这不是干涉，”千翎神情认真，“三百年来护佑着恶魔族的，原本就是神木。我这样做，算是在顺应历史吧？”
“神木，属于诸神时代，现在早已销声匿迹，世间仅留存下一枚树种，”蝴蝶声音空灵，“我可以把树种给你，可神的赠物并不免费，你要拿东西来交换。”
千翎想了想，点头：
“好，你想要什么？钱的话我可没有……”
蝴蝶翩翩飞起，翕动着蓝紫色的光彩落在她的鼻尖，复又飘飞而起，洒下清透光晕：
“千翎，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你也一样。”
“昔日我的力量分离为光与暗，而今时隔千万年，这两种力量重新在你体内汇聚，成就渡世之力……”
“你有能力阻止悲剧的延续，也能帮诸神达成夙愿……”
千翎怔了怔，喃喃重复了一遍：“诸神的……夙愿？那是什么？”
“我不能说，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千翎，今日以神木树种作为交易，日后我会拿走你一样东西……”
“正如你不能干扰历史的秩序，我也不能干扰你。一切看似偶然，实则命中注定。”
“诸神皆已陨落，掌控天使恶魔血脉之力的人将能逆转命运，修改既定的宿命……”
“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作为逝去的创世之神，我很期待。”
“望你珍重。”

第683章 在故事的结局（下）

覆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球形种子缓缓从空中飘落下来时，千翎伸手轻轻接住了它。
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传来，鲜活地跳跃着……
像神的心脏一般。
她缓缓闭上眼，捧着手心的树种轻轻贴合在心口，纤长的羽翼舒展，清风中消散开。
光芒璀璨的树种从峡谷上空缓缓降下的时候，如灼灼朝阳降临深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
临近深谷之底的一刻，光芒在瞬间粉碎成千千万万透明的蝴蝶，徐徐飞起……
照亮世界的光明之中有遒劲的根须扎入土地，万千恶魔的惊呼声中树苗平地而起，抽枝散叶如攀爬的长龙穿过劲风升向天空——
树冠绒绿苍翠、浩如烟海将整个峡谷遮蔽，丝缕晨光从树冠缝隙洒下，隐隐将昏暗谷底照亮，千千万万蝴蝶围绕着穹顶之冠翩飞，场面奇异壮观、天地动容……
终成擎天之势。
悬崖之上所有人惊住了，澜风长袍在风中拂起，呆呆看着面前擎天之木，良久嗫嚅着唇瓣念出不敢置信的音节：
“……神木？”
欢呼之声如潮水从谷底传来，千千万万恶魔猩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起，相拥哭泣，所有人跪地向着那擎天巨树叩拜，人声鼎沸。
千翎立在最顶部的神木树枝之上，发丝拂卷衣袂翻飞，周围是遮天蔽日葱郁的绿意，连成绿叶穹顶将世界隔绝。
掌心轻贴着粗粝的树干，那里面传来跳动的脉搏……
是树的呼吸与心跳。
原来……
她轻抚着神木枝干，指腹摩挲过粗糙的质感。
我们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相识。难怪从第一次来到谷底的恶魔族，触碰到这擎天巨树……
就有种说不上的亲近感。
原来……
你是我亲手种下的啊。
“三百年后，他会回来……”
她望着不远处空落落洒满光斑碎影的树干，发丝在脸颊边舞起，想象三百年之后，那里有一间首领居住的屋子。
“到时候，还请你多照顾。”
她轻轻微笑，眼角有泪如丝线跌落，痛入肝肠。
清风起，漫天如烟海浩渺的树冠在摇曳拂卷，像它的回应与承诺。
黑色的羽翼展开，女孩消融在清风与阳光中，余留一片黑色羽毛，飘落入深谷之下……
再睁眼是熟悉的雷电风云，千千万万时间缝隙如涟漪漫开，空蒙的天地间飘浮着一道人影。
“……镜？”
千翎愣住了，眼里随即有欣喜的光亮漫开，双翼一展飞身降至他身边，看着沉睡中的少年，松了口气。
镜在这里，那这是……
回到三百年后了？
清雪镜浅金色的睫毛垂落，浅金短发落在白皙脸颊边，白袍散落在云雾之中，沉睡着没有动静，只指尖在无意识轻微地颤动，眉也轻皱着……
像在做着什么梦。
梦境深处混沌无光，涌动的雾气将一切景象模糊，淅淅沥沥的雨从细微到爆发，瓢泼大雨将世界浸透。
清雪镜自大雨中走过，缓缓抬头看向黑云滚滚的天空，抬起的手被豆大的雨点穿透，无法触碰。
这是……
他蹙紧了眉。
梦？
不对……极光天锁已经断开，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变故，再醒来就置身于此……
难道是幻术？
他闭了眼，尝试着解除幻术，良久缓缓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底映着漫天大雨，添了困惑。
也不是幻术……
这到底……怎么回事？
思索间，前方浓重的雾气里一道小小人影冲了出来，重重跌在他脚边溅开水雾。
是个小女孩。
“没事吧……”
清雪镜本能地俯身去扶她，手指却穿透了女孩的手臂，无法触碰。
小女孩一头湿透的栗色长发披在小小的肩膀，爬起来用力甩了甩湿透的头发，一身破烂的衣裳光着小脚丫，像个小乞丐，脸上泪水雨水连成一片。
清雪镜看着她的脸愣住了。
直至女孩穿过他身体，跌跌撞撞在暴雨中跑远……
“小翎……？”
他仓皇转过身去，呆呆看着那道远去的人影，站在原地脸颊失了颜色。
那是……
你吗？
暴雨中的医疗所，天水区几个字在昏暗雨线下发着冷光。
“喂喂，停下来，那是隔离区，你不能过去！”
“让我过去！我弟弟在那里！”
清雪镜孤身伫立雨中，看着小女孩冲进医务所，小小的个子浑身湿透，嘶声哭喊着跟那些人纠缠央求……
“啊——她、她她咬人！”
他看着小女孩冲进了隔离区的病房，和栗色短发的小男孩紧紧相拥，而后如最惨烈的戏剧一般，弟弟被抱走，几乎哭哑嗓子的姐姐被医务人员一路拖出去……
清雪镜站在雨中，睫毛颤了颤，沾不上一丝水汽。
无法插手，无法制止……
小翎的弟弟千羽，竟就是这样以传染病为由，被人带走成为实验体的……
连身为辖区圣天使的七园槿都不知情，爱伦伊斯到底还有多少医疗所，在暗中助纣为虐大行不义……
他看着小女孩被人赶出医疗所，光着小脚一个人走在暴雨里，摇摇晃晃的，像抽空了魂魄。
漫天雨线，他跟上前，走在她身边，不多言语。
两人并肩走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少年白袍如雪、金色的短碎发如太阳光絮，照不亮身旁潦倒狼狈的小女孩。
她哭得打嗝，又冷得发抖，走一走停一停，全无方向，直至望见某个人群密集的方向，呆滞住了。
“妈……妈妈——！！”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爆发。
漫天雨线，黑云压城，清雪镜站在大雨里，看着小女孩扑进了人群，嘶喊拉扯着地面死去的女人，哭得嘶哑凄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混沌的天空，漫天密集的雨像一张逃不开的大网，沉重挤压着全身每一处骨骼，无法呼吸。
空间在一瞬间皲裂，云雾与雷电汹涌而过，连天暴雨褪去，风云变幻云卷云舒……
眼前景物如潮水褪去，光影流转，再度拼合成另一副图景。
暴雨尽收，晨光普照，蔷薇花开满的院落里，有光脚的孩子在追逐嬉打。
清雪镜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小院子，微怔了怔。
这里他似乎来过……
好像叫……
蔷薇园？

第684章 无法接受的事实（上）

可什么时候来过……记不清了。
清雪镜看着院落中无数的孩子奔来跑去，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坐在花坛边的小女孩身上。
她低着头，小小的脚丫在半空摇晃，栗色的长发披在瘦小的肩上，不言不语。
空间一瞬分裂，复又重组，断裂的画面与雾气一同涌动……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晨起月落，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大多数时候身上都带着伤痕，总抿着唇一脸倔强地翻看广告单，被人找茬便浑身紧绷露出一对小虎牙威慑反抗，没人的时候才躲起来偷偷地哭，哭完又抹抹眼泪继续爬起来看广告单……
大概是想找一份不需要飞行的工作吧……
他看着小女孩空空如也的背后，缓缓上前，雪白的羽翼铺落地面，在她面前单膝蹲跪下来。月桂的光华在眉心亮起，抬起的手……
隔着时光。
无法触碰她脸颊，也无法将伤口愈合。
浅金色的睫毛颤了颤垂落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拭着小女孩眼角的泪水，它却跌落下来，穿过他的手指摔得粉碎。
后来四季轮转，小女孩仍然光着小脚，从初春跑到寒冬。
她做着一份又一份的兼职工作，小小的身影伫立雨中，看着远处甜品屋昏黄的灯光，小手捏着银币又松开，松开又捏紧，终归抿住嘴唇低下头去。
“偶尔吃一点也没关系。”
金发白袍的少年站在她身边，抬起的手背轻遮过女孩头顶，却挡不住漫天雨丝穿透下去，依旧将她浇成落汤鸡。
他自言自语着，明知她什么都听不到。
时光如此美好，带我看见珍贵的你的过去；时光又如此残忍，明明近在咫尺，又遥远得无以触及。
他陪伴她走过大街小巷，星光下抱着小猪存钱罐欢笑，落满蔷薇花瓣的角落蜷缩憩睡，在春风里奔跑，暴雨里悲泣，一次次从山岩跳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直到那一天，金发白衣的男孩抱着小包裹从天而降，稚嫩贵气的面容比晨光耀目，雪白的羽翼皎洁若霜……
照亮了女孩落了尘埃的琥珀色眼睛。
他看着，呆呆看着，瞳孔在收缩，脑海里一段遥远尘封的回忆在缓慢浮起……
“这个……能帮我交给这里的负责人吗？”
他看着男孩与女孩在蔷薇花开的院落相遇，那时候，满院的孩子，他偏偏选择了把老师托付的重要包裹交给她，大约是那双藏在凌乱的长发下仍旧清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睛，让他从第一眼就愿意信任……
后来，金色月桂的光环绕了男孩与女孩，她身上伤痕尽消，呆呆看着男孩升入了天空，雪白的羽翼舒展，清风中消散，像误入深渊的白天鹅回到了他原本的地方……
而她站在原地，抱着小包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像深渊下的小草，仰望云端天光。
少年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看着黄昏沉没、夜色降临，而小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定住。
再后来，流转的时光星月交替、白昼轮回，他看着女孩一天天长大，长出了小巧雪白的羽翼，欢笑着在天空横冲直撞，她抱着装满的小猪存钱罐，终归不再回头离开了蔷薇花开的院落……
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小屋子，像最精神饱满的小猴子扑腾来扑腾去，把自己的小窝打理得温暖舒适。像往常一样，平日里努力打工攒钱，闲来时看书逛街，只是多了……
坐在屋檐上望着星空发呆的习惯。
“明天……”
她看着日历上红色的笔圈出的那个特殊日期，缓缓打开桌上那一卷海报，海报上金色长发的少年眉目如画、俊美贵气。
她捧着那海报痴痴傻傻地看着，指尖缓缓地触碰上去，轻轻触摸过他的眉眼轮廓，而后踌躇着，轻轻落在纤薄的唇瓣上……
触电般缩回了手。
“明天……就能见到你啦。”
清雪镜站在桌边，看着女孩对着海报上的少年轻声诉说，而后小心地将它卷成一束，紧紧抱入了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开心满足地傻笑了一整晚。
第二日，天水区的小广场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女孩在人群里淹没成一个小点，汗水打湿了睫毛，怀里紧紧护着海报。
正午时分的太阳毒辣，人群却忽然喧闹躁动起来，男女老少皆欢呼挥舞着手，金发白衣的天使少年衣袂翻飞从云海之中穿过，途径小广场时听闻欢呼尖叫声，垂眸看去，白皙俊美的面庞露出一抹礼貌却疏离的浅笑，而后径直飞向了天空中的藤萝行宫……
欢呼声更渐，人群像被点燃，尖叫声几欲响彻云霄。
人群中女孩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睁大了，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渐渐被清亮的光填满，露出笑容来，眉眼弯弯。
“能再见到你，真好。哪怕只有远远的一眼，我也很满足……”
星空下的屋檐，她坐在那里一如既往仰望夜空，那里缥缈的云雾游移，露出漫天璀璨星子下巨大的金色月桂树。
年年岁岁，她仰望着那里像最虔诚的信徒，述说着每一日的快乐与不快乐。
可月桂树下的少年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应，四季轮回，昼夜交替，她的喜欢似水流长，仰望着他，终成了孤独岁月里最美好的习惯。
清雪镜坐在屋檐上，坐在她身边，金色的短碎发在夜空中飘拂，缓缓垂下睫毛，内心有清泉一般甘甜的喜悦涌漫，偏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荒芜苦涩。
后来，小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银色长发的漂亮孩子，雪发冰瞳，美得空灵却又严寒。
她的笑颜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而然，不再每日打工到很晚，也不再频繁地坐在屋檐仰望月桂树……
他看着她和那男孩一起赢得了光环游戏的最佳奖项，他看着她捧着月桂徽章，日日夜夜不舍离身……
空间再次皲裂，千万裂缝之中风云与雷电掠过，时光逆行，所有的场景在眼前飞速流逝……
他看见夏季的暴雨，看见洪钟震荡，看见千万人目睹的处刑仪式，看见如漆黑鸟群汹涌而至的恶魔军队……
看见行刑架上战栗发抖的女孩……
和天空中缓缓降下的……
金发白衣的行刑官。

第685章 无法接受的事实（下）

“不……不要……”
风起云涌，白色长袍在翻飞，少年抬起的掌心金光满溢，将云端点亮……
“住、住手……”
清雪镜瞳孔在颤抖，脸颊褪去血色惨白得可怕，几乎凄厉嘶喊出来——
“住手——”
云层破碎，金色的瀑布从天地间倾泻而下，滚烫的温度一瞬将女孩白净的羽翼融化——
她看着金发的少年，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周身焚毁的羽毛碎末像蒲公英在天空中消失殆尽……
眼角泪水跌落，终是缓缓闭了眼……
向着下空坠落而去。
“小翎——”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身边传来，清雪镜伸手拼命想抓住她，眼睁睁看着手指穿透了女孩的衣角……
无法触碰。
风云转换，眼前景物更迭、日升月落，时光在指尖飞速流逝……
断翼的女孩一切从零开始，跌跌撞撞行走在伽兰黛尔的山水之间。她栗色的头发绾了两团圆乎乎的发髻，别入小花，穿上了兽人族的服饰，抱着雪白的小狐狸走入铃兰花开的山坡，漫天细雨里轻吟浅唱……
而后飘飞的细雨与铃兰的歌声里，外出历练的白衣少年误入了山坡，与女孩不期而遇。
“我以前……见过你么？”
她注视他许久，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
时间的洪潮淹没一切，终归再无法触及。
少年在混沌天地间沉沦，发丝翻飞，大睁的眼里泪水跌落粉碎，恍惚已哽咽着泪流满面。
“镜……镜！”
直到混沌的意识里有呼唤声传来，一声又一声，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浅金色的睫毛颤动，他缓缓睁开了眼，眼角脸颊遍是湿润，满脸泪痕。
“镜……？你没事吧？”
眼前是风云涌动的虚空，混沌如天地初开，有雷电如银蛇穿过云海。
手指试探着轻轻触碰他脸颊的泪痕，耳边声音小心翼翼：
“……怎么哭了？”
咫尺之间，女孩熟悉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终成今生挚爱的模样。
骤然被拉入一个怀抱，千翎愣住了，柔软的金发在眼前拂起，拥抱着身体的这双手臂如此用力如此战栗恐惧，他浑身在发抖，耳边嘶哑的哽咽声夹了破碎的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小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原谅我好不好……你原谅我……”
滚烫的泪落在颈间，他怀抱的温度如此陌生……
千翎瞳孔颤了颤掠过一丝慌乱，开始用力地挣扎：
“镜……镜，你别这样……你先松开……”
后脑勺被扣住、一把将她扯向前方，唇瓣被一处柔软的温存堵住。金发在眼前拂起，少年湿润颤动的睫毛下清透的瞳眸近在咫尺，那里压抑痛苦的情感浩瀚无边……
她睁大了眼，杏核状的瞳孔收缩至极限。
啪！
响亮的耳光扇在少年脸上。
他愣住了，金色短碎发落在脸颊边，衬着那里清晰的掌印。
千翎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打了少年巴掌的手在发抖，腿一软跌坐了下去，喘着气不敢置信看着他。
风云涌动的混沌时空，雷电的花火在远处炸开。
“……你恨我吗？”
许久后，他慢慢抬起头，脸颊清晰的掌印形成红痕，眼里两行清亮的泪水滑落下来，唇边牵出的微笑看得人心脏绞碎：
“你一直……恨我的，对不对？既然如此……在吟风河谷的时候，为什么要帮我？”
“在山神遗址的时候……为什么要不顾性命地救我？”
千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没喘匀气，手紧紧攥住：
“我不恨你……”
你曾是我最美好的憧憬，那一份最初的心动，陪伴我走过最孤独的岁月……
镜，我很感激你。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该打你……”她踌躇着，看着他脸上清晰的红痕十分歉疚，“你突然这样，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湿漉漉的睫毛垂落，脸颊泪痕残留，仍是抽空魂魄一般。
“说起来……你看见月了吗？”她只好错开话题，目光在四下搜寻，“我们俩都在这，他应该也……”
“小翎，我改变主意了。”
仍旧是清润的声线，却透了一丝冷意。
千翎怔了怔看去，正好望入少年浅金色的瞳眸。
“我本以为，你与他情投意合，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我愿意一生一世藏起这份感情，祝福你平安幸福，祝福你们执手白头……”
“可我错了。”
他缓缓站起身，金色短发在脸颊边拂卷，白衣胜雪，清润的目光凝视着她，哑声开口：
“我什么都看到，也什么都听到了。你想说的话、你对月桂树许下的愿望，这么多年你仰望着、憧憬着，你深爱着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我，不是吗？”
千翎愣住了，嘴唇颤了颤却没能发出声音，良久缓缓移开了眼，避开他真挚灼热的目光。
视野里白色的长袍洒落，少年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僵了一下，没有挣扎。
“小翎……”
睫毛垂落，他的声音苦涩。
“我可以把羽翼还给你。如果不够，你想要其他的，你想要我的命……我都无怨无悔，我都可以给你。”
“只求你……不要逃避，不要因憎恨，而看不清自己的心……你爱的人是我，一直是我，不是吗？”
她抿了唇，良久缓缓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从腕上推开：
“镜，我说过了……我不恨你。”
她慢慢抬头，双瞳坚定清澈见底，深深望入他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也不爱你。就算爱过……也已经过去了。这一世，下一世，我爱的人只有月。”
黑色羽翼舒展，她转身朝另一头的云海飞去，留清雪镜站在原地，空洞的目光，像被剜去了血肉灵魂。
“你对他，不过是责任与感激而已。”
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翎身形顿住，羽翼舒展悬浮在涌动云海之中，没有回头。
“处刑台上，是月神率军千里赶赴救了你；吟风河谷覆灭之后，是月神收留河谷的混血兽族人，给了你们容身之地；蔷薇天羽台上，是月神献祭给予你恶魔之力，才重获新生得到如今的力量和羽翼，得以救出你最疼爱的弟弟……”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又沉重无比：
“你对他，不过是感激与报答之情。小翎……这真的是爱吗？”

第686章 难以置信的终末

千翎沉默了，良久缓缓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是，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你。应该说，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清雪镜睫毛轻颤了颤，深深凝望着女孩的五官轮廓，目光触及她猩红色的眼睛，与黑色的羽翼，声线喑哑：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出现得太迟，是我回应得太迟，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样……”
她轻轻摇头：
“镜……你是我的偶像，也是我最崇拜的人。跟你的长相、你的圣天使身份，你的一切都没关系。只因为……你是小时候蔷薇园里，那个为我疗伤的男孩。”
“你知道吗？在很长的时间里，对我而言，你象征着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我们之间太遥远了，你生活在云端，而我在深渊里摸爬滚打，拼尽全力才能战战兢兢活下来……”
“你是我的信仰，因为信仰着你、仰望着你，我蝼蚁一般灰暗的人生，好像也隐约被光明照亮了。”
“镜，我真的很感激你。能与你相遇，成为朋友，是我一生的幸运。”
她轻轻微笑，殷红色的眸底清澈见底，真挚坦然。
“而月……他是我的救赎。是世上唯一的、仅有的不可替代的存在，是不论光明黑暗，我都想要执手相伴的人；是不论生死胜败，我都想要不离不弃的人。”
“看见过去的，不只有你。我欠月两世白头，从过去到未来，直至时光尽头，朽骨成灰……千翎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清雪镜眼角一点水光跌落，凄然自嘲：
“那我算什么……过去的爱，就不是爱了吗？你如此决绝，又怎知……你不是我想要执手相伴、不离不弃的人……？”
风起云涌，她眼里漫上一层湿润雾气，接连的泪水滑落，嘴角却倔强微笑着，像对他的告别：
“不论你在过去看见了什么……”
“镜，过去了……都过去了，结束了。你明白吗？”
心还是会痛的。
那个泪流满面的人，挽留哀求的人，曾是她放在心尖上珍藏呵护的。
时间多残忍。
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他缓缓闭了眼，又慢慢睁开，湿润的睫毛抬起，注视着她，清澈见底中又透出一丝执拗：
“过去的确已经过去，可未来，谁也说不清楚。小翎，我是不会放弃的。”
千翎想再说什么，他却是垂眸移开了眼去，自顾自看向四周：
“我们应该是掉进了混沌秘境的缝隙，混乱了时空，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
风云流转，天地开始剧烈震颤，雷电穿梭擦出大片星火，千万时间裂缝如骤雨涟漪扩张开来，无数零碎的画面连成长河……
“当心，这里快崩塌了……”
清雪镜拉过女孩护到身后，眉心光芒交织成月桂，四周千万晶莹剔透的月桂枝条生长而起，化作坚固的光罩将两人庇护。
千翎发丝在风中舞起，与清雪镜背对背悬浮在金色月桂的光罩中，看着外部风云呼啸雷电穿刺，大量残缺的画面如垮塌的山体飞速流逝……
“哥哥，不要，求求你！不要这么做！”
画面里洛丽塔裙装的女孩手上戴着镣铐，跪在地上死死攥着少年曼陀罗华蔓延的黑色长袍，泪流满面不住哀求：
“我错了！阿雪错了！阿雪再也不会不听哥哥的话，阿雪再也不会跑出去了！”
“你放过沧言好不好，你放过他……阿雪再也不会去见他了，阿雪以后都会听话……！”
那少年却没搭理她，冰冷的面上仿佛镀了寒霜，左耳漆黑的山茶花泛起森然寒光，嘴角牵出冷笑：
“战场上打不过，就在私底下玩这套，身为圣天使，竟也不过下三滥之徒。”
他缓缓低头，猩红的目光落在满脸泪痕的女孩身上，话语轻柔：
“我澜风……绝不允许心怀叵测之人暗中打我妹妹的主意。”
“阿雪，这事一旦暴露出去，将是通敌之罪。且不论哥哥他是什么态度，光是族里那些长老就不会放过你，从今往后恶魔族再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澜雪满眼泪水，缓缓低下头，不住摇头：
“没关系，我的罪会自己承担，绝不会拖累风哥哥和月哥哥……”
他却是缓缓在女孩面前蹲下来，手指轻拭去她的泪水：
“傻话，哥哥会保护你的。”
“骞疏既也发现你的行踪，那么这事早晚会捅出去。必须在那之前，编造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注视着女孩，眸色猩红欲言又止：
“阿雪，这需要你……配合。”
女孩满脸泪水看着他，喃喃重复：
“怎么……配合？”
他睫毛垂落着，猩红的眸色浓艳妖冶，添了一丝残酷：
“杀了他，由你亲手来做。”
风云呼啸，画面皲裂缝隙一瞬闭合，千翎脸色变得惨白，呼吸发紧，指甲紧陷入掌心。
新的时间缝隙如涟漪扩张开，画面里人山人海，漆黑的恶魔军队将孤立无援的天使少年团团包围。
女孩站在军队前方，洛丽塔裙装洒落，苍白面容之上双瞳猩红妖冶，唇边缓缓勾起的笑容，彻骨寒凉。
风云汹涌，画面残缺零碎，只隐隐见遍地沾满鲜血的羽毛间一对被割下来的雪白羽翼……
以及伤痕遍体倒在血泊中的少年，背上两处连根拔起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哥哥，任务完成。”
女孩指尖漆黑的指爪滴落下粘稠鲜血，转身走到那黑发长袍的少年面前，恭敬单膝跪地：
“极光天使，可是十二圣天使中最为棘手的存在。阿雪完成此番重任，喜不自胜，不知可否将尸体留给我，以作纪念？”
黑发顺着脊背洒落腰下，澜月睫毛垂落，注视她良久，转身离开留下不痛不痒的一句：
“随你高兴。”
画面皲裂复又重组，千翎脸色煞白喘着气，腿发软几乎要倒下去，被清雪镜扶住。
不可能……
她指尖在颤抖，不住摇头，眼里泪水涌漫几乎要哽咽出来。
不可能啊……小雪怎么会……
三百年前的结局，澜雪和云沧言的结局……
怎么会是这样？

第687章 我相信他

画面转换，风起云涌的战场分崩离析，漫天凄冷的大雨下少女拥抱着少年，远处是静默无声的乱葬岗。
“沧……沧言……”
颤抖的手指沾了血迹，不敢触碰他背上鲜血淋漓的窟窿，大雨里也冲刷不尽。
那是羽翼连根拔起的痕迹。
“别怕……”
她颤抖着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哆嗦着去吻他冰冷苍白的脸颊，被血迹和大雨浸透的长发。
“对不起，沧言……对不起……你别怕……我很快……”
她哽咽着自言自语，轻轻抚摸着他鲜血淋漓的背与湿透的发，泪流满面。
一星一点的光从眉心溢出，勾勒成剔透绝美的冰莲……
再然后，涌动的云雾将画面淹没，再看不清楚。
千翎瞳孔呆滞，轻喘着气，喉咙里在发紧，手紧紧攥着，扣入掌心。
澜雪杀了云沧言，然后把尸体带走了……从此极光天使和雪女消失于世，再没有出现过。
画面最后显示的乱葬岗，澜雪分明在使用烙印……
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真如大叔所说……
这段禁忌之恋最终暴露，澜雪被恶魔族处决？
又或者……殉情自尽？
以月和澜风护短的性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杀，那么……
千翎喉咙泛起苦涩，陷入掌心的指甲抠出了血痕，泪水涌漫模糊了视野。
心底荒芜的苦涩漫开，疼痛铺天卷地。大概因为那个有着明媚笑容、曾用荷叶为她遮雨的爱看书的女孩，因为那一对与世无争、甜蜜淳善的恋人，那一段她感同身受的跨种族禁忌不伦之爱……
最终落得这样的收场。
像冥冥之中不详的警告，告诫着后人，告诫着她……
勿要挑战禁忌，步其后尘。
……
……
“可他没得到好下场，爱上恶魔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你，你还是要走跟他一样的路。”
……
……
大叔的叹息声在脑海回旋。
澜雪和云沧言两人都死于非命，而她和月……
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小翎？没事吧？你脸色很差……”
声音传来，她回过神，望入清雪镜关切的浅金色瞳眸。
“镜……”她动了动嘴唇，“我们走吧……出口应该，就在附近……”
没关系。
三百年后的时空里，月还在等她。
脚踏过云雾，栗色的长发在风云中拂起，她向着前方走去，周身雷电和风云逆流，汇成千千万万零碎的时光片段……
那里熔浆成河，星火漫天，男孩与戴面具的少女相遇，像老旧的照片，一遍遍回顾着逝去的往昔。
如昙华开放又凋零的零碎画面，拼成他的年年岁岁。她向前走去，数着时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十九年。
前方涌动的风云撕开巨大的裂缝，时与空的雷电在吞噬交织……
显现出最后的画面。
那是圣战的终末，天穹之下大地之上，浩浩汤汤金甲与黑甲的卫兵正浴血厮杀，十二圣天使与两方长老皆披甲上阵，天地血气笼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她看见了澜风，看见骞疏，看见禹老，看见伤痕遍体的大叔，看见花陵玄……
看见十二圣天使与七零八落的天使军队节节败退，看见恶魔大军士气震荡冲锋怒吼……
——看见天地间衣袂翻飞的黑发少年。
“月……”
千翎呆呆看着，渐渐有泪朦胧了视野，再迈不动一步。
“小翎，”一只手轻轻握过她，少年轻柔的嗓音透着劝告，“别看了，走吧。”
她眼里有泪水跌落，喃喃自语：
“这是圣战的最终决战……对吗？”
清雪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风起云涌的战场画面，哑声回答：
“是。”
“爱伦伊斯获胜，恶魔族战败，圣战结束……对吗？”
“……是。”
她哽咽了，泪流满面：
“他会死……对吗？”
清雪镜未再回答，只缓缓垂下睫毛，轻轻握紧了女孩的手。
她却是攥紧了手指，泪水大滴大滴滚落下来，不住摇头：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月死，我不要他死……”
“我来到这里，就是命运指引，我能掌控时间，这就是机缘……”
“我要救他……只要……只要修改过去，就能改变结局……月就不会死……！”
她大睁的眼里泪水流溢，着魔一般向着那缝隙冲去，被清雪镜拉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
“小翎，你冷静点！”
“你放开我！我要救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不能！我做不到——”
“小翎！”清雪镜脸色苍白，紧紧抓着她的手，看着女孩满脸的泪痕，心像被攥成一团，“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圣战的结局改变，三百年前爱伦伊斯战败，恶魔族获胜，天使一族将会面临什么……！他们会杀光所有人！世间格局从此逆转，再没有天使圣城爱伦伊斯！”
“不会！月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是恶魔——”
千翎一把甩开他的手，泪流满面嘶声喊出来：
“我了解他，我相信他！”
清雪镜怔住了。
两人对视着，千翎喘着气，眼里接连的泪珠滚落，缓缓低下头去，捂住脸泣不成声。
“小翎，我理解你的心情……”
清雪镜喉中苦涩，哑声开口：
“可你不能改变过去。未来建立在过去之上，一旦过去倾覆篡改，未来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你，我，还有三百年后世间所有生灵……都会受到影响。”
“就连你与月神的相遇……或许也将不复存在。”
“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瞳孔在颤抖，泪水跌落粉碎，缓缓哽咽着回过头，看向时间缝隙之中风起云涌的画面。
少年漆黑的长发正如流瀑在风中拂起，周身盘旋的风汇成水流，看着下空丢盔弃甲奔命逃窜的天使军队，睫毛垂落，清风环绕间转身离去……
忽然，天边一星璀璨的光亮起，像星辰闪烁。
千翎怔住了，睫毛还挂着泪珠，忘了哭泣。
嚓……
下1秒，没有任何征兆。
一束白光贯穿了少年的胸膛。
他睫毛颤了颤，浓艳的血转眼溅上白皙脸颊，将胸口墨狐皮毛浸透，漆黑长发在喧嚣的风中拂起，缓缓僵硬地回过身，看向遥远天边——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肆意翻飞的黑发染了血，炽烈白烟接连从胸口燃起，他唇角漏下血丝，缓缓低下头去。
一柄长剑正插在胸口，正中心脏。

第688章 我们终会重逢

风云雷电之外，千翎脸颊已褪去所有血色，呆呆看着那柄插在他胸口的剑，纯白剑身寒气四溢，剑柄嵌着璀璨珠玉宝石，耀眼的光芒正从剑身绽放，将他的胸膛焚烧腾起炽烈白烟……
“极光……圣剑？”
那是……
极光圣剑！
苍白指尖轻颤，缓缓握住剑身，掌心在一瞬间被滚烫的极昼圣光焚毁，皮肉褪去露出白骨。
澜月长发在翻飞，被极光圣剑洞穿的胸膛焚烧的白烟在肆意燃起，周身环绕的风嘶鸣着，抽丝剥茧般逐一离他而去……
长发翻拂，他的睫毛垂落，修长玉白的颈缓缓向后仰去，像濒死的天鹅仰起优美的弧度，双翼倾覆，终归无力向着下空坠去，衣袂翻飞，身体从发丝到指尖每一处化作璀璨的碎片飘飞而起……
“月——！！”
凄厉乃至疯癫的哭喊一瞬爆发，清雪镜看着女孩一头扎进那时间缝隙，脸色大变想拽住她已来不及——
风声，厮杀声，还有剧烈无边的疼痛……
潮水般淹过他头顶。
终是麻木了。
少年在天空中坠落，在坠落中消融，不死的身体正在被圣光吞噬，燃作漫天璀璨的星子飘飞溃散……
漆黑长发肆意飞拂，他闭着眼，纤薄的唇染血，除了胸口插着长剑，那样发丝翻飞清秀安宁的模样，像平静进入一场永睡不醒的长眠。
这么久以来……
好累。
终于可以……休息了吗？
“月——”
凄厉的呼唤声从天空之上传来，像谁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夹带着肝肠寸断的哭腔。
有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晕开了血迹。
睫毛轻颤，缓缓抬起，澜月在坠落中慢慢睁开眼，看向已经模糊无法聚焦的视野。
那里一道人影正由远及近，黑色的羽翼陌生又熟悉……
模糊的五官轮廓，她没有戴面具。
发丝在脸颊边纷飞扬起，他睫毛在颤抖，瞳眸是清澈剔透的银色，看着她，呆呆看着……
焚毁得露出骨架的手，慢慢颤抖着抬起，像很多年前幼小的男孩攀爬在地狱火海的熔岩之山，义无反顾向着那从天而降的少女伸出手……
“月——！”
泪水决堤，在风里干涸。
去它的不可干扰、不可插手。
我错了，我来找你了，我来见你了……
一直以来，是我言而无信，是我自私许下承诺却避而不见，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醒悟得太晚……
不论在哪一个时空，就算要粉身碎骨湮灭成灰，我也愿为你万死不悔……
千翎眉心四叶草光芒灼灼，滚烫的泪洒落，羽毛蓬起双翼舒展到极致，如坠毁的电光火石从天空穿梭而下，拼命向他伸出手——
很近，很近了……
只要四叶草和时间封禁一起发动，只要像之前那样强行锁住他的时间……！
就还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炽烈的极昼圣光如白昼烟火爆发，一瞬间从少年胸口扩张开来，将整个战场点亮！
千翎伸出的手径直向他抓去，穿透了那光芒，眼前千万璀璨的光芒碎片汹涌而起，像白色的蝴蝶群落溃散飘飞……
空中几片破碎的黑色布料飞扬而起，还残留着曼珠沙华殷红色的纹路……
她怔住了，置身在那温暖的光芒里，任由自己被他的身体化作的光芒碎片淹没，像最后一次深情不舍的拥抱与道别，像她曾珍稀数着的他的十九载时光，汹涌流逝无法挽留……
颤抖的手摊开，那里躺着一块小小的膜翼碎片，也很快在璀璨的光芒里化为乌有。
三百年前，
他只活到19岁。
她心脏的跳动停滞了，指尖在发抖，泪水源源不断无法止息，视野里一片漆黑，脑海中有什么在一瞬间坍塌覆灭……终归双手紧紧攥住了头发，泪水大滴滚落，喉咙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崩溃痛哭——
“呜啊啊啊啊啊啊——”
悔恨摧毁神志，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后来她回想，那时候死去的，其实是两个人。
遮天蔽日的极昼圣光消失后，战场上只剩下零星几点碎片，空中飘零破碎的衣料……
突然之间群龙无首、陷入混乱惊惧的恶魔军队，以及转眼间逆转的战局。
千翎再次睁开眼时，眼皮被泪渍粘连，刺痛酸楚。湿润的脸颊，也刺痛着，眼泪流干。
“醒了？”修长手指轻轻理开她脸颊边湿透的栗色发丝，清润的声线，少年的金发像太阳光辉点亮无边黑夜，双眸温柔又担忧地注视着她，“快结束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周围云雾在涌漫，远处雷电炸落。
仍旧是零碎的画面，如大大小小的涟漪显现在时间的缝隙里，比起之前的震荡混乱，确是稳定了许多。
白袍拂卷，少年抱着女孩向前走去，脚下涌动的云雾流逝。
千翎靠在清雪镜臂弯里，松松垂落下去的手指捏着面具，空洞无神的眼睛褪了血色，露出几分琥珀色泽。
看着那些缓慢行进的画面，刺痛的眼，刺痛的脸，终是流下泪来。
三百年的时光，太冗长，又太短暂。就那样在时间的点点滴滴，空间的云卷云舒里，荒芜逝去。
她看见初春的伽兰黛尔，看见蔚蓝天空与雪白流云，看见飞瀑流泻的浮空岛，看见如碧玉镶嵌大地的星灵湖……
看见挥舞着雪白羽翼的天使女孩，迎着清风从云端穿行而下，在原野与花海中歌唱奔跑。
而后惊天的爆炸卷起滚滚的浓烟，巨大的坑洞里堆砌尸山血海……
如命运的牵引，女孩向着坑洞飞去，从尸体堆里发现了复生的男孩……
他憩睡在那里，银色长发落在身上，沉睡的模样，一如往昔。
她看着女孩将他抱入怀里，羽翼舒展，轻盈飞向天空云海……
开启了她注定逆转的命运，和今生今世新一轮的爱恨纠缠。
原来……
我们从不是相遇，而是重逢。
云雾在消退，像一场淋漓大雨的结束，如涟漪绽放的时间缝隙消散在黑夜中，前方光明夹带着飘飞霜雪，将世界照亮……
再睁眼，已身处白霜飘飞的雪山。

第689章 番外 地狱之畔（上）

少女消失后的熔浆河岸，与以往并无太大区别。
天空星火坠毁，山峦烈焰席卷，熔浆之畔同族相食的戏码随时随地在上演。
火焰蜥蜴身披硬壳，出没于熔岩山谷，是这火海地狱少有的活物，但因行踪诡秘、外壳坚硬，鲜少被更乐于欺凌弱小、自相残杀的恶魔作为猎物。
但也有例外。
两只指爪伸展的手同时贯入火焰蜥蜴左右眼的一刻……
熔浆流淌的河畔，深紫色短发的男孩与黑色长发的男孩目光相对，同时愣住了。
而后猩红的鲜血同时从两双瞳眸里漫出，两人一个攥住死去蜥蜴的头颅，一个攥住尾巴，互不相让展开了拉锯战。
呼啸的风卷起熔浆烈焰，一瞬烫过脚下！
“呜啊……”
深紫色的碎发沾了火星，男孩朝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缩了缩脚惶恐不安地盯住面前的长发男孩。
“哥哥！”
呼喊声传来，冰蓝色头发的女孩从山岩后扑了过来，小心将男孩搀扶起来，而后张开手臂挡到他跟前：
“不许你伤害我哥哥！”
他愣了愣，抓过女孩的手往身后拉：“阿雪，你跑来干什么？说了不要自己跑出来……”
“哥哥一个人捕猎好危险，”她用力摇头，“阿雪也要帮忙！”
长发的男孩全然没搭理这两人，长长的黑发从肩头倾泻到地面，仍旧稚嫩的容颜可见五官秀美，偏偏浑身的气息清冷严寒，生人勿近。
他只是专注于处理手中的战利品，熟练地用利爪开膛破肚、分割肢解，将硬壳丢弃，又在可食用的肉上割了几道口子便于入味，而后拽着尾巴将大蜥蜴拖到熔浆边，开始做“烧烤”。
于是兄妹两人都睁大了眼，站在旁边看着他拽着尾巴翻烤蜥蜴，滋滋冒油肉香四溢，同时咽了咽唾沫。
等到蜥蜴肉烤好，男孩盘腿原地坐下，旁若无人逮着焦嫩的皮肉开始撕咬。
那兄妹俩蹲在旁边，一眨不眨看着他，口水横流。
“……”
睫毛抬起，猩红的瞳眸杏核状瞳孔妖冶危险，男孩盯住这两人一会儿，自顾自拽着尾巴将蜥蜴拖开了些，靠着山岩继续吃。
那兄妹俩却是不约而同又靠近了些，蹲坐在那里像两个小乞丐，哈喇子直流。
“哥哥，饿……”女孩舔了舔嘴唇，扭头看向身边男孩，“母亲也还饿着呢……今天也空手回去吗？”
男孩睫毛垂落下来，轻抿了唇：
“原来打猎的地方被别人占了，这里也……”
他把手腕递到女孩面前：
“阿雪，实在饿的话，你就先喝一点，回去别在母亲面前喊饿……”
女孩却是摇头把他的手推回去：
“不要！哥哥又这样……”
不远处，黑发的男孩抹了抹唇角，起身径直离开了。
留面面相觑的兄妹两人，愣愣看着那吃了几口就被遗弃的香气四溢的烤蜥蜴，又抬眼看向他背影。
“谢……谢谢你！”
男孩起身小跑几步，向着他的背影喊出来。
他没搭理，长长的黑发披在身后，一路流泻到脚边，火海热浪中发丝拂起。
“哥哥？为什么谢他？”
女孩破烂的衣裙下露出白嫩的脚趾，仰头困惑望着他。
“阿雪，有吃的了！”男孩清透的殷红色眸子洋溢出光彩，上前拽住那大尾巴努力将蜥蜴扛到瘦小的背上，“来帮忙，我们给母亲带回去……”
“咦？那个哥哥让给我们的吗？”
“嗯，是个好人呢。”
“可他不说话……怪可怕的。”
“只是不爱说话吧。”
翌日。
“走开。”
黑发男孩行走在熔岩山川寻找水源，察觉到不远处山岩后一道始终跟随的人影，终于忍无可忍回过身去。
良久后，山岩后慢慢走出一个男孩，红瞳清澈，深紫色的短碎发垂落在脸颊边。
“那个……我是来道谢的。”
他踌躇着想上前，看着不远处那双猩红炽烈的眼瞳，又有些畏惧。
“我叫澜风。我和妹妹，还有母亲……已经很多天没吃过东西了，多亏你昨天让给我们的蜥蜴，妹妹和母亲都能填饱肚子，真的很谢谢你……”
黑发男孩杏核状的瞳孔警戒看着他，良久转身继续朝前走：“别再跟着我。”
男孩却是小跑几步跟了上去，并肩走在他旁边：
“你在找水源吧？我来帮忙，就算是报答了。”
“不需要。”
“两个人总会快一点的……你知道，水源在这里很抢手。”
“……”
他瞪住身边这男孩，他倒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吃定他不会动手驱赶的模样。
那之后，隔三差五……
热浪滔天的熔浆河岸，总有两个曾经单打独斗的人影，并肩而行协作捕猎、或是寻找水源。
于是某一天，当深紫短发的男孩捧着盛水的石片前往树屋时，就呆呆看着那里倒塌的屋子和遍地杂乱狼藉，愣住了。
男孩倒在血泊中，一头漆黑的长发染了血迹散在身上，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后是倒塌的树屋，遍地砸碎的骨碗和其他用品，存储水的容器消失不见了，地面残留的水痕一路延伸到山岩另一头，看来是被人抢走的。
“你、你没事吧？！”
他仓皇跑上前，哆嗦着手将男孩扶起来，小心地将石片上的清水喂给他。
目光所及之处，他头上、脸上，浑身是血，地上也有不小的血泊蔓延，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可见的伤痕，手里还紧紧捏着最后一只完好的骨勺，即使被人打得重伤失去意识，也没有松开。
“呜哇，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熔浆河岸另一端，岩石搭建的颓败小屋里，澜雪看着自家哥哥搀扶着另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哥哥回来，吓得变了脸色，匆匆朝屋里跑去：
“母亲，母亲！哥哥回来了！”
很快一名瘦弱女子在澜雪搀扶下从屋里出来，看着眼前景象愣住了。
“怎么伤成这样……这可怜的孩子。”
粗糙的布帕轻轻擦拭着男孩满脸的血迹，女子瞳眸轻颤，看向旁边那对愁眉苦脸围拢的兄妹：
“他一个人生活的吗？还这么小的孩子，这可怎么好……”
澜风睫毛垂落，看着男孩在疼痛中蹙眉喘息的样子，眼圈红红的：
“那些混蛋，太欺负人。毁坏了屋子，抢走食物和水就算了，还把人打成这样……”
女子垂眸凝视着眼前昏沉睡去的男孩，他睫毛颤抖着，眼角渗出一层泪光，口中在无意识呢喃着什么，小小的手捏着唯一完好的那只骨勺，不肯松开。
“这样吧，等这孩子醒过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以后就留在我们家，跟你们俩做兄妹，好吗？”

第690章 番外 地狱之畔（中）

星火从漆黑天幕划落的一线光，照亮梦境。
男孩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空气里是陌生的气味，三个人正看着他。
“呃……”
他挣扎了一下，收缩的瞳孔里血色漫出来，很快溃散得一干二净，蜷成一团低低喘气，小小的膜翼环过来遮住身体，尾刺也警戒抬了起来。
“别害怕。”
女人却是轻轻笑着，伸手将他合拢的膜翼剥开，轻抚了抚他脸颊：
“是小风带你回来的，听说最近你们都在一起打猎，那孩子脾气倔，难得会和同龄人玩得这样好呢。”
“现在身上还疼不疼了？要不要喝一点水？”
他呆呆看着女人温柔轻抚了抚他脑袋，目光移向旁边笑着的澜风澜雪兄妹，又慢慢低下头去，看着摊开的手心里，那一只小小的骨勺。
“月……”
记忆里少女的面容在缓缓浮现，面具后那一双眼睛在微笑。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密而卷翘的睫毛垂落，漫出水光染了水汽。
他低着头抹了抹眼睛，被剥开的膜翼摊在身体两边，细小的尾刺也像小蛇耷在脚旁，坐在那里沮丧的模样有些破罐破摔。
“听小风说，你是一个人生活的，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女人见他不说话，伸手轻抚了抚男孩清冽柔美的长发。
比起刚来时满身是血，收整干净之后的样子，真的是个非常清秀漂亮的男孩子呢。小雪在女孩子里也算秀气可爱的，跟他对比起来，不论五官还是肤色，明显逊色一个层次啊。
只是……
这孩子的眼神气息，都和他的长相很不相符，透着一股子超脱年龄的冷僻和戒备。
从他睁开眼到现在，这小屋里温度明显下降了几个点。
“哥哥，你别害怕，母亲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树屋被毁掉了……你不要伤心，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澜风通透的红瞳漾着光，上前握住他的手，“我和阿雪，会把你当做亲哥哥的。”
“嗯嗯，”澜雪拱过来也握住他另一只手，甜甜笑起来脸颊露出一对梨涡，“哥哥上次做的烤蜥蜴可好吃了，阿雪还想尝尝。”
“哥哥身上伤还没好，哪有功夫给你做烤蜥蜴，笨蛋阿雪。”
“哎那以后做嘛，阿雪等得起，哼。”
他的手僵住，被那两双暖暖的手握着，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抬头看向这母子三人，终归没接受也没拒绝。
“看来我们家要更热闹了，”女子笑着揉了揉这兄妹俩的脑袋，“这熔浆火海本就生存困苦，大家齐心协力，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她再次看向沉默不语的男孩，笑着也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以后，我是你的母亲，小风和小雪是你的弟弟妹妹，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一直一个人生活，应该还没有名字吧？那得先想一个名字才好……”
男孩低着头，长翘的睫毛垂下来，投落下影子，忽然开了口：
“我……有名字。”
……
……
“你有名字。月……就是你的名字。”
……
……
睫毛轻颤，他慢慢抬起头，一滴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的名字是……月。”
三人看着他愣住了。
“月，月……是这熔浆火海所不存在的、漫长黑夜里最美丽的事物呢，”女人微笑着轻轻点头，手指轻拭去他的泪痕，眸色温柔，“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非常……非常爱你吧。”
他睫毛在轻轻颤动，终归越来越多泪水决堤而出，偏偏紧抿的唇，不肯泄露一丝哭腔。
“哥哥不哭……”那兄妹两人红着眼来抹他的眼泪，而后两双手臂一同紧紧拥抱住了他。
女人伸开双手轻轻将三个孩子拥到怀里，话语温柔：
“那既是小风小雪的哥哥，以后……”
“你就叫‘澜月’吧。”
那之后，熔浆之河蒸腾的热气中，昔日孤零零的男孩不再形单影只。
他孤独地出生在熔浆深处，没有父母，没有血脉，没有亲情，本该注定同样孤独地死去……
可那天之后，命运似乎变得不同。
“月”之名，“澜”之姓，将他与时空之内、时空之外的人紧紧相连，不再是茫茫人海漂泊的孤舟，有了归属和牵挂。
很久很久以后，千翎回忆当初，忽然落下泪来，很庆幸、很庆幸。
庆幸曾勇敢打破规则闯入过去，将名字与希望带给彼时孤独无依的男孩，庆幸她任性执着的干预和插手，拯救恋人跨越火海与地狱、带他来到光明普照的未来……
虽然，那过程太漫长，也太痛苦。
骨碗跌碎将男孩手指割出一条血口时，鲜血转眼浸了出来，澜月睫毛颤了颤，随即缩回了手去。
于是另三人焦急凑过来握起他的手时，就看着白皙无痕的手指愣住了。
随着长大，男孩的容颜愈发清丽秀美、御风之术更渐得心应手的同时，不死之身的秘密像一场瘟疫蔓延开，席卷了熔浆之岸整个恶魔族。
越来越多古怪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人们窃窃私语、唯恐避之不及。
熔岩之山的黑宫殿中，贵族领主的视线似乎也逐渐关注到这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区域。
食物的管控越来越紧密，为数不多的水源大半掌控在河岸驻守的天使卫兵手里，其余大半被黑宫殿的恶魔贵族掌握，身强力壮的成年恶魔欺凌压榨做苦役的奴隶和妇孺，成批的人死去，熔浆之畔的日子水深火热近乎走投无路……
“母亲，母亲！”
澜风从屋外进来，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放到桌上解开来，里面是一只瘦小没几两肉的小蜥蜴。
女人卧在石头床上，轻咳着看向他，深陷的眼窝神采全无，虚弱开口：
“小风，这是你猎来的……？”
他点点头，指爪将小蜥蜴剖开，剔除硬壳和骨架，分成几块盛到骨碗里，递给澜雪：
“我绕了好远，才在一处山岩缝子里逮到的，外面太多人蹲守，见着食物就抢，所以没法去熔浆边烤了。”
“我们先煮了，实在不行只能生吃……总之要快，别被人发现。”
“哥哥呢？”他四下看了看，“哥哥还没回来吗？那留一些给他……”
女子看着他端回那骨碗，在本就只够塞牙缝的肉块里挑出了最大的留着，深陷的眼窝透着疲惫，轻声叹气：
“你这傻孩子，看看你妹妹小雪，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她才是你的亲妹妹，我们的血脉亲人……”
“你倒好，整天就想着那个哥哥，他毕竟是外人，性格孤僻又来历不明……”
“别那么掏心掏肺的，知道吗？”

第691章 番外 地狱之畔（下）

澜风回头有些惊讶地看她：
“母亲，您说什么呢？哥哥跟我们是一家人……”
女子掩面咳了一会儿，良久喘匀了气，慢慢下床来，端过他手里的碗，将那块挑出的肉又放回去，而后递给澜雪：
“小雪，去把这个煮好，你们兄妹俩分了。”
“母亲……！”澜风急了，“我们分了，那您吃什么，哥哥回来吃什么？”
“我不饿。”
女子转身回床边坐下，继续道：
“至于澜月……他的身体特殊，饿不死。何况以他的能力，说不定在外面已经吃过了。只有你这孩子心眼傻，你把他当哥哥，他可把你当弟弟看？”
澜风缓缓走上前，眼眶红红的：
“母亲……您是不是听信了外面那些谣言？您最近为什么老是针对哥哥？”
她缓缓垂下眼睑，抿了唇：
“澜月……他是个养不熟的孩子。这些年我们对他不差，可那孩子……还是冷冷冰冰的样子，他像个冰块，怎么都捂不热。他越长大，越让我感到……陌生。”
她眼神微微闪烁，眼底竟浮出一丝恐惧：
“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躯，操纵风的能力，还有烙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烙印，就连黑宫殿的贵族也没有烙印。”
“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需要我们收留帮助的可怜孩子了，就凭澜月现在的能力，我们根本任由宰割。”
“若真到了弹尽粮绝的那天，他会怎么对待我们，怎么对待你们兄妹俩，我实在不敢想……”
“母亲，您想多了，”澜风握住她的手，“哥哥不会的，他变强不好吗？他是我们的家人，他变强了，我们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而且，哥哥他不是冷冰冰，他只是不爱说话，不太擅长跟人交流。他以前一个人吃了多少苦，我们都知道的，您为什么就不能多给他一点时间适应呢？”
“好了，别再说了。”她疲乏按了按额角，“总之你记着，别整天傻乎乎的。有时间操心外人的事，不如多关心你自己，关心关心你妹妹。”
屋外，熔浆烈焰的热气在蒸腾。
漫天凄艳绝美的星火流泻，危险残酷又美不胜收。
男孩站在门口，漆黑漂亮的长发如长瀑泻落到脚下，逆着光，掩藏了神情。
他手里捧着半截盛水的骨片，和一块烤好冒着香气的新鲜蜥蜴肉，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也没有再挪动脚步。
“咦？这是……”
澜风撩开门口垂挂的褴褛布巾出来时，就见石凳上用布片遮盖着的盛水骨片和烤得软烂焦香的蜥蜴肉。
“哥、哥哥？”他怔住了，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人影。
于是不久后的饭桌上，母子三人看着那一整块香气扑鼻的烤蜥蜴肉，沉默了。
又看向旁边空落无人的石凳。
男孩没回来。
那天之后……
再也没回来过。
“哥哥……”
澜风从岩石后探出头时，眼眶红红的。
不远处是熟悉的山峦，几年前倒塌树屋形成的废墟残留在那里，像一座墓碑，埋葬着无人知晓的过去。
澜月低头坐在那里，抱着腿，下巴搁在膝上，松散清冽的长发就柔美落了一身一地。
他看着树屋的残骸出神，像废墟里仰望墓碑的……另一座矮小墓碑。
“哥哥，总算找到你了。”
澜风一路小跑，在他面前蹲下来，将手里什么东西塞入他掌心：
“我偷偷给你留的，饿了吧？”
他睫毛未动，也没看一眼，将那肉块塞回他手里，有些沙哑的声音冷冽。
“我不是你哥哥。”
澜风看着他好一会儿，缓缓将手里被拒绝的食物收回来，眼眶红红的，良久伸手捏住他衣角，小心翼翼拉了拉：
“哥哥……别生气了，回家吧？”
他眼里空洞，下巴搁在膝上，望着树屋出神，眼里又添了悲哀。
“我没有家。”
澜风呆呆看着他，睫毛垂下来，眼里泪珠滚落，吸了吸鼻子。
“你走吧，别再来。”
卷翘黑色的睫毛垂落，他闭了眼，抱着双腿，将脸颊深埋入膝间，一头松散长发流泻全身，像黑色的幕布将他遮盖。就那样守在树屋废墟边，一动不动了。
澜风哽咽着眼泪直掉，在那里蹲坐许久，他仍是不理，只得知趣地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往回走。每走一步总要哭着回头，那人却再没看过他。
时光飞逝。
两人再见面时，已是半年之后。
“哥……哥哥……哥哥！”
焦灼夹带哭腔的呼喊声传来时，行走在熔浆之畔的长发男孩抬眼望去，就见深紫短发的男孩跌跌撞撞正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哭，边哭边喊，眼泪大滴大滴滚落。
他脚下一绊重重跌下去，身体忽然被一股清风托住，避免了与地面硬碰硬。
再抬头，清冷秀美的男孩已近至眼前，他漆黑的长发在热风里拂起，殷红的瞳眸妖冶，终是没伸手扶他。
“你来干什么？”
熟悉冰冷的话语，澜风浑身颤了颤，跪坐在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对、对不起哥哥，我不想打扰你……”
“可是……可是……”
他脸上身上都是青紫的伤，眼泪如线跌落，已是满脸汪洋：
“你救救阿雪，救救母亲……求你……澜风求求你！那些人闯到家里，能抢的抢走，不能抢的砸碎，还要把阿雪抓走……！”
“我……我打不过他们……哥哥，我只能来求你，哥哥……”
那之后……
像所有故事临近的尾声一样，兄弟齐心赶走了强盗坏人，拯救了被欺凌的家人。
砸抢得空空荡荡的小屋里，兄妹两人扑在床头紧抱住了奄奄一息的母亲，泪流满面哽咽痛哭。
男孩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而后默然转身离开。
这里一切，早与他无关。
“澜月……”气若游丝的唤声传来，他的脚步顿住，生生停在原地。
回过头，石床上骨瘦如柴的女人正望着他，泛着泪光的眼里眸色温柔，像初次见面那样。
“澜月……”她颤抖着抬起手，伸向他，“你来……”
他看她许久，垂下眼睑，终是慢慢走上前，却没握住那只伸来的手。
“澜月，我知道……你恨我……”女人发丝缠在泪水纵横的脸上，眼窝凹陷，发丝里添了白色，慢慢颓然放下手去，哽咽着说得凄然恳切，“可哪怕……为了这名字……”
“小风和小雪……求求你……保护他们……即便要献上我的血肉骨骸……”
“求你……”
澜风澜雪兄妹的哭声响彻在耳边。
他漠然听着，只觉得凄凉可笑。
直至女人咽了气，眼睛还大睁着看着他，倒在石床上，脸颊泪痕残留。
他垂下睫毛，转身朝屋外走去，迎面熔浆与火海的热浪拂起长发，身后哭嚎声悲戚哀恸。
他缓缓抬起头，漫天坠落的星火照亮白皙面容，有温热又冰凉的液体滑落，须臾已爬满整个脸颊……
终是轻轻闭上了眼。
直到最后的最后，你也没有把我当成过家人呢。

第692章 等待且深爱

雪山无边无际，迎面的风挟着雪粒，刮得泪渍残留的脸生疼。
千翎在大雪里前行，每一步在雪地踩出一个深坑，手里捏着祭典面具，走得摇晃不稳，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鬼。清雪镜几次伸手搀扶，她却是倔强推开他，一个人东倒西歪地继续朝前走，几次倒下去，又爬起来，一身沾染得像个雪人。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热气蒸腾的火山口出现在视野中，群山之间断裂垮塌的极光天锁十分显眼。
“总算回到原来的时间了……”
清雪镜轻舒了口气，看向被厚雪掩埋了大半的极光天锁残骸，金色碎发在风霜中飞拂：
“看雪埋的深度，这边的时间大概只过了数日。这里不宜久留，小翎，我们直接回忘生吧，月神应该也已经回去了……”
她却只是拼命朝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后面干脆就开跑了，大口喘着气，空洞的目光在空蒙天地间来来回回地搜寻……
直到望见之前消失时所在的雪坡，她停下了脚步，呆呆站在原地，凛冽霜风中喘着热气。
清雪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怔住了。
那雪坡上有一个人，一个浑身纯白从头到脚被白霜覆盖的……雪人。
察觉到什么，那雪人缓缓站起身来，覆着一层冰渍的脸上，殷红色的瞳眸妖冶艳丽，霜风刮去他发间厚雪，露出飞舞翻拂的黑色发丝。
千翎眼泪一瞬夺眶而出，大口喘着气拼命朝他跑去——
眼前清风掀开霜雪，雪渍洒落，黑色长袍的少年脚尖点地已降至她面前，漆黑如流瀑的长发霜雪尽褪，风中肆意翻拂。
她呆呆看着他，指尖在发抖，指间捏着的面具也在抖，身上每一处都在发抖，忽然不敢再上前一步。
长发翻拂，他深深凝视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面具上，眸光也轻轻一抖。
天地空蒙，霜雪飘飞，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两人相对而立，却谁也没有上前。
直至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爆发，面具跌落在雪地，女孩扑上去紧紧、紧紧抱住了少年，喉中肝肠寸断的哭声响彻天地。
他身后纤长宽大的膜翼遮蔽过来，隔绝了霜雪，紧紧拥抱她，呼吸却变得困难发紧，因怀中人近乎凄厉的哭哭喊声而慌乱无措。
“我的名字是……千翎……是千翎……”
她浑身发抖紧紧抱着他，哭得打嗝，脸颊贴着他的长发不住轻蹭，颤抖的手拼命拼命拭去他头上背上覆满的雪：
“我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好想告诉你……我想摘掉面具，我想给你看我的脸，我想大声地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想陪着你永不分离……”
“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月……对不起……我爱你……”
她胡乱地说着，滚烫的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化开了他发间白雪，每一句都诛心泣血。
也不知是对眼前的他说，还是对三百年前的时空里……那个在她眼前死去的少年。
手被轻轻握住，他手心的温度，他怀抱的温度，他双翼包裹她身体的温度……
熟悉温暖得让人浑身发抖。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托起脸颊，千翎呆呆看着眼前满世界的白雪中，少年垂睫轻低下头，轻柔含住她唇瓣，秀美精致的轮廓是她梦里反复的样子。
沙哑的嗓音很轻很轻，像雪花在风里飘向远方。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
她愣住了，睫毛还挂着泪珠，呆呆看着他轻轻吻去她的泪水，而后额头相抵，少年殷红的眸色缱绻深情。
“你……知道？”
他睫毛轻扇了扇，又抬起，深深凝视她。
“什么时候……知道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千翎等着他回答，几乎屏住呼吸。
修长手指轻揉着女孩柔软的发，拭去飞霜。
丝丝缕缕漆黑的发丝在眼前拂卷，他眸底洒满睫毛的碎影，眼神温柔思念：
“从在树屋里醒来……第一眼看见你现在的眼睛和双翼开始，我就知道……”
你是我一直等待的人。
千翎哽咽了，眼里接连滚烫的泪落下来，颤抖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轻柔摩挲着，泣不成声。
你也是我……
一直深爱等待的人。
霜雪斜飞。
清雪镜站在远处，发梢染了霜白，缓缓别开头去，不再看那紧紧相拥的两人。任由无边的荒芜苦涩在心头漫开，将他淹没得彻底……
极光天锁断裂后的混沌秘境，在过去度过了漫长时光的三人再次回归，实际时间却只过去了短暂数日。
在这短暂数日里，恶魔族一边暗中展开对三人行踪的搜寻的同时，另一边已派遣巨角魔队通过开启的熔浆之路、接回了地狱火海中苦苦煎熬的恶魔族人。
而坐立不安等在忘生谷底的另几人，经历过焦头烂额等待消息、行踪确定后的长舒口气，最近又陷入了新的焦灼困顿。
千羽扒在门边，柔软的栗色短发垂在脸颊边，露出一双忧虑的眼睛，唇角轻抿，一眨不眨盯着门的方向。
“小羽。”
唤声传来，他回过头，见清雪镜一身白袍正缓缓走来，白皙俊美的面容露出一抹浅淡笑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抬起头，仍是没精打采的样子，扇了扇睫毛又垂下眼睑去：
“镜哥哥……姐姐到底怎么了？回来好几天了，她都不理我，小羽叫她也没有反应，整天就把自己关屋子里不出来……”
他眸光微微闪烁，惶恐不安：
“在雪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小羽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清雪镜缓缓抬手抚了抚少年柔软的头发，唇边弯起弧度：
“没事，不要胡思乱想。你姐姐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们别打扰她，等她心情恢复了，肯定会好好跟你解释的。毕竟，小羽可是她最重要最疼爱的弟弟呢。”
千羽瞧着他，紧抿的唇慢慢松开了些，缓缓点头，向着他露出灿烂笑容：
“小羽知道了，谢谢镜哥哥。”
清雪镜又轻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回以一个温柔笑容，抬眼看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他唇边笑意却慢慢消散了，睫毛垂落下来，遮盖了眼底那一丝化不开的失落黯淡。

第693章 泪与笑

联军临时驻地的据点小房间内，晨风正拂起窗纱，朦胧熹微的光洒在窗边木椅上，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柔和金色。
少年如瀑的长发顺着椅子倾洒，睫毛半垂，怀里拥着蜷缩的女孩，朦胧晨光里轻柔吻在她柔软的发间。
千翎睫毛扇了扇，发丝粘连在泪迹斑驳的脸上，像一只虾米依偎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腰，辗转又换了个姿势，抬起手臂环住他脖子，将脸颊拱进他颈窝。
眼睛通红干涩，视线模糊不清。
困倦与疲惫像藤蔓纠缠，无论如何也散不去，却也不敢睡着，梦里更加惊惧。她轻轻缓缓地眨了眨眼，将少年拥抱得更紧、更紧，鼻间是他的气息，周身是他的温度，可仍然不够，不够……
拥抱得再紧也不够，恐惧与悔恨将心脏冻结，眼前反反复复……
是三百年前的战场上，他在她面前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的画面……
眼泪流干，浑身发抖，停不下来。
“吃点东西好吗？”
温柔近乎小心翼翼的唤声，他指尖轻抚过她的背脊，低头轻轻蹭了蹭她泪汪汪的脸颊，像无声的宽慰。
“不想吃。”她哑着嗓子迟缓地开口，抱着他颤了颤睫毛，空洞的眼里仍然有泪珠滚落。
“我喂你。”
修长手指轻托起她的脸，指腹轻柔缓慢地擦去遍布的泪痕，他垂睫吻了吻她眉心，殷红的瞳眸沉淀了凝重的疼惜：“好吗？”
从雪山回来已有数日。
她的眼泪没停过，几乎哭坏了眼睛。精神状况也有些迟钝恍惚，总是战栗紧绷的样子，也整晚整晚地失眠，只有在他怀里能断续睡着，往往又在连续不断的噩梦里痛哭惊醒。
“小翎似乎在三百年前的时空滞留了很长时间，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影响，再加上……她看见了圣战中你战死时候的画面，受到了很大刺激，所以才会变得精神恍惚。”
“这段日子，你好好陪她吧。现下也只有你的陪伴……能帮助她早日走出过去的阴影。”
回忆里，是金发少年不冷不热的言语。
澜月缓缓垂下睫毛，伸手端过旁边桌上的一碗粥，修长手指轻搅过软糯的米粒、熟烂的玉米粒和虾仁，舀起一勺轻吹了吹，试了温度，才递到女孩唇边。
“翎，乖。”
几日不眠不休的陪伴照顾，他哄人的技术在突飞猛进，她耍赖的本事也不落于下风。
千翎湿漉漉的睫毛眨了眨，被泪水清洗通透的眼睛看着他：
“不想喝粥。”
他便把粥碗放了回去，将女孩轻轻往怀里搂紧一些，平日清冷的声线温软又耐心：
“那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下巴搁在他颈窝里，手里握着一缕清冽的黑发，嘴唇动了动，清澈空洞的眼里又滑下泪来：
“想吃……烤蜥蜴。”
他愣了愣，沉默片刻，双臂轻轻将她拥紧一些，感觉到温热的泪落在颈间，恍惚心如刀绞：
“翎……”
“那已经过去了。”
她哽咽着摇头，眼泪大滴大滴砸落下来：“我抛弃你一个人走了……我是混蛋。我让你等了三百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该是我才对……”
“不准胡说。”他抿了唇，偏偏擦拭她泪水的手小心轻柔，眼底藏不住的心疼怜惜，将佯装的气恼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哭得更厉害，大滴大滴的泪珠跌下来，沾湿了他的手指，苦涩传递到心底，挥之不去。
“好，我给你做烤蜥蜴，我马上叫人去熔浆火海里找，找不到就不准回来……好吗？不哭了，翎，不哭……”
他一颗心攥成一团，疼痛得呼吸也困难，手足无措抹着她脸颊汪洋的泪水，眼圈红红的像也要哭出来。
千翎眼里泪珠大滴大滴跌落，扑上去紧紧抱住他，酸楚又温暖，哽咽摇头：
“算了……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别叫人回去……吃荷包蛋好了，我想吃你做的荷包蛋。”
小月做的荷包蛋，最好吃了。
他睫毛垂下来，唇边轻轻牵出一丝温软笑靥，缓缓将怀中女孩搂紧了一些，柔声应答：
“好……我给你做。”
就知道，他爱的女孩……就算在最难受最难受的时候，也不是个会任性到不顾旁人感受的人。
于是门缓缓打开后，黑发长袍的少年抱着女孩走出门来，千羽黯淡的眼睛晶亮起来，欣喜又担忧地跑上前来：
“姐姐，姐姐……”
她双手环着澜月脖子，脸颊埋在他颈间，像是睡着了，脸颊可见残留的泪痕，倦怠疲惫。
千羽看着，眼圈渐渐有些红红的，哽咽了：“月哥哥……”
澜月看了看怀中睡过去的女孩，向着他轻轻摇头，而后唇边又露出一丝浅笑来，以示安心。
于是不久后，联军营帐的临时小厨房内，所有正洗菜拆菜、烹饪蒸煮的侍仆厨师都被遣散出来，一群人兴奋激动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看着他们平日里清冷严肃的领袖大人抱着领袖夫人进了厨房，洗手做羹汤。
他长发流泻腰际，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周身一股清风旋转而起，转眼将外面这群八卦的人卷了出去尖叫着东倒西歪摊了一地。
荷包蛋的香味轻轻缓缓飘出营帐时，周围看守的卫兵吸了吸鼻子，一个个笑着挤眉弄眼，也忍不住朝营帐内部瞄。
长袍斜挂在椅子上，曼珠沙华在袍身绽放。
澜月一头松散清冽的长发倾泻入腰下，褪去暗沉长袍换上居家白衣，清瘦腰间系了围裙。丝缕晨光从营帐外照射进来，落在少年发梢和背脊，美好得不甚真实……
一双手轻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女孩脸颊贴上他背脊，双手在他身前交叠，像温柔的锁将他禁锢，不愿分开。
他回过身，长发从胸口流泻下来，白衣着围裙，清冷又添了可爱。
被一双手臂毫无保留接纳入怀里，千翎抬起头，痴痴望入他同样温软缱绻的眸底，双手紧搂着这清瘦的腰身，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压上他唇瓣，痴缠深吻、辗转碾压……
澜月睫毛轻轻颤动着缓缓垂落，双手拥紧了怀中的人，任由她缱绻的欺凌将他抵在灶台前无路可退，腰间松散系着的围裙脱落下去，杯盏跌落摔得粉碎，营帐中少年与少女相拥相吻再无分隔间隙……
直到焦糊的气味蔓延开，两人愣了愣回过头去，就见煮干的锅里糊成一团漆黑的荷包蛋，滋滋冒起黑烟。
“噗……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还甜蜜相拥着，面面相觑，千翎搂着他脖子，睫毛在轻轻翕动，终是笑出来，抵着额缱绻咬他：
“现在不只有我是厨房杀手了……”

第694章 被毁坏的圣器

极光天锁被破，熔浆之路开启，恶魔族心愿得尝，终于接回了地狱深处千万年备受折磨的族人，安置在忘生平原。正好先前千翎改良圈定用来放牧牛羊的区域缺乏人手，长时间战战兢兢挣扎在地狱火海的人们，自此开始了耕作放牧休养生息的平和生活。
但其中也有麻烦。
从熔浆火海解救出来的族人里，也有不少嗜血放浪之徒，混迹人群制造事端，全然无视族规条例。
第一次闹出杀人案件时，澜风以雷霆手腕迅速展开筛查，从接回的人中筛出大批嗜血者、以及嗜血倾向者，押入谷底的血囚集中看管区域实行改造。如果能控制住嗜血，今后循规蹈矩生活，在达成相应指标后将会恢复自由身，而无法控制住嗜血的，将会在改造区域实行终身看管。
千翎从梦中惊醒时，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月光洒落在床头，窗外神木树冠在夜风中拂卷，神木最顶部的首领居所，屋内遒劲的根须在地面交错，幽蓝色的光晕如星夜的萤火徐徐飘飞……
照亮了澜月清秀白皙的睡颜。
他睡在枕上，松软黑发散开枕畔，双臂轻轻搂着她，长翘的睫毛垂落投下清影，清浅的呼吸融化在月色里。
沐着如水的月辉，千翎被褥下双手搂着他柔韧清瘦的腰，缓缓倾身下去吻了吻他的睫毛眉眼，缱绻流连而下，悄悄啄吻过唇瓣，蹭过耳垂……
终是在少年修长莹白的颈间烙下滚烫的痕。
他长发落满一身，睫毛如蝶翼轻轻翕动，唇间泄出一丝细微的轻吟，月光下皎洁美好，吸引着她的目光无法离开。
大半个月来，他拥着她陪着她寸步不离，她失眠的时候、在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哭着闹脾气的时候，只有疼惜包容从无半分苛责。
她失眠的时候，他陪着；她睡去的时候，他哄着。
……大概真的累坏了。
千翎缓缓垂下睫毛，手指轻轻将他胸口的衣襟掀开了些，看着锁骨下方心口那一道四叶草形状的疤痕，低头轻轻在那里烙下一个吻。
“月……我会保护你的。”
这一世，绝不重蹈覆辙。
夜色里黑色的羽翼舒展掀起清浅的风，少女低哑的呢喃余留，铺满月辉的屋子里少年孤身憩睡在枕间，怀中空落，没了那道人影。
星罗神殿。
二十四星宫其中一处，结界之中的秘境区域与世隔绝。
华美繁复的建筑穹顶星子连缀、巨大的星座旋转，四面清冷素纱垂挂下来，夜风中拂卷翻飞。
黑曜石般的地面通透绽开星辰，玄老白袍倾洒立在桌前，面前方形长盒放置着一柄寒气流溢的华美长剑。
羽翼划过风的声音传来，漆黑的夜行披风拂卷而起，少女脚尖轻点，降落在黑夜般通透璀璨的辰星地面，缓缓将兜帽揭下，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猩红流溢的眼睛。
他回过身来，看着她怔住了，脸上半张面具映着月色星辉，瞳孔在收缩：
“你……你怎么进来的？！”
“螺旋之塔劫囚便也罢了，星罗神殿乃我天使一族禁地，你未免也太猖狂了点！”
她眼里有血色蔓延出来，猩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夜行披风肆意翻飞而起，缓步向前走来。
“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手轻轻抬起，一股力道顷刻间攥上老人后颈，他睁大了眼来不及反抗已被整个甩出去、重重砸落在旁侧墙上发出沉重轰鸣！
千翎在桌前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光华流溢的极光圣剑，缓缓将它从方盒中拿起，细细打量。
“放下它……天使一族的圣器，不是你这种肮脏之人可以触碰的……！”
声音从墙面边传来，她猩红的目光清冷，斜睨向那老人，唇角轻轻勾起弧度。
咔……！
咔咔！
清脆的断裂之声传来，玄老愣住了，呆呆看着她指爪间几乎顷刻间断裂的极光圣剑，惊怒不敢置信：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
千翎懒散抬起睫毛，眸中寒霜凝结，看着漆黑指爪间断成几截的长剑，声音懒散：
“也不过如此。”
她指尖光芒剔透的剑身碎片洒落，周身如幻影掠起，披风翻飞垂落，转眼已至老人身前。
“今天，我不杀你。”
她轻轻一笑，红瞳妖冶，明明微笑着，那笑容却森寒入骨：
“你们爷孙造的所有罪孽，还有长老阁中你的那些走狗同伙，该要昭告天下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判罪行、忏悔赎罪……”
话语顿住。
视线被老人额上磕破的一处窟窿吸引，她轻皱了眉，定定看着，因为很奇怪……那里没有血流出来，一丝也没有。
漆黑的披风拂卷，她收回视线，径直转身离开，身后纤长丰满的羽翼展开，整个人原地消散。
留老人瘫坐在砸裂的墙边，缓缓站起身拂去身上尘土，而后看向不远处的地面上、七零八落断成几截的极光圣剑，沉默了。
“真是任性……”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机械说着话语，声音从苍老忽然变得年轻而有磁性，额上砸破的窟窿簌簌脱落下些干燥的皮肉，如那皲裂的墙面一般枯槁陈旧。
嘴角却慢慢勾起诡异的笑容，瞳孔忽而收缩成了杏核状，深邃的血色蔓延出来，将整个眼眸席卷。
清朗的少年声线，像寂静的水流淌过星空。
“本想再陪你们玩玩的，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
“毁坏别人东西的坏孩子，是要付出代价的呢。”
神木穹顶。
绿叶在夜风中拂卷，缝隙间丝缕的月辉漏下来，将窗口淌满。
连带兜帽的夜行衣挂在一边，千翎轻手轻脚从被子里钻了进去，动作小心地拱进枕间那熟睡的人怀里，将被褥掖好，心满意足搂住他的腰环上背脊，抬头定定看着他秀美精致的睡颜，没忍住甜甜啄了一口唇瓣。
他睫毛轻扇了扇，轻轻缓缓地睁开了眼，似乎被她弄醒了，看着面前女孩这双清澈的眼睛，双臂将她往怀里拥紧了些，抵着额轻声呢喃，嗓音还透着初醒的沙哑：
“又偷亲我……”
千翎定定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润，甜甜笑起来，伸开双臂抱紧他脖子，傻笑着蹭来蹭去。
“什么事这么高兴……嗯？”
她就把脸埋在他颈间，笑得开心：
“没事。”
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久违的睡意也袭来，忽然之间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身体暖暖的，他的怀抱暖暖的，熟悉的体香就在鼻息之间……
就这样依偎着最喜欢的人沉沉睡去，梦里也挂着傻笑，再没有噩梦侵袭。

第695章 庆功宴

初春绒花遍地时，爱伦伊斯的降书抵达忘生。
千万年来第一次，天使一族低下高昂的头颅，向着深渊之下的死对头、以及其他多年来全然碾压忽视入不得眼的种族狼狈请降，虽然是迫于压力不得已为之。
但至少……
所有人期盼的和平共处、恶魔族千万年不得的自由，终于近在眼前了。
停战协议拟于春末签署，由战败方爱伦伊斯长老阁首席长老花陵玄，与战胜方恶魔族领袖月神，于伽兰黛尔共同签署和平协定、重新划分双方势力范围，并由诸位联军首脑——兽人族五脉族长黎若及其余五位族长，鲛人族女王无泪，以及诸位小族首领共同见证。
停战协议签署前夕，联军庆功宴设于兽人族花云峰。
春季的花云峰正是漫山遍野群花盛放，联军各族远道而来，青空绿野、花海峰峦之间，人头攒动热闹熙攘，各种族摈弃偏见相聚交流、觥筹交错谈笑庆贺，是千万年来极其少见的大型多种族聚会，还是由曾经八杆子打不着的恶魔、兽人、鲛人三大种族发起，注定载入史册。
恶魔族月神、界灵两位同时莅临，兽人五脉五位族长分别携自家珍馐美酒款待，联军诸位主力战将汇聚一堂、场面壮观，连鲛人族最爱热闹最闲不住的小王子无心也从深海之下偷偷跑来了，被无泪一通臭骂漫山遍野追着打。
黎小若摇晃着小脚坐在胡玉肩上，有模有样地跟各族首领握手致意，所有人对她尊敬致礼、全无分毫对孩童的轻视怠慢，倒是她首领的瘾过够了、烦了累了就嘀嘀咕咕开始抱怨，揪着胡玉头发丝玩、拴个蝴蝶结，老头儿就顶着一头蝴蝶结讪讪向着大伙赔笑，歪头见肩上这咯咯笑抱住他蹭来蹭去的小狐狸，又是无奈又是叹气去挠她胳肢窝，偏偏宠得这小祖宗有恃无恐。
“胡老头一直想要个孙女，无奈生的全是孙子，”黎菁凑在千翎耳边，“我看啊，他是把咱家小若当孙女了……”
“最开始我们还很担心，”黎夕摊了摊手，“谁知小若这丫头三两下就把那老头儿治得服服帖帖，现在有胡玉罩着，她在这兽人族不仅衣食无忧、就算横行霸道也没人敢管了……”
千翎一脸恍然大悟，怀里黎小果睁着双红通通的眼睛，正跟旁边墨青离怀里的黑糖大眼瞪小眼，两个小嘴都嘎嘣嘎嘣嚼着吃食，怀里还塞了一堆，跟比谁速度快似的。
另一边各族少女蠢蠢欲动又羞窘不安的灼热视线中心，澜月跟琅虚正谈笑什么，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跟狐狸一家唠家常的千翎身上。琅虚心里清楚明白、便拖着死活不让他走，絮絮叨叨要找个时间好好地过招练手，嘴皮说干了好不容易磨得这人应承下来，这才满意扬长而去。
澜风修长的指尖端着红酒轻抿，周身各族花痴少女围得熙熙攘攘水泄不通，比起澜月那边有过之而无不及。五花八门的情书层层叠叠递在面前，有给他的，还有接近澜月不成要他转交的……被珑牙瞪着眼睛挤到他身前通通骂回去。
比起这边热闹盛况，身为败方族群的清雪镜、七园槿和罗森贝三人只远远立于樱树树影之下，沉默着不免叹息。而烈重影则全然相反，喝着红酒搂着不同种族的娇艳少女，万花丛中好不快活。
“哟，美人身材不错啊？”手指轻敛起雪白的狐绒，他醉醺醺泛红的脸上抛了个媚眼，懒散推开了怀里依偎的两名少女，眯了眼向着眼前美人走去，指尖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流连于丰满诱人的唇色。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呢？”
黎酒手中执着酒杯，骤然被人揽过腰肢搂入怀里，怔了怔抬眼正望入这双狭长蛊惑的桃花眼，而他睫毛垂落下来，带着酒香闭眼吻了上来，触电般蹭过她嘴唇。
“你……”
“放肆！”
响亮的耳光声从人群里炸开，随即九条炸毛的狐尾冲天而起，顷刻间掀翻了桌椅滚落一地瓜果甜品！烈重影的惨叫声紧随而起，双翼一展像只东倒西歪的扑棱蛾子醉醺醺朝着天空逃去，身后黎酒九尾舒卷追击而上——
“哇，是外公和外婆。”
黎小若小手遮挡在眉间，瞧着天空中惨叫厮打的两道人影嘟了嘟嘴。
胡玉盯着那看起来单方面虐杀的两个人，嘴角抽了抽，抬眼看向肩上小狐狸：
“你又知道了？”
她就摇了摇小狐尾，啊呜吞下一整只草莓。
“唔这个……姐姐喜欢的，这个是……月哥哥喜欢的……还有镜哥哥……”
另一边千羽正端着餐盘在摆满琳琅美食的长桌边挑选，柔软翘起的栗色短发簇拥着小巧白净的瓜子脸，他清透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面前五花八门的美食，白皙指尖十分为难地轻轻点在自己唇上。
忽然面前出现一支玫瑰形状的甜点花苞，他愣了愣，抬头看向面前酒红色长卷发的鲛人少女，她闪烁着娇羞光芒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看着他，周身水流穿梭，徐徐飘飞的水泡间鳞光闪闪的银色鱼尾正飘浮在空中。
“啊，是女王姐姐，”他接过玫瑰，眉眼弯弯月牙似的，露出甜甜微笑，乖巧礼貌，“这个好吃吗？”
无泪觉得心脏受到了重击，鼻子下端有热流蠢蠢欲动，晕晕旋旋快撅过去，被身后的无心一把扶住：
“好、好吃呀，所以……姐姐特意拿来给小羽……尝尝的。”
千羽忽闪忽闪眼睛，嗅了嗅手中的玫瑰花苞，歪头又是一笑：
“虽然小羽不太喜欢玫瑰味，但说不定姐姐会喜欢，谢谢女王姐姐和无心哥哥。”
两鱼笑着挥手，看着他端着餐盘握着玫瑰一溜儿回千翎身边去了，后又面面相觑。
“哎呀姐，”无心松开扶住她的手，没好气，“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小翎的吗，怎么老跟人家弟弟示好？”
“你懂什么！”无泪凶恶剜他一眼，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千翎千羽姐弟，双手慢慢托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眼神飘忽，“小羽，小羽简直是个……是个礼貌可爱的小王子呀。”
“没错，比起你，他才更像个小王子，”她感慨着，顺便挖苦一番自家弟弟，“你说说，千翎那个丑丫头，她怎么就能有个这么漂亮帅气的弟弟……能交换该多好啊。”
“喂喂，大姐，”无心戳戳她花痴的脸，“你男宠不够多吗？要是让小翎知道，你除了打月神大人主意，现在还盯上她弟弟，你猜猜她会有什么反应？”
无泪愣了愣，随即扭头盯住这洋洋得意的家伙，抬手揪住他耳朵一把将人拉扯过来，无心随即发出哭天抢地的惨叫：
“那我就把你灭口，小混蛋，再敢胡说八道什么男宠不男宠，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696章 番外 被遗忘的梦

混沌缝隙，风起云涌。
澜月漆黑的长袍在流动风云中翻飞，倾泻长发自腰下散作丝缕。长睫抬起，他猩红瞳眸妖冶潋滟，杏核状瞳孔收缩，澎湃威压与呼啸风妖一同向周围推开，天地震荡——
风云一瞬溃散，又一瞬汇拢，时间的裂缝像骤雨涟漪绽放。
他轻蹙了眉，双翼舒展悬浮在混沌天地之间，黑色长发肆意从苍白脸颊边流泻翻飞。
不是幻境吗……
前方浓雾蔓延，而后如幕布向两旁拉开，露出黑云涌漫的夜空、连天瓢泼的雨线，以及下空雨雾朦胧中城市的微火。
——爱伦伊斯。
他怔了怔，看着下空熟悉的城市，头顶漆黑的夜空传来雷声轰鸣，瓢泼大雨穿透他的身体，将灯火氤氲的浮空城市笼罩。
手轻抬，修长苍白的指尖接不住一线雨滴。
果然……
他睫毛轻垂，定定望向城市微火的某个方向，发丝在大雨中拂起，视野朦胧了。
这里是秘境缝隙所连接的……
过去的时空。
大雨瓢泼。
玻璃窗湿漉漉滑下透明的水痕，窗外大雨连天、隐有雷声涌动云端。
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个小小人影。
“后来，天使用神圣之光杀掉了恶魔首领，圣战胜利，世界得到了拯救……”
屋内暖橘色的灯光温馨，一方狭小飘窗，铺着柔软嫩黄色的绒毯。小女孩捏着童话书正念读，栗色的长发顺着小小的肩垂下，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大雨通透明亮。
栗色短发的小男孩枕在她腿上，怀里抱着蓝色小海豚，睫毛垂落呼吸轻轻，像是睡着了。
童话书轻轻放到一旁绒毯上，小女孩拿过袄子盖到弟弟身上，手掌轻抚他绒绒软软的栗色头发，柔声道一句：
“小羽，晚安。”
隔着玻璃窗。
少年纤长膜翼舒展，孤身伫立雨中，静静看着屋内小女孩，风雨搅动他漆黑的长发，妖冶旖旎的殷红色瞳眸沉淀着彼岸花，眸色温柔几近融化。
“好大的雨……”
小手轻贴在玻璃窗上，小女孩用鼻尖轻轻触碰玻璃上滑落的雨珠，睫毛扇了扇，通透的琥珀色眼睛仰望着窗外连天的雨线。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贴上玻璃窗，与女孩小小的手掌隔着玻璃重叠。
“翎……”
少年衣袂翻飞立在窗外大雨里，身后有雷电在云端炸开火花。
轻哑的唤语，无法传递给她。
手缓缓从玻璃窗上收回，他睫毛垂落，长发拂卷而起，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无声消散在清风之中。
“呼啊……”
千翎打了个哈欠，小小的手握成拳头，伸了个懒腰。而后抱住粉色的小海豚趴到绒毯上，看着千羽白净憩睡的小脸，眼皮一耷一耷，朦朦胧胧进入了梦乡。
模糊的梦境，像乘坐着船只，驶入棉花糖盛开的河流……
风夹着冰冷的雨丝掀开了窗，她从梦里惊醒，揉了揉眼睛抱着粉色小海豚坐起身来。绒毯上千羽抱着蓝色小海豚睡得正熟，她摇了他几下都没醒，而屋里橘色的灯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
唯有朦胧的月光隔着乌云与大雨，照亮了这方小小的飘窗。
忽有雷电蹿过云端，火花绽放，照亮了窗外倾洒的黑色长袍。
纤长黑色的膜翼缓缓收拢，像降落的蝙蝠收起翅膀。
那里有一道人影。
“啊啊……”
她吓得一惊，抱紧了怀里粉色的小海豚，战战兢兢顺着那倾洒的黑袍往上看去。
殷红色的不知名花朵，蔓延在那黑色的衣袍上，纤长卷曲的花瓣，妖冶危险。
风雨里那人的长发在翻拂，一束一缕洒至腰下，起伏纷舞。
再往上，华美贵气的殷红色流苏倾洒，柔软墨狐皮毛簇拥下，少年秀美白皙的面容氤氲在雨雾中，长长的黑色头发顺着胸口直落入清瘦的腰下，侧脸镀了清冷的月光，发间湿润的雾气像深夜里幽幽盛开的昙香，将人蛊惑……捕获。
她愣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里惊惧消退，只留下惊艳与好奇，好奇与……迷茫。
“哥哥……是恶魔吗？”
他睫毛低垂，唇边轻轻弯起浅淡的弧度，缓缓向前一步周身化为清风，穿过了玻璃窗显现在她身前。
千翎咽了咽唾沫，抱着小海豚缓缓后退了一步，睁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他。
长袍洒落在嫩黄色的绒毯，澜月缓缓在她面前蹲跪下来，修长白皙的指牵过女孩小小的手掌，殷红的眸子妖冶潋滟，嗓音轻柔：
“害怕吗？”
她小小的手掌握在他手心里，轻扇了扇睫毛，定定看着他的脸，摇头：
“恶魔才没有这么漂亮。”
他唇边笑意更明显，修长的指试探着轻抚上女孩脸颊，睫毛颤了颤，殷红色的眸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怜爱。
“这是梦吧……？”她也伸出小手去，试探着触碰少年精致秀美的眉目轮廓，定定看着这双殷红色的眼睛，“哥哥……真的是恶魔吗？是来找新娘的吗？故事里说，恶魔会抓走女孩子做新娘，然后再杀掉她们……”
她说着怪异的话，望着他的眼里却清澈见底，没有分毫害怕。
他垂眸轻轻一笑，伸手将女孩抱过来站起身，身后纤长的黑翼舒展，清风拂起如流瀑倾泻的墨色长发：
“时间不多。翎，我们换个地方吧。”
千翎手里粉色小海豚脱落，感觉着身体化为清风散开、而后穿过玻璃窗向着大雨瓢泼的夜空腾空而起，惊叫一声紧紧抱住了澜月脖子，小脸埋在他柔软拂卷的墨狐皮毛中，露出一双大睁的琥珀色眼睛，呆呆看着下方遥远的城市灯火：
“哇……好、好漂亮！这是……我生活的地方吗？”
他长发在夜风中肆意翻飞，一手托着怀里小女孩，另一手指尖轻打了个响指。
云雾消融、月光倾泻而下，大雨在一瞬间止息，雷电也不知踪影，天边黑夜尽褪、晨曦漫上天空，将世界铺上温柔晨光。
“哇哇哇……是、是魔法！哥哥会魔法？！”
她激动睁大了眼，小手抱着少年脖子，视野里黑色的发丝一束一缕在风里翻拂，他额前黑发拂起，秀美精致的面容镀上晨光，眉眼五官倾城绝美，是画里也没有的模样。
她看着，一眨不眨看着，又忘了移开目光。眼里清透的光漫出来，良久甜甜笑起来：
“哥哥……好好看。是小翎见过最好看的人。”
“真的？”
“嗯！哥哥真的是恶魔吗？那应该会有角吧？”
她嘟囔着，双手直接朝他头上摸去，果然在那头清冽柔美的黑发里摸到一对尖尖的小角，牢牢握住不肯放开了，一双眼晶晶亮开心得眉眼弯弯：“啊，找到了！”
“翎……”
他好笑又无奈，只得抱着人，任由她握着他的角不放，眸色映在风与晨霞中，衣袂翻飞发丝纷舞，朦胧美好几欲融化：
“你现在还怕我吗？”
她眼里清亮，笑着摇头，松开他的角又抱住他脖子，小表情很认真：
“恶魔一点都不可怕，小翎不害怕。哥哥带小翎飞，还给小翎变魔法，小翎喜欢哥哥……”
“等小翎长大了，给哥哥做新娘好不好？”
他愣住了，发丝在脸颊边拂起，呆呆看着面前小小的微笑着的女孩。
“哥哥？”
千翎见他发呆，伸出小手轻轻揪住他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好不好？”
迎着晨光，远处白色羽雀在翻飞。
白皙指尖缓缓抚上女孩脸颊，她眨了眨眼，看着少年忽然变得深邃看不懂的眼眸，耳边他轻轻的话语有种抹不开的悲伤：
“翎，你记着……”
他长发在翻飞，殷红色的流苏染上晨光，唇边缓缓显露的笑容，清浅如风：
“先遇见你的人，是我。”
在遥远的时空，遥远的记忆，遥远的梦境里……
不是别人，是我。
她乖乖点头，抱住他蹭了蹭，稚嫩的嗓音轻轻：
“小翎会记住的。哥哥也要记得，以后要来接我呀……小翎会等着你的。”
风云舒卷，时间的缝隙被撕成两半，云霞与晨光皆化为泡影，像千万萤火徐徐飞升而起……
时间到了。
他缓缓闭了眼，发丝化为萤火碎开，紧紧拥抱着怀里的小女孩，嗓音喑哑：
“……别忘了我。”
哪怕终归幻影破碎，梦境归回……
别忘了我。
“哥哥好啰嗦，小翎说了不会啦……”
她笑着嘀咕，睡意如潮水慢慢席卷上来，睫毛颤了颤慢慢耷拉下去……
再睁眼已在嫩黄色的绒毯上。
窗外大雨仍然淅沥，温暖橘色的灯火照亮黑夜，千羽的脸近在咫尺，抱着蓝色小海豚睡得清浅香甜。
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来，望着窗外淅沥大雨，顿了顿像想起什么，眼里满满洋溢出了光亮，用力摇了摇千羽：
“小羽，小羽！快醒醒，我有事情告诉你！”
“唔……”于是千羽愁眉苦脸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姐姐？”
“小羽，我跟你说”她清透的琥珀色眼睛光芒洋溢，欢欣握住千羽的手，“我刚才见到了……”
声音忽然顿住。
“姐姐？”千羽眼里还惺忪，困惑看着她，“你见到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轻眨了眨眼，良久又用力扯了扯自己脸颊：
“咦，真奇怪……”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棒的梦，梦里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
“一个？”
“记不清楚了……唔那你继续睡吧，只是梦而已呢。”
“姐姐真是的……”他嘟囔着钻进女孩怀里，沉沉睡去。
留女孩坐在窗边，仰头望着窗外漫天细雨，喃喃自语：
“是……谁呢……”
很久以后，绒花盛开的原野，少女揽着少年将他压倒在花海之中，发丝交缠，唇瓣碾过他颈间耳畔，轻含一缕黑发，轻声打趣：
“攻下极光天锁那次，落入秘境卷入时间裂缝，我和镜都看见了过去的一些事情，你呢？你从来没提过，难道没看见什么？”
他睫毛染了晨光在白皙脸颊投下碎影，终是轻轻闭了眼：
“已经过去了。”
梦里的回忆……
我一个人记得就好。

第697章 赠花舞会

庆功宴举办时，正逢兽人族一年一度的赠花节。
所谓赠花节，也叫告白日、赠花日，是兽人族独有的情人节，一年一度初春举办。
赠花节当天，男女老少采摘漫山遍野的花朵制成花环，赠给恋人亲友，不同颜色的花环代表不同的心意和祝福，寓意幸福安康、永不分离。
传说在赠花节将亲手制作的纯白色花环戴到喜欢的人头上，对方接受并佩戴花环超过赠花节当晚零点，便意味着告白成功，戴花环的人将永远属于赠花者。
而已经心意相通的情侣、结发夫妻、相伴多年的老人，则寓意恩爱长久、白首不离。
赠花节当晚，花海烂漫星云璀璨，跃动的篝火将夜空点亮。联军各族围坐在篝火四方，蔬果烤肉摆满酒桌，谈笑畅饮欢乐如潮。所有人包括各族首领在内，皆换上了兽人族服饰，待到舞会环节，越来越多各族的少年人捧着纯白花环赠给他们心爱的少女，失败的沮丧带着花环回座灌酒，成功的成双成对围着篝火拥吻翩舞……
由于赠花节男子赠花、女子佩戴的传统，大部分外族人亦入乡随俗，即便有男子拉不下脸不情愿，也往往被恋人说服或者威逼，亲手制好花环，再红着脸在篝火舞会上为女方佩戴，恩爱甜蜜羡煞旁人。
乐舞翩跹，夜空星辉烂漫，远处花海起伏。
澜月端坐于恶魔族席间，黑色兽人族长袍服饰佩挂着金色小铃铛，手腕、颈间雪白的绒毛衬着倾洒腰下的墨发更显柔和，清冷秀美的容颜氤氲着篝火火光，与琅虚谈笑间褪去了往日的肃穆冷寂，柔美倾世让人移不开眼。
乐声止息时，一抹白色人影从兽人族席间站起，径直穿过篝火边翩舞的男男女女，朝恶魔族席位走来。
手里纯白色的花环格外醒目，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目光。
银铃叮咛，白色兽人族短裙缀着一圈雪白绒毛，女孩柔软松散的栗色长发散在肩上，缓缓在首领席位前停下来，殷红的双眸看向席间少年，似乎有些紧张。
席间两族首领正谈着什么，琅虚意外又好笑瞧着她紧张咽口水的样子，努了努嘴示意，澜月这才缓缓侧过身来，抬头望见她，愣住了。
挂着兔绒小银铃的手腕，指尖缓缓扣紧了花环，纯白色小花清香馥郁。
周围逐渐有起哄声响起，各族席间谈笑声逐渐平静下来，围着篝火跳舞的情侣也不跳了，所有人看着这边，像一场声势浩大的见证。
“那个……”
一片寂静，所有视线的中心，千翎喉咙里声音有点颤抖，脸涨得通红，忽然开始后悔。
面前黑色兽人族服制的少年却缓缓起了身，如瀑的黑发倾洒入他系着流苏与铃铛的腰间，修长白皙的手抬起，接过她手里快攥碎的花环，轻轻戴到了头上。
一片死寂。
而后空前热烈持久的尖叫与欢呼声如潮水爆发，无数的人从席间站起，密集的鼓掌声几近冲破云霄。兽人族席间黎小若兴奋蹦跶着死命捶着胡玉脑袋，旁边黎小果晶亮着眼噼噼啪啪鼓着掌，黎菁黎夕的口哨声一波接一波。
烈重影头上一堆花环笑搂着怀中美人，也吹起悠长的口哨，哈哈大笑。天使四人组里罗森贝想鼓掌被七园槿拦下，两人瞧着旁边沉默的金发少年，也沉默了。只有千羽又蹦又跳开心得眉眼弯弯，噼噼啪啪鼓着掌，身后雪白的羽翼也在欢快扑扇。
千翎脸颊涨得通红，愣愣看着面前的人，支支吾吾：
“哪、哪有自己戴的。”
澜月从席间走出，睫毛轻垂，头上雪白的小花飘下一瓣夹在发间，夜风里黑色发丝拂起，馥郁浅香如月色迷醉。
“哪有女孩子赠花的？”
她的脸更红了，不甘示弱：
“那你还不是戴了。”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缱绻不离，远处花海的风送来迷离清香，殷红的眸色融化在跃动篝火间：
“你送的，当然要戴。”
看着两人牵了手，四周口哨尖叫声此起彼伏，掌声不减更增，“亲一个”、“亲一个”的兴奋起哄声越来越密集，连成了层叠整齐的声潮。
千翎胸口心脏在清晰地撞击跳动，看着眼前人的轮廓，他头上雪白的花环，花环下随夜风拂卷的黑发，缀着暖暖绒毛的异族服制，轻响的小铃铛……
相握的手轻轻一紧，将他往前拉来，揽过腰将少年整个搂进怀里，仰头深深碾上他唇瓣。他长发镀着火光拂卷，发间白色花环浅香馥郁，将发丝也缠上幽香……
这一次尖叫掌声如雷轰动，席间几乎所有人都起了身，口哨欢呼声席卷整个花海山坡。
“哇哇哇，爸爸妈妈亲了！”
黎小若小脸兴奋得红扑扑，嘟囔着捂住自己眼睛，又来捂正笑着鼓掌的胡玉：“不能看，小若不能看，胡爷爷也不能看！”
烈重影一口酒呛出来差点咳死，怀里搂着美人，一边拎过葡萄喂入她嘴里，一边瞧着那边啧啧感慨：
“瞧瞧，不愧是我家的丫头，多么凶猛的攻势！再接再厉！”
黎小果黎菁黎夕三姐弟嘴睁圆，眼睛也睁圆，噼里啪啦鼓着掌，涨红了脸面面相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势了？”
“呜哇不愧是小翎……”珑牙兴奋捂着脸颊睁大了眼睛，目光落在身旁淡定品着红酒的少年身上，涨红了脸赶紧扭回头去。
乐舞欢声，夜风浅浅，吹不尽苦涩酒意像海水倒灌。
清雪镜金色的短碎发在脸颊边拂起，仰头灌尽清酒，空酒罐跌落在脚边摔得粉碎，转身踉踉跄跄离了席，罗森贝七园槿二人急忙跟了上去。
耳畔掌声雷动，恭贺祝福之声此起彼伏，连成鼎沸浩大的声潮……
千翎紧拥着澜月，傻笑着轻轻抵紧了他额头，恍惚眼眶湿润了：
“戴上花环……就是我的人了。”
“你想清楚了吗？”
他额前黑发夹了花瓣，长睫轻垂，殷红旖旎的瞳眸情深不换：
“我早就是你的了，不是吗？”
千翎定定看着他，看着，满意地笑了，抬手轻轻锢住少年长发与脖颈，辗转深吻。星夜之下花海之中，篝火照亮雪白花环，他的眉目轮廓在星辉与火光之间泯灭沉沦，就此烙上她一人之名。

第698章 最喜欢澜风大人

有了这个大胆的开头，越来越多少女效仿将花环赠给了心仪少年，篝火边诸多情侣翩然起舞，欢呼口哨声延绵不绝。
烈重影还醉醺醺眯着眼，头上一堆的花环忽然被人抓起丢了出去，就见眼前雪白的狐绒长裙翻飞拂卷，怀里少女尖叫着一个两个被粗壮的狐尾掀开……
黎酒水蓝色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肩，金色瞳孔妖冶添了妩媚，裙衫翩跹落在他腿上，银饰垂挂的手轻挑起他下巴，纯白花环轻轻落在头上：
“亲了老娘就想跑……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愣愣看着面前这双摄魂夺魄的金色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了笑意，抬腿将女子往怀里轻轻一搂，抬手轻捏住她尖俏的下巴，低头落下一吻：
“荣幸至极。”
恶魔族席位这边，早已被各族少女围堵得水泄不通。
澜风指尖轻托酒杯，同样黑色兽人族服饰颈间簇拥着柔软绒毛，白净面容上殷红双眸如红莲绽放。
无视面前各族少女娇羞的面容和层出不穷高举的白色花环，他长睫轻垂自顾自品着酒，全然没给出半分反应。少女们也不恼，执拗围着等着，唯独没人敢再往前一步，或是直接将花环戴到他头上去。
不远处珑牙正局促紧张地观望，背在身后的手不安捏着花环，见他一直喝酒不搭理，人群仍然越围越多，想来恶魔族月神界灵的威名向来如雷贯耳，现下哥哥月神被人拿下了，像某种意义上的刺激和鼓励，场上大半少女一窝蜂跑来蹲守，把握这千载难逢的面对面机会。
她轻咬住嘴唇，几次下定决心，又踌躇着退缩下来。成功了倒是好，可如果失败了呢……？
在雷域独处的时候，虽然他吻过她，又在她装睡时说过不清不楚的疑似承诺的话，可那之后再也没提过……回来这么久，也没再单独相处过，亲密接触更没有，完全不像小翎和月神大人又黏又甜的……
远处篝火的光在跳动，隔着人群她凝视少年侧脸，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澜风大人……
真的会喜欢她吗？那天，真的不是意外吗？太突兀的话……会不会给他造成烦恼？
直到那人忽然侧过脸来，越过人群对上她的视线，他唇轻抿，眉也轻蹙着，眼神看起来十分不悦：
“你是要等我先开口？”
冰冷的一句嘲讽格外熟悉，隔着人群传来。
少女们涌动着，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跟谁说。而后顺着他目光看向人群外，一群人嫉妒又敌视的眼神恨不能把那女孩吞了。
珑牙愣住了，呆呆站在那里同他对视着，眼里慢慢沁出了光亮，奋力攥着花环挤进了人群。到了他跟前，面对这双像能看穿她灵魂的殷红色眼睛，又踌躇了，脸颊涨得通红，哆嗦的手几乎握不住花环：
“澜、澜风大人……”
“……大人？”他轻挑了眉，戏谑瞧着她。
“那，那……”她脸颊涨红到脖子根，胸腔里心脏快跳出喉咙，“澜、澜……风……我……我我……我……”
他垂睫把玩着手里酒杯，不置可否，缓缓将杯子放回了桌上，长睫抬起，话语里透了叹息：
“跟了我这么久，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算了，过来吧。”
珑牙看着他拿起她手里的花环，递在她面前，不说话了。踌躇着眨了眨眼，看了看花环又看了看他，眼神茫然：“啊……？”
“你要我自己戴？”
他眼里凶光毕现，冷言冷语毫不客气。
“哦、哦哦哦！”她赶紧毕恭毕敬接过花环来，手指抖个不停，嘴唇死死抿着好像这样就能防止心脏跳出来。
指尖托起纯白花环，戴上少年暗紫色的短发，沁人心脾的浅香漫开，指尖触碰的发丝，传来触电的感觉。
她呆呆看着，瞳孔在轻轻收缩，几乎不敢置信，直至放下了手，仍偏着脑袋傻乎乎看着他，嘴角挂一丝傻笑。
这是……
在做梦吗？
“……蠢死了。”他睫毛垂下来，颈间柔软的绒毛簇拥着白皙脸庞，头上白色花环间垂下暗紫色的短碎发，看着女孩傻笑的样子，脸颊终是缓缓爬上一丝红晕。
周围水泄不通的人群散开了，少女们唉声叹气带着花环黯然离去，留下空落落的席位间，女孩与头戴花环的少年陷入沉默，看着四周一对对赠花成功后欢笑拥吻的情侣，谁都没再出声。
“那、那个，要不……我们也……”
珑牙脸颊滚烫，率先打破了沉默，学着周围情侣们拥抱的姿势模样，生涩笨拙地慢慢向他伸开手臂……
他垂眸看着她，没什么反应，她便讪讪放下手来，捏紧了缀着绒毛的裙角，脸颊几乎烧得冒烟。
“唔哇……”
忽然左肩一股大力传来，她猝不及防朝旁侧扑去、撞进一个酒香弥漫的怀抱……
“啊澜风哥哥，珑牙姐姐，抱歉……”千羽一张俊秀小脸轻喘着气，有些凌乱的栗色头发上落着几片白色花瓣，回头看了眼身后，来不及说完话已急急忙忙朝前方逃去，接连又撞翻了几对情侣，身后浩浩荡荡一堆小姑娘高举花环嚷嚷着穷追不舍。
柔软的衣襟面料，脸颊撞入的这处柔软雪白的兽族皮毛，仓皇间双臂紧紧扣着的这处瘦削紧致的腰身……珑牙愣住了。
“对、对对不起澜风大人，我不是故意……”
珑牙几乎条件反射要挣扎出来，惊慌失措像犯了什么大错，一双有力的手臂却在她挣脱前牢牢锁住了身体，更紧地将她压入他怀里，惊诧抬头正望入少年深邃的殷红色眼眸。
“你不是……要学他们吗？”
他表情有点不自然，双臂轻轻收紧了些，睫毛垂落下来，凝望着女孩羞窘慌乱的眼睛，低哑的嗓音清晰执着：
“在雷域时我说过的话……是认真的。”
“你明白吗？”
我曾说过，绝不会像哥哥那样去爱一个人。
可你……
却是一处意外，让我想试着打开自己，学着去感受和体验、接纳和付出。
“嗯，我明白……”
珑牙呆呆看着他，轻抿住了嘴唇，眼里有清透的泪滑落下来，这一次勇敢伸开手臂扑上去紧紧搂住了他脖子，压上唇瓣。
“珑牙……最喜欢、最喜欢澜风大人了。”

第699章 当粘人精一反常态

庆功宴结束后，除恶魔族外联军其他种族皆踏上归程。
千翎住回了黎酒一家的瀑布小屋，跟墨青离周旋许久把黑糖接了来，一家人热热闹闹聊摆叙旧，像回娘家一般亲切舒适。
珑牙来过几次，晚了就留宿下来，跟千翎黎菁三个女孩儿钻被窝里通天亮地聊没完。
“订、订婚？”千翎一口草莓还没咽下去，睁大了眼看着黎菁，“你订婚了？”
她怀里抱着枕头趴床上，头上雪白的狐狸耳朵翘着，点点头，金色瞳孔荡漾开碎金。
“是小时候的玩伴，离开兽人族这么久，没想到他还记着我。然后就……”
千翎珑牙对视一眼，同时发出羡慕的感慨，两双红瞳皆亮晶晶的，趴在那好奇看着她。
“订婚……具体要做什么啊？”
“就是……”黎菁眨了眨眼，头上狐狸耳朵歪下来，那里嵌着一枚精巧的银色耳环，“交换信物。像耳环，戒指，项链什么的……其他人看了，就明白这个人已经名花有主啦。”
千翎指尖点点了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
“好像很不错呢……”
“澜风大人倒是不需要，”珑牙双手托着肉嘟嘟的脸颊，瞧着她，“反正没人有胆子接近他。你家澜月大人就不一样了。”
“是呀，”黎菁附和道，“澜月大人整日奔波在外，赠花节时多少女孩儿盯着他呢，虽然他接受了你的花环，但难免有些人钻空子。”
“还是早点订婚了好。”
三人对视着，千翎点着自己下巴，自言自语：“有道理……”
停顿数日之后，恶魔族踏上返程。
由于过不了多久签署停战协议时还要见面，一群人也就没太过感伤。
忘生贫瘠的土地在四叶草的改良与纯正圣光照耀下，已有大片长出柔嫩葱郁的新草，从山顶看去绿意盎然蔓延天边，与以往的峥嵘颓唐大相径庭。
回到谷底，千翎忽然提出要回树屋去住，不等澜月反应，已麻溜溜地自己收拾好衣物，要从神木穹顶的首领居所搬出来。
他就站在门边愣愣看着她忙来忙去收拾东西，身上落满树影，迟疑着上前拉住了女孩的手，不安对上她目光：
“你是不是……生气了？那天我……”
“没有没有，”千翎摸摸他脑袋以示安心，“你想多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他半信半疑，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眼神藏了一丝委屈与不安。
“乖啦，我很快就回来。”
她抱住他踮脚在唇上印下一吻，随即抽回手来，将包裹甩上肩头，鬼鬼祟祟跃下了神木穹顶去，看起来更像落荒而逃。
留澜月立在原地，发丝与长袍在清风中拂起，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皱了眉。
很奇怪。
那天之后，一切变得更奇怪。原本成天黏他黏得难舍难分、在他怀里才能睡安稳、每天清晨都会咯咯笑着吻醒他的家伙，蒸发似的没了人影。
一连数日没来找过他，甚至没露过面。
深夜神木的树冠拂卷，他在安静得近乎凝固的黑暗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心脏像穿了孔漏着冷风，空落落的怀里没了那个温暖黏人的身躯，没了她梦呓时软糯念着的他的名字，没了那双抱他摸他随时随地揩他油的手，也没了每一个晨起月落女孩子甜甜的吻和“早安”“晚安”。
果然……
那晚被拒绝之后，生气了……
他踌躇不安地想着，睫毛抬起又下落，越想越不安，越想越不安……
黑夜里少年蓦地坐起身来，倾泻黑发落了一身，唇轻抿，终是顶着一连数日失眠的黑眼圈翻身下床、更衣出门。
森林僻静偶有鸟雀咕啾鸣啼。
月光如轻纱落在白色枕头，女孩呼吸浅浅，栗色长发散开在颈间，睡得安稳乖巧。
影子落在床头。
被褥被轻轻揭开、又重新盖好掖紧。
一双手臂将女孩柔软的身躯搂进怀里，如流瀑倾泻的长发散开在整个床褥，他松了口气，总算有困顿睡意如温柔的潮水漫上来，心脏那个孔填得满满的不再漏风，温暖心安地逐渐进入梦乡……
“月……”
耳畔熟悉的梦呓声轻得化开，她双手缠上了他的腰，腿也压上来缠得紧紧的，使劲往他怀里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安分下来，迷迷糊糊叼住他耳垂没再松开。
晨风吹起窗纱时，突兀的小闹钟铃音乍起，被一只手啪嗒关掉。
“呼啊……”
千翎打了个哈欠，格外舒服地伸了个大懒腰。
“今天也要努力……”
睁眼正对上一双殷红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旖旎深邃的瞳色，猫眼睛一样的杏核形状瞳孔，在收缩中改变着形态，往下是挺拔的鼻尖，薄而柔软的唇瓣……
他轻轻缓缓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几乎扫过她鼻尖：
“努力什么？”
千翎僵住1秒，“噌”得从床上蹦了起来，涨红了脸瞪住他：
“你你你什么时候跑来的？！”
他手指轻托着脸颊，沐着金色晨光侧躺在雪白被褥间。
清冽的墨色长发顺着肩背洒落下来，露出颈间清晰可见的锁骨，倾城绝伦的眉目五官比画卷勾人魂魄……
“你不回来，我只能自己来。”
千翎看着他像只慵懒的猫咪趴在那摆出蛊惑诱人的姿态，长睫半敛眼波流动有意无意朝她放电……
“赶快回去，”一把扯开被褥将他揪起来坐好，她没好气道，“谷底事情那么多，澜风都忙成陀螺了，你还在这跟我捣乱。”
“……”
被人揪起来训儿子似的，他神情里添了沮丧，不等开口，身上白色寝衣被她麻利地扒掉，换上长袍细心扣好又将长发理顺梳好，她光着脚丫牵着他走到门口，打开树屋的门做出“请”的动作，微笑着下了逐客令。
他看着她许久，某人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只好不情不愿出了门去，回身想说什么，门已经“砰”得在面前关上，震得耳朵根发麻。
太奇怪了。
澜月站在那里，困惑又茫然，轻皱了眉。
如果是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那他已经主动送上门来道歉补偿了，平日只要一个眼神某人就能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咬住他不放，今天居然一点便宜没占、一次油没揩就放他走了……
太奇怪了。

第700章 定情之物

接下来，索性连树屋也无法接近了。
澜风没收他那块结界符石的理由十分牵强，表情也十分无奈，像是刀架在脖子上被人威胁的。他盯住旁边一脸“不关我事”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珑牙，心里大概有了谱。
再然后，森林也不让靠近了。
他瞪住面前表面唠嗑实则拦路的烈重影，杏核状的瞳孔一收缩，某人又怂又知趣地哈哈一笑飞快脚底抹油。
那晚星夜烂漫，静谧无人的暮影森林亮如白昼，千万蛇藤仓皇钻入树根缝隙藏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恐惧的幽绿色眼睛。
森林空地开满小花，相对而立的金发少年与栗发少女，掌心如清泉涌漫的圣光将世界照亮。
她捧着掌心的光，栗色发丝在飞舞，缓缓向着少年露出灿烂笑容。
清雪镜一身白袍翻拂而起，掌心璀璨圣光之中有金色月桂生长而起，看着女孩开心的样子，也轻轻笑起来。
直至窸窣声从古树后传来，两人循声看去，同时愣住了。
“月……？”
千翎手中圣光熄灭了，看着古树遒劲根须之后扬起的黑色长袍一角，急忙向着清雪镜点点头，双翼一展追了上去。
大叔这个不靠谱的，之后再收拾他。
“喂！你再给我跑——”
骤然被森林上空俯冲下来的人影如老鹰抓小鸡般扑倒，澜月被她扑得踉跄不稳跌下去，着地一刻却被人托住了腰稳稳捞起，迎面一双亮晶晶的红瞳近在咫尺，埋头就是很响的一口落在他唇上。
“嘿，抓到了。”
千翎身后黑色羽翼收拢，笑嘻嘻瞧着他，他却是垂睫扭开脸去，推开她自顾自起身，长袍曳动朝前走去。
她愣了愣顿在原地，孜孜不倦跑上去拦住他：
“偷偷地来，又悄悄地走，什么意思呀？”
他抿着唇长睫垂落，不看她：“与你无关。”
“看看这脸拧的，”千翎凑到他跟前，啧啧嘴，“都成小媳妇了。”
他终于被她惹火了，抬眼瞪去：
“千翎……”
“好了好了我错了，”咬牙切齿念全名是发火的前奏，她赶紧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将手举起五指张开，一点银色碎光从掌心垂下来，在他面前摇来晃去，“当当当当！惊不惊喜？喜不喜欢？”
那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身精巧剔透，缀着一块小小的四叶草晶石。
澜月怔住了。
定定看着那项链，又缓缓将目光移向她。
“镜说，我现在可以制作圣天使徽章了，”她挠了挠脑袋，“我本来打算做成四叶草徽章送你，但想想现在又不是在爱伦伊斯，徽章也没什么用……”
“所以就做成了项链。”
她走上前，小心郑重地将项链戴上他的脖子，在后颈处系好，指尖顺着链身轻抚那块四叶草的晶石，将它放入他的衣襟里，贴合着肌肤垂在锁骨间……
沁凉轻巧。
“别的情侣都有定情信物的，这个……是我用羽赐很辛苦才做出来的一点点结晶，算是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了，既是定情信物，也算护身符……”
她缓缓执起他的手，脸上绽开笑容，恍惚有光明从那笑容里融化，烙入他灵魂深处掀起火花：
“月，送给你。”
“从今往后……我和四叶草会永远陪伴你。”
他睫毛在轻轻颤动，终是缓缓低下头，看着颈间漂亮精致的项链，那块晶莹剔透的四叶草晶石蕴含着她的气息与体温，清凉又温暖。
“你……”终是哑声开了口，“最近……就是在做这个？”
千翎点点头：
“要从羽赐中提炼出结晶，需要大量燃烧圣光。我总不能天天在你身边弄吧……会伤着你的。镜制作过月桂徽章，有经验，所以我找他帮忙……一直没说，是想给你个惊喜。”
她抿了抿唇，抬起睫毛又轻轻笑起来，凑上来捧住他脸颊揉了揉，讨饶一般：
“那现在项链做好了，我不住树屋啦。我跟你回去好不好？”
他眼底有雾气漫开，抬手将她搂进怀里，拥得紧紧的，睫毛隐隐润湿了。
“笨蛋……”
压抑轻颤的声线里有一丝倔强的沙哑。
千翎心头撞入棉花一般温软怜爱，缓缓抬起手，抱住他绒绒软软蹭了蹭长发和脸颊，温声细语一字一句：
“月，我想把我所有的幸运都给你……小月也好，月也好；三百年前的你也好，现在的你也好……都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珍宝。上一世欠你的白首到老，这一世我一定会兑现承诺……”
“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愿意去做……”
拥着她的手臂轻颤了颤缓缓收紧，她轻轻捧起他的脸，看着湿润了的睫毛与泛红的眼眶，终是闭了眼，吻过他脸颊滑落的那一线清凉：
“我爱你，最爱你，一直爱的……都是你。别人再好，不是你。”
“知道吗？醋坛子……傻瓜。”
她其实很清楚，他一直以来隐藏的害怕与不安。每一次她与镜接触，他表面上毫不介意，眼底却总深藏着一丝惧怕不安。却仍旧为不让她伤心、亲手救下情敌，一如既往把所有情绪捂得严严实实，一个人不声不响躲起来吞咽消化……
也正因这份不安，从不敢对她逾越半分。
明明把她捧在心尖呵护备至，眼神里承载的柔情比汪洋与星海更浩瀚，明明疼在心口爱入骨髓，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和脾气……
却从不主动要求什么，连每一次的拥抱和亲吻也温柔小心翼翼，就像生怕被拒绝、被厌恶、被逃避……
他终归没有底气。
又或者……没有信心。
是她太笨太迟钝，长久以来伤他太深几乎形成本能，时至今日也没有给他足够的信心。
每每念想及此，心会抽痛得难以自抑。
“月……”
“亲我。”
一路缠缠绵绵回到神木穹顶，千翎搂着腰轻松将少年压倒在枕上，趴到他胸口笑着抵住他额头，看着这慢慢羞红了的脸颊，颤动的睫毛躲闪的眼神，无奈笑着轻轻吻上他唇瓣。
算了……慢慢来吧。
她的小自卑，小羊羔，还有……怕羞鬼。
夜色里神木树冠拂卷的声音温柔如海浪潮声。久违的温暖怀抱，他的气息体温萦绕鼻息，千翎睡得舒服满足，甚至趴在他臂弯里打起了小呼噜。
而清辉月色里少年一头如墨长发流泻枕畔，怀里揽着熟睡的女孩，月光里长睫染了清霜，眸色殷红潋滟。
苍白的手腕抬起，修长白皙的指轻托起四叶草的项链……
痴痴看了一整晚。

第701章 章 在力量的极端

黏腻腥味浸满喉咙时，千翎在昏沉中醒来。
眼前是澜月苍白平静的睡颜，他长发颈间遍染血迹，颈部两个漆黑的血孔凝着干涸的血迹，没了呼吸。
她伸手想触碰他的脸，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指尖漆黑的指爪里残留着扯断的黑色发丝，喉咙里又是腥味涌上来，干呕着仓皇跌下床去，大片血液从胃里倒灌出来。
残缺的记忆片段在眼前一闪而没，苍白森冷的月光下她拥着熟睡的少年咬入脖颈，唇瓣擦过白皙肌肤、尖利的牙刺入，新鲜甜美的血液夹杂着他的气息体温流入咽喉，像致命的诱惑一发不可收拾……
他睫毛在颤抖唇间念着她的名字，呼吸越来越急促，挣扎着终究没舍得动手伤她，气息奄奄渐渐没了声息……
“月——”
千翎从梦中惊醒，几乎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仓皇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还好手指干净，除了冷汗再没有别的。
低头看向身旁，枕间少年的睡颜清秀美好，浅浅的呼吸似水无痕。颤抖的手撩起他耳畔黑发，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那里肌肤完好没有伤痕。
她额角冷汗滑落下来，轻轻舒了口气，低头正见洒满月华清霜的地面星星点点的血迹……
怔住了。
梦游的事早有预兆，烈重影曾嘀咕夜里在森林撞见过她，穿着白色睡裙像女鬼一样，眼神凶厉猩红灼灼，怪吓人的……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不信，说是看错了，她自然也当玩笑听了。
月辉清冷，千翎坐在床头发呆，缓缓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看起来干净的手指。那里残留着清甜的溪水味道，和更深层一丝掩盖不住的……
血腥气。
天边鱼肚白初现时，神木树冠苍翠绒绿，沐着金色光辉洒落下斑驳碎影。
谷底驯兽场，层层铁链解开，手脚戴满镣铐的高大恶魔男子从牢笼中缓缓爬出，杏核状瞳孔收缩，膜翼舒张、尾刺高扬，双瞳猩红向着前方不远处的女孩发出尖锐咆哮——
嘶——
而她眼瞳一凝，炽烈鲜血一瞬从瞳中漫出，唇间隐隐可见锐利尖牙，额角青筋皱起喉中发出一丝嘶鸣。
那男子当即神色惊变缓缓停下了咆哮，随着她走近不住朝后退去，最终收起膜翼耷拉下尾刺仓皇逃入囚笼中缩成一团。
将笼外铁链重新锁上，井离向女孩走来，十分意外：
“一般来说血囚无痛感无恐惧，只会被更纯正的恶魔血统压制，没想到它会怕你呢。”
千翎瞳中鲜血散去，缓缓抬起手，指尖指爪弹出，漆黑尖锐灯火光辉下泛起寒光：
“也就是说……”
“我现在……算是恶魔血统为主了？”
井离看了看她眼瞳和指爪，点头：“应该是的。”
她又陷入沉思，良久低声开口：“那……为什么普通恶魔会变成血囚呢？有什么原因吗？”
她顿了顿，看着井离有些困惑的眼神，解释道：
“你别误会，是你们月神大人让我来的，他很忙抽不开空，所以让我替他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最近不是有很多熔浆河岸异变的血囚在这里改造吗？”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笑道：
“早听说你们二位恩爱情深，牵手上战场，如今谷底事务也共同打理，真让人羡慕。小翎，你可是咱们恶魔族未来的王妃了，确实该多了解了解。除了这里，其他地区也要多去接触走动。”
“关于血囚，众所周知我们恶魔族血脉中先天潜藏着一种嗜血的本能。当这种本能爆发，所有神志被吞噬覆盖，就会变成只会攻击嗜血的杀戮机器，我们称之为‘血囚’。”
“鲜血能填补欲望，增强力量，我们每一个人骨子里都有对嗜血的渴望。长久以来熔浆河岸千万恶魔同类相食、亡命嗜血，是世间最令人惊恐战栗的种族。但自从月神大人率领我族突破熔浆火海、重建恶魔族新秩序……”
“嗜血成了明令禁止的存在。从那之后，我族状况才慢慢好转，不再混乱厮杀过上平稳安定的生活。但……”
她轻皱了眉。
“但血脉里的本能是无法抹除的，每一个人都存在着嗜血爆发、突变成血囚的可能，虽然几率很小……但一旦出现症状，往往很难停下来，必须以外力加以制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四周成百上千高大肃穆的囚笼，话语凝重夹了一丝叹息。
“我从小在这驯兽场长大，每年都会有人异变血囚被关进笼子里。无数人进来，这里的囚笼越来越多，可几乎从没人能康复离开……”
“鲜血带来的极致力量往往也导致了毁灭，血囚寿命短暂死亡速度极快，因此多年来虽源源不断有人进来，这里囚笼数不断增加，却也始终没有被挤满……”
千翎脸颊苍白褪了血色，喃喃重复了一遍：
“极致力量……导致……毁灭？”
“小翎？”
她回过神，抬眼望入井离有些担忧的眼神：“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唇边慢慢扯出笑容来，摇头：
“没事，谢谢你井离姐。我现在确实更了解恶魔族了……”
井离笑着摸摸她脑袋：
“客气什么，都是老朋友了。三时今天随巨角魔队外出了，要知道你来，他也会很高兴的。”
千翎点点头：
“替我向三时问好。今天还有些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好，你只管告知月神大人，这里一切都好。我们都日夜看守着，绝不会让这些血囚惹出乱子。”
千翎笑着挥挥手，转身时目光又深深看了一眼场上一片死寂的囚笼，微微吸了口气，转身朝驯兽场外走去。
直至走到一处无人区域，她缓缓停下来，身形有些摇晃，而后肩膀慢慢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腿发软终归跌坐下去，没能再起身。
有泪滴从下巴无声无息跌落，在地面漫开一片水迹。
她慢慢抱住自己，头发垂在肩上，脸深埋入膝间，羽翼环拢过来，将外界遮蔽。
痛哭之声从女孩遮盖身体的羽翼内部传来……
许久……
许久未能平息。

第702章 逆变！极光爆发

“去哪儿了？”
回到树屋，天光正微蒙。
澜月伫立窗边，已穿戴齐整，侧脸氤氲在曳动的树影间，有墨色的发丝在腰下拂起。
一双手轻轻揽过身体，千翎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尾有干涩的红痕，缓缓抬手紧紧将少年拥抱，脸颊深深埋入他发间。
“怎么了……翎？”
他缓缓回抱她，学着她以往的样子轻轻缓缓地蹭脸颊，发丝痒痒的。
她睫毛在颤抖，喉咙里有哽咽之声，终归咬唇压住了，慢慢摇头。双手紧紧抱着他，紧紧抱着……像是一松开手，就会消失不见。
时间……不多了啊。
暮春之末，千万年来天使恶魔首次停战协议签署仪式，在伽兰黛尔召开，世间诸族瞩目。
玄老白袍拂卷缓缓自空中降下时，十二影天使紧随其后，花风妍、蘭之叶，元阆泠泠等被扣押的圣天使亦跟随在队列中。
辽阔平原的另一边，澜月千翎执手行于联军最前方，澜风珑牙、千羽烈重影，以及兽人一方的黎小若胡玉墨青离琅虚、鲛人族一方的女王无泪与随行鲛人侍从，皆紧随其旁。浩浩汤汤气势磅礴，不远处黑压压的军队严阵以待，各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花风妍、蘭之叶等人与联军队列中清雪镜、罗森贝、七园槿三人目光相对，同时怔了怔，而后又同时陷入沉默。
“这阵仗……可真不像来谈和的。”
平原无边，远处青山连绵与空蒙天穹相映。
玄老白衫在风中拂卷，挑眉讽道，身边十二影天使亦面露嘲色，没有半分受降的屈辱，反倒有种看热闹的意味深长。
“花陵玄，你怎么还有脸代表爱伦伊斯出来抛头露面？”烈重影抄着手把他从头打量到脚，“纵横长老阁三百年，你也够意思了，干下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不自觉点去螺旋之塔吃牢饭？”
不等老人回应，花风妍已自队列中跨出，瞪住他：
“今日是来议和，你再要口出狂言诬蔑我爷爷，当心我要你好看！”
“我呸，”烈重影毫不退让朝她吐吐舌头骂道，“泼妇。”
花风妍手中荆棘之鞭显现，气极正要上前，被玄老抬手拦了下来，示意她退下，这才又狠狠瞪了烈重影一眼，红裙拂卷回了队列中。
千翎站在澜月身边，栗色发丝自肩头拂起，殷红色双瞳注视着不远处的老人，轻声开口：
“我方作为战胜方，提出的条件是由爱伦伊斯公开审判，缉拿以花陵玄为首、肆意抓捕各族子民、公然违禁制造天使恶魔混血种的罪孽之徒……”
“现在，请你们付诸行动。长老阁首席长老玄老，你对世间各族犯下的滔天罪行已无可宽恕，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代表爱伦伊斯与我们谈和。”
她伸手拉过身边金发白袍的少年，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起他的手，声音冷冽洪亮：
“爱伦伊斯前圣殿圣天使、月桂天使清雪镜，他为长老阁首席长老花陵玄栽赃陷害，被十二影天使围攻跌落天空圣城，为铲除奸邪拯救家国，与我恶魔族合作……”
清雪镜怔住了：“小翎……？”
对面阵容中花风妍蘭之叶等人亦是惊住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而后花风妍急迫抓住了玄老的袖子，急急询问：
“她说的……是真的？！爷爷，你明明说是镜被这贱人勾引随她叛逃……怎么会是这样？！你为什么——”
“住口。”
老人却是一拂袖袍甩开她的手，冷声训斥：
“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
这一边千翎眸中有腥色漫出，抬高的声音如洪钟震荡漫过两方人群，双瞳氤氲的光亮令人无法直视：
“清雪镜才是真正为天使一族思量考虑的人，是爱伦伊斯最德行配位的接班人！”
“只有他有资格，代表爱伦伊斯与我方谈和……”
玄老冷笑出声，打断她：
“笑话！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懂什么？三百年来爱伦伊斯的最高掌权者是我，接下来三百年、五百年、千年万年也会一样。”
他顿了顿，纠正道。
“哦不对，应该说是……接下来这个世界的最高掌权者。”
他抬起手，嘴角勾起癫狂的笑，逐一指向澜月、黎若、无泪……
“包括你恶魔族，你兽人族，你鲛人族……还有那几个小杂碎。”
“通通都将是我的。”
联军众人脸色一瞬变了，首领受辱诸多卫兵恼羞成怒就要冲上前，被前方黑发黑袍的少年抬手制止。
“你不是来议和的……”
长发倾落，澜月长袍翩跹缓缓走上前，将千翎护到身后。瞳孔收缩，周身隐有劲风如水流平地而起，眼里潋滟血色涌漫而出……
却对峙着未直接动手，眼里冰封的寒霜预示最后的警告：
“天使一族已经穷途末路。你假意递来降书，引我们来此，无非是想逆风翻盘。”
“可我劝你思虑清楚，谈和的机会只此一次，你若要在此开战，我军绝不会手软。”
玄老盯着他，盯着他，忽然缓缓笑起来，脸再次变得僵硬了，而后仰天发出癫狂大笑，那笑声里苍老的声音与少年音夹杂，诡谲莫测：
“月神啊月神……三百年了，你轻敌的毛病——”
“一点没变啊！”
天边有璀璨的白光亮起，像入夜的第一颗星子，而后第二颗点亮，第三颗……
密密麻麻璀璨炽烈如白昼群星降世！
“那是……”
所有人看着那光芒的星辰愣住了，千翎瞳孔一瞬收缩，记忆里是三百年前混乱的战场，脸色惊变尖叫着一把将澜月扑开——
“小心——”
呲——
千万璀璨耀目的光束贯穿而来，圣光灼灼气浪汹涌，转眼横扫过整片平原贯入熙熙攘攘的联军军队，转眼爆发的极昼圣光将天地笼罩——
“咳呃……！”
清雪镜仓皇睁大了眼，金发扬起，眉心月桂羽赐尚未张开护盾，迎面一柄荆棘长剑已直贯入胸膛——
鲜血蓬起泼溅上白皙脸颊，他呆呆看着面前老人，睫毛颤动瞳孔失了焦距，发丝流散，白色长袍遍染淋漓鲜血，缓缓跌跪下去没了声息。
“镜——！！”
花风妍眼泪滚落发出凄厉惊叫，蓦地扑上去试图抢夺玄老手中的荆棘长剑，被他拂袖就是一巴掌扇得重重跌飞出去，嘴角鲜血成细流淌下来，颤抖哭喊着朝清雪镜爬去，浑身哆嗦看着他胸口插着长剑睁着眼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揪住头发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叫。
“镜……！”
千翎眉心四叶草光芒炽烈，正护在澜月身前，呆呆看着几乎转眼跌跪下去没了声息的清雪镜，泪水滚落仓皇扑了上去，嘶声大喊：“镜——”
“放心吧，避开了要害。”玄老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白袍拂卷，在花风妍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握紧剑柄、带着淋漓鲜血一把从少年胸膛抽回了荆棘长剑！
“用我爱伦伊斯培养教导的出色能力，去帮外人对付自己的师长，如此背德忘义的叛贼逆子！就这样轻轻松松死去，岂非太过便宜他——！”

第703章 肋骨所铸之剑

千翎眉心四叶草点亮，拔剑的瞬间护住清雪镜心脉，四叶草与时间封禁一同发动！
清雪镜嘴角渗着血丝，睫毛垂落全无声息，胸口本该泼溅而出的血被封锁了……
时间暂停。
“哈哈哈时间封禁？真是了不得。”
“可你……”
玄老手轻抬，眼里瞳孔收缩血色蔓延，手中极光凝聚化为一柄华美剔透的长剑，周身化为幻影转眼已至澜月身前，癫狂笑着抬手朝他捅去——
“能封住所有人吗？！”
长发肆意扬开，澜月看着他猩红浓艳的眼睛愣住了，猝不及防抬手抵挡住那把剑，指爪触碰剑身的瞬间燃起滚烫白烟！
“唔……！”
“月——”
千翎瞳孔收缩，放下怀里清雪镜，飞身而前一把掐住那疯癫老者的后颈将他扯开，紧紧护住少年的手将四叶草烙入他身体，回身再次看过去，瞳孔颤抖忽而不敢置信。
视野里老人白色衣袍在翻飞，双翼收拢稳稳立在前方空地，脸上半张面具已经跌落下去，露出狰狞的疤痕，与那双猩红妖冶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光华剔透的银白色长剑，剑身寒气涌动光芒炽烈，在空气中形成流淌的涡流。
“极光圣剑……？”
千翎呆呆看着，背心忽然有寒气升起，直至毛骨悚然。缓缓张开手臂，紧紧护住了身后少年：
“不、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毁了它！千万年前神子天使的武器极光圣剑，世间只有一把……！”
他却是嗤笑起来，双肩耸动，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谁告诉你这是神子天使的武器？千翎啊千翎，枉你百般猖狂，这么容易轻信于人，终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他指尖长剑抬起，抚摸光华剔透的剑身，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这是我肉身与骨血所铸……”
“三百年前那把是用肋骨做的，虽然抽骨时比较难受，可效果不错，可惜被你毁了。可纵然你毁了再多，我还可以做出千千万万。”
“你护得了月神一时，护不得他一世。神圣之光注定将魔鬼斩杀殆尽，三百年前三百年后乃至千年万年，我手中之剑注定杀他千次万次永世轮回——”
猩红的血色在眼前一掠而过，转眼漆黑的指爪掐住了咽喉。
玄老愣住了，大概惊诧于她的速度与力道，视野里漆黑的龙渊树藤正从四面八方缠绑而来，胸口双腿皆被银白色的曼陀罗束缚住，视野里华美潋滟的藤萝瀑布倾泻而下，罗森贝七园槿眉心光芒炽烈——
“啧，就凭你们……”
他冷笑着挪动猩红色的眼珠，正对上眼前这双更加血腥炽烈的眼睛。
千翎眉心漆黑的四叶草浮起，眼瞳已经收缩至极限，两手指爪伸展死死掐住他咽喉，压抑战栗的声音杀机蔓延：
“是你……果然是你，三百年前用极光圣剑杀害月的人，是你——！！”
幻影掠动，两道人影一瞬闪现至老者身后。
千羽眉心三叶草璀璨耀目，双瞳猩红流溢，钳制攥紧了他手臂与左肩；烈重影眉心罂粟勾勒，冷笑钳制住他右臂与右肩——
千翎眉心漆黑的四叶草妖冶诡谲，指爪掐住老人脖颈几乎将他提起来，三人同时朝三个方向发力——
咔……咔咔——
咔！
极光圣剑骤然跌落，白衫分裂肆意扬起，玄老猩红的眼珠瞪大了，大张的嘴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刹那间骨骼支离五马分尸，像散架的稻草人重重跌下去，转眼被地面汹涌生长的龙渊树覆盖吞噬——
“爷……爷爷——！！”
花风妍瘫坐在清雪镜身边，见了眼前光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眼泪一瞬滚落跌跌撞撞扑上来，即将触碰到那龙渊树的一刻被蘭之叶惊惶地拽了回去，不住挣扎哭叫。
“贱人！千翎你这个贱人——！你竟敢！你竟敢将我爷爷——”
她骂着骂着抽了个气，身形不稳摇晃起来，终是泪流满面晕厥过去，被蘭之叶接住。
千翎大口喘着气，指爪在发抖，缓缓后退了一步，看着地面被龙渊树藤纠缠捆绑的尸体有点眩晕，被澜月从身后轻轻揽住。
“呵，真是个疯子。”烈重影啐了一口，扔了手里扒拉下来的手臂，投喂给地面攀爬的龙渊树藤。
“要是你花陵玄会极光，还能用极光造武器，我烈重影名字倒过来写！”
千羽仍站在那里，眉心三叶草未消散，双瞳血光灼灼，警戒注视着不远处一脸看热闹的十二影天使，双翼羽毛蓬起，周身有旋转的三叶草，切割着空气发出冰冷警戒之声。
凝眉雪色的长发落在身后，看着不远处的栗发少年，开口想说什么，他却是眉心羽赐收敛，回了千翎身边。
“我去，你们也太特么不守承诺了吧！”
无泪银白色的鱼尾拂卷飘浮水流之中，扯着衣衫上沾染的几点血迹，骂骂咧咧：
“这老头是疯子吗？以卵击石搞得自己五马分尸，还要弄脏别人精心准备的衣服！老娘不和解了，老娘要打你们个鼻歪眼斜跪地求饶！一群垃圾混账——”
突如其来的混战给联军带来不小的打击，地面插满各种各样极光铸造的刀剑武器，须臾片刻联军中恶魔族卫兵死伤惨重，几乎四分之一的人转眼被极昼圣光烧成灰烬连尸体也没留下。其他种族的士兵伤亡也不小，短短片刻竟比往日里战场两军交战还要惨烈。
“咦，被杀掉了耶……”
“也难怪，对面都是狠角色嘛。”
“嘻嘻，这下好玩了……”
天使一方，除去大部分惊诧惶恐的人，十二影天使面面相觑，抄着手打趣。
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只是谈论着“饭烧糊了”“鸡蛋打碎了”一类琐事，都打不起精神。
千翎睫毛垂落，回身看向澜月，眼眶湿润了紧紧拥住他，心有余悸。
这样就……
算是结束了吗？
她看着遍地插满的武器，光芒炽烈的极昼圣光，缓缓将他拥紧，胸腔里心脏仍然在剧烈跳动，手心沁出了冷汗，背脊也有寒意驱之不散。
三百年前的画面里，月死的时候……
花陵玄当时还在天使军队之中，与十二圣天使并肩作战、浴血厮杀。
总觉得……
不应该是他啊……
她想起什么，缓缓回头看向地面那被龙渊树藤攀附吞噬的断开的尸体……
这一眼却愣住了。
澜风所饲养、一旦沾染鲜血不吸干宿主绝不会停止的龙渊树藤——
竟然慢慢松开了花陵玄的尸体，像漆黑的蚁群缓缓散去，露出中间断成几截的尸身。
老者断开的脖颈松松垂落着，与头颅之间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他两边身体手臂被掰断下来，身体断成几半……
却没有血。
地面干净，没有一丝血流出来，仿佛那是一具空壳。
——让她想起星罗神殿那一晚，老者磕破的额头簌簌脱落的皮肉，也同样丝血不沾。
而后那大睁的猩红色眼珠忽然动了动，缓缓挪移过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第704章 傀儡天使

“不、不对……”
千翎脸色苍白得可怕，缓缓用力闭了眼，再睁开时，眉心四叶草已光华灼灼。
“不是花陵玄……”
她向着地面尸体伸出手去，指尖一片光芒朦胧的四叶草飘起，摇晃着小脑袋，轻轻盈盈飞向那颗大睁着眼的头颅，融入他眉心……
老人苍白的额头很快浮现出一枚图腾，黑紫色的纹路交织成傀儡，光华闪烁而后湮灭消陨……
他瞳孔颤了颤，而后涌漫的血色褪去了，已断折的脖颈无法抬起，眼珠挪动着艰难往不远处看去……
花风妍满脸泪痕靠在蘭之叶怀里，嘴里喃喃念着“爷爷”，晕厥中尚未清醒。
“……妍儿……”
苍老的眼底颤动着忽然落下两行泪水，老人嘶哑悲恸的声音像枯树枝一般干瘪，从喉咙里挤出来。那盛满泪水的眼睛复又慢慢看向千翎，哽咽：
“谢谢……”
最后两个字挤出来，他的头垂倒下去，没了声息。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睛也睁着。
千翎缓缓蹲下身，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抬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眼神复杂定定看着这尸体，轻抿了嘴唇。
“喂丫头，”烈重影赶忙捉住她手腕将她拉起来，又探了探她额头，“你发什么神经呢？这花陵玄死有余辜，你这是干什么？”
她眼神深邃，缓缓抬眼看向不远处幸灾乐祸的十二影天使，蓦然抬高了声音：
“你们的主子不是花陵玄吧？”
那十二人愣了愣，看了看她，脸上笑容有所消散，又相互看了看，没作声。
联军这边众人也愣住了。
澜风手指轻抬，先前从尸体散开的龙渊树藤攀爬上他的手指，像细长的蛇探头探脑：
“她猜得没错。爱伦伊斯真正的幕后掌权者……”
他抬起睫毛，眸色冰寒：
“恐怕另有其人。”
无泪蹙紧了眉，周身水流穿梭，银白色鱼尾泛起冷光，缓缓抄起手：“此话怎讲？”
“显而易见。因为所谓的花陵玄，只是一具尸体。在被斩杀之前，在他还看似鲜活地说着话、行动、打斗的时候……”
“就已经是一具陈旧的尸体，所以他流不出新鲜血液来。看似与旁人无异，不过被人操纵着而已，这样高超不留任何痕迹的操纵之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阵营中元阆身边抱着玩具熊的泠泠身上：
“只有傀儡天使——”
“叶泠泠的羽赐能做到吧。”
一时间所有惊诧的视线汇聚在不远处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身上。
她缩了缩肩膀有些害怕，紧抱着玩具熊靠向身旁人，被一双大手护到身后。
元阆上前一步，怒目直视澜风：
“你莫要血口喷人！泠泠不会做这种事！”
“元阆，”出人意外的是，七园槿缓缓从联军队列中走了出来，神色严肃，“我刚才看过了……玄老额头上的印记，确实是泠泠的羽赐‘黑傀儡’，罗森贝也可以作证。”
罗森贝点点头，神情十分困惑：
“元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真如他们所说……玄老头……是一具被人操纵的尸体？！他什么时候死的？被什么人操纵了？难道真的……”
“跟泠泠有关？”
元阆脸上血色褪去了，似乎有些动摇，却仍然执拗护着身后瑟缩害怕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玄老……怎么会是尸体！就算他做错了什么……出发点也是为了天使一族，也曾这么多年护佑着爱伦伊斯立下汗马功劳！你们身为圣天使……不论如何，怎么可以帮着敌对势力讨伐自己的故乡！”
罗森贝七园槿正要反驳什么，澜风却是慢条斯理开了口打断：
“巨岩天使元阆，傀儡天使叶泠泠……”
“三百年前，乃圣战之中一对威名赫赫的年轻夫妻，虽然当时只是卫队长，但夫妻二人齐心联手，实力堪比圣天使。”
他殷红色的目光落在元阆身后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身上，意味深长：
“那时候……她还是个成年人吧。”
在场所有人惊住了。
罗森贝惊得快跳起来，指着那两人不敢置信：“什么？！你们……你们是夫妻？！我靠……我就说你们俩亲密得奇怪，还以为元阆是恋童癖……”
元阆额角有冷汗渗出，许久哑了嗓子缓缓开口：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没错……”
他牵过小女孩的手，紧紧相握。
“泠泠，是我的妻子。只是一场意外夺去了她的记忆，也变成了如今的孩童模样……”
“但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泠泠绝不会用羽赐胡作非为，更不可能去操纵谁！”
“她没有胡作非为，”澜风眸色深邃，“那会不会有人……利用她的力量来胡作非为呢？”
“对于一个拥有圣天使实力却只有孩童心智的人而言，一旦被人利用她的能力……会有什么后果？”
“何况你就没有怀疑过……什么样的‘意外’会将一个人变成孩童？还刚好剥夺了记忆？如今黑傀儡羽赐出现在这具尸体上，足以证明长久以来‘花陵玄’这个人是被人用黑傀儡羽赐操控着的一具皮囊。”
“如果不是你的妻子叶泠泠所为，那就是有人偷取她的羽赐碎片来进行远程操控，手段与其操控十二影天使一样。”
他眉轻蹙，看向澜月：
“不久前，我们曾在千羽体内通过手术取出一枚羽赐碎片，一直困惑于那到底是什么……”
“如此看来今日已经揭晓答案——叶泠泠的黑傀儡羽赐，花陵玄背后之人便是通过这枚羽赐碎片来远程操控实验体的混血种，防止他们发疯进攻或是反叛出逃。”
“而千羽因被发现时已远在我恶魔族忘生本部，超出羽赐感应范围而无法进行操控。”
他看向天使一方那脸色十分难看的十二人，嘴角勾起轻笑：
“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每个人从进实验室的那天开始，体内就埋下了黑傀儡的羽赐碎片吧？”
“那么回到正题……”他再次看向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元阆，“要想控制这么多人，就需要源源不断获取羽赐碎片。”
“元阆，这么多年来，你确定你每时每刻都守着你失去记忆和神志变成孩童的妻子，不曾让她与人独处……”
“不曾被人暗中反复提取羽赐结晶，又反复抹消记忆？”

第705章 神秘少年

元阆脸色煞白，呼吸在慢慢发紧，低头看向身后攥着玩具熊的小女孩，忽然有眩晕感袭上脑门，身形晃动险些跌跪下去，被泠泠哭着扶住。
“元阆……？”
她眼里有清亮的泪滚落，整个人有点发抖，直至被一双暖暖的大手握住，她看着面前的青年，他泪水涌漫的眼底满满是懊悔与愧疚，哽咽着不住掉泪：
“对不起，泠泠……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
“我以为星罗神殿和长老阁会为你治疗，我以为……”
“元阆，”小女孩清甜的嗓音柔美，抬手抚摸他脸颊的样子，还有眼神，依稀能看出原本成熟女子的模样，“没关系，不哭。”
千翎看着那两人相拥而泣，轻声开口：
“元阆，你现在清楚了，我们要毁灭的不是天使一族，而是那个以花陵玄为皮囊、暗中把控整个爱伦伊斯犯下这诸多罪行的魔鬼！”
“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包庇他们吗？哪怕为了泠泠，你也是时候说出真相……”
他却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我并非有意隐瞒，我确实不了解内情。长久以来，玄老曾多次以治疗为由，要我送泠泠去星罗神殿。每次接她回来，问及在殿中之事，她总模模糊糊说不太清楚，我想着星罗神殿治疗秘术，或许不便透露给外人，也没再多问……”
“现在想想，恐怕就是那个时候……他们从泠泠体内提炼出黑傀儡羽赐结晶，又用术法扰乱她的记忆……甚至从一开始泠泠失忆变成孩童模样，就是那些混账故意为之……！”
澜风蹙眉思索许久，缓缓抬眼，眸中凝重：
“要以羽赐碎片操控花陵玄，必然不能隔得太远。我想，那个人……”
“此刻就在附近。”
一瞬陷入沉寂。
在场所有人神经一瞬绷紧，烈重影咔吧咔吧捏着拳头，跟千羽对视一眼，两人缓缓上前一步分别守在了千翎澜月左右两边。
千翎发丝在劲风中拂起，缓缓闭上了眼。
视野里一片混沌漆黑，四叶草是生长的光明向着前方蔓延而去，千万叶片飞拂翻卷，化成绿色的浪潮汇入天空云端……
那里有一点璀璨的光明，虽掩盖得完美无缺，仍被幸运的四叶草轻易寻到……
是某人的羽赐。
她睁开眼瞳孔收缩，刹那间鲜血浓郁，漆黑羽翼舒展如一道幻影朝天穹掠去，双手五指成爪，电光火石间整个人扎去了汹涌云雾的某一处！
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色人影挟裹着厚重的云雾从那里飞身跃出、显出身影来——
一名少年。
他身上漆黑的斗篷在云海清风中肆意扬起，斗篷帽子遮蔽下漏出几缕长发，身后一双羽翼缠裹着白色绷带、捂得严严实实，此刻正双翼舒展悬浮于云端。
下方十二影天使见了他脸色变了变，一改先前嬉笑，不由自主低眉顺眼颔首下来，像畏惧又恭敬的致礼，面面相觑着，压低了声议论。
“他能飞……？见鬼……那翅膀不是飞不了的吗？”
“不知道啊……不说是烫伤掉光了毛太难看所以才裹起来的吗……？”
“哈……？”
喧嚣鼓满风的斗篷在颤动，冰冷的视线来自云端。
十二人颤了颤赶紧闭嘴。
烈重影捏了捏拳头，眉心罂粟缓缓勾勒出纹路，看向另一边：
“小羽，走，咱帮你姐去……”
话音未落，已愣在原地。
千羽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可怕，浑身在颤抖，眼里深重的恐惧驱之不散。
天穹之上，千翎栗色的长发翻飞而起，红瞳潋滟，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翻涌云海间的少年：
“背地里操纵花陵玄的尸身为非作歹犯下滔天罪行、反复盗取泠泠的羽赐碎片、抓捕各族无辜之人用作混血实验……”
“你就是这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吗？”
少年黑色的斗篷在翻卷，几缕发丝拂起，转身离开。
“站住！”
千翎眼里猩红的血色涌漫而出，周身化为幻影指爪穿刺而前，眼前虚影一晃，那少年凭空消失了——
黑色斗篷在身后翻飞而起，冰冷懒散的目光落在脊背上，一瞬激起浑身的寒毛。
她惊诧睁大了眼，几乎不敢置信迅速回头，被他抬手轻松掐住了脖子，随手朝下空扔去——
“不自量力。”
那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她在坠落中睁大着眼，看见清风拂卷下扬起的斗篷，那一瞬露出的若隐若现的脸……
那轮廓，竟也有些眼熟。
是错觉吗？
“翎——”
清风环绕上身体，稳稳落入一个怀抱。澜月黑色长发在眼前翻飞，苍白的脸上瞳孔在颤动，小心察看了她的脖颈。再度抬头看向那少年，愠怒的眸底猩红流溢的血色一瞬盛放！浓艳欲滴！
千万风妖来自山海河川，平地而起汇成滔天涡流，嘶嚎着化作狂龙旋转而上朝那少年扑去——
远处河流一瞬涌动，浪潮席卷冲天而起！
无泪指尖凝成水滴，周身穿梭的水流速度加剧，四周空气渐渐变得潮湿，千千万万水汽凝结成水珠，须臾间化为澎湃水龙呼啸而上——
那少年速度却惊人的快，如幻影来回穿梭于混沌云端，几乎看不清身影。
无数道羽赐的光同时亮起，如水流漫过的结界一瞬遮蔽天地日月，将四周阻隔！
华美梦幻的蓝紫色藤萝瀑布从天空结界之上垂挂而下，那少年动作一瞬迟滞，另一边罗森贝早已蓄势待发，眉心羽赐光华璀璨，千万曼陀罗藤蔓平地而起缠裹上他的四肢双翼一瞬勒紧！
“嘿，抓住了，”七园槿罗森贝二人击掌，“这连招百试不爽！”
“……”
少年黑色的斗篷翻飞，周身被银白色的曼陀罗藤蔓捆绑，视野里结界遮蔽无路可退，铺天盖地藤萝幻境麻痹了四肢……
手腕轻动了动，手指轻轻抬起。
一枚漆黑的黑色结晶悬浮在指尖，缓缓被他握入手掌，五指发力——
捏得粉碎炸裂！
下方叶泠泠眉心黑傀儡羽赐忽然浮现出来，呆呆看向天空，而后喉中爆发出一声痛苦尖叫，嘴角溅出血将怀中玩具小熊染得淋漓斑驳——
所有人惊住了，元阆撕心裂肺的喊声随之爆发。
冰冷的声音从天空之上传来，少年指尖漆黑的结晶碎屑洒落，湮灭在风中：
“杀光他们！”
下空十二影天使表情一瞬僵硬，而后抽搐着慢慢直起身来，黑傀儡图腾浮现在眉心，十二双猩红的眼睛同时血色涌漫，凄厉痛苦的嘶吼震荡天地——
天地震荡，十二道人影飞身扎入联军之中，惨叫与鲜血大肆铺排开！
到此，原本众人期望的和平协议已化为泡影，两方就地正式开战——

第706章 秒杀！亡灵蝠影

十二影天使痛觉全无杀红了眼，联军中惨叫声四起，整个平原杀机弥漫血雾腾飞。
藤萝瀑布如绝美的梦境蔓延开，忽有粗壮的7根灰色狐尾冲天而起，横空攥住几道迟滞的人影重重砸向地面！
几人当即鲜血四溅骨骼断裂，眉心傀儡之光闪耀着，双瞳猩红，仍摇摇晃晃站起来嘶吼着反扑而上。
“啧……真是麻烦。”
眼见刀戟就要斩落到尾巴上，胡玉狐尾一收骂骂咧咧朝后退去，木杖一抬身后狐族卫兵汹涌而上。
黎小若坐在他肩上，漂亮瑰丽的异色瞳瞳孔收缩，血色从眼瞳中漫出来将双眼都浸得猩红，小小的手指抬起，指向前方空中几人。
漆黑诡谲的妖气从她指尖汹涌而出，伴随着千万凄厉诡谲的嘶鸣，铺天卷地的亡灵蝠影穿梭而上，如漆黑的浓雾正面撞上那几道人影！
“啊……啊啊啊啊——”琉璃双瞳大睁，浑身被滚烫吞吐的亡魂附着啃噬，仿佛被烈焰包围发出痛苦凄厉的惨叫！空中几人无一例外重重跌落下去，浑身幽魂缠裹，挣扎嘶叫着几乎短短数秒化作了漆黑碎屑——
亡魂呼啸，蝠影穿梭……
尸骨无存！
胡玉瞠目结舌，看向肩上一脸正经的小狐狸，背心有寒意升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唤灵之力……无论看几次都觉得强大到无与伦比呢……
当初他只在这小祖宗手里断了一条尾巴，真是死里逃生呢。
凝眉雪色的长发半绾，绯红缎带在劲风中纷飞，手中握着墨梅延展的红色纸伞悬浮于空，猩红的眼睛呆呆看着面前如漆黑浓雾席卷而至的亡魂蝠影，没有躲避。
眼前虚影掠过，身体骤然被人扑向下空重重跌落在地！
流苏纠缠，纸伞跌落在一边裂了口子。
疼痛感从后脑勺传来，眉心黑傀儡图腾颤了颤缓缓消失，她眼神恢复了清亮，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卷翘，因大幅加速而略略有些喘气。
“零……？”
“别说话，”千羽猩红浓艳的眼睛看了一眼天空之上被重重人影围杀的少年，又看向她，眼神焦灼，“凝眉，趁着没被发觉，赶快逃吧！”
“逃得远远的，只要拉开距离，再想办法把体内的羽赐碎片取出来，就不会再被控制了！”
凝眉怔怔看着他，雪色的睫毛轻颤了颤：
“为什么要救我……？我们现在是敌人才对……”
他愣了愣，定定看着她，眼里充斥的血色慢慢散开了，琥珀色的眼瞳澄澈见底，像骤雨过后的天空放晴：
“因为……凝眉一直在帮我，不是吗？从实验室里开始，到后来并肩成为影天使，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失去记忆的时候、痛苦无依的时候、被人欺凌的时候……是你一直在帮我、保护我。那个人想清除我所有的记忆、彻底变成杀戮机器，是你甘冒风险为我开口，被关在螺旋之塔的时候，也是你帮忙遣走了冰牢的守卫、姐姐他们才能顺利救我出去……对吗？”
“虽然你撒过谎，可我知道……那是为了让我有目标继续活下去，所以我才能等到如今与姐姐团聚的日子。凝眉……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也不能看着你死……”
他哽咽了，轻抿住嘴唇：
“还有……我找回原来的名字了，不是实验体零号……而是千羽，你要记得……”
凝眉呆呆看着他，眼里渐渐有水光滑落下来，轻轻微笑：
“嗯……千羽，是一千片羽毛的意思吗？跟你的三叶草一样很厉害……”
千羽轻垂下睫毛，缓缓握住她的手，神情认真：
“凝眉……走吧，逃得远远的。等这场战争结束，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来找你的，到时候……”
她却是缓缓摇头，轻轻抽回了手，眼里有泪水滑落：
“谢谢你，但是对不起……我不能走。”
他急切起来：“为什么！现在的情形你看到了，你们没有胜算的！琉璃他们连尸骨都没有剩下，你刚才也差点……！”
凝眉缓缓抬头，雪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添了苍凉，双瞳轻颤，凝望着天穹之上的少年，眼角有泪滑落：“大人他……已经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了。如果连我也走了，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千羽怔住了，喉中忽然有些发涩：
“凝眉……你对那个人……”
她缓缓摇晃着站起身，拾起那柄摔出裂口的红伞，雪色的睫毛垂落又抬起，终是对着少年欠了欠身：“对不起。”
手腕却被握紧了，随即旋转的三叶草连缀成一环扣一环的绳索，将少女双手双脚双翼同时捆绑。
红伞从手中跌落下去，凝眉怔住了失去平衡，被他稳稳横抱起来，双翼一展已穿过黑压压的联军军队，放到一处空地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她惊讶地看着他，“你快松开我！千羽……！”
将红伞收好放到少女身边，千羽身后雪白的双翼展开，眉心三叶草光华璀璨，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那位大人才对你用了傀儡术，他根本没把你的命当回事。”
“而我……”
雪白的羽翼舒展掀起劲风，扬起了少女霜雪皎洁的长发，他向军队方向走去，栗色的短发扬起，背影消瘦：
“不会放任你去送死。”
话音未落，风起羽翼扬开，少年如幻影穿梭而上直入天穹云海，加入了天空中那场死斗。
留凝眉浑身被三叶草绳索捆绑，呆呆仰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自黎小若出手，场上十二影天使被斩杀殆尽，只留下被千羽用绳索捆绑失去战斗能力的凝眉，交由卫兵羁押看管。
“小族长，你也太狠了……”
候芊芊蹲在地上，看着地面那一滩黑色碎屑，缓缓伸手从中拿起一片残缺的赤练蛇鳞片：
“我还说把这蛇带回去研究研究，看爱伦伊斯怎么复活赤练蛇的……”
“你咋就尸体都不给留呀？”
墨青离抄着手站在一边，跟琅虚对视一眼，同时笑笑看向胡玉肩上的黎小若：
“小族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呀。咱兽人族真是扬眉吐气。”
“就是这准头还要再练练，好像也误伤了不少人……”
她坐在胡玉肩上舒卷着毛绒绒的小狐尾，耳朵耷拉下来，仰头一眨不眨看着天空上穿梭来去的数道人影，小表情担忧得紧。

第707章 以命相搏

天穹之上风卷残云，少年黑色的斗篷撕开了裂口，腰身被银色曼陀罗捆绑，动弹不能。
风与水的利刃穿梭在四周，三叶草的洪流夹杂在风与水的缝隙，将紧绷的空气切割出脆响。
他看了看身后的千羽和烈重影，左右手臂被钳制，被迫看向面前的少女。
“束手就擒吧。”
千翎看着他，黑色羽翼在风与水的环伺下展开：
“十二影天使已经毙命，你没有胜算。”
少年斗篷帽子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几缕长发在风中拂起，唇轻抿始终不曾言语，也从头到尾没亮出过羽赐。
“别跟他废话，”烈重影抬手扯向少年罩住头的斗篷帽子，讽道，“连花陵玄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怎么现在话不敢说脸不敢露、羽赐也不敢用了？你在瞧不起谁呢？还有这脸……”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还是说……”
“你其实……是哪位熟人呢？”
手指扯住少年斗篷帽子的瞬间，空气忽而一瞬发紧，眼前幻影掠动少年一瞬挣脱开来，绷带缠裹的双翼赫然一展，地动山摇的威压一瞬爆发——！
所有人顷刻间猝不及防被掀飞出去！千羽和烈重影离得最近，闷哼一声急剧朝下空坠去，衣衫粉碎羽毛飘零，浑身鲜血溅起——！
千翎脸色一瞬变得惨白，喉中发出一声尖锐嘶喊：“小羽——！大叔——”
清风一瞬托住身体，将两人平稳放到地面，澜风无泪等人围上来察看了二人情况，抬头向着空中两人点头示意无碍。
千翎瞳孔一瞬收缩，缓缓抬眼定定注视着不远处的天使少年，他云淡风轻悬浮在天幕之中，斗篷下发丝在翻飞，浑身平淡收敛的气息不带半分威胁与杀机，须臾爆发起来却如雷电火石、山洪海啸、转眼褫夺性命！
她缓缓伸开手，护住身后的澜月，抿紧了嘴唇：
“他身上可能还有极光武器，月……你别插手，让我来。”
自从获得恶魔之力以来，她还从来没吃过败仗。在时间缝隙之中遇见的创世神碎片也说过，汇聚天使恶魔之力于一体的她，是如今世上仅次于神的存在，堪称半神。按理，不该有人能胜过她才对……
而这少年……
是什么人？
可不管他是什么人，有一点可以确定。极光圣剑是他用自身肋骨血肉铸造，三百年前是他害死了月，将小羽带走用于人体实验、暗中提取泠泠的羽赐、长久以来在背后操控花陵玄犯下万千罪行的——都是他！
这样的人……
岂容他继续存活于世、遗害万年？！
千翎瞳孔鲜血一瞬流溢，眉心浅绿的四叶草绽开光芒，双翼一展化为穿刺的幻影旋转而前、指爪伸展径直刺向少年心脏部位！
他侧身一躲，抬手扣住女孩手腕骤然发力——千翎早有防备，眉心光芒闪烁、一层漆黑诡谲的妖雾覆盖上四叶草，身体跃起双腿踢向少年胸膛、腾身而起的同时指尖一点漆黑的光烙入他头顶，转瞬勾勒出漆黑的四叶草图腾！
“……！”
斗篷顺着那道被撕开的缝子转瞬裂开，少年抬手捂住斗篷，双翼一展飞身向后退去，再一看身后缠裹羽翼的白色绷带竟也尽数开裂！
厄运四叶草吗……
千翎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手抬起五指向前，眉心漆黑的四叶草烙印散去，猩红的色泽勾勒出妖冶曼珠沙华，眸中鲜血肆虐猩红妖冶——
澎湃威压在云端一瞬爆发，云层转眼碾碎溃散炸成千万片！地动山摇！一圈汹涌气浪挟着惊天轰鸣声扩张开来！澜月闷哼一声飞身朝后退去，下方联军众人亦是急剧后退躲避！
那少年就在沉重威压碾压撕扯的中心，周身空气早已扭曲，浑身漆黑的斗篷和衣料皆皲裂碾碎！大片断开碎裂的绷带从羽翼上脱落下来，渐渐露出内部的羽毛……
他一手护着斗篷帽子遮蔽住脸，另一手缓缓颤抖着抬起，五指赫然成爪！
又是一圈空前强大的威压向四周荡开！天空碎裂成絮状的云层仿佛被一双大手向着两旁赫然推开！山川震荡！
千翎眸中惊异，肩头沉重的威压几乎将骨骼碾出声响，丝毫不逊于方才她全力使出的那一击，面对幸运之力的四叶草羽赐和厄运之力的四叶草烙印，加上月赐予她的曼珠沙华烙印尚且游刃有余，还能立即发动反击！
最令人不敢置信的是……
直到现在，他还没动用过羽赐！
心头那块巨石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安。
她呼吸在发紧，缓缓用力咬了牙，眼里血色一瞬汹涌而出，双翼裹住身体迎着前方澎湃爆发的威压旋转穿刺而去——
无数鲜血一瞬从黑色羽翼上溅起，羽毛染着淋漓血色朝下空四散飘零！
迎面澎湃汹涌的威压如龙卷风的中心吞吐嘶嚎，将一切推挤向地面！天地震荡河川战栗、地面须臾竟变得起伏不稳！
穿刺向前的指爪将风与空气割裂，停滞在少年身前半米距离，再无法接近！
千翎死死咬着唇，浑身血丝溅起，嘴角溢出了血色！
“你在……”
“找死！”
近在咫尺，少年斗篷下冰冷的视线锁定在她脸上，抬手一把攥住她手腕朝面前拽来，另一手赫然弹出漆黑的指爪，顷刻间贯穿女孩胸口刺破心脏——！
她瞳孔颤了颤，大片的血从胸腔喷涌而出溅上脸颊，栗色的发丝染血在风中肆意拂起，飘零的黑色羽毛鲜血遍染，在狂暴威压的涡流之中碾碎成末！
一瞬寂静无声，无数凄厉的嘶喊从下空传来！
“翎——！！”
澜月凄厉的喊声仿佛沁了血色，回荡天地之间久久未能散去！
少年黑色的斗篷溅上女孩的血迹，忽然愣住了，视野里错乱的光影重新组合——
手贯穿的竟不是心脏，而是旁边的肩胛部位！
“你……”
他惊住了，蓦地想抽回手却被女孩一把攥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千翎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眉心幸运的四叶草在发光，眼里血色涌漫出来，电光火石间一把攥住他的斗篷整个撕扯下来——
露出少年那一头扬起的长发，以及……
似曾相识的清秀容颜。

第708章 残酷的真相

记忆里，是漫无边际的星海。
穹顶上巨大璀璨的星座图腾缓慢旋转，黑水晶般剔透的地面倒映着一整个宇宙星空。
成排巨型书架伫立，白水晶化为蜿蜒的藤蔓挂起铃铛花灯，漫漫星海里将书架照亮。
天地间瀑布倾泻，水花满覆星子溅开在地面，一点一滴绽放成睡莲。
巨大的多面书架顶端伸展着双翼，左侧为天使之羽，右侧为恶魔之翼。少年坐在书架顶端，坐在那天使与恶魔羽翼的中央，黑曜石般的眼瞳落满星子……
“是你……？”
撕碎的斗篷在风中飞舞，一瞬从女孩手中脱落，被狂乱的风吹向远方原野。
千翎看着面前清朗俊气的少年，记忆如潮水涌漫而来，可仍觉得哪里不对，紧盯着他的脸。
动荡天地的澎湃威压消散开去，少年一头长发呈现暗沉深邃的蓝，肆意在风中飞拂，露出白皙俊秀的面容。黑曜石般通透清澈的眼睛不掺半分杂质，眉目间不带半分邪魅戾气，反倒温润儒雅让人一眼生出好感……
千翎盯着他，眼瞳在微微睁大，近乎不敢置信——
直至有颤抖的声音从下空传来。
“沧……”
联军军队之中，烈重影浑身是血正呆呆望着这边，整个人苍白恍惚得可怕，嘴唇哆嗦着，良久，良久……
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哀凄悲恸的嘶喊：
“沧言——！！”
悲伤的喊声响彻云霄，那一刻敌对双方所有人惊住了，但凡知晓三百年前十二圣天使之首——极光天使云沧言名号的，几乎同时震惊看向天穹之上，议论纷纭。
千翎一把将肩上贯穿的手抽出，咬牙捂着伤口飞身后退拉开一段距离，轻吸着气抬头看向不远处长发翻飞的少年，瞳孔震颤：
“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流转的风云、绽放的时间缝隙，混乱战场上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中的一代圣贤，双翼尽毁，在故事的结局里为爱葬身。
可这张脸，这双黑色的眼睛，深邃蓝色的长发，以及这份举手投足的气质……
这个人……
的确是她在树林里见过的、那个沐着晨光翻看书籍等候心爱女孩的爱伦伊斯上代十二圣天使之首——
极光天使云沧言！
“沧言……沧言！”烈重影的哽咽之声从下空传来，不顾浑身的伤双翼一展飞身而来，呆呆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人影，恍惚眼里两行泪水跌落下来。
“你真的……是沧言？你还……活着？你怎么会还活着呢……”
发丝流转，云沧言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啊。”
烈重影泪流满面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千翎攥住胳膊身形才稳了些：
“我一直在找你……沧言……从我逃出螺旋之塔，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找你、探寻你的死因……”
忽然他说着说着顿住了，呆呆看着少年唇边那一丝讥讽，忽然像明白过来什么，脸颊褪去了血色惨白得可怕：
“不对……”
“这些年来，在背后操纵花陵玄的人是你……那也就是说，在螺旋之塔冰牢里与我对话、设下陷阱让千羽和凝眉与我厮杀的……”
他惊住了，忽而一句话也再说不出，呆呆看着他，眼里源源不断的泪滚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迎着涌动的风云，云沧言深邃蓝色的发丝在拂卷，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你是在质问我吗？烈重影……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若非你和你那师长所谓的烂好心，我怎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什么我的师长……”烈重影凄声喊出来，不敢置信看着他，“那也是你的师长！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们有多伤心吗？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不就是女人吗？爱伦伊斯什么女人没有，你非要跟那种——”
“住口！”云沧言瞳孔一瞬收缩厉声喝道，“你怎么会明白我！”
他胸口轻起伏着，面上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嘴角轻笑：
“烈重影……我早就回来了，这整整三百年，从没离开过。倒是你……”
“穷途末路竟投入恶魔族阵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的气性……变成走狗叛徒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你早在漫长的时光里忘记……”
“我们成为圣天使的那日，一起并肩许下的诺言。而我……从没忘过。”
千翎与澜月执手相握、黑色的裙衫与长袍一同翻飞而起，定定看着他：
“这就是你残害生灵滥杀无辜、逆天行道制造混血种的理由？云沧言，枉你为一代圣贤！我不知道你受了那种程度的伤是怎么活下来的，可既然活下来了，就应该珍惜性命好好去生活……”
她眼中沉痛：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澜雪知道你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她会有多伤心多失望？”
云沧言怔了怔，呆呆看着她，嘴角颤动着忽然缓缓扯开一丝诡异的笑：
“澜雪……？她失不失望我不知道，可她死在我手里的时候，那个表情……”
“是挺绝望的，哈哈哈哈哈哈——”
千翎脸颊血色在急剧褪去，看着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快跌下来。
“你……”
瞳孔颤动，她不敢置信嘶声喊出来，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
“你杀了澜雪？！”
澜雪不是被恶魔族处刑，不是殉情自杀，而是……
他轻挑了眉，指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云淡风轻地开口：
“是啊。只准她杀我，不准我杀她？”
“你这个混蛋——”
千翎瞳孔收缩一瞬鲜血涌漫，就要扑上去揍他，肩上伤口开裂闷哼一声被澜月紧急揽住身体，仍喘着气高声怒骂：“澜雪那么爱你！你怎么……你怎么可以……混账！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
“我不仅杀了澜雪，”云沧言睫毛抬起，深邃不见底的漆黑眼瞳看向她身边的澜月，嘴角勾起森然冰冷的笑，“还杀了她忠心侍奉的男人呢。可惜被界灵逃掉了……”
他垂睫看向下空正蹙眉看着这边的澜风，唇边露出一丝纯粹无害又令人寒毛倒竖的笑：
“不过这一次，所有人聚齐了呢。澜雪啊……也会很高兴吧。”

第709章 最惨烈的败局

千翎瞳孔收缩眼里鲜血席卷，不顾肩上的伤双翼一展整个人腾身如幻影掠动，指爪抬起赫然穿刺而前：
“你做梦！三百年前那是侥幸，你以为这一次你还能如愿吗——！”
澜月脸色一白，眼见她肩上开裂的伤漫开血色，急急想拉出她却被挣开了手，烈重影看着她冲上去也是脸色一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焦灼开口：“丫头！你等等……”
云沧言漆黑如星夜的眼瞳看着指爪伸展穿刺而来的女孩，双翼轻轻舒展朝后退去，层层白色绷带从羽翼之上脱落下来……
“也罢。既然瞒不住了……”
随着绷带脱落，一双纤长丰满的羽翼束缚解脱伸展到极致，漆黑的羽毛蓬起，纤长优美如暗夜凝聚！他漆黑的瞳孔赫然收缩成杏核状，前所未有的淋漓血色从那里漫出，须臾席卷了整个眼瞳——
“我便好好陪你玩吧？”
千翎僵住了，发丝在劲风中拂起，瞳孔在睁大，不敢置信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和身后纤长丰满的漆黑羽翼，动作滞缓下来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红瞳黑羽、拥有恶魔之力的天使……世间顶级猎食者……仅次于神的存在……
他怎么会跟她……
一模一样？！
前所未来的澎湃威压在云端一瞬爆发！
云层转眼被碾碎溃散、星点不留！顷刻间天幕震荡几欲垮塌！群山战栗大地颤抖，重重山石接连崩塌发出震天巨响——！
千翎惊住，眼前一花转瞬被一股强大力道掀飞了出去，嘴角鼻子眼尾皆渗出血来，全身骨骼作响！喉中一腥压不住溅起一股血雾！
烈重影再次受到重击彻底晕厥过去，浑身血雾腾飞坠入下空，跌向已是一片混乱的联军军队、被一群人仓皇接住！
“翎……！”
爆发的有风的洪潮从后方席卷而来，漆黑的膜翼一瞬护住身体，抵挡住如星火爆裂般的强劲威压，渐渐鲜血从那膜翼上溅起！
“没事吧？别再勉强自己，你本不擅打斗……”
修长轻颤的手指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血迹。
栗色发丝散乱在他胸口，千翎靠在他胸膛痛苦咳嗽几声，满口粘稠的血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拂卷的黑色长发，枕在他胸口虚弱喘着气。澜月双臂双翼重重护她在怀里，睫毛抬起双瞳猩红，瞳孔赫然收缩，千万风妖嘶鸣气流激荡、天地间重重巨型风柱平地而起旋转而上——
却转眼被那如浪潮涌动起伏的威压推开，无法靠近中心那衣袂翻飞的人影半分！
“月神……”
云沧言双瞳猩红灼灼，深邃蓝色的发丝飞拂而起，缓缓抬手，指尖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极光盛放，璀璨如天地间唯一的太阳！
“就算死过一次，你还是没学聪明呢。”
剑尖轻抬，缓缓指向远处黑发黑袍的恶魔少年，他杏核状的瞳孔在收缩，嘴角勾起诡谲的笑：
“你以为……复活阵术那么好研制？把死去的人从地狱里唤回来，是那么简单轻松的？没有我在暗中相助，就凭界灵那凡人之躯，也妄想仅凭三百年就研制出复生之术？！”
“复生阵术需要大量天使的骨血为祭，你以为这么巧，刚好就有一队数量不少的天使卫兵经过伽兰黛尔星灵湖，被你们幸运地截住斩杀再用作阵法献祭……？”
“至于阵术施展之中，除了你们族中长老为更好控制你而动的手脚之外，”他嘴角笑意渐深，“那些用于献祭的天使卫兵身上，我也帮你添加了不少呢。跟三百年前相比，如今复活的你可弱了太多……”
“一旦法术施展过度就反噬自身，那滋味很不好受吧？”
“现在你还觉得……”
“你们胜券在握吗？”
澜月惊住了，怔怔看着他，脸颊隐隐褪去了血色：
“你是故意……让我复活的……？”
云沧言猩红的眼瞳注视着他，提着剑缓缓逼近，嘴角冰冷癫狂的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当然是故意的！三百年前你可死得太轻松了！不够……不够啊！我的仇恨还没有宣泄够呢，你以为你可以那么容易撒手了之吗？”
“澜雪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你和界灵所做的所有一切！我都会百倍千倍万倍奉还——！”
他笑得癫狂：
“月神，你不会消亡的……我会反反复复将你斩杀再复活，你永世不得超生、也永世不得安息——！”
他猩红的视线落在澜月怀里奄奄一息的千翎身上，忽然顿住了，轻眨了眨眼：
“至于她……我真是意外。当初那个高高在上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对我和澜雪的感情嗤之以鼻随意践踏的月神大人，居然有朝一日也会步上我们的后尘……”
“哈哈哈……真是可笑……”
千翎气息奄奄看着他，手指缓缓攥紧了澜月衣襟，挣动着想起身，浑身骨骼颤抖喉中一腥，又是一口血涌出来，被他搂在怀里仓皇拭去血迹。
“那么接下来……”
云沧言指尖长剑抬起，唇角轻笑，猩红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千翎澜月，看向下空：
“该怎么处置你们呢？”
模糊的视野里，下空联军军队几乎少了一大半，在极光照耀下恶魔族卫兵几乎全军覆没，其余人大多伤痕累累、被空中强劲的威压碾在地上连起身也困难。
她看见天空中被爆发的威压震碎的结界，漫天飘飞的结界碎片如白雪纷扬，珑牙的哭声远远传入耳际，她怀里紧拥着唇角渗血昏死过去的澜风，不远处是瘫坐在地仿佛抽空魂魄的千羽，重伤不醒的烈重影，时间封锁中浑身是血无声无息的清雪镜，不稳拄着木杖满身是伤的胡玉，和他怀里手臂染血缩成一团大哭的黎小若，相互搀扶勉强支起身体看着这边的琅虚、墨青离、候芊芊，包括无泪、罗森贝七园槿在内，所有人几乎都伤势不轻……
所有人在这接连数次狂暴澎湃无法抵御的威压冲击之下死伤惨重，能再战斗的没剩几个。
千翎呆呆看着，视野里愈发模糊，水雾漫上来，顺着眼角滑落。
怎么会这样……
眼见胜利在即，眼见渴望已久的和平停战近在眼前，眼见亲人朋友汇聚一堂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不对，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这一切早就……被人算计好了。
她颤抖着抬起眼，呆呆看向不远处衣袂翻飞的少年，缓缓与澜月十指紧扣，落下泪珠漏入彼此的指缝。
原来……
始终在敌人织就的蛛网里徘徊、走至穷途末路的……
是自己啊。

第710章 退无可退的退路

攥着胸口衣襟的手在颤抖，澜月长睫垂落，凝望怀里泪流满面的女孩，低头轻轻吻在她额上，嗓音轻柔：“别怕，翎……我在呢。”
他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红瞳黑羽的天使少年，眸中血色收敛，周身穿梭的风妖亦散去了：
“放过其他人，我任凭你处置。”
千翎惊住睁大了眼，仓皇抱紧了他，拼命摇头：
“不行！不行你疯了吗……！”
他垂睫凝视她，指腹疼惜轻擦拭着她嘴角的血，瞳孔轻颤：
“他不会轻易杀我的。”
“但他会折磨你！”千翎嘶喊出来，眼泪滚落，“他那么恨澜雪那么恨你，三百年前你的死和三百年后你的复生，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不要，月……我不要……我宁死也不要看你为我们受苦……！”
她紧紧抱住他嘶声大哭，温热泪水将他脸颊边墨色的长发浸湿：
“是我没用，是我窝囊废！三百年前我保护不了你，三百年后也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不放你走，大不了我们死在一起！”
“哥哥……”下空珑牙怀里的澜风昏沉醒来，虚弱望着天穹方向，嘴角鲜血淌下来将衣襟染得暗红。
天穹广袤，溃散的云雾复又凝聚了些微，云沧言深邃蓝色的发丝拂起，漆黑的羽翼舒展到极致。
他看着不远处那相拥的两人，嘴角若有若无总噙着一丝讥讽，讥讽里偏也含着一丝苍凉，也不知在想什么。
漆黑长发散落臂弯，修长的手缓缓将女孩的手握住拉开，澜月垂睫轻轻印上她染了泪水苦涩的唇瓣，声音喑哑：
“我说过……你活着，我便也算活着，你好好的，我就安心。翎，你记住我的话……”
千翎呜咽着摇头，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将彼此相印的唇都浸满苦味。
云沧言却是轻笑讽道：
“月神，凭你这条贱命就想换这里所有人一条生路……”
“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千翎睫毛颤了颤泪珠跌落，缓缓扭头看着他，眼里涌漫的血色浓艳欲滴：
“贱命？你说谁是贱命？！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账，我真替澜雪不值！看上你这种混蛋——”
他脸色微变了变，眸底戾气深重了些正要动怒，已被澜月开口打断。
“你还想怎么样，”他轻轻将怀里怒不可遏的女孩揽紧了些，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直说吧。”
云沧言眸中血色收敛了些，猩红的目光扫过地面联军人影，复又看向前方黑发少年：
“这世界终归是多元化的世界。若真灭了下面这帮人，这世界未免太无趣了。何况恶魔族、兽人族、鲛人族同时没了首领，万一集体狗急跳墙攻上我天空圣城，杀起来也是麻烦。”
“今日原本就是来谈和的，现在也还来得及……”
澜月看着他眼里那一丝狡黠，轻蹙了眉：
“……你要谈和？”
“别信他，”千翎警戒护住他，“谈和，他才没那么好心！”
“自然可以谈和，”云沧言轻挑眉，“你们现在已经穷途末路，杀了你们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这场战争胜负已分，哪怕只有我一人，爱伦伊斯不费一兵一卒，也能轻松将你们斩杀殆尽……”
“可我对残兵败将没有兴趣，纵然把你月神绑去螺旋之塔千刀万剐，恐怕也难泄我心头只恨……”
澜月蹙眉道：“说你的条件。”
云沧言猩红的瞳孔收缩，目光缓缓移向他怀里的千翎，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抬手指向她，话语清晰：
“我要……”
“她。”
澜月顿住，瞳孔收缩赫然漫出血色：“你做梦！就算我死了，你也休想……！”
“千翎，你比月神更有价值。”他倒是不慌不忙展了展羽翼，抬起双手，“这世间掌握天使恶魔光暗两种力量的人，唯独你我二人。有了你的幸运四叶草，再加上我们二人联手，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吧？”
“何况……”
他顿了顿，定定注视着女孩，意味深长扬起唇角：
“你应该也没法继续在月神身边呆下去了？”
千翎脸颊褪去了血色，呆呆看着他，颤了颤仓皇移开了目光，却没有反驳。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眸中血色消散，双翼舒展到极致，漆黑的羽毛在风中翻飞：
“你弟弟、你的那帮亲朋战友、你的狐狸家人，包括月神和界灵，兽人五脉、鲛人王族、忘生恶魔本部所有的人……他们今后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我相信你会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
澜月周身风妖如水流席卷而起，瞳孔收缩血色蔓延，千万风柱汇成长龙呼啸而来！
“我说过了，她不可能跟你走！”
呼号的狂风穿刺过躯体，云沧言仰天笑起来，双翼舒展身影消融在重新汇聚的云雾之中，留下清晰的话语久久回荡不息：
“千翎，我在星罗神殿等你。”
冰霜一瞬冻结绳索，凝眉周身断裂的三叶草之绳碎开来，双翼一展腾身升入云海，紧随云沧言而去没了踪影。
留下所有沉默的人，在死伤惨重狼藉颓败的战场上相互搀扶起身，望见天空中缓缓降下的少年少女，神情皆是凝重。
“……我不会让你去的。”
被一双手臂紧紧揽入怀里，千翎怔了怔，缓缓搂住他，闭了眼紧紧埋入这清冽的黑发里，睫毛颤动，终归咬唇掉下泪来，一声不吭。
那之后，死里逃生遭到沉重打击的联军几乎陷入分崩瓦解的地步。
“赢不了的……”联军临时营地里，微弱烛火间几位首领会谈，候芊芊缓缓摇头，神情凝重，“那人不论是战斗技巧还是血脉压制，都太强横霸道了。月神和千翎联手都对付不了，更何谈我们几个……”
“那个云沧言……像个疯子，”墨青离蹙眉，“他一手打造的混血种军队——十二影天使集体阵亡，没见他有半分难受愤怒或是心疼。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居然说要把月神杀死再复生再杀死……真是荒唐。”
“可后面月神提出随他处置，他又变卦了改要千翎去爱伦伊斯……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胡玉愁眉紧锁，木杖在地面点了点：
“我估计……是看中了四叶草。你们想想，他一直在做混血实验，想打造出汇聚各族血脉的完美无缺的混血种，却一直没能达成，如今十二影天使也被我们斩杀。”
“如果他得到千翎，得到四叶草，混血实验的成功率大大提升……会制造出什么东西来，实在是毛骨悚然。”
无泪抄着手盘着鱼尾飘浮在空中水流之间，拨弄着手腕的坠饰：
“实在不行，就把那臭丫头交出去好了呗。”
“反正她有四叶草又有恶魔之力傍身，那个云沧言真打算倚仗她的话，想必也会好吃好喝伺候着的，总比咱们几个族全体被天使灭掉好。”
“你上一秒把千翎交出去，”琅虚淡淡道，“澜月下一秒割掉你脑袋。你去吧，不送。”
“……”
几人沉默了，集体沉重叹口气。

第711章 日记

森林树屋，晨起月落光影明灭。
千翎坐在窗口，发丝在风里起舞。手里捧着古书，宁静清风中一页页缓慢翻过。
澜雪的唯一遗物，竟是一本隶属爱伦伊斯的古籍，书封上星罗神殿的印记已经模糊不清，却仍能看出痕迹。
封面隽秀劲挺的那个“雪”字，与澜雪的字迹不同，更像男子所书。
想来是三百年前的云沧言满含着对恋人的爱意亲手写下，然后赠给澜雪的吧。
往后翻，大量书页上写满了女孩子清秀小巧的字体，像是零碎的日记。
……
……
被哥哥发现了。
我该怎么办……骞老似乎也盯上我了，如果被他知道，肯定会借机发作找月哥哥的麻烦……
沧言……最近可能都无法去见你了，对不起。
……
……
怎么这样，哥哥把我关起来了，还说要杀掉沧言！
戴着枷锁写字好困难，可我真的好着急，没人可以帮我，甚至没人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
……
哥哥来了，又走了。他很生气，狠狠地骂我，他从来没这样骂过阿雪。
我很想念在熔浆河岸的生活，虽然困难，但至少有两个哥哥一直陪着我护着我。
不像现在……他们两人都那么忙碌，忙到没有任何时间来问问阿雪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能逃出去，和沧言一起离开就好了。
可我还是舍不得哥哥……
他脾气坏，还骂我，可也真的对我好。
……
……
完了，一切都完了。
哥哥拟定了计划，要我亲手杀掉沧言……不，太可笑了，我怎么做得到，我不可能做得到！
可如果我不动手……
哥哥一定会自己动手，或者找别人动手的。万一月哥哥亲自出手……
不，不行。沧言会没命的，月哥哥出手，他一定会没命的！
必须由我来……
我亲手来。
……
……
我答应了哥哥的计划，也趁机争取了最后一次单独见沧言的机会，我终于能离开这个地牢了。
最后一面，很重要，很重要……
必须想办法把我的计划传达给他，可哥哥会全程派人监视我，我身上所有的东西也会被反复盘查，所以不能用说的，也不能用写的……小纸条更不行。
对了，我可以把‘那本书’送给沧言。
正好作为他送我这本书的回礼，沧言那么爱看书，肯定很快就会看完的，就会明白我的计划了……而且哥哥就算把书翻来覆去检查，也不会发现什么异样……
嗯，就这么办。
……
……
沧言看起来很开心。
我却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想到接下来我将要对他做的事，眼泪就掉得停不下来。
我只能寄希望于这本书了，我和沧言一向默契，他只要看完了书，就一定能明白我的做法……
可如果他不明白……
我也不后悔。
……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千翎翻过泛黄的书页，手指摩挲过粗糙的纸质，那里最后一句，是“我不后悔”。
这时候的澜雪……
是否已经预知到自己最终的命运了呢？
她假意听从澜风、实则暗地实施的“计划”……
是什么？
她最后送云沧言的那本书，又藏着什么秘密……？
可如今看来，云沧言不仅没有明白她的计划，反而因爱生恨，竟亲手杀了她，还迁怒于她两个兄长……
澜风逼迫澜雪亲手杀害云沧言，云沧言恨他也没错。
可月呢……？
月什么也没有做啊……在战场上也一直只是旁观，他根本没有介入这件事……
为什么……
云沧言这么恨他？三百年前杀了他一次不够，竟还蓄意助他复活、扬言要反复斩杀反复复活、永生永世不得安息……！
多么滔天的恨意……才能癫狂至此？
还有大叔……大叔又哪里招惹了他……？三百年前树林里嬉笑打闹的圣天使兄弟，那样美好淳善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他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缓缓将书籍合拢收入怀里的小包袱中，千翎眼前一阵眩晕喉中突然干涩发紧，瞳孔里血色起伏涌漫，赶紧从包袱里摸索着掏出一只小瓶子，哆嗦着手匆忙打开瓶盖掏出几粒血红色的药丸吞入口中。
血腥味顺着咽喉融化开，流入四肢百骸。
她睫毛颤抖慢慢睁开了眼，等待着眩晕感消失，这才松缓下来重重喘了口气，反复按压着胸口压制住那股恶心呕意。
不论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今云沧言只手遮天已成事实。月也好，她也好，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而且他身上那股远超于她的、历经三百年强横霸道的恶魔之力……
难道就是杀死澜雪时夺取的……？
恶魔之力……能够主动夺取吗？
清风如水流激荡穿梭，掀起风铃叮咛作响。树屋的门在一瞬间打开，黑发黑袍的少年从门外进来，目光投向窗外女孩……
千翎手一抖条件反射匆忙将掌心小药瓶塞入包袱里，攥着小包袱的掌心忽然渗出了冷汗，不住将那包袱往身旁塞，想挡住他视线。
“你、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你们各族首领……不是要开会的吗？这么早就结束了……？”
“……”
澜月看着她，手里还托着一袋零食甜点，忽然愣住了，脸颊褪去血色。
而后快步上前不顾女孩遮挡一把夺过了她手里躲躲藏藏的包袱，呆呆看着，脸色更加煞白，缓缓抬头看着她，嗓音从未这样沙哑：
“……你要去哪里？”

第712章 在相爱的尽头

千翎垂睫没直视他，正要开口，身体被扯过紧紧揽入他怀里，锁得严实。
“我说了不会让你去！为什么要收拾包袱？你又想瞒着我一个人偷偷走……！”
耳畔焦灼的声音嘶哑，他紧拥着她不肯放开，手里那袋零食跌落下去发出脆响。
“月……”千翎缓缓抬手，搂住他背脊轻蹭了蹭脸颊，闭上眼，“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办法！”他话语里夹了哀求，“我们离开……我们一起离开，找一个爱伦伊斯无法寻到的地方，哪怕永生永世躲藏生活，再与这一切无关……！”
“翎，只要你在……求你……”
千翎眼眶湿润了，紧紧拥着他眼泪大滴大滴滚下来，咬住嘴唇努力不哭出声：
“我想啊……做梦都想……和小月一起离开……过最普通最平淡的生活，只有我们两人的生活……可是不行，真的不可以。”
“月，这场战争、这个多族联盟，是你我最初发起的。兽人族五位族长、小若、无泪无心，还有镜、大叔和小羽……他们所有人都因我们而卷入，现如今，我们不能置他们安危不顾独自逃跑，我们不可以这么自私的！”
“你明白吗？”
澜月嘶哑的哽咽透了凄厉，眼里涌漫的水光摇摇欲坠：“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
“千翎，你一次又一次丢下我，一次又一次要走，难道就不自私吗？你一个人在爱伦伊斯、在云沧言手里生死不明，我要怎么活下去？你这是在判我的死刑！与其日夜煎熬、饱受痛苦，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千翎呆呆看着他，眼里泪水滚落，终归紧紧闭了眼：
“别逼我……月，上一世这一世我欠你的……等我下了地狱，再慢慢还你……好吗？”
他眼里盛满的水光终归跌落下来，须臾淌了满脸，扣住她后脑凶狠吻上唇瓣：
“我等不了……千翎，我等得够久了……你别想再用承诺糊弄我！三百年前我太弱小太无能，我只能眼睁睁放你走，我只能拼尽全力去寻找去追逐……！可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再见到你，不是吗……？”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求你……求求你……翎，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在我死之前绝不会允许有人碰你一根毫毛……！”
缱绻悲伤的吻碾过唇瓣，他的眼泪如此苦涩，声声哀凄的话语苦苦哀求。
她睫毛在颤抖，满覆泪光，终归紧紧搂住他拥吻碾压。
“好……我保证，你不会再被感情折磨，不会再经历和我一样的肝肠寸断……”轻柔啄吻过他唇瓣，千翎泪光潋滟的眼里盛着真挚热烈的爱，与一丝近乎残忍的执拗，泪流满面摩挲着他的脸颊，“分离的痛苦、日夜的煎熬、思念的折磨……这一切由我一人来承受。”
漆黑的四叶草浮现眼前时，澜月怔住了。
身体在一瞬间仿佛被什么锁住，失了所有的力气。
他向下倒去，被女孩伸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小心托着后颈放到床榻上。
“翎……？”
他倾泻的黑发如流散的瀑布，落满一身，呆呆看着她俯身向他伸出手来，那指尖漆黑的四叶草仿佛吞噬一切的枷锁，随着靠近，头脑中有什么在飞速流逝……
“住、住手……”
他脸色惨白近乎发疯，眼里泪水涌漫淌满脸颊，挣扎着不住央求：
“别碰我的记忆……你别碰我的记忆！千翎——”
千翎脸色平静得近乎不可思议，眼尾有泪水滑落，终是将那片黑色四叶草印入了他的眉心，泪流满面：
“……忘了我吧。”
这是唯一的办法，唯一的救赎。
也是你我之间唯一的结局。
从今往后，你仍是恶魔族孤傲冷酷的千年领袖月神，没了感情的牵绊，活得更潇洒自在。
而我会永生永世留在星罗神殿，监视着云沧言，尽最大的可能减少战争与苦难，也会在每一个日夜为你祈祷为你思念，平安幸福一生喜乐……
“不要……”
澜月眉心漆黑的四叶草在发光，发丝被泪水润湿紧贴在脸颊边，挣扎摇头哭得无法自抑，她从不知道，他哭起来的样子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叫人心疼怜爱。
“别这么对我……你别这么对我……”他哽咽得话语不清，哭得满脸泪痕，“至少让我记得你……爱与痛苦……都是我的，不要夺走它们……”
“把记忆还给我……千翎，你把记忆还我……”
千翎心口痛得麻木，颤抖着紧紧拥他到怀里，泪如雨下吻上少年唇瓣阻塞他哭哑的声音：
“我爱你……你只要记得……我爱你，不论在哪里，都很爱、很爱很爱你……就足够了。”
相爱这样苦。
小月，我好后悔。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爱上你，为什么纠葛徘徊了那么久那么久，才决定毫无保留地爱你……
直到现在我明白了时间的珍贵，却也永远失去了时间失去了爱你的资格……
那么，至少让我们分开得体面一点，至少留给我最后一丝尊严，不至于在你面前生生变成嗜血杀戮的怪物……
“千……翎……”
他睫毛颤动眼尾泛红，源源不断的泪跌落，在她缱绻的深吻间渐渐不再挣扎，死死攥着她不放的手终归慢慢松开了……
没了动静。
澜风推门进来时，就见树屋床头拥抱着少年发呆的女孩。
她双眼呆滞，满脸泪痕，紧紧、紧紧搂着怀中少年，泪水干涸痴呆一般。
而他意识全无靠在她怀里，睫毛湿润也是满脸泪痕，像一场风暴灾难后憔悴的现场，两个人都死伤惨重。
缓缓托着后颈小心地将少年躺回到枕上，她小心轻柔地抚上他脸颊，一点点擦去泪痕，而后垂睫，在他唇上深深、深深印上最后一吻。
澜月。
我还记得第一次睡在我小床上的你，小小的你，漂亮得像个小天使。
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天使……世上最美最温柔的天使，是我的太阳也是我的月光，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爱上你是我最甘愿的决定……
可惜……可惜，路还是走到头了。
很抱歉带给你这么多的痛苦，很抱歉我如此无能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你。
那么……
我最爱的人啊……
我们就此诀别，今生不见。愿你余生枷锁尽褪，自由前行，幸运眷顾，安康常乐。

第713章 枷锁及身

澜风看着她抬起头，唇轻动了动，看向枕上无声无息的少年：
“你对他……做了什么？”
千翎将小包袱甩上肩头，抹了抹眼睛起身朝他走来，泪痕狼狈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丝笑容：
“澜风，以后……月就拜托你了。我走以后，怕他乱来、做傻事，你们又管不住他……”
“所以只能抹消了他的记忆。以后他不会记得关于我的所有事，你们也别在他面前提我。”
澜风惊住了，呆呆看着她许久，几乎不敢置信。良久艰难看向床上泪痕残留的少年，苦涩开口：
“你这么做……未免太残忍。对哥哥，对你自己……”
“但这是对他最好的方式，”千翎笑了，“不是吗？”
澜风未再开口，许久后缓缓垂睫，点了头：“……我会好好照顾他，放心吧。”
她轻轻一笑没再多说什么，推开树屋的门走出去，迎着清风与天光，身后双翼舒展开来——
“千翎！”
忽有喊声从身后传来。
她顿住了，回过头。
光线暗沉的树屋内，澜风立在原地，长袍蔓延着曼陀罗华倾洒，深邃暗紫的短碎发拂起。
他没回头，低低的声音透了沙哑，与一丝细微几乎了无痕迹的……
哽咽。
“你不是云沧言的对手，不要以卵击石。”
“还有……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平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女孩目光，澄澈的红瞳，从未如此坚定真挚。
“我会认可，你是我嫂子。”
千翎愣住了。站在那里许久，眼尾泪水滑落下来，终是缓缓展露出灿烂笑颜：
“嗯！”
双翼舒展掀起劲风，窗口风铃在叮咛作响，森林层浪起伏，蓝色的风信子和恋人沉睡的树屋一起……化作视野里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小点。
她没再回头。
直至穿过一层又一层云雾，灰蓝色的天穹云海无边，下空原野与山川在急剧褪去……
胸腔中心脏却已失了跳动，随着离那个人越来越远，变得僵硬麻木、空洞漏风。
手下紧攥的包袱，五指扣紧。
千翎望着前方，栗色的发丝被劲风纷乱卷起，黑色羽翼舒展到极致，轻抿住嘴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穿过天空如水的结界降至正门，千翎脚尖点地，身后漆黑的羽翼收拢，看着眼前蔷薇花影下数米高的大门和两侧神圣白玉飞马雕像，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到正门……
还是初遇小月那日。抱着复活之初幼小发着高烧的他，见圣天使而不得，想尽办法几经周折才混进天水区。
一转眼时光飞逝，一切变得面目全非。曾经懵懂笨拙的少女一步一步从天空圣城、踏过伽兰黛尔的河谷与平原、走入忘生大地的谷底与森林，见识过兽人五脉的光景、也深入过深海鲛人王宫，心境也变得老练苍凉许多。
仿佛度过了漫长的轮回……再看不清原来的路。
两旁高大的金甲天使卫兵缓缓上前，单膝跪地雪白的羽翼铺落地面，恭敬向着她行礼：
“千翎大人，云长老的意思，请您直接前往星罗神殿。”
她眸里猩红，语气不善：
“告诉云沧言，在他把签署生效的停战协议送到忘生、并且公开宣告与恶魔族和平停战互不侵犯之前，我随时会改变主意。”
两名卫兵话语恭敬继续道：
“请放心，在您到达之前，云长老亲手签署、盖有圣殿印章的停战协议已送出，您与云长老的交易世间诸族皆有耳闻，只要您遵守承诺，我方定不会违背与恶魔族和平共处之约。”
她沉默了，抬眼看了看大门之后恢弘圣洁的圣殿，抿唇转身双翼舒展开，整个人腾空而起穿梭直上。
四叶草的光在云雾中闪耀，十二行宫之上空落落的天穹中逐渐显现出包裹在结界之中的神圣殿宇。
神殿内部。
宽敞无边的大殿，黑曜石般通透的地面倒映着星轮与穹海。
云沧言端坐长阶玉座之上，漆黑双翼拢于身后，深邃蓝色的长发被白色丝带系在背后，松散几缕落在肩头，指尖星光流溢、带动穹顶星盘旋转着发出机械声响。
凝眉低眉颔首站在长阶旁侧，此外空阔大殿再无旁人。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格外清晰。
栗发黑裙的少女踏过星辰倒映的地面而来，每一步脚下绽开一颗璀璨星辰，汇入无边星海。
云沧言殷红色的瞳眸注视着她，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
“来了。月神竟甘愿放你走，怎么做到的？”
千翎抿唇看着他，瞳色猩红却平静：
“我抹除了他的记忆。所以你不用担心，他永远不会来这里找麻烦。”
拨动着星光的手指顿住，他十分意外地看向大殿台阶之下一脸平淡的女孩，修长手指轻托起下巴：
“你……抹除了他记忆？”
“是。”
“抹了哪些？”
“所有。”
他定定注视她，瞳孔在隐隐收缩：
“……够狠够果断。说是不让月神来找麻烦，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吧？你倒是有几分真心。”
“废话少说。”
千翎眉轻蹙：
“我人已经在这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希望你说话算话，放过联军所有人，给恶魔族一条生路。”
云沧言挑眉不置可否，深邃黑色的瞳子看了一眼大殿台阶之下候命的凝眉。
她轻轻颔首，缥缈纯白的裙衫拖至地面，缓缓走上前，托起女孩双手，将一副轻巧的银色镣铐戴上她的手。
千翎怔了怔，抬眼看向大殿之上懒散看着这边的云沧言，眉蹙紧了，眼里有血色在起伏：
“你什么意思……？”
他不慌不忙起身沿着殿阶走下来，漆黑羽翼拖在身后，褪去黑斗篷的身段着黑白相间的长袍，深邃漆黑的眼瞳里凝着一丝血色。
“你以为，你是贵宾身份来的？既是战俘，就该有战俘的样子。你说呢？”
千翎看着他脸上那一丝戏谑，瞳孔收缩一瞬睁大了眼，眸底血色席卷而起：“你……”
“从现在开始，”修长苍白的指轻轻撩起女孩栗色的发丝，云沧言睫毛垂落又抬起，瞳孔深处流溢的血色逐渐将漆黑的瞳仁浸染，“忘了月神和恶魔族。”
“只要你老实听话，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不对恶魔族出手。前提是，他们不自找麻烦。”
千翎看着他，唇缓缓抿紧了，垂下眼睑没有回应。
“当然，我会给你一段时间适应。”云沧言打量着她，“毕竟……要使出四叶草的幸运之力，心不甘情不愿可不行。禁足是不能少的，不过你表现好的话……说不定哪天也可以摘下这镣铐。”
“哦对，千万别想着在背地里做小手脚。你的一切行为都将被监控，你戴的镣铐、你居住的地方、你使用的所有物件，全都将由神兽陇关的骨血铸造封印。什么羽赐、烙印……通通无效，你应该很清楚吧？”
千翎愣住，抬头怒目盯住他，嘴唇颤了颤不知该说什么。
云沧言手指轻抬起一缕栗色发丝，唇边弯起一丝森然戏谑的冷笑，放轻了嗓音：
“所以，把小算盘都收起来吧？”

第714章 晚宴（上）

黄昏西落时，森林沐在鲜血一般颓唐残酷的晚霞下。
窸窣的声响传来时，澜风倚坐在桌边醒转，抬眼见逆着光的窗口少年已清醒坐起身来、如瀑漆黑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背脊洒下，他抬手轻按在额头，眉轻蹙，似乎头疼得厉害。
“哥哥……”
澜风起身上前，担忧打量他：“没事吧？……头疼吗？”
澜月睫毛轻颤动，缓缓睁开眼，潋滟黄昏下那双殷红色的眼眸妖冶冷寂，又空洞得像是失了魂魄。
寒流涌动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陌生的家具物什，而后落在一脸担忧的少年脸上。
他嗓子哑得厉害，几乎有气无力：
“澜风……？”
澜风点头，眼尾有些泛红：“是，哥哥。”
“这是哪里？”
澜风僵住了。
良久哽咽着哑声开口：
“哥哥不知道……这是哪里吗？”
澜月蹙眉轻扶着额，头痛得仿佛将身体撕成两半，胸口也痛，像被人生生剜出了心脏，喉咙干涩得像经历过一场凄然绝望的呐喊悲泣，浑身无力。
他慢慢掀开被褥站起身，没走几步身形摇晃，被澜风扶住。又看着脚边什么东西轻蹙了眉，缓缓伸手拾起来。
一袋零食。
装的满满当当，五花八门。袋中还放着几朵新摘的小野花，露水其上，清香浅淡。
他猩红的目光扫过袋中已经冷却的糯米蛋、椰奶酥，还有各种形状可爱的小饼干、融化的冰酸奶……
“这是谁的？”
澜风眼尾发红沉默不语，就见他随手将那袋子丢开，冷淡道：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以后别再买了。”
“……是，哥哥。”
感觉到寒凉猩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澜风怔怔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还没回答，”澜月轻蹙眉，“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垂下睫来，低声开口：
“这是设置在暮影森林的一处僻静居所，哥哥你很喜欢这里的……你忘了吗？”
“笑话，”澜月冰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光景，圆木小桌、铃铛花盆栽，各种舒适宜居的温馨家具，“这种女人住的地方，我喜欢？澜风，你说话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的头埋得更低：“澜风不敢。哥哥不喜欢，我们回谷底就是了……”
澜月长发落在腰下，长袍拂起，径直朝门口走去：
“我说过任何人不准在暮影森林私自筑建房屋，你留下，把这里处理干净。”
澜风惊住，抬头看着他背影，仓皇开口：
“不行！”
他背影一顿，停下了。而后缓缓回过身，猩红寒凉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不行？”
“哥哥，”澜风惶急，上前单膝在他面前跪下，恭敬颔首，“请你三思！这里……这里真的不能拆！”
澜月垂睫看着他，眸底有寒意凝聚：
“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了？”
“澜风不敢！”他额角有细汗凝聚，久违的战栗感爬上背脊，仿佛一夕回到三百年前，“只是……这个地方很重要，哥哥若拆了它，今后定会后悔的！澜风不愿看哥哥悔恨痛苦！”
澜月微怔了怔，抬眼看向周遭少女风格的家居布置：
“……我后悔？就这种……”
刺痛一瞬如电光穿过脑海，他闷哼一声紧紧扶住了额头，空白的脑海掀起巨大的波涛，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炸裂成千万碎片，扎得心脏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哥哥！”
澜风脸色变了，仓皇扶住他，眼睛通红终是落下泪来：
“别看了……我们走吧，我们回谷底去……我会处理好这里，你别再管了……”
黄昏熄灭了。
红霞消散殆尽，所有人离开后空落落的树屋里，窗口黯淡下来，暗沉光线一点点吞食了屋内家具摆设，晚风中窗纱拂起，徒增了苍凉。
与此同时，星罗神殿之中，少女手戴镣铐坐在空荡荡的囚牢之中，望着小小的窗外熄灭的黄昏，两眼空洞。
吱呀……
锁链脱落下去，门缓缓打开，凝眉端着餐盘走进来，轻轻放置到她面前。
她望着窗外，连睫毛都未颤动。
“这些是千羽以前爱吃的菜，”凝眉眸色温柔，将碗筷在她面前摆好，“您是他姐姐，口味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千翎轻怔了怔，缓缓回头，看向她。
“你就是……凝眉？”
她霜白色的睫毛抬起，白净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点头：“您知道我吗？”
千翎看她许久，僵硬的脸上许久才扯出一丝苍白的笑：
“听小羽提过。”
“这么多年……谢谢你照顾他。”
凝眉轻轻摇头：
“沧言大人，不是歹毒之人。您别放弃，好好照顾自己。也许有朝一日，您还能和弟弟相聚的。”
她垂睫嗤笑：
“他杀了多少人，犯下多少罪行……这样也不叫歹毒？”
凝眉将所有饭菜摆放好，收起空掉的餐盘站起身，轻轻向她行了一礼：
“晚饭后请您稍作梳妆打扮，沧言大人今晚会来。”
千翎头枕着墙，嘴角扯出讥讽：
“他来一趟，我还要打扮？又不是给他做小老婆。”
凝眉端着餐盘出去后，牢门重新挂好锁链。
窗外黄昏已彻底消散，夜色披挂下来，冷风沧桑。千翎缓缓垂睫看向面前菜品，两手手腕银色的镣铐间挂着一根链条，终是靠着墙轻轻闭上眼。
夜晚。
云雾涌动漫过天际，浮空之城如浩瀚大海中平稳漂浮的小舟，星辉璀璨间宁静美好。
星罗神殿星辉交织，白水晶花灯沿路擎起光亮，幽暗光线间穹顶星盘轮转、地面瀚海倒映，仿佛宇宙星河中一处隐世之地。
一方殿宇灯火通明，漂满花瓣的水池热气缭绕、如烟如雾。
栗色的长发被水雾沾得湿漉漉，披散在裸露的肩。千翎踏过大理石地面，沿光滑的台阶走入缭绕水雾之中，浸入漂满花瓣的水波，身后纤长柔软的双翼沾了沉沉水雾舒展开来，轻轻扑扇，掀起水浪。
女孩子如葱玉白净的手指从温暖水波下伸出，手腕间银色镣铐闪烁着细碎璀璨的光。
她脸颊缠了湿漉漉的发丝，润湿的长发漂散在水中，鼻息间是弥漫的水雾花香。
殷红色的眼瞳里一星浅浅的绿意划过，随即溃散开。
她看着手腕银色的镣铐沉默了，抿唇整个扎入了池水之下，双翼肆意翻转掀起冲天的花瓣水雾，像一场沉默无言的发泄。

第715章 晚宴（下）

纯白色及地长裙拖过倒映着星辰宇宙的地面，系着浅粉色丝带的脚踝下剔透的水晶高跟鞋在双层朦胧裙纱下若隐若现，每一步地面绽开一颗星辰。千翎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发髻，发间点缀粉白色小花，脸颊边两缕长长的栗色发丝略有些卷翘。
除了身后漆黑的羽翼，和猩红妖冶的眼睛，以及双手所戴镣铐……
当真纯白无暇。
不远处星海穹顶之下星星点点的铃铛花灯汇成浩瀚朦胧的光潮，簇拥着星空下铺着白色餐布的长桌。烛光正摇曳，美食菜肴琳琅满目，云沧言一身黑色礼服坐在长桌一侧，戾气尽收的眉目儒雅温润，发丝与轮廓镀上烛光，平添了柔和，连背后那双黑色羽翼也变得温顺起来。
千翎盯着他皱了眉。
直至他懒散挑眉示意她坐下，这才不情不愿挪着步子坐到长桌另一边，盯着他一眨不眨。
“我脸上有东西？”
他倒不客气，自顾自切了牛排开始吃，若有所思瞧向她。
“……”
千翎眉皱得更紧，斟酌片刻，抿着嘴唇未开口，也未有动作。
云沧言目光扫过她手腕的镣铐，瞳中腥色掠过，“咔”一声那镣铐解开来，裂作两半。
千翎愣了愣，活动活动瞬间轻松下来的手腕，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你打不过我，也逃不掉，”云沧言垂睫轻抿一口红酒，“这封印戴不戴没区别。”
她的眼神依旧警惕。
“你是想饿死你自己，好让我带着你的骨灰打到忘生去？”他眼也不抬。
千翎眼里恼意掠过，眉心漆黑的光就要浮起，下一秒沉重的威压碾上肩头又瞬间消失，她脸色一白眉心黑色的四叶草尚未浮现已经散去。
云沧言眸底猩红色泽一瞬涌漫又一瞬收敛，抬眼看向她，露出一丝浅淡笑容：
“还要试试吗？”
千翎手指攥得发响，终是服下软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修长的手指叉起一小块牛排放入口中，慢条斯理：“显而易见，吃饭。”
“我不是来陪你吃饭的！”
他抬起眼，看向女孩愤怒的眼神，手指轻托住下颚，唇边弯起弧度：
“当然不是，你是来接受驯化的。吃饭，就是驯化的方式之一。”
千翎怔了怔，讥讽看着他：
“云沧言，我不是狗，你也不是高明的驯兽师。还是不要白日做梦，免得到时候太难堪。”
他一点也不生气：“你当然不是狗，你是我用你们那破败联军数十万条贱命换来的战俘，狗怎么比得上你珍贵？”
千翎一拳砸在桌上整个长桌震颤起来，杯盘发出清脆声响，蜡烛倒下去融化在满地星光中。
她抬手掀起几盘热菜朝他砸去，仿佛被无形的玻璃所隔绝，砸他跟前又反弹回来，花花绿绿覆在纯白餐桌上，热汤油气沾污一桌。
云沧言唇间轻咬着叉子，有点意外瞧着她发火，还没开口，她抬手抓住餐布就是狠狠一扯，顷刻间掀翻了整桌的菜，转身扬长而去。
留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花花绿绿脏污杂乱的一桌，若有所思。
“……跟传言一样，被宠得无法无天呢……”
翌日。
星海浩瀚，花灯成河。千翎坐在长桌这头，定定瞪住那一头淡定吃饭的人，抬手扯住桌布，发现被固定了，扯不动。
“两天没吃饭了，还有力气撒泼？”云沧言打量她，切了牛排递给桌边候命的仆从，端到长桌这头放在女孩面前，意料之中地被她抬手掀翻。
他也不气不恼，自顾自吃起来，不再管她。
第三日。
千翎坐在桌前明显消瘦许多，精神状况也变得糟糕，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跟他对骂或是动手了。
“还是不吃？”云沧言目光扫过她面前切好的牛排，又落在那张神采黯淡的脸上。
“……”
她咬着嘴唇，头耷拉下来，似乎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干脆不开口。
第四日。
千翎是被凝眉扶过来的，像具尸体摊在椅子上，气息奄奄没声息。
“大人……”凝眉焦急看向长桌那头的少年，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担忧看了椅子上的女孩一眼，只得缓缓垂首退下了。
千翎靠在椅子上，发丝落在惨白的脸颊边，干涩的嘴唇开了裂，呼吸时重时轻神志也不太清醒。
云沧言看着她许久，轻蹙了眉，深邃眼里复杂的情绪在密密交织，也不知在想什么……终是缓缓站起身来。
“看来你是真的想寻死。”
随手拿过餐盘中一只牛角面包，他缓缓走到女孩面前，眸色猩红，嘴角忽而勾起一丝冷笑：
“可惜……战俘没有寻死的资格。”
抬手掐住咽喉将女孩扯到跟前，一把捏住她下巴将紧闭的嘴强行打开，另一手径直将牛角面包几乎整个塞了进去！
“唔唔……！”
千翎剧烈的挣扎更像砧板上无能为力的鱼，哭叫着要吐出来，被他掐着脖子提在跟前动作粗暴生生将面包压进喉咙，哽住几欲窒息，又被扣住下巴灌下了几乎一整壶牛奶。
“唔咳咳……咳咳咳咳……呜啊啊……”
她呛咳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到后面直接嘶声大哭了出来，云沧言冷着脸全然未搭理，灌完了牛奶，末了又甩了张餐巾到她脸上。
“你……杀了我吧……”
千翎哭得浑身发抖，缩在椅子上攥着毛巾泪流满面，抽噎又打嗝，身上落着面包屑和淌落的牛奶狼狈不堪：
“云沧言……你杀了我——”
他随手拿过餐巾擦了擦手，转身回长桌那头坐下，却似是没有再继续吃的心情，猩红的眼瞳盯着长桌那头嘶声大哭的女孩，瞳孔赫然收缩：
“闭嘴！”
她被吓得抖了抖，哭声小了些，睫毛颤抖肩膀颤抖，浑身颤抖，又咬着嘴唇哽咽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鼻涕泡也出来了，很快哭哑的嗓子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名字，好像念着它就能得到救赎，就能好受一点。
“念一千万遍他也听不到。”他靠坐在椅子上，冷淡瞧着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的女孩，“就算你真的死在这里，月神也再不会记得你。”
“千翎，我警告你最后一次。绝食没有意义，从明天开始，让我看见你老实吃饭。否则会有专人每日负责灌你吃饭喝水，或者我也不介意亲自动手。”
“还有，我讨厌哭声，要哭滚回去躲起来哭。我可不是你家月神大人，对你千依百顺。四叶草的确十分有用，但惹火了我会有千万种方式在保留羽赐的同时叫你生不如死。”
“明白就闭嘴？”
千翎还抽噎打着嗝，脸颊遍布泪水，呆呆看着他猩红潋滟的眼睛，有寒意爬上背脊，缓缓咬紧了嘴唇，终是没敢再哭出声。

第716章 课堂与装傻

那之后，晚宴没再继续。
千翎在囚牢里昏沉度日，望着窗外云卷云舒、日升月落，剜心刻骨的思念是细长的刀刃一片片切割着心脏。她在泪流满面时庆幸，走之前狠心抹除了澜月记忆。一想到这份痛苦折磨他无需承受，她就觉得好受一点。
联军几次攻上爱伦伊斯，她甚至能在昏睡时听见天空结界之外的打斗声，往往挣扎着扑到窄小的窗口，望着遥远天穹之上那几道熟悉的人影，哭出声来。
她听见小羽哭喊的“姐姐”，听见烈重影喊着“丫头”，听见小若哭着叫“妈妈”……
直到一束来自星罗神殿的极光，化为千万璀璨刀戟箭雨与澎湃威压一同爆发，转眼将所有人击溃坠下天空之城。
云沧言出手，一招制敌。
他们仍旧反反复复地来，带着一身伤反反复复被击溃。
千翎哭着抓住云沧言黑白的长袍一角，头在黑曜石般剔透的地面磕得砰砰响，哽咽着央求。
他应了承诺，只驱赶，不下杀手。代价是……
三个月后，千翎在星罗神殿实验室正式接受第一次羽赐提炼。
酥酥麻麻的刺痛从眉心通往大脑深处，她在昏沉中耷着眼皮，周围冰冷的机器，消毒水味，一群白大褂的实验人员。
“……不行，提炼不出来……”
“这个羽赐难道有自我保护机制？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例……”
“大概跟能力有关，幸运……辅助羽赐能强到这种地步，太少见了，难怪云长老这么重视她。”
“再试一次吧……”
实验结束后千翎并未被锁回囚牢，而是被送到了星罗神殿藏书阁。
“实验结果我听说了。”
星空之下书架成排，白水晶铃铛花灯盛放着光华，温馨朦胧的光华照亮桌边安静阅读的少年。
云沧言深邃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黑白色的长袍落满星辉，缓缓合上手中书籍抬起眼来：
“跟我料想的一样……四叶草，真可谓是千年羽赐，强得有点不像话。”
千翎脑子里还有些眩晕，脚步也不太稳，在他示意下缓缓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驯化”是有作用的。几个月来，她从最初看见他就通红着眼想要动手变得老实服从、眼神也从憎恨警惕变得畏惧更多。
“四叶草有自我保护机制，羽赐结晶无法通过外力提取，就只能由你自己来提炼。”
云沧言注视她：
“知道该怎么提炼吗？”
千翎脑子里闪过躲在森林树屋里偷偷跟镜学习的画面、千辛万苦将那小小的一块制成项链戴上澜月脖子的画面、少年感动湿了眼眶捧着项链傻傻看着她时的画面……
喉咙酸涩发紧，潮湿的雾气漫上眼底。
她摇头，有些呆滞地抬头看向面前人，表情僵硬：“不会。”
云沧言瞧着她有点痴呆的样子，若有所思：
“……羽赐提炼，是会给精神带来一定影响，这段日子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凝眉说。半个月后，会有长老级别的教师来教你提炼羽赐结晶，明白？”
她点点头，老实听话得像个提线布偶：“明白。”
女孩脚步虚浮被仆从遣送离开，云沧言指间捻着书页，一眨不眨看着她背影，而后收回目光轻打个响指，凝眉在星辉之下显身，恭敬向他行礼。
“大人。”
“最近多做一些药膳补品。”他修长的指间握着笔勾画圈点，头也不抬，“四叶草跟黑傀儡不一样，要提炼结晶，她脑子不能坏。”
凝眉微微一愣，定定看着他沐在灯光下柔和的脸庞，笑着行礼：
“是。大人真是细心。”
云沧言手中笔一顿，抬眼盯着她脸上的笑，平淡道：
“退下吧。”
离开藏书阁，走在古画长廊，脚下每一步点亮一颗星辰。
千翎脚步平稳一反刚才虚弱的模样，殷红的眸子空洞与痴呆一扫而空，猩红流溢的眼底若有所思，唇边隐隐勾起一丝狡黠冷笑。
半个月后，课堂正式开始。
千翎看着面前一排西装革履的俊朗男教师愣住了，神情有些迟缓，看向凝眉：
“云沧言……什么意思？”
她轻轻微笑：“这些都是大人亲自挑选的，十二区最年轻优秀的精英教师。原本是要阁中长老来为您教导，但为了提高您上课的效率，大人挑选时除了学识才华，同样看重样貌气质。”
还嫌阁中长老年龄大了吗……他自己不就是个长老……
千翎嘴角抽搐一下，随即恢复了恍惚迟钝的模样，目光缓慢扫过面前这一排神采奕奕的人，抬手指过去：
“那我挑一个好了……”
凝眉轻轻将她抬起的手指放下去，微笑着摇头：
“大人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您的教师。”
千翎瞪大了眼，嘴角又是一抽搐：“他……是不是……”
有病啊？
“非隶属长老阁的十二区精英教师……”她咽了咽口水看着面前这黑压压的一群人，想起小时候见同学请特级教师做家教的那串天文数字，“长老阁果然很有钱……”
凝眉摇头：
“您在爱伦伊斯的所有消费，都是大人自己出钱。他从不会动用长老阁公款来完成私事，以后您会慢慢更了解他的。”
千翎愣了愣，倒是十分意外。
凝眉走后一堆教师汹涌围了上来，千翎见这阵仗脸变得煞白，几乎窒息看着面前无数贴上来的脸，怀里塞了一摞又一摞课本，索性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腿抽了抽。
果然圣天使就是不一样。
之前镜教她的时候，哪有这么麻烦，更不需要课本什么的。这么多这么厚的书得花多少钱……
云沧言那个老狐狸，始终不食人间烟火太久，这是被坑成什么样子……
耳畔嘈杂的说话声密集喧嚣，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周围涌动的教师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匆匆去找医护人员了，她躺在地上抽着嘴角和双腿，就差口吐白沫，装得有模有样。
想让我迅速学成、给你提炼四叶草，好去为非作歹……
做梦吧。

第717章 意料外的发展

又是半个月后，当诸多教师抱怨连天即将掀翻房顶的时候……
千翎意料中地被提到了星罗神殿藏书阁。
“听说，你最近课堂上的举动让你的老师们很不满。”
云沧言侧脸沐在灯火光辉下，示意她坐下，长睫低垂头也不抬。
千翎老实坐到他对面，有点愁眉苦脸：
“我不舒服。你知道的……”
她戳了戳自己的脑子：
“上次提炼羽赐，他们反复折腾我好几次。我真的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学习……”
云沧言睫毛沐着柔和灯光，抬眼看了看她可怜的样子，点头：
“可以理解。所以我决定把那些无用的教师撤掉……”
“那好呀，谢谢你啊。”
千翎装乖的窃笑虚伪得很明显。
云沧言看着她，漆黑如星夜的瞳子深邃得仿佛洞察一切，唇边笑意渐深：
“我还没说完。从现在开始，我亲自来教你。”
千翎脸上笑意僵住。
“如果学习过程中不舒服，或是没法集中注意力的话，”他看向不远处书架旁侧小圆桌上摆放的药粥、药丸，以及各种各样的干货药草，“你可以随时吃那些补脑的。”
“不舒服一次，就吃一次。”
他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儒雅温润的笑容纯粹无害：
“不用跟我客气。”
千翎嘴角抽搐，努力压制住没发作，嘴边也扯出笑容来，看了看那一堆乌泱泱的大补药材，背脊发寒。
那堆东西吃下去，就算脑子没问题也要补出问题吧……
这个混蛋。
那之后，千翎的牢狱生活短暂结束，住进了星罗神殿藏书阁。除了手戴镣铐，至少在外人看来不但不像战俘，更像特殊待遇惹人眼红的贵宾。吃喝睡都在那里解决，她每日穿行于星海书架之间，除了日常跟着云沧言练习圣光、提炼羽赐，便是看书——
随时随地、肆无忌惮、堪称疯狂地看书。
囊括全爱伦伊斯、甚至世间最顶级种类最齐全的书籍一应收录在此，作为曾经最爱泡在天水区图书馆的书虫，千翎从没敢想象过，有朝一日可以来到传说中的星罗神殿藏书阁，阅览群书。不收费，没有时间限制，还有仆从随时随地提供最顶级华贵的吃喝服务，累了洗漱睡觉的地方也很近……
大概是最舒服的坐牢了。
云沧言教导人时出乎意料的温和耐心，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所教的方式方法与镜的如出一辙——
毕竟作为曾经的“玄老”，他才是真正意义上镜的老师吧……也难怪这方法一模一样。
但也有几处不同点，多是简化了繁复步骤，使得练习过程更简洁更富有趣味性。
大概是将旧方法不断创新的结果。
千翎走神看着他沐在漫天星光下的轮廓，说话间垂落的长长睫毛，薄而优雅的唇形，温润帅气的眉目五官，深邃落满星子的黑色眼瞳……
明明是内向的学霸长相。
她垂下眼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记忆里三百年前的小树林，一个人坐在落满晨光光斑的岩石上看书等待恋人的少年，洒满柔光的深蓝长发，一尘不染的白色战袍，清澈见底如山间溪水的眼睛……羞红了脸跟烈重影争抢小零食时候的窘迫无措……
多深多刻骨的仇恨与痛苦，才能把那样明媚通透的一个人，扭曲成另一副脸孔呢……？
她禁不住去想，如果当初的云沧言没有爱上澜雪，没有发生那些事……
如今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概真的会是一代千古圣贤，一名温柔博学闲来看书的退役长老，一名优秀负责的教授导师……
“我说的记住了吗？”
直到声音传来，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抬眼望入少年深邃漆黑的眼瞳，那里深不见底，又通透得一眼望穿。
“记、记住了。”
她点点头，莫名的情绪纠缠上心头，挥之不去。
“那个，今天不学了吧？我想看书了，去看书吧？”
她脸上露出一抹澄澈笑容，眼神期许又央求，推搡着面前少年将他推到桌边坐下，又麻利地跑去端了两杯饮品来，放到他面前一杯，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倒真像个学生讨好着导师。
“……”
云沧言看着她一反常态的样子，若有所思，也不深究，找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将面前的书籍翻到书签标记处，端过饮品轻抿一口，眉眼神思在漫天星辉下柔和几乎融化。
千翎正满心期许地在书架间慢慢悠悠地挑选，视线余光扫见他悠然沉浸入书本的模样，若有所思。
她之前就发现……
只要在藏书阁，在学习看书的氛围环境里……
云沧言就会一反常态变得非常好说话，只要她是想看书，哪怕像这样要求提前结束训练，居然大部分时候也不会被驳斥。
大概他骨子里跟她一样，也是爱泡书海的书虫。当然，同样是看书结果截然不同，人家是学霸是圣贤，她只是榆木脑袋，看完就忘。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千翎有点明白为什么澜雪会爱上他了。
杀气尽褪、沉浸于书中世界的云沧言，儒雅温润得一身少年学霸气息，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带着独有的气质。长相算是俊秀帅气，但也并没有格外出众，跟镜和月那种会让小女生尖叫的长相不同，然而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独特气质很神奇地会吸引住人的视线移不开眼，越看越好看……
以至她偶尔会忘记，面前这个看似单纯无害的人手上染过多少鲜血、犯下过多少罪行。
“我的柠檬水要冰块，”千翎朝远处仆从挥动戴着镣铐的手，拉扯着链条哗啦作响，又看向对面少年跟前空掉的玻璃杯，顺道问候一句，“你要吗？”
云沧言看了空杯子一眼，摇头，指间握笔专注在书本上勾画圈点、标注些小字。
“这个《踏云纪》的第二册怎么死活找不到……”千翎时常在高大书架间挥动着羽翼飞来飞去，找书找得头晕目眩，只得扭头看向白水晶铃铛花灯下专注看书的少年。
云沧言往往头也不抬，平淡的语气说出不平常的话语：
“23排16列7层。”
事情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千翎戴着银色镣铐的手捧着书本看得专注，偶尔抬眼瞄一瞄对面的少年。
两个人通天亮地泡在书堆的时间越来越长，作为主要目标的提炼羽赐的学习修行时间却变得越来越短。
云沧言鲜少再提实验或是提炼羽赐结晶的事，两人之间讨论最多的居然变成某本故事书的剧情或结局，有时候会分成两派争吵起来，吵得面红耳赤。他往往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讲证据列数据，以理服人，直至将对面气得炸毛的人说服为止。
千翎乐得他忘了四叶草的事最好，舒舒服服泡在书海里，当好自己“伴读”的身份。在博览群书的同时，还有个长老教授级别的顶级学霸坐在对面，随时可以探讨求教、答疑解惑……
总比关在囚牢里战战兢兢随时被抓去做实验的好。

第718章 同类

“沧言大人三百年来一直在这星罗神殿藏书阁，几乎从未离开。在身份暴露之前，他一直穿着斗篷从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陪伴他的只有藏书阁那些不会说话的书籍，或是冰冷的实验室。”
“可纵然反反复复地看，却从没有人能与他交流沟通，这是我想要感激您的……”
星轮穹海下，凝眉细心将被褥掖好，轻打个响指，四周所有的白水晶铃铛花灯熄灭了光亮，只余留漫天无边的星海宇宙，与清晰如镜的地面倒映着另一处一模一样的星空。
白色的小床布置着蕾丝纱帐垂挂下来，像星海银河间一只静谧徜徉的小船。
千翎栗色的头发柔软散开在枕间，眼皮耷拉下来，有些困倦：
“那怪不得对那些书的位置那么熟悉……看了三百年，是我我也倒背如流了。”
“凝眉，你可以陪他看呀。或者找其他人……”
凝眉摇摇头：
“您说笑了。我没上过学，识字不多，也对书籍没有那么大的热忱，看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呢。”
“才怪，”千翎笑笑打趣她，“只要跟你家沧言大人呆在一起，别说看书，刀山火海你都愿意，不是吗？”
她脸颊涨红了，没好气：“您又捉弄人了。”
千翎望着星海，那里群星连缀成漩涡一般的河流，巨大的星轮在旋转，十二星座的光璀璨各异：
“你说……云沧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好好生活下去呢？为什么非要躲藏起来操纵着别人，瞒天过海制造混血种……？”
“是想变强吗？想找恶魔族报仇？可他已经够强了呀，他完全有能力直接把整个恶魔族摧毁，却想尽办法把月复活……这么久以来，也是操纵着花陵玄跟我们缠斗，甚至刻意制造出爱伦伊斯穷途末路的假象……”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殷红色的眸子看向床前沉默的雪发少女：“凝眉，你能说吗？”
凝眉垂睫沉默许久，轻轻摇了头：
“大人他的心思，没有人清楚。我只知道他在三百年前受了很重的创伤，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和精神上。拥有恶魔之力的天使，是不会被爱伦伊斯接纳的。就算能留在这天空之城，恐怕余生也将在看管束缚之中度过。”
“大人他有自己的胸襟抱负，他不会甘愿被长老阁审判之后押入天牢，终身被监禁。至于长久以来未对恶魔族下杀手，以花陵玄为皮囊行动，也是为了不暴露身份。”
“至于现在……既然身份已经暴露，就只能用强权镇压。何况现如今的爱伦伊斯惶惶不可终日，失去了十二圣天使，长老阁更没有实权，已经没有人能够审判沧言大人或是左右他的决定。”
“大人他其实……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不堪那么坏，他只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最纯粹善良的人，被逼到绝路时，所爆发的恶往往比奸邪之人更为可怖。”
“仇恨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活下去的支撑，却也是吞噬心智的元凶。”
她话里苦涩：
“我……真的希望大人能放下仇恨，简单快乐地活下去，可我也怕……一旦失去仇恨，他会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所以你就为虎作伥，任由云沧言手染鲜血走上不归路？”千翎定定看着她，“凝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云沧言犯下的所有罪行，总有一日会招致报应。”
“三百年前他杀了月，三百年后他抓了小羽做人体实验，至少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失去挚爱的痛苦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尝过，何况澜雪是他亲手杀的，他怪不得任何人，更没有资格把仇恨和痛苦宣泄到别人身上。”
凝眉眼里添了痛苦，轻闭上眼：
“……我知道。不过最近，大人他状况好了很多。我恳求您，在这星罗神殿藏书阁长久陪伴着他，大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能平起平坐相互交流沟通的人了，他受的伤太深了，三百年也没有愈合，反而更加溃烂。”
“混血实验，拘捕杀人……这些不是他的本意，他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内心承受的痛苦折磨不比任何人少。包括将您囚禁在此，所有一切归根结底……”
“不过是宣泄报仇而已。”
千翎微怔了怔，缓缓坐起身来：“你是说……他抓我来，真正原因是想报仇？向……恶魔族？”
凝眉轻轻点头：
“我猜测是这样。虽然不知原因，但大人他对恶魔族月神的仇恨比您想象的要深，深到即便面对面也不肯下杀手，而是想尽办法要对方活着以承受更多折磨……这也是大人他帮助恶魔族复活月神的原因。”
“比起被杀死，与您分离更会带给月神痛苦吧，如果他按捺不住带兵打上来，到时候再杀他也不迟……但没想到的是，您会提前抹除月神的全部记忆，这是连沧言大人也非常惊讶的。”
千翎垂眸，隐隐攥紧了手指。
云沧言果然……根本没放弃对恶魔族、对月的复仇呢……
凝眉缓缓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清丽面容上露出浅浅笑容：
“但您放心，现在的沧言大人应该不会那么做了。”
千翎怔了怔，抬头看着她。
“我能感觉到，他心上长久溃烂的伤在慢慢痊愈……”凝眉清澈见底的眼里是诚挚的期许，“是您这段日子在藏书阁的陪伴和交流带来的效果。”
“我？”千翎嗤笑，“开什么玩笑，我可没那种本事。”
凝眉也不气不恼，轻轻一笑：
“您和沧言大人很像。不觉得吗？不论是爱看书的性格，还是你们两人身上都具备的恶魔之力，对他而言您是世上唯一的‘同类’。”
“只有身为异类不容于世、长久躲藏过活的人能够明白……‘同类’的重要性。”
“和一样的人呆在一起，不需要承受任何人不解的目光，因为是一样的，所以安心，所以有归属感。”
千翎怔住。
恍惚间她想起了最初断羽折翼坠下天空之城后的那段日子。不论在吟风河谷，在恶魔谷底，在兽人族……哪里都不属于，哪里都是异类，躲躲藏藏生怕原本的身份被发现、被捕杀。如果不是月一直保护着她，给她心安与归属感，后来又遇见了大叔，有了同乡的亲近感……
她大概是活不到今日的。
慢慢抬头望向星空，轻吸了口气，皱了眉。
云沧言……
也经历过同样的心路历程吗……？
可要说与她的区别，大概就是他身边只有凝眉……以及藏书阁那些冷冰冰翻来覆去看了千万遍的书。

第719章 垮塌的过往，出走的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烈重影拍案而起时，深夜神木穹顶的会议厅里，所有沉默的视线看过来。
“你消停会儿吧，”无泪怒目看他，心疼看向椅子上手臂负伤的栗发少年，“小羽上次受的伤还没好，你又想擅自攻上天空城？”
“不然怎么办？”烈重影毫不示弱地回怼，“你说怎么办？丫头为了我们这群人能活命，一个人在爱伦伊斯受苦！我们却在这里做缩头乌龟，这像话吗！”
“虽然很不甘心，”七园槿倚在门边，“但也没办法。我们不是云沧言的对手，唯一有一战能力的月神现在也……”
这话一出，会客厅忽然陷入压抑的沉默。
烈重影颓然坐倒回椅子上，双目黯然，深吸口气扶住额：
“我对不住丫头……我曾想为沧言报仇一再利用过她，把她逼上绝路……现在她却为我们被沧言抓走拘禁，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他手指骨节泛白，话语里有细微的哽咽：
“我常嘲笑她，没谈过恋爱，跟月神腻腻歪歪，把男人跟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这哪是女孩子该做的……”
“现在她走了，爱情也没了，人家把她忘得干干净净……呵，早知如此短暂……我宁愿她那会儿更腻味一点，再腻味一点也没关系……”
说到后面他压制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我家小丫头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这日子好过一点……你说她一个小姑娘，跟别人家女孩儿一样撒撒娇卖卖乖，上什么战场承受什么责任，这些种族纷争的破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门轻轻开了，月光洒落进来，满地清霜。澜月一身漆黑长袍走进来，流泻黑发散入腰下，面色苍白神采黯淡。
会客厅气氛转眼变了，烈重影的抽泣声一瞬止息，抹了抹眼泪背过身去。
所有人陷入沉默，一言不发。澜风一直沉默着倚在墙边，见了他怔了怔走上前，有些担忧搀扶住他：
“哥哥……你怎么来了？”
澜月长睫半敛，轻闭了闭眼，眸底血色黯淡：“失眠睡不着。脑子很乱，出来走走……你们在说什么？”
没有回应。
包括澜风在内，所有人别开脸低下头，一声不吭。似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你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直到洪亮的声音与椅子的吱呀声一同响起，烈重影起身朝这边走来，被七园槿和罗森贝两人一把拦住拼命使眼色：“够了烈重影，你冷静点。”
“我冷静得很。”他嘴角勾起笑容，推开这两人继续朝前走来，在少年跟前停下，细细打量他，“月神……”
“你这个混蛋——”
重拳挟带劲风猝不及防砸向少年的脸，澜月侧头惊险躲过，抬手稳稳扣住他手腕，杏核状的瞳孔收缩，猩红血色与凛冽寒气一同溢出……
却是看着面前这泪流满面的人怔住了。
衣襟被紧紧攥住，他睫毛轻颤了颤，蹙眉看着这双眼睛里深重的悲哀与痛苦，怔怔没反抗。
“你不是什么千年领袖吗？”烈重影嘶声喊出来，泪流满面声音沙涩，“你不是带领恶魔族突破过熔浆火海吗？你不是一向那么傲慢那么拽的吗？！”
“你的警惕性呢？你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轻易制服！你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把一切都忘了！她在为你受苦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潇洒自在没半分愧疚，你还是人吗——”
“烈重影！”
一群人围上来匆匆将他拖开，看着伫立原地的澜月，又僵硬打着圆场。千羽坐在椅子上，忽然慢慢抬起头来，脸上也有泪水滑下来：
“月哥哥……”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澜月睫毛轻颤了颤，缓缓侧过头看向他，眉轻蹙，眼里是空洞的茫然。
他手指攥着衣角，肩膀在抽噎中耸动，眼泪大滴大滴跌落，栗色的短碎发沾得湿润：
“我们……打不过，救不了姐姐。连月哥哥你也忘了她的话……姐姐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再无力伪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打圆场的也再笑不出来。
“呜啊啊啊……”
直至悲伤的哭号声从远处窗边传来，胡玉手里木杖放下，将肩上小女孩抱到怀里，叹息揉着她脑袋安慰，旁边琅虚和墨青离沉默着也是低叹口气。
黎小若哭得伤心，尾巴裹着身体像一团小棉球，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爸爸忘了妈妈……爸爸忘了妈妈……小若讨厌爸爸！小若讨厌爸爸……”
胡玉脸色变了变拨弄拨弄她脑袋，讪笑着点头哈腰向澜月赔不是：“小孩子乱说话……乱说话……哈哈……别介意……”
澜月脸颊苍白得不带丝毫血色，刺痛密密麻麻如雨点在脑海中漫开，睫毛颤了颤终是抬手扶住额头，蹙紧了眉身形有些晃动不稳。
“哥哥！”澜风急忙扶住他，冰冷的目光扫了一圈会客厅里的人示意闭嘴，焦急搀扶着他朝门外走，“你最近失眠得太厉害了，吃点药吧，必须吃点药才行……族里的事交给我，你把身体养好，这样下去不行……”
二人走后，会客厅陷入深重的沉寂。
七园槿斜眼看向旁边椅子上沉默的烈重影，皱眉：
“……这下你满意了。”
他抓起酒罐子仰头饮尽，眼神空洞笑出来：“丫头在爱伦伊斯受苦受罪……他就该舒舒服服置身事外？”
“千翎牺牲自己、牺牲与澜月的这段感情，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能活命，也是为了澜月不受痛苦折磨。”琅虚沉声开口，“你真逼得他想起一切来，带兵不顾一切打上爱伦伊斯去，千翎的努力不就白费了？你觉得她会高兴你这么做吗？”
烈重影沉默了，睫毛颤抖痛苦闭上了眼，抹了抹嘴角的酒液：
“没有月神相助……我们这些残兵败将这辈子都别想救出丫头来。”
罗森贝叹了口气，摇头：“有他帮忙，也打不过啊。极光克制不死之身，云沧言天使恶魔之力汇聚一身，堪比创世神再世，血脉压制太强横。御风术都无法近他身，我们在他面前，更是连站稳都很难。”
七园槿叹口气：
“总之……以后大家还是别提了。月神的状况已经很差了，哪怕为了让千翎在爱伦伊斯安心，我们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去逼他。”
“记忆消除，会对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么？”墨青离皱眉自言自语，“这整晚整晚失眠又头痛的，听说他一个人时……一直发呆，说话也不太有逻辑……”
“这不会傻了吧……”
“得看抹除的是关于谁的记忆了。”琅虚眼睑低垂，“这两人三百年前似乎也有纠葛。澜月走到今日，从熔浆河岸突破封印重建恶魔族秩序，似乎都跟千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一个从头到尾贯穿在你生命里的人，突然丧失所有关于她的记忆……恐怕失去的就不只是记忆，而是整个人生吧……澜月变成这样，也不意外。”
“说起来，”七园槿像想起什么，抄着手四下看了看，“今天好像没看见镜，他去哪儿了？”
“采药去了，”罗森贝随口答道，“他想做什么什么饼子吃，要一种很稀有的草药，就去伽兰黛尔找了。”
“……”
话音刚落，整个会客厅所有的视线一瞬间全盯上他脑门，包括烈重影在内，所有人表情诡异得一致。
“糟了……只顾着月神，怎么把他忘了……”七园槿脸色变得煞白，一把揪住罗森贝衣领，“镜什么时候走的？”
他眨了眨眼，想了想：“好像是昨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刚好碰见他，还让他多采一点，到时候我也尝尝。”
“……”
气氛一瞬沉重得可以拧出水来。
“你这个蠢货——！”
罗森贝尚未反应过来，被七园槿揪着耳朵一通咆哮：
“吃什么饼子！这个节骨眼，镜怎么会想着要吃饼子！这么明显的谎话就把你骗过了——！”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千羽缓缓站起身，不安看向窗外：“镜哥哥……难道……”
七园槿又狠狠掐了一把鬼哭狼嚎的罗森贝，狠狠骂道：
“他一定是去爱伦伊斯救千翎了！该死……真该把他记忆一起抹了！这下怎么办……”

第720章 心灵沟通

千翎手戴银色镣铐抱着书本走过星海下的书架时，望见穹海那头由远及近的人影，愣住了。
云沧言一身黑白长袍眸色冷清，走在前方。他身后跟着的金发白袍的少年，双手同样戴着银色镣铐。
“镜……？你怎么……”
千翎走上前，有些不敢置信，两人目光相视，落在彼此手腕的镣铐上，沉默了。
清雪镜上下打量她，似是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我是爱伦伊斯的人，自然要回来。我已经向老师赔罪，今后会努力改正、为之前的所作所为接受惩罚。”
千翎愣住了，看向云沧言，正好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睛。
“他为你而背弃爱伦伊斯投奔恶魔族，自然会为你而回来。”云沧言话语冷淡，似是意料之中，“镜，看在师徒一场、自小看你长大的份上，我给你这次机会，回月桂行宫去吧。”
“是，老师。”他又深深看了千翎一眼，转身离开。
留千翎还在原地愣神，抬头对上云沧言目光。
他随手抽出她怀里抱着的一本书，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端过柠檬水轻抿一口。
“在想什么？”
“……没什么。”千翎坐到他对面，翻开书籍。
夜晚。
星轮转动，银河璀璨。
千翎早早上床盖好被子，床帐内睁着眼，等待。
直至四叶草忽然被唤醒，从眉心勾勒出光华。
“小翎……听得到吗？”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千翎激动得近乎坐起身，望见远处星海下走动的仆从，又拉上被子躺好，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回应。
“听到了！镜，你还好吧？你怎么来爱伦伊斯了，多危险啊，万一云沧言对你下杀手……”
羽赐之间会有感应，而极少数天生匹配的羽赐之间，会有“心灵感应”，能够相互吸引相互呼应，经过训练甚至能够达到心灵相通。
在联军中二人闲聊时，千翎才知晓，当初吸引镜来到吟风河谷、唤醒月桂羽赐守护之力的，不是山神离歌所赠的宝物神之心，而是四叶草。
发现这一点后，二人特意训练过，心灵沟通的难度不小，经过长时间练习，偶尔能够成功。赠送给月的四叶草结晶项链，也是在镜和月桂的帮助下提炼出来的，没有月桂的相助呼应，短时间很难成功。
“我没事，老师他念着往日的情分，只要我服软认错，不会真的杀我。倒是你，小翎……你没事吧？我们都很担心，联军所有战友都非常担心你……”
“我挺好的，云沧言本来想提炼四叶草结晶，结果失败了。他现在在教我自己提炼，反正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我能拖一天是一天。”
千翎顿了顿。
“大家都还好吗？……月怎么样了？他没有……想起什么吧？”
清雪镜清浅的嗓音添了一丝轻叹：
“没有。他什么都忘了……只是状态很差，整晚整晚失眠头痛，精神状况也不好……”
“什么？”千翎焦灼打断他，“失眠头痛？怎么会失眠头痛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小翎，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来这里，就是想随时接应你。玄老本尊……竟然是三百年前战死的极光天使云沧言，这件事在爱伦伊斯乃至世间族群传得沸沸扬扬。”
“他想要提炼四叶草，无非要借幸运之力制造完美的混血种。你也无法一直拖下去，如果真有一天他制造出了如同你们二人一般实力的混血种，那绝对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就算是爱伦伊斯也无法幸免于难！”
千翎沉默片刻，声音清澈透着坚定：
“镜，你放心，我自有打算。云沧言不会得逞的，四叶草和叶泠泠的黑傀儡不一样，无法用外力提炼，所以云沧言不会轻易动我，他需要我头脑清醒，才能为他做事。”
“现如今，逃避已经没用了。我既然选择来到这里，就要把事情了结。”
她顿了顿。
“只是要实行我的计划，有一样东西，需要你帮忙……”
清雪镜声音轻柔：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千翎压低了声音：
“我需要你……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一块月桂结晶石，再想办法避开云沧言的耳目、送到被囚禁的陇关兽那里。”
清雪镜微怔了怔：
“陇关神兽……如今被抓捕关押，提取血肉制造封印结界，你的意思……是想拉拢他？”
千翎应声：
“也不算拉拢，只是要实行计划，我需要陇关兽的配合。我的行动一直被监视着，有了月桂结晶石，我就可以像这样通过四叶草心灵沟通跟他对话。”
“但你一定小心，以你自己的安全为重，最好交予信得过的旁人来做……”
“我明白了。”清雪镜清润的嗓音传来，“放心吧小翎，我会全力配合你。只是……”
他顿了顿，嗓音略微哑了一些：
“老师他……纵然罪孽深重，也对我有师徒情谊、教养之恩，他纵然野心膨胀，出发点却也是为了爱伦伊斯。”
“如果有朝一日你的计划成功，我恳请你……能留他一命。”
千翎沉默许久，哑声开口：
“镜……我理解你的心情，云沧言这个人……仇恨太重、野心膨胀，我知道他骨子里其实不坏……但事实是，他被仇恨冲昏头的这三百年，手染鲜血犯下太多滔天罪行。”
“他三百年前当着我的面杀了月……光这一点，我与他注定不共戴天。镜，你是深明大义的人，你能明白的，对吗？”
许久后传来他低低的叹息声。
“……我明白。小翎，我会即刻开始制作月桂结晶，你也要当心，注意自己的安全。老师恐怕不会让我们单独见面，以后就通过羽赐联系吧，有任何问题，你一定要告知我，不要一个人扛。”
四叶草自眉心熄灭之后，千翎躺在被褥中，望着漫天星海，忽而红了眼眶，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无息淌落。
失眠……
头痛……
月，小月……对不起，明知抹除记忆会对你造成伤害……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的仇，小羽的、大叔的……还有澜雪……
三百年前、三百年后这所有的恩怨……
我会将它们彻底结束。

第721章 癫狂而悲哀的往事（上）

千翎发现藏书阁有一处禁区。
这是呆了很长时间后偶然发现的，不是什么特殊独立的区域，而是一排角落里的普通书架。
云沧言从不靠近那里，也不允许她靠近那里。某次她溜达到那附近想找本书看，他立时冷了脸发火。在藏书阁中一向温和好说话，突然发脾气，千翎笃定这里面有猫腻。
趁云沧言外出时，她将整个书架搜查了一遍，果不其然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最角落里发现一本不属于爱伦伊斯的旧书，满覆着灰尘脏得难以想象，一看就是几百年没被人碰过了。
刚翻了两页，响亮的耳光落在脸上，千翎闷哼一声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发麻的腮帮抬起头，瑟缩看着面前寒气逼人的云沧言。
他深邃漆黑的瞳子深不见底，眸底凝着深重阴狠的杀气，捏着那本书的手指骨节泛青。
“我……我错了。”
冷汗顺着脖颈往衣领下滑，千翎识时务地认错，垂下头伏在地上不敢看他，心头在打鼓。
云沧言冷冷看了她许久，将那书收入袖中转身离开，末了又丢下冰冷的一句告诫：
“再让我发现你偷偷摸摸打鬼主意……”
“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千翎看着他寒气逼人的背影，心有余悸摸了摸发麻的腮帮，唇角尝到点腥甜。
那之后，几经小心的试探，再也没套出那本书的下落。千翎猜测，这也许就是澜雪日记中记录的、她最后送给云沧言的那本书。
——找到这本书，也许就能揭开三百年前的谜题！
月桂结晶已制成，通过特殊手段递交到囚禁中的陇关兽那里。每晚星空下二人窸窸窣窣脑内通话，同为恶魔族第一美人的倾慕者，两位情敌很容易达成了一致。
千翎越来越乖巧听话，对云沧言百依百顺、甚至百般讨好，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勤快得像只小哈巴狗，除了一提炼羽赐就头疼晕眩。渐渐地羽赐提炼的事搁置下来，云沧言修长的指端清茶抿一口，抬眼意味深长道一句“来日方长”，也不再逼着她练。
以战俘身份来到爱伦伊斯，在云沧言身边呆了快一年后，千翎手腕上因戴镣铐留下了明显的刻痕。这一年，没有想象中的被关在实验室肢解研究，没有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除了失去自由和刻骨思念，日子甚至算得上奢侈舒坦。
也许就像凝眉说的一样……
这个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他的一踩就炸的雷点——恶魔族澜月澜雪澜风三兄妹。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的云沧言，更像个沉沦书海世界的内向少年。博学温和，偶尔争执时会幼稚执拗，讨论感兴趣的话题会神采奕奕，一个人时偶尔发呆，喜欢用手指牵动星光转动穹顶星盘……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躲藏在黑色斗篷与白色绷带下的他，三百年来从没跟人这样轻松自在地交谈过吧。虽然获得恶魔之力，站在世间权势与力量的巅峰，可他很孤独。
而她跟他是一样的，是“同类”。
大概这就是云沧言时常对她“网开一面”的缘由。
千翎看着穹海星辉下俊朗帅气的少年，他双眸落满星辉清澈见底，偶尔恍惚，会不会错怪了他？手染鲜血、视人命如草芥，大肆抓捕幼童实行混血种实验，也许不是他本意？
可三百年前月的死历历在目，每一次想起都像尖刀反复捅入她胸口将心脏搅得稀碎。那个猩红着眼提剑一次次癫狂宣告要杀尽联军所有人的云沧言，那个狂笑着说亲手杀了澜雪的云沧言，那个近乎疯魔地制造混血种的云沧言……
提醒着她要硬下心肠，不可被表象蒙蔽。
初夏祭扫时节，小雨漫漫，整个世界都蒙上湿润的雾气。
千翎想起，上一次爱伦伊斯的祭扫节还是跟幼童模样的月一起去祭拜爷爷。恍然如隔世，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陪我去个地方。”
星罗神殿藏书阁，云沧言合上书站起身时，冷淡的目光扫过女孩心不在焉的脸，而后落在她被镣铐刻上伤痕的手腕上，沉默了，终归径直往外走去。千翎怔愣片刻，放下书匆匆跟上。
细雨淅沥，无人的小院子地面积了水，几乎挂满墙壁的蔷薇花被雨水洗得干净明丽，开得繁密娇艳。
千翎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怔了怔，缓缓透过伞沿，看向身前沉默的少年。
这里是……天水区蔷薇园。
十二圣天使罢免之后，如天水区这样的平民区，缺少圣天使管理，上层派发的资金层层吞食殆尽，孤儿院没有了资金资助，大量被废弃，蔷薇园也成了其中之一。
云沧言……
来蔷薇园做什么？难不成是祭拜谁？可这里已经没人住了……
千翎皱紧了眉，撑着伞安静跟在他身后，穿过荒草丛生的花坛、那几间曾经孤寡老人所住的废弃小屋……
走向蔷薇园后方的小树林，穿过小树林……
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
那山坡上伫立着一座简陋孤坟，土包前方立着一块竖长石头，歪歪扭扭的字刻着“爷爷”。
云沧言缓缓在坟前停下，居高临下看着，漆黑的眼底是深寂的颜色，映着漫天小雨凄冷又悲哀。
爷爷……？
云沧言来拜祭的人是……！
千翎看着那座孤坟，脸色完全变了，手指攥紧了伞柄，正想说什么，他却先低声喃喃开口。
“一年未见。”
雨线映着漆黑的眼眸，他睫毛在细微地颤抖，缓缓蹲下身，一一拔除了坟前杂草。
“老师……”
“别来无恙？”
仿佛雷电劈过头顶，千翎背心有寒气涌上来，手心也发凉，脸颊苍白得可怕。
……老师？
云沧言叫爷爷……老师？！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她惨白着脸开口。
小时候，是她亲手把爷爷葬在这里，因为不知道爷爷的名字，只刻下了“爷爷”二字，除了她和当时蔷薇园的少数人以外，根本不该有别人知道坟墓里的人是谁。
云沧言怎么会……
黑色的伞搁在草野间，云沧言深邃蓝色的长发沾了湿漉漉的水珠，披散在清瘦背脊上，未回头的背影徒增萧瑟。
“我当然知道。这些年……这世上除了我，再没人记得他。”
睫毛垂落，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抬起，抚上坟墓前竖长的石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凄凉又讥讽的笑：
“昔日尊贵无上的上代长老阁首席长老，落得如此境地……”
“老师，都怪您自己呐。”

第722章 癫狂而悲哀的往事（中）

千翎几乎屏住了呼吸。许久抬起僵硬的腿迈了一步，呆滞的目光望着漫天细雨下这座孤单的石头坟，嘴唇嗫喏：
“……你叫他什么？”
云沧言并未理睬。
“石头上的字，是你刻的？”他抚过石头上粗糙的“爷爷”二字，淡淡道，“得他教导……你运气不错。”
千翎眼眶发红，抬高的声音多了颤抖：
“你叫他什么？！”
雨越下越大了。
灰云蔓在头顶，远处天光微蒙。云沧言慢慢从坟前站起，回身看向她，漆黑的眼瞳映着雨丝无比清冷。
“三百年前的爱伦伊斯掌权者，上代长老阁首席长老……”
“我的老师。”
千翎瞳孔在颤抖，目光不住在石头坟与他脸上切换，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爷爷他是…”
说起来，那位老人的慈祥与见识广博，从小就叫她惊讶震撼。这些年离开爱伦伊斯的经历，也清清楚楚地证明，爷爷信手拈来的那些故事和传说，全都是真的。
她也猜到爷爷不会是普通的孤寡老人，可怎么也没想到……
如果云沧言说的是真的，那么三百年前圣战中，坐镇爱伦伊斯、统帅上代十二圣天使与恶魔族拼杀的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是天水区孤儿院里疼爱她的爷爷？！
“为……”千翎过于震撼，话语不清，“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云沧言眸色依然清冷，撑起雨伞朝山坡下走去，只冷淡的一句散在风里。
“我每年都来。今年……只是顺便带你。”
千翎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你查过我？”
他没回头，声音仍旧冷淡：
“自然查过。”
千翎在坟前跪下磕了头，抿抿唇转身撑开伞，快步跑下山坡跟上他身侧：
“你知道我是在蔷薇园长大的，知道我和爷爷的关系，所以今天特意带我来？”
“说起来，小时候镜来蔷薇园送过东西，我一直纳闷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所以是’花陵玄’、也就是你的意思？那包裹里是什么？难道是给爷爷的？“
很久没回应，千翎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云沧言？”
黑伞下他的脸遮了大半，只露出几缕透出蓝色的发丝：“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那爷爷为什么会在天水区的孤儿院？他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是上代长老阁首席长老，怎么可能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还是说你又在骗我……”
他脚步戛然而止，撑伞停在了雨中。
千翎也停下脚步，直直看着他，紧握伞柄的手指捏紧了些：“爷爷是你和大叔的老师，是战功赫赫的长老，你每年都来看他，你让镜送东西来孤儿院……可为什么不直接接爷爷回去？长老阁为什么不管？云沧言……”
她顿了顿。
“你做了什么？”
他却是淡淡嗤笑出声，撑着伞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寒凉得仿佛冰锋：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千翎看着他，瞳孔缩了缩还是勇敢直视他的眼睛：
“三百年前圣战结束，大叔曾遭花陵玄陷害，被叛逆罪关押螺旋之塔三百年之久……云沧言，‘花陵玄’一直就是你，你就是‘花陵玄’，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害他？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战友兄弟？”
“还有爷爷……爷爷，如果真的是三百年前长老阁首席长老，圣战胜利他该是荣华富贵安享晚年，怎么可能沦落到平民区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儿院里……你明明知道他的下落，知道他在这里……”
“云沧言，你……”
她声音有点颤抖，像是困惑又不敢确定。
“烈重影的确是被花陵玄所害，与我无关。”他收回目光去，“我不过是……提点了他一两句而已。至于老师嘛……”
他睫毛撩起，漆黑的眼里深不见底：
“我说了，是他咎由自取。”
千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眶发红瞳色也越发显出血腥色，因为过于震惊而胸口开始起伏：
“所以……所以，是你……？真的是你？是你撺掇花陵玄害了大叔，是你害了爷爷？！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云沧言，他是你的老师啊——”
云沧言冷笑拂开她的手，深不见底的眼里漆黑一片：
“他出卖我的时候，可想过我是他的弟子？”
千翎愣住了。
“什么……？”
“不相信吗？”云沧言冷笑，眼角眉梢皆是讽刺，“所谓执掌一切的圣殿圣天使、受尽荣宠的极光天使，不过只是长老阁手里一柄锋锐的剑、一条咬人的狗。”
“当它感到疲累，想要挣脱束缚结束一切，那就是价值尽了。而失去价值的剑只能丢弃，为了不落入敌手，毁灭更是最好……”
他说这话时瞳孔空落，悲哀又自嘲。
“可笑吧？这就是我的下场。我最尊敬的老师……就是如此待我。”
千翎慢慢低下头，眸光轻颤，许久低声开口：
“不会……爷爷不会的，他是那么温柔慈爱的人，是他给了我童年的温暖和亲人的关怀，是他教导我世间的道理与传说，他……”
她顿住，呼吸也停顿了，再次抬起头来：
“是因为……你喜欢上了恶魔族的人？因为……澜雪？”
千翎说得小声，云沧言瞳孔却有明显的震动，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密集的情绪在他眼里铺排开来，翻搅席卷，寒气凝聚。
“作为三百年前十二圣天使之首、长老阁悉心栽培的王牌……极光天使爱上恶魔族的雪女，后果不堪设想。你一旦投敌，爱伦伊斯、天使一族会迎来彻底的覆灭，从长老阁的角度，无法挽回的情况下当然是想要铲除你的……”
“就算爷爷他想要维护你，其他长老也不会答应，长老阁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千翎急切道，“云沧言，你一定误会他了，爷爷不是那种随意杀伐的冷酷之人，你是他的亲传弟子，他不会……”
“出于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只告诉了他。”小雨斜飞，映在云沧言漆黑的眼里孤寂又凄凉，“我不过是斗累了，不想再做一把剑一条狗，想放弃圣天使身份离开爱伦伊斯，去过自己的生活……”
“即便那时候愚蠢地迷恋上恶魔族的妖女，我也从没有想过背叛爱伦伊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声音无比低哑：
“可他不这样想。他把一切都告诉了长老阁，把我出卖得一干二净……”
“烈重影带兵数次围剿，我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恶魔族手里，却在师长与兄弟手里伤痕累累，以至于最后……最后……”
他睫毛在颤抖，像又看见曾千万次重复的梦魇，终归慢慢闭了眼，讥讽轻笑：
“呵。我在想什么呢……即便没有那些围剿，即便没有伤痕累累，结局也不会改变。”
“这就是我的命运。”
被诅咒的命运。

第723章 癫狂而悲哀的往事（下）

细雨霏霏，蔷薇园的断壁残垣淋得湿透，枯败的蔷薇花枝挂了一墙散了一地。
“……大叔不会的。”
千翎只小声说了一句，没再开口。记忆里纯白羽翼被剥落的血腥画面还历历在目，小树林里沐着暖阳看书的温润少年也历历在目。该安慰，还是该叹息？
一路无话。
她小心地抬起睫毛，透过伞沿看向前方的人。
他一身黑白衣衫撑着漆黑的伞，孤身走在雨中，像身处光明混沌的缝隙。身后漆黑的羽翼垂落着，不似记忆里血淋淋被剥落的那双。
那肩头分明是细弱的。
千翎慢慢垂下睫毛，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潮湿。
回头遥远的山坡上，爷爷的坟冢还在那里，像一场无言送别。
“小时候，爷爷曾经跟我讲过他孩子的事情。”
雨声淅淅沥沥，千翎撑着伞跳过水坑漾开一圈小水花。
“他说，他有一个儿子，从小优秀勤奋、刻苦好学，他们感情很好，他尽自己的全力去教养他、爱护他，知识能力、为人处世，那个孩子也不负所望，成长得善良优秀、深受邻里称赞。”
“可后来，那个孩子死了。”
千翎双眸映着雨光，瞳孔在微微颤动，仿佛忆起多年前，那个坐在粗陋院落讲述往事的老人的模样。
“他说，那个孩子太善良了，有着世上最柔软的心脏。世间的丑恶脏污泼落在他身上，刀剑枪戟戳刺在他身上……”
“他教他强大，教他善良，却没有教他自保。”
“是善良害了他。”
说到这里时，那双抱着年幼的她的粗糙大手在细微颤抖，老人望着天空，眼里却有水光在闪动。
云沧言全程没什么反应，自顾自撑着伞往前走，只是步伐很慢，也不知听了多少，千翎也就自顾自地说。
“爷爷常跟我说他儿子的事。说他们父子一起看书，一起打雪仗……他每次都说得很开心，可有时候又很悲伤，最难过的时候他会掉眼泪。”
“有一次他掉着眼泪却又笑了，说没关系，那个孩子学会了心狠和自保，他很放心……”
一声淡淡的嗤笑打断了话语，云沧言并未回身，发丝在细雨里拂起，嗓音低沉：
“可笑。他终身未婚，哪来的孩子。”
千翎看了看他的背影，慢慢垂下眼睑，声音很轻：
“云沧言……”
“那个孩子是你吧。”
他的背影一僵。
“爷爷他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千翎声音很低，平静得几乎悲哀，“可你把他送进了无人知晓的孤儿院，到最后也孤苦一人。云沧言，我知道是你做的，以花陵玄名义陷害大叔、押他入螺旋之塔三百年，也是你做的。”
“一人之力斗垮圣天使和首席长老，整个爱伦伊斯只有你做得到。可为什么呢？”
“云沧言，你屠戮恋人、兄弟、师长、同胞，违逆天道人伦，就不怕报应吗？”
漆黑的伞遮挡了雨丝，云沧言侧脸映着光，缓缓侧过头看着她，唇角弯起冷笑：
“那你呢？”
千翎愣了愣，皱紧了眉：“什么……”
“这场战争因你站在恶魔族、站在月神一方，死了多少天使一族的子民？”云沧言撑着伞缓缓走到她面前，轻轻一笑，“千翎，蔷薇天羽台之上你骤然获得恶魔之力，何尝不是摧毁整个爱伦伊斯的结界、伤人无数？倘若月神当时真的死了呢？你难道不会向爱伦伊斯复仇？”
“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幸运，”他唇边笑容散了，“说到底……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千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看着他漆黑讥讽的眼睛忽然哑口无言了，云沧言冷笑一声撑着伞转身离开，留她在雨里站了许久，才迈步跟上去。
星罗神殿。
夜已深，修长手指缓缓将古本放下，云沧言面容映着白水晶花灯朦胧的光，抬眼看向桌对面一动不动的女孩，她嘴里咬着柠檬水的吸管，戴银色镣铐的手捧着本厚书看得无比专注。
“你该回去了。”不冷不淡的声音。
千翎闻言抬头，双手合十求饶：“还有一点点。再宽限我一小会儿吧？我会自己回去的！凝眉会监督我！”
云沧言看她讨好的样子，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也不多话起身径直离开了，消失在浩瀚星海的尽头。
半小时后。
“夜深了，您小心着凉。”柔软厚实的披风盖到肩上，千翎手指翻过一面泛黄的书页，抬头向着来人一笑：“凝眉，我饿了，想吃夜宵。”
凝眉看她难得提要求的样子，又细心掖了掖肩头的披风，笑道：“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
“我想吃团团包。”千翎想了想，“要天水区天水市场南门最近的那家，每种口味都要。”
“说起来，云沧言和澜雪谈恋爱的时候，也亲自买过团团包送她呢，那真的是天使恶魔都会喜欢的味道。”
她说着，特意抬起眼看向凝眉，她果然神色微微一变，沉默了，还小声重复了一遍：“团团包……？”
“总之，就拜托你啦，我实在嘴馋，”千翎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要不你派其他人去？都这么晚了。”
四叶草的感应，确定凝眉亲自离开了星罗神殿，璀璨星空之下千翎合上书站起身，漆黑的羽翼舒展、迅速隐没在星轮穹海间。
心上人曾为别的女孩买过的团团包，你一定想亲眼去看一看吧？
凝眉。
这样，至少争取了一段自由的时间。
星轮回廊，千翎发丝裙衫在舒展的羽翼下拂起，缓缓睁眼看向前方那处结界加密的熟悉区域。
先前她潜入星罗神殿盗取螺旋之匙时，幻术消失后曾误闯入一处结界秘境，那里伫立着一座伸展天使恶魔羽翼的巨型多面书架，书架上端坐着一名拨动星光的少年……
那是和云沧言初见的地方，是隶属于他一人的秘境区域。
那里藏着关于三百年前、三百年后的……
所有秘密。

第724章 深蓝色的记忆

300年前的爱伦伊斯，天空是大海一般的蔚蓝，环绕着浮空城市。
十二区最贫困的角落里，年幼的孩子正推着小推车叫卖。
那是个男孩，有着深蓝色的头发，夜色一般清澈的眼睛，和柔软洁白的翅膀，衣衫褴褛却干净。
他的小推车上摆着零食和报纸，脚边跟着一只流浪狗，一路穿过街道与人群。
偶尔会有人来逗逗他身边的小狗，却很少有人买他的东西。
因为他喊话的声音太小了，他卖的东西也不算新潮，还总是低着头，十分怯懦的样子，试问谁会买连笑脸相迎都做不到的流浪小孩的东西呢？
冬夜很冷，男孩单薄的衣料在风中发抖，一双裸露的小脚已冻得通红。他把小推车停放在花坛边，抱着小狗裹进捡来的破毯子里，哈出一口热气。
等客的间隙，他就捧着捡来的破书看，偶尔小声地给小狗讲解，那小狗也乖，舔舔他的手又舔舔他的脸，像个小火炉暖着他。
冬夜还很长，也很冷，令无家可归的人绝望。而书本让人清醒，让人心安，好似也拥有了希望。
后来有流氓路过，顺手牵羊拿了些小推车上的东西走。男孩裹着毯子缩紧了点，头也不敢抬，他身上还留着前几次挨揍的痕迹。
倒是小狗气不过低吼了一声，那些牛高马大的青年就围拢了来，粗暴地揪住耳朵把小狗揪了出去，男孩拦不住也不敢拦，瑟瑟发抖眼泪开始掉，眼见着那些人三两拳打死了狗，又一脚踹翻小推车，扬长而去。
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却也再看不进书了，眼泪盛满眼眶，颤抖的手紧抠着一块刀片，终是慢慢松开，留下掌心一道血痕。
……
……
千翎仿佛从梦中惊醒，面前是一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
“云……”她动了动嘴唇，看着他的脸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个孩子……
“谁允许你窥伺我的记忆？”
云沧言漆黑的双翼几乎一瞬展开，像只炸刺的刺猬浑身的威压爆发开，眸中猩红的颜色浓艳欲滴。
千翎被他的气息转瞬掀飞跌出几米，恐惧与眩晕同时袭上心头，哆嗦着朝后退去：
“你……你是孤儿……”
流浪，严寒，欺凌，忍辱偷生……
云沧言的童年，竟然与她大同小异。区别是，他后来成了圣天使。
谁会猜到，备受长老阁宠信的一代圣贤圣殿圣天使，光耀璀璨的极光天使，他的幼年是在污泥中打滚过来的呢？
“既然和我一样，经历过那样悲惨的生活……”
千翎眼角有泪滑下来，近乎质问：
“为什么还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以为你从来锦衣玉食，所以不知人间苦难，可你明明……”
知之而为之，云沧言，你是真正的魔鬼。
云沧言凝视着她，眼里血腥的红色凝固了，睫毛缓缓垂下来，转身一言不发离开。
却忽然有古怪的声响传来，他脚步一顿皱眉转过身，眼里掠过一丝惊诧。
千翎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奇怪，还跌在地上没起身，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摸索像在找什么。她口中说一半的话语是突然断开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眼里血腥色翻涌，喉咙里怪异的声音像一种急促的呼吸声。
一只玻璃瓶从她戴着镣铐的手里掉下来，摔得粉碎，滚出瓶中仅剩的一粒血红色的小药丸。
云沧言眉轻蹙，指尖一招，那小药丸便飞入他手里，仔细端详，又轻嗅了嗅。
“猪血？”
他轻轻一笑，颇有几分讥讽：
“你就这点本事？”
千翎眼睛已经被血腥色浸透，匍匐在地不住抽搐，掉着眼泪朝他伸出手：“还给我……云沧言……”
“吃这种东西是抑制不了嗜血的。”他随手碾碎了那粒药丸，慢慢俯身蹲到她面前，端详女孩在极端痛苦中扭曲的脸，“这就是夺取恶魔力量的代价。”
“夺取……？”千翎呆呆看着他，干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果然……对小雪……”
“你不也夺取了月神的力量？”
“我没有……！”
“你有，”云沧言用指尖轻轻托起女孩的脸，放轻了声音，“你不仅夺取了他的力量，还夺取了他的记忆。月神沦落至如今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而你也得到了嗜血和他永远遗忘你的代价，这就叫因果轮回。”
千翎睫毛在颤抖，渐渐泪水打湿了眼眶，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哭喊声，眼瞳终归被血色淹没彻底。
“……小月……”
她颤动着嘴唇，唤出那个封尘许久的名字，像在心口挖开一块化脓的疮疤。
她想起时间缝隙之中，蝴蝶所说的代价。
原来，这就是代价。
她到底还是失去了他。
“小月……”
发凉的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云沧言怔住了，瞳孔有一瞬收缩。
千翎血腥浓郁的眼睛被泪水淹没，紧紧握着他的手，哭得哽咽伤心：“小月我想你……”
“我好想你啊……”
她视野里是一片荒芜的空白，面前的少年正怔怔地看着她。他有着殷红色的美丽眼睛，和漆黑的散落在肩的长发，他不笑的时候看着很冷，笑起来的时候带点害羞、带点温柔，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比月色柔和。
千翎喉咙里嗜血的反应愈发强烈，脖子上几乎爆出青筋，身上也在抽搐，可就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哭着不愿放开。
“……蠢货。”
朦胧不清的世界里，那声音透着几分悲哀。
小月才不会这样骂她呢。
千翎有些困惑，随即被揽进了一个怀抱，暖暖的，却不是熟悉的体温，很好闻的荼蘼花香，也不是熟悉的味道。她更困惑了，本能地想要挣扎，可脑袋被人用力按在了他的颈间，她几乎一瞬间就被那肌肤下血管的流动和甘甜气味所吸引……
尖利的獠牙一瞬间扎入薄弱的颈部肌肤，云沧言闷哼一声睫毛抖了抖，任由面前的人如扑食的饿狼咬着他的脖子疯狂吮吸鲜血，殷红的血珠便顺着少年白皙的脖颈滑落，将衣衫前襟染得血红。
星轮旋挂的穹海群星璀璨，同样生长着漆黑羽翼的两人像同一囚笼中的困兽撕缠在一处，咬得鲜血淋漓。
良久死咬着少年脖颈的獠牙慢慢松开了，千翎嘴唇满是血迹，摊在他身上晕厥过去。
而云沧言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良久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血淋淋的两个牙洞格外触目惊心。
“果然，这就是你离开他的原因吗……”
他慢慢抬起头，有些疲乏，也许是摊在他身上的女孩有些沉重。
他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保持着被人吸血的姿势，大约是空落的怀抱太久没有温度，骤然有一些不舍。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经历苦难依旧保持本心……”
他喃喃自语，像在说给女孩听，又像在说给满天的星星听。
“我选择过了，是这世界不答应而已。”

第725章 冷与暖

夜晚，星罗神殿。
巨大的星转轮盘在夜空缓慢驱动，天空尽头银河群星化作瀑布倾泻而下，洒满碎星的地面如黑色水镜倒映天空。
“今晚不练习？”
悠远的男声在头脑里响起。
千翎一身黑蕾丝睡裙露出脚踝，蜷在星海天地间唯一的一张小床上，翅膀遮过来把自己罩住。
“跟你说话呢？死了吗？”
脑子里那声音继续嚷，十分不耐。
“闭嘴。”她皱了眉，眉心四叶草微弱的光像萤火，“……我累了，今天不练。”
“哈……”那声音顿了顿，讥讽，“你不会是后悔了吧？嗯？死丫头片子，你还杀不杀云沧言？你是想咱俩都在这关上百年千年？”
“……”
“行，我堂堂陇关神兽，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身上，算我瞎了眼！老子睡觉了！”
“我没说不杀。”
“哦？那你闷闷的做什么，不是心软了吧？那个云沧言皮囊确实还不错，你看上他了？嗯？忘了我家美人了？还有你们那联军，天下各族一大票人呢，都给他害的，你都忘了？”
千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手中的祭典面具，殷红色的眼睛沉淀了清透的琥珀色，像血与酒的混合：
“我没忘。”
很奇怪。
自从偷看过记忆，她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那个推着小推车的流浪男孩。
“太像了……”千翎自言自语，“他跟我。”
“……”
四叶草与月桂结晶石构成的脑内通话那头，陇关兽气得索性闭了嘴。
星光通透明亮，千翎手腕间银色的镣铐在发光，指间祭典面具也在发光。
“我想小月了。”
她很轻地说，轻得听不出悲伤。
“……我也是。”头脑里传来某兽的叹息。
“呸！”她就把枕头砸到地上去，气急败坏，“你搭什么腔！你不准提他！更不准想他！”
“靠，我凭什么不能啊？”某兽毫不示弱，“说起来他都把你忘了，等老子离开这里，月美人就是老子的！呸！”
“你敢！我把你脑袋拧下来信吗？”
“你那么厉害拧云沧言去啊！你可别忘了，三百年前是谁杀了月！你现在心软，你对得起他吗？”
“……”
她就像气球一瞬间泄了气。
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的边缘，逐渐紧攥成拳。
“来了？坐吧。”
早餐时间，蔷薇行宫。
千翎身着白色小斗篷，扑棱棱降落在绿茵草地上，一眼望见花园中精致华丽的桌椅餐盘，云沧言正坐在蔷薇花簇拥的中心，深蓝长发随意披落在肩上，身后漆黑纤长的羽翼直垂到地面，不似以往被绷带藏得严实。
裁碎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污垢，纯净优雅得犹如神祗。
他面前餐桌上摆着一本书，看来是随身携带的。
还真是随时随地看书。
“这是……”
千翎收起翅膀乖乖坐下来，看着面前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愣住了：“血……？你什么意思？”
云沧言目光直视她，未开口。
千翎又试探地凑到酒杯边，轻嗅了嗅，这一次惊住了，猛地捂住了自己口鼻。
“喝吧。”
云沧言自顾自开始吃茶点，睫毛在脸颊落下碎影，别的一字懒得提。
“你是疯子吗？”
千翎蓦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盯住他：“你……你给我喝你的血干什么？”
还倒在高脚杯里，咋一看像红酒似的，谁会在摆着自己的血的餐桌上，还有胃口吃的毫不顾忌呢？
真是个疯子。
“不干什么。”许久，他才慢慢吞吞擦了擦唇角，幽幽地开口，“我希望你活得再久一点。”
“如果不想发疯变成血囚，就喝下去。不想喝，就滚。我从不勉强人。”
千翎慢慢叉起腰，瞪住他，不知为什么，这番话说得她又气又觉得好笑。
特别是这个“从不勉强人”。
他还真是“从不勉强人呢”！
3分钟后。
千翎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捂着心口几乎跪趴下去，呕得撕心裂肺，终是忍着没吐出来。
“习惯就好。”
云沧言撩起睫毛懒懒看她一眼，继续吃茶点：“我最初也这样。”
千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坐回了椅子上，也再吃不下早点了，顺着胸口脸色很难看：“你也……这样过？”
“光暗属性相冲，要驯服恶魔之力，克服‘嗜血’，需要创世神留下的独特药物。可惜这世上最后一株已为我食用，”云沧言淡淡道，“你服用我的血，也是一样的效果。”
千翎一眨不眨盯着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忽然伸手抓过他手腕把袖口卷起，果真看见腕口一道血痕，一时间有点五味杂陈。
“……”
她就盯着桌对面优雅吃早点的人，除了手腕，他松散披落的深蓝发丝之下，也隐隐能看见脖子上两个血洞，是那天夜里被她咬的。
千翎就纠结起来。
有点想道歉，又有点想道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清晨的风暖暖柔柔的，蔷薇花开的小花园芳香沁人，远处树影层叠，可见蔷薇花攀附的白色建筑——
蔷薇行宫。
偶尔有哭闹声、砸碎东西的声响从那里传来，除此之外，整座蔷薇行宫静静悄悄，不似昔日审判天使的跋扈作风。
“为什么来这里……吃早点？”
千翎困惑很久，还是小心翼翼发问了。
云沧言正端着茶杯轻抿，动作看起来优雅之至，蒸腾水汽间他的眉眼似乎也柔和许多，但长翘睫毛之下殷红色的眼瞳仍旧深邃如终秋潭水，深不可测。
“我习惯了。”
千翎略略思索，猜想他是指以往扮作花陵玄，陪孙女花风妍在这里吃早点，习惯了吧。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扮成玄老的？”千翎顿了顿，又问，“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在天水区盛会上看见过一次玄老，那个不会是……你吧？”
“不是。”
他睫毛也懒得抬。
“花陵玄……是个不识抬举的蠢货。他手染鲜血多年，一朝悔悟想要全身而退，岂有如此易事。我只好杀了他，再替他照料孙女了。”
千翎惊住了，看着他说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方才觉得怪异的心底再次冒出寒气。
“那时候花风妍和镜一样，是十岁吧……”
云沧言微抬了抬下巴，沐着晨光的睫毛镀上金色，殷红色的瞳眸通透见底，偏有股暖阳也驱不散的冷酷：
“真可怜。”

第726章 半月天使

“半月……天使。”
千翎在藏书里翻到一个陌生的名词，随即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我只知道银月天使。”
“小时候妈妈总说，我长不出翅膀，成不了银月天使。只有像小羽一样，拥有羽赐魔力和强壮翅膀，才能配得上这个称号，给家庭带来荣耀。”
爱伦伊斯天使一族，自古拥有尊卑有序的三等圣阶：
其一，羽翼孱弱、亦或羽赐无魔力者，为最广泛的普通居民。
这一部分人占据爱伦伊斯总人口三分之二以上，大多是浮空城市从事普通工作的人，或是军队最底层的普通士兵，一辈子难以升迁、出人头地。
其二，羽翼强壮，且能够使用羽赐魔力的，成年后获封“银月天使”称号，整个家庭都将获得荣耀。
这一部分人已属中等精英阶层，分布在各行业中高层，军队中也属于中高级士兵，羽赐的强弱成为博弈与升迁的唯一标准。即便是圣天使，亦或长老阁最光辉荣耀的成员，在最初的最初也隶属这个阶层。
其三，则是十二圣天使。
银月天使之中脱颖而出的十二名强者，精英之中的精英，当下天使一族中最巅峰的存在，将赐封“圣天使”，拥有自己的独特封号，入主十二行宫，并获得轮值圣殿的权力。
星罗神殿长老阁，成员皆由历代圣天使组成，每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经历过从银月天使到圣天使再到退隐入阁的过程。
而这个“半月天使”……
是从未听过的。
“蔑称而已。”
云沧言睫毛也未抬一下，深蓝的发沐着星光多了柔和。
“蔑称？什么意思？”千翎却更感兴趣了，捧着书把脸往前凑了点，手铐链子在桌面上拖出声响。
云沧言抬眼就对上这双满满好奇的眼睛，看样子不说不会罢休，只好开了口：
“半月，指被吞噬的月亮。这个称谓，是讽刺血统不纯正的人，不配为‘银月天使’，甚至不配称为天使的人……”
他顿了一下。
“特指天使恶魔混血种，像我们这样的人。”
千翎听得一愣，摇头：
“我不是混血种……”
“夺得月神的恶魔之力那一刻，你就不算纯血了。”
“……唔。”
她缓缓坐回去，似乎有点震惊，顿了顿反应过来，抬头反驳：“我没有夺。”
那是小月送给她自保的力量，不是抢来的。
云沧言没争辩，端起花茶轻抿，袅袅水汽之间睫毛似乎也染湿了，星光里有些透明的意味。
千翎有点闷闷的，见他不搭茬也懒得再说话，只是心里气愤，这人为什么总是认定她夺了小月的力量？难道就因为……他曾经夺了澜雪的力量？！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既然自古就有对我们这样的人的记载，甚至有这样专门的圣阶称谓，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千翎小心翼翼捧着那本古旧破烂随时快散架的藏书，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好奇。
云沧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半月天使’又叫什么？”
她摇头。
“恶魔尚未堕入火海之前，在创世神时代，最受神眷顾的天使恶魔由于血脉相冲，历来禁止联姻。但仍然有混血种出现，他们既不属于天使，亦不属于恶魔，在灰色的边界存活。”
“天使一族的纯血者为了嘲讽，替他们起了‘半月’这个封号，寓意被玷污、被吞噬的月亮，意指其永远无法得到圆满，永远得不到种族的接纳，作为孤独残缺的流浪者苟延残喘。”
“然而……混血种的力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云沧言漆黑的瞳眸深处有殷红的血色一点点流溢，鲜亮诡谲。
“他们站在黑夜白昼的边缘，既有恶魔一族的强大力量，亦不畏惧圣洁光明。混血种杀了很多人，天使与恶魔，无论哪一方都开始恐惧战栗……”
“最后创世神出手，才得以诛杀混血种。”
“‘半月天使’最终只是诸神时代的一粒尘埃，早已碾作飞灰，史书古籍也只寥寥数笔。“
“现在的传说里，人们更多称其为‘堕天使’、‘堕神’，或是……‘污垢’。”
千翎皱了眉：“污垢……”
两族都不愿意沾染的……污点的意思吗？
“可我不这么认为。”云沧言浅浅一笑，“那才是世间最顶级的存在，是‘珍宝’。正如传说所言，是‘仅次于神的存在’。”
“所以你就在制造混血种……？”千翎似乎明白过来。
“传说是真的，‘半月天使’也是存在的，”云沧言缓缓站起身，身后漆黑的羽翼轻轻扬开，带起夜风与星辉将发丝拂卷，“我自己……就是最成功的例子。”
“为什么不可以，制造出更多的……更多的……”
“你我这样的人呢？”
千翎看着他明明笑得十分温柔好看的样子，心底里却是刺骨的寒气在冒。
云沧言睫毛缓缓垂下来，凝望她的脸，笑容散了：
“可惜，无论试多少次，天使恶魔的躯体都无法诞下天然的混血子嗣。多年来的实验，也都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成果。千翎，只有你……”
“是我的意外之喜。”
他那话说得很轻，也很温柔，千翎惊住了，抬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后背却越来越发寒，不自觉干笑着往后挪了挪，架不住他依然越靠越近。
“我有时候会想……”
云沧言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轻轻扇了扇睫毛，指尖慢慢、轻轻地抚上了女孩脸颊：
“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我们’的话……”
“是不是就会变得容易呢？”
千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大睁着眼睛，近乎窒息了，一动不能动。云沧言的血脉压制仿佛无形的锁链，甚至没有主动释放威压，她在他的范围内依旧任人宰割。
千翎后背冷汗滑落的时刻，喉咙也有唾沫吞咽。
她竟然犹豫过“要不要杀掉这个人”。
完全杀不掉啊，这完全是一边倒的压制啊。
但凡他想要做什么，她没有一点点能力反抗。
“吓到了？”
云沧言却忽然抽身退开了，还轻轻笑起来，周身阴翳一扫而空，像灰云突然散开露出几点清透的光，像个恶作剧的小孩，扇了扇身后的羽翼坐回去。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千翎，日子还长。”

第727章 我爱你的方式

忘生，森林水泽。
小野花挨挨挤挤，像打碎的星子丛丛簇簇开满湖畔。古树厚实的树冠里风吹落阳光，映照着一地雪白的小花都在闪烁。
森林寂静，风摇曳光晕，湖水很安静，水痕很浅。
少年浸在湖里。
他薄扇一般垂散的睫毛湿润沾了水汽，漆黑的长发顺着苍白色的肌体散开水面，身后一对收拢的黑翼一半浸在水下、一半露出水面，眼角眉梢皆染上阳光的浅金，美好得像森林里搁浅的水精灵……
美丽而危险。
远处古树树枝之上，中年男人抱手倚靠在那里，身后雪白的天使羽翼拢着，眉蹙得很紧。
清风是利刃无声无息落在脚下，他一惊腾身躲避，身下高大的古树一瞬已切割成两半、轰然倒地。
“这混蛋……！”
差点被削掉脚丫，他额角青筋暴起，瞪向湖泊，正对上一道清冷的视线。
湖水中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殷红色的竖瞳野兽一般锁定在他身上，那颜色妖冶潋滟仿佛地狱之花，加上冰冷残酷的目光，仅仅对视已叫人寒毛竖起。
烈重影喉头就滚动了一下，咬牙捏紧了拳头，恶狠狠丢下一句转身跑路：“算你狠。”
“都叫你别招惹月哥哥了……”
千羽原本摇晃着腿坐在更远处的树枝上，见他骂骂咧咧地过来，轻轻扬开羽翼跟了上去。
“不招惹他，你姐怎么办？”
“可是月哥哥忘了啊……”
“我不管！”
声音远去了。
澜月注视着那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目光，护在周身阻挡视线的膜翼重新收到了身后，漆黑的发湿漉漉黑缎一般光泽丝滑，披散在苍白清瘦的腰背上有种蛊惑人心的美感。
他慢慢垂下润湿的睫毛，看向自己的胸口。
纤细精巧的锁骨间垂着一条项链。
简单素雅的款式，缀着一块小小的四叶草晶石，阳光里微微闪耀着浅绿色的光。
和心口的伤疤是一样的形状。
他望着项链发呆。
慢慢自水下抬起手，托起了那块四叶草形状的晶石。
很奇怪。
他明明不记得何时戴上的项链，又何时受过伤。不死之身从未留下伤痕，什么人能在他心口这样要害的地方捅上一刀，留下这样不灭的痕迹。
清风起，光影错综，四叶草晶石微微闪光。
指尖透来晶体里暖暖的温度，有些熟悉，像谁的体温。
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不想丢掉它。
……
……
小月……
……
……
一丝刺痛在脑中掠过。
他指尖一颤，慢慢蜷入掌心。
又开始了。
那个“声音”。
……
……
“小月……”
……
……
你是谁？
……
……
“小月，对不起……”
……
……
如此放肆。
敢这样戏称他的名讳。
可这唤声太悲伤，牵扯着他的心脏很痛，头也很痛。
就像是昏暗天地间唯一的火苗，而他是扑火的飞蛾。
“哥哥！你没事吧？”
澜风把湖水中晕厥的少年抱上岸时，他的脸惨白得已没什么颜色，沉在水里不知多久。麻木迟缓地被人裹上衣裳，就那样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倚靠在树下，望着湖面发呆。
“哥哥……”澜风慢慢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又把侍女赶走了。你一个人呆着，我不放心。”
澜月睫毛垂着，睫毛梢还挂着水珠，没回应，不知在想什么。
“澜风……”
却又忽然开了口。
“是，”澜风愣了愣，随即应答，“哥哥你说。”
他慢慢移过目光，殷红色的瞳眸望着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小月是谁？”
澜风怔住了。
“哥哥你……你怎么会这样问？”
“是我……”他自言自语着，“对吗？”
澜风没应答。
“她……又是谁？”
澜风再次怔住。
“什么……”他有些惊异地看向那树下少年，试探性地问道，“哥哥你在说……谁？”
不可能的。
当初的千翎，以仅次于云沧言实力的天使恶魔混血种之力，亲手抹除的记忆……
不可能有残留。
澜月却是倚靠着树睡着了。
长发还湿漉漉披散在肩上，肌肤上也残留着水珠，睫毛垂散呼吸清浅，睡得乖巧又脆弱。
澜风把他带回神木穹顶，小心托着后颈将人平放到床榻上，拉过被褥盖好。
“千……”
就听见少年睡梦中模糊不清的呓语。
“千……？”
他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字，眉紧皱着，模糊不清地呓语，像溺水者在拼命拼命地挣扎，拼命拼命挽留，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千……
什么？
终是石沉大海，再没能唤出其他。
“小月。”
星罗神殿，浩瀚星海，一面镜子倒映出少女的容颜，与……盛开的彼岸花。
千翎趴在枕头上，握着一面镜子，看得痴傻。
镜子里，少女的眉心盛开着一朵妖冶血腥的曼珠沙华，虽然它很快就会熄灭，可不妨碍她反反复复把它点亮。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伸手，触碰眉心的曼珠沙华，手腕上陇关骨血铸造的银色镣铐在发光，一次又一次将魔力镇压。
“烙印对恶魔而言，是仅次于性命的珍贵宝物。”
凝眉站在床边，看着她眉心妖冶美艳的恶魔烙印，惊讶又感慨：
“月神连烙印都给了您，可见您在他心中的分量。”
千翎慢慢把下巴搁到枕头上，眉心曼珠沙华烙印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辰：
“那是他傻。当初还骗我，说是用来追捕猎物的印记……那个骗子，傻瓜，他骗了我好多事，从来都不坦诚。”
她睫毛慢慢耷拉下来，嘟了嘴似乎在生闷气，眼神却始终没从镜子上挪开。
凝眉笑了笑，上前拉过被子盖到她背上。
“可您对月神也很好啊。为了保护他，不惜抹去关于自己的记忆、孤身离开，换作是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千翎捧着镜子拱到她跟前来，眨了眨眼：
“凝眉……你爱过一个人吗？”
她愣了愣，垂下眼睑去没对上她目光，良久轻轻一笑，有些苦涩：
“爱……是很奢侈的。”
“不奢侈，爱很简单的，”千翎弯起唇角，“爱一个人，会很想他，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吃饭，想和他散步，想抱抱他，想亲亲他，想安慰他鼓励他，想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
“可这些都比不上，想他好。想他快乐，想他健康，想他幸福，想他能拥抱他想拥抱的人，想他能做他想做的事，哪怕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她眼眶有些湿润：
“我曾经也不懂。别说爱了，连喜欢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我糊涂了好长一段时间，浪费了好多时日。”
“是那个傻瓜教会我的。他就那样做着傻事，他用行动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人。凝眉，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里、在云沧言手里活多久。”
“但是……不论是短暂的生命，还是永恒的囚禁，我永远都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哪怕我再也见不到他，哪怕见面他也不再认我，只要曼珠沙华还在这里，四叶草还在他身边……”
“我们的联系永远不会断。”
千翎深吸了一口气，露出笑颜，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镜子，眉心曼珠沙华熄灭了。
“我会一直看着云沧言，制止他再对恶魔族下手。这就是我的方式，我爱他的方式。”

第728章 蔷薇烈焰

清晨。
蔷薇行宫。
又是昂贵瓷碗砸个粉碎的声响传来。
千翎手一抖花茶险些洒出来，端着茶杯若有所思看向花园那头的白色建筑。
花风妍禁足在那里很久了。
除了云沧言依然每日来这花园喝早茶，昔日光辉耀目的蔷薇行宫如今更像一座孤岛。
自那场大战后，“玄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位高权重的“云长老”，爱伦伊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扮演。
只有花风妍，像疯了一样每日骂着、哭闹着，要找“爷爷”。
云沧言将她禁足在蔷薇行宫里，依然好吃好喝伺候，任由整日摔盆砸碗、哭叫撒泼，时间长了越来越疯。
只是今天她闹得太厉害，骂进了云沧言耳朵里，于是饭没吃完就过去了，现在估计够呛。
千翎自顾自往嘴里塞糕点，乐得那爷孙俩吵起来最好打起来，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蔷薇花园享受早点，除了手腕戴着小铐子，完全没有半分囚犯的待遇。
此时此刻，花园那头的白色正殿。
侍人仆从跪了一地，身上大多有被打骂的痕迹，噙着泪大气不敢出。
云沧言一身黑白相间的华贵衣袍倾落在一片狼藉的地面，年轻的容颜、长老尊者的打扮，漆黑的羽翼垂在身后，不怒而威。
可此刻他脸色很难看，四分五裂的瓷碗、瓶器几乎就砸碎在他脚下，可见动手之人的肆无忌惮。
“你，滚出去。”
花风妍披头散发穿着睡衣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身后羽毛也乱了，抬手指着他：
“我爷爷呢？我要见他，让我爷爷来。”
这个“滚”字一出，整座大殿气氛骤然冷却，仆人们头埋的更低了，瑟瑟发抖。
云沧言紧蹙着眉，眼神深邃得吓人。眼里压抑堆积的黑云却慢慢消散了，注视着她慢慢开口：
“我就是你爷爷。”
花风妍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歪歪斜斜地流下来。
“我爷爷……是圣战之中的大英雄，是爱伦伊斯的守护者，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你不是。”
云沧言看她许久，慢慢俯身蹲跪下来，抬手想抚上她脸颊：“妍儿……”
花风妍却径直挥开他手，一边后退一边尖利地叫道：
“别碰我！你这个怪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就是那个……三百年前临阵倒戈、跟恶魔族雪女纠缠不清的臭名昭著之徒！爱伦伊斯的耻辱！”
“我爷爷、我父母，我花家千世万载守护爱伦伊斯、效忠天使一族，就凭你也想冒充我爷爷？”她尖利地嘲讽，“滚出长老阁，滚出爱伦伊斯，你不配！”
啪——
掌风落在花风妍脸上，直将她扇飞了出去，狼狈滚落在一地碎玻璃渣间，浑身看得见冒出血来，却还在痴痴颠颠地笑着。
云沧言眸色猩红，一瞬已勃然大怒，却只见袖袍残影、看不清他出手的动作。
“你的爷爷……一生贪婪残忍、机关算尽。”
他笑了，口中字句冰冷：
“为了成为圣天使之首、得到这首席长老之位，他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多少次设计陷害同僚兄弟。即便没有恶魔族之事，他也想好了千万种方法置我于死地，再将上代长老与烈重影诸人赶出爱伦伊斯，独揽大权。”
“若非阴差阳错，我得到恶魔之力，岂能活到今日？”
“他手染鲜血一世，终于在儿女战死之后悔悟，才想起你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年幼孙女。孽债连连，却妄想就此全身而退，世上岂有如此好事？”
云沧言眼底血色在缓慢散去，血腥冰冷的瞳孔有一瞬松动：
“我怜他临了遗愿，将你收在身边，给你审判天使之位。我的确不是花陵玄，但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养育教导你，你自当有数。”
“你杀了我爷爷！”花风妍凄厉地朝他喊叫，“却要我念你的养育之恩？20 年……陪伴我快20年的，是一具尸体！难怪爷爷的怀抱那么冷，他早就死了……却被你操纵着变成一具傀儡！”
……
……
“爷爷，妍儿害怕。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呀？”
“爷爷，你的手好冷呀，炎症还没有好吗？妍儿给你暖暖！”
“我爷爷是整个爱伦伊斯最厉害的人，妍儿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是有爷爷就够了，妍儿最喜欢爷爷了。以后会好好努力，和镜一起成为圣天使，好好报答爷爷！”
……
……
“你骗了我 20 年……”花风妍崩溃痛哭着，坐在遍地碎玻璃渣间扎得满腿是血，“爷爷是假的，亲情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现在你还要我冷静，继续做个听话懂事的工具，去替你卖命吗——”
云沧言眼底血色尽消了，睫毛慢慢垂落下来，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花风妍泪流满面喘着气，呆呆看着他背影。
忽然她身后羽翼蓬开，眉心焰光燃起、勾出赤色蔷薇，凄厉近乎疯狂地嘶声大喊：
“我要替爷爷报仇，你去死吧——”
盛放的蔷薇与荆棘，化作席卷天地的火焰向前涌去。
云沧言甚至没有回头，随手一拂衣袖——
铺天卷地的蔷薇火焰反卷而回，一瞬点燃了大殿的垂纱，烈焰几乎一瞬间蹿上房顶、火光灼灼吞噬一切！
所有侍仆都在尖叫着逃离，唯独花风妍站在滚烫的火海中心，眉心蔷薇盛放、发出癫狂的笑声。
“老师！”
清雪镜一席白袍匆匆赶到，羽翼未收就见眼前景象，惊得脸色大变：“这……”
云沧言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搭理，径直踏出了殿外，身后是漫漫火舌，将整座大殿包裹。
“花风妍——”
金色的月桂枝条破开焰浪，很快被焚烧殆尽，花风妍站在原地，只痴痴笑笑地望着火海之外那白衣少年。
“花风妍，有多大的仇怨一定要这样吗？”清雪镜焦灼地向她伸出手，“你先出来。”
花风妍依旧没有挪动一步，笑笑看着他，脸上却有泪，眼神眷恋又凄凉：
“这是你最关心我的时候了。”
清雪镜眉心金光流过，勾出月桂枝芽，雪白的羽翼一瞬舒展将烈焰破开一条通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走。”
“你还看不明白吗？”花风妍却是用力甩开了他，“这是我的选择，别来妨碍我。”
清雪镜怔怔看着她，眼里骤然有了悲哀：
“我理解你无法接受……老师他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罪孽，可自小培养我们、教导我们，给你亲情、宠爱与陪伴的是他。”
“不论他是玄老，还是云长老，始终是他。”
“不是，不是他！”花风妍嘶叫着不断后退，眉心蔷薇鲜血一般的颜色，“他不杀我，却叫我生不如死！”
鲜红的荆棘之藤捆上清雪镜的腰身四肢，径直将他扔出火海。
“花风妍……！”
“白蔷薇本无战力，唯有鲜血为祭。”花风妍眼里有泪涌出，“镜……当初做出那样的选择，不是我的本意。你记了这么多年，今后就忘了吧。”
清雪镜眼眸润湿了，哑了嗓音：
“我早已不怪你了。”
火海里的少女慢慢笑了，她眉心蔷薇逐渐枯萎，火舌染上衣裙和羽翼，眼神却纯粹美好一如初见。
……
……
“你就是我爷爷收的亲传徒弟？月桂？你以后要做医生吗？”
“镜，镜！爷爷说……爷爷说可以给我们订娃娃亲……你、你愿意吗？”
“镜，以后你管理圣殿，我管理螺旋之塔，我们就如先贤前辈那样，一生奉献于天使一族。”
“你何时才肯原谅我呢？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至少不要离我那么远，好吗？”
……
……
“花风妍——”
以怆然自毁之心，蔷薇烈焰漫漫成海。
金色的月桂枝条焚作尘灰，守护之力唤不回已死之心。少年终归眼睁睁看火海浓烟卷上云际，吞噬了昔往的熟悉容颜。
残余她断续的话语，回响在风与尘烟中：
“你也终究与我一样，永远得不到挚爱之人的真心。”
那声音哀凄至极，悲愤之深，带着癫狂的苦笑，像不甘的喟叹，更像深刻的诅咒。
也许是浓烟呛入喉中，清雪镜忽然感到心跳加速、头晕目眩，缓缓后退几步原地跌跪下去，泪水猝不及防决堤而出。

第729章 大婚

蔷薇行宫的大火烧了一整夜。
没有长老阁的明令，无人敢前去灭火。终是一场淅沥大雨浇灭了火势，整座行宫已烧成一片焦黑。
审判天使花风妍的消逝，整个爱伦伊斯噤若寒蝉，无人敢提及半句。
唯有昔日的月桂天使晕厥在火海之前，三日三夜昏迷不醒。
星罗神殿藏书阁中，千翎透过书页偷偷看向桌对面的人，少年脸色很差，手里的书很久没翻过一页也浑然不觉。
花风妍的死，像最后一根苇草的断折，使悄然变化着的局势再次逆转。
千万年来圣天使轮值圣殿、长老阁裁决辅助的规矩全数废止，所有大权掌控在云沧言一人之手。即便民众之中偶有唾骂反抗，也几乎瞬间被镇压或驱逐，日子久了，整座天空岛屿阴沉死寂，再没有昔往的欢声笑语。
“这是你希望的样子吗？”
星罗神殿天地通透，星河流转。
千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云海之下重兵把守的浮空城市，那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偶有闲散的行人走在街道上，也是面色惶恐行色匆匆。
“若他们都像你一样听话，也不必如此。”
有暖意从羽翼之上传来，千翎慢慢回头，望入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云沧言深蓝色的发披散在肩上，华贵长老服制映着星辉，越发贵气逼人。他唇边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深邃的眼神偏偏叫人捉摸不透，修长的指捻起女孩羽翼上一片漆黑的羽毛，印在了唇上。
千翎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将羽翼收拢了些，那片羽毛自然而然从他手里溜走。
云沧言也不恼，缓步走上前并肩站在她身边，垂至地面的长衫一路拖出星痕，每一步点亮一颗辰星。
“不听话的孩子，会受到惩戒管教。”
手腕被人缓缓托起，千翎愣住了。
“听话的孩子，则会得到嘉奖……”
“咔”一声，少女腕间银色的镣铐开了，汇作莹白的光华流入少年袖中。
充盈的力量如释放的风与水流，千翎深吸了口气，眉心四叶草羽赐与烙印交织亮起，萤火流光自漫漫飞舞的衣衫间飘摇而起，片刻才消散开。
“你……”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眸看向身边的人，眼底压了一丝血色，困惑中仍有警惕。
“混血实验已经停止，实验人员也已遣散，今后也不会再提取四叶草，如你所愿。”
千翎怔了片刻，看着他的侧脸不像在开玩笑：“为什么？”
云沧言垂眸看向她，瞳眸一如天空穹顶中漆黑的星夜：
“我说过了，得到了你，已经不再需要别的实验。”
“千翎，只有真正的同类可以一起活下去。你我都曾尝遍人世之苦，今后便一同主宰这世间，岂不美满？”
“你爱我吗？”千翎却是轻声反问。
云沧言顿了很久。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发问，许久后轻轻笑了。
“月神爱你，可你却……抹除了他全部的记忆。”
“月神爱你，给你曼珠沙华，予你恶魔之力，却使得你反噬自身，离开我便不能活……”
千翎紧抿住唇，眼底有了痛色。
“千翎，我不要你的心。”
修长的指轻轻抚上少女脸颊，他的话语里几分倦怠，几分威严，几分偏执。
“我只要你的人，你的忠诚，你的四叶草……你的混血血脉。”
千翎看着他，睫毛开始细微地颤动，看着这个与她如此相像的男人，这个时而如太阳灿烂光明、时而似漆夜疯狂极端的男人，他是她的同类。
“从今往后，作为我云沧言的妻子，永远留在爱伦伊斯，用四叶草的力量守卫你的家国。”
他微微停顿，再次抬眸看向她，眉宇微皱，双眸却通透明亮。
千翎知道，此时此刻，这般神情之下的云沧言，他的承诺是认真的。
“若有一日，你能给我、给爱伦伊斯一个完美的天使恶魔混血种……”
“我便还你自由。”
千翎怔了怔，慢慢低垂下眼睑，心里想笑，面上却苦涩得笑不出来。不知不觉着眼泪慢慢湿润了脸颊，湿润了下巴。
云沧言看着她，慢慢抬手拭去了脸颊下巴的泪滴，话语柔和许多，那指尖却冷的让她条件反射地闪躲：
“为什么哭？你会得到永远的同伴与栖身之所，你会拥有最尊贵的身份和地位，和世间最顶级的权力。”
“你不再是天水区被父母遗弃的孤儿，不再是背负冤屈断翼流放的犯人。这世间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看不起你，我会给你……”
“‘神’的尊位。”
千翎神情仍有些呆滞麻木，只是也不再流泪了，抹了抹脸颊最后的泪痕，点了头：
“好。”
云沧言凝望着她，似乎有些意外，唇边慢慢扬起些浅淡的笑意，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星罗神殿：
“大婚暂定在半年之后，你可以邀请你想要邀请的任何人。千翎，我不愿强迫别人。这期间你随时可以反悔。”
空落下来的星海穹顶，星轮运转，流星陨落。
隔着透明的玻璃，这面是星夜璀璨，那面是云海蓝天，窗的倒影里，能看到星海另一头的少女，那是凝眉。她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久，泪流满面，终究颓然瘫坐下去。
千翎立在落地窗前，星辉落满了琥珀色的长发。
十二行宫之上的星罗神殿，与日月同辉，俯瞰天地。重兵把守的爱伦伊斯像一座偌大的孤岛，被重重封锁在寂寥无声的十二座宫殿之下，而在此之下，更远的地方……
是星灵湖，是伽兰黛尔。
是早已屠尽的吟风河谷，是圣光普照后新芽初绽的忘生大地，是树屋所在的暮影森林，是神木生长的地下谷底……
风卷层云，她努力向着天空伸出手，可隔绝着透明的玻璃，无法触及。
终是回不去了啊。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个方向，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泪来了。
也许是突然悲伤，最想见的人早已忘记了她；又或许是太庆幸，他已经忘了她。
如此也好。
 

第730章 请柬

忘生天色苍茫，自极光天锁断裂、熔浆之路开启，三百年来在地狱火海中饱受炼狱之苦的恶魔族子民回到了忘生大地，在军队保护之下得到妥善安置。
石峰陡峭如刃，两名少年立在石坡之上，脚下漆黑的石土寸草不生。远处大地广袤，大批恶魔族人在军队协助下正新建房屋、挖土耕种。
澜月一身黑袍在劲风中翻飞，长发如瀑落至腰下，殷红的眸子望着远方，袍身赤色曼珠沙华如嗜血华蝶，风中飞舞。
澜风立在他身旁，正跟卫兵叮嘱什么。兄弟俩皆是一身漆黑，袍身烙印图腾一红一白，宛如双生之子，引得远处耕种的人们也频频朝这里望。
“谁能想到，有一日我们忘生的土地也能耕种了。”几名恶魔卫兵手持长戟站在两人身边，不免感慨。
“幸好，不然这么多族人回来，粮食都不够吃。”
烈重影捏着酒壶坐在枯树枝上，仰头慢悠悠灌了一口，讥讽道：
“要不是她，还真以为被神诅咒过的土地，能长出吃食？”
“烈重影。”
冰冷的声音夹了一丝警告，他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澜风，又看向他身边面色苍白的黑发少年，冷哼一声扭开头去，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有行色匆匆的恶魔卫兵骑着巨角魔降落在石坡上，踌躇半晌才上前，附到澜风耳边。
“澜风大人，这是爱伦伊斯送来的……”
澜风怔了怔，接过卫兵手中那红色的帖子翻开一看，脸色一瞬就变了。
“什么东西？”烈重影十分好奇地挤过来，抢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凝固了，“请……”
“请柬？结、结婚……？谁和……”
他捏着那帖子屏住了呼吸，张嘴大骂出来：“我靠！搞什么啊！她……”
“你闭嘴！”澜风赶紧捂住他的嘴，脸色十分难看，再看烈重影，眉毛皱得快绞作一团，急得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这是假的吧？”好不容易挣开，烈重影压低了声，“千翎丫头和沧言？嗤，无稽之谈！谁这么无聊干这种事？”
正说着，空中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千羽怀里抱着小狐狸、扇了扇羽翼降落在澜月面前，神情很是焦灼：
“月哥哥！我们收到了胡爷爷发来的消息，姐姐她要……”
烈重影扑上去捂住嘴把他拖了过来，对上澜月的目光只能露出讪笑：“小事情，不劳你费心。”
澜月殷红的眸子注视着他，又看向被捂住嘴不住挣扎的千羽，良久还是收回了目光。
“烈大叔你干嘛呀……”
“嘘。”烈重影把食指压嘴上，神色认真，“小羽，兽人族也收到请柬了？”
白光一闪，黎小若在千羽怀里化出人形，有些委屈地点头：
“胡爷爷说，妈妈结婚，就是要抛下爸爸了。虽然那个天使哥哥也挺好看的，可是没有爸爸好看，小若更喜欢爸爸。”
“小若，这不是谁好看的问题……我得告诉月哥哥，只有月哥哥能救姐姐回来……”
“没用的，”烈重影叹了口气，“他早把你姐忘了。千翎丫头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她为澜月可是连命都不要了，怎么可能甘愿嫁给别人？”
“至于沧言，他对雪女的执念我也很清楚，没那么轻易爱上别人，更别说结婚……”
他说着说着顿了顿，愣住了：“这么一看，这两人还真是像。”
“都吃过大苦头、栽过大跟斗，都逆天而行爱上过恶魔，也都拥有恶魔之力……非要说他们之间擦出点火花，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眉忽然就皱得更紧了，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可我还是不相信……”
“天下各族都知道，千翎是我恶魔族王妃。云沧言却要娶她，还将这请柬广发天下、邀请世间各族，他必定不安好心。”
澜风冷哼一声，指尖暗紫色电光流窜，就要将那请柬焚毁：
“无论如何，哥哥不能知道这个消息……”
“什么我不能知道？”
风掠过指尖，熄灭了电光，那红色的请柬飘飘悠悠飞起，轻松落入了少年修长的指间。
“哥哥……！”澜风惊住了，却也为时已晚。
澜月冷淡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逐一掠过这几个明显藏有心事的人，轻蹙眉打开了请柬，映入眼帘是一个少女的名字。
刻印在鲜红的请柬上，仿佛发着烫，一瞬间灼入他掌心。
“千……”
千……
什么？
日日夜夜，梦里梦外，反复出现的那个身影，在地狱火海之畔、烂漫山花之间，她唤他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叫他小月，一声一声，诛心泣血。
千……什么？
“千……翎。”
沙哑的嗓音，终于艰难地念出那个字，却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所有气力。
他瞳孔在细微地收缩，一瞬间踉跄往后退去，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褪去所有残余的血色：“千翎，千……”
“月神大人！”
“哥哥！”
残影掠过，澜风一瞬闪现至他身侧：“你没事吧？”
风是群山枯槁的气味，澜月漆黑的长发在风中纷舞，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头，喉中压抑痛苦的低吼声一瞬吓坏了周围所有人。
“月哥哥！”千羽紧紧搀住他，急得眼泪直掉，“月哥哥，你是不是想起姐姐了？她叫千翎，她是世上最爱你的人，你别忘了她好不好，你想起来好不好……”
记忆的碎片组合成一场风暴，将血肉切割成千万片，鲜血淋漓的痛。
澜月颤抖的睫毛承载不住终究落下泪来，唇角逐渐漫出的血色，化作朱砂跌碎在风中。
“哥哥！”澜风眼看他开始吐血，抬手就要施术将那封印加固，“你别想了，别再想了！与其要你这样痛苦，我宁可……”
一星幽光忽然在澜月胸口点亮，漾开一圈温柔的水波，一瞬将未施展的书法化解开。
澜月的痛苦似乎在一瞬间得到缓解，单膝跪地急急喘息，良久缓缓伸出手，从自己胸口衣襟里拿出一条光芒闪耀的……
项链。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那四叶草形状的结晶吊坠正闪烁着薄弱却生命蓬勃的光亮。
“这是……四叶草结晶？”烈重影呆呆看着，忽而感到眼眶湿润了，“是天意啊……”
明明那么傻那么痴地爱着，偏偏那么决绝地抹除他的记忆分毫不留，却终究忘了……
这你曾亲手送他的，幸运护身符。

第731章 悬崖上的水晶笼

  熊熊燃烧的光，将整条项链沸腾！
  四叶草的羽赐结晶如心脏搏击一般有力，一次一次，牵引着前尘往事。
  待到光芒熄灭，项链重新安静地垂落下来，澜月被薄汗浸湿的发在风中紊乱，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眸底已只剩下苍茫的银白色。
  “哥哥……”澜风伸手小心地将他扶起来，“你……想起来了吗？”
 他仿佛被抽取了灵魂，整个人立在原地，任由远山的风肆意吹乱了衣袍和发丝，良久才慢慢低下头去，痴看着地上那一纸鲜红的请柬，泛红的眼尾终究跌下泪来。
  “等等……”
  眼见周围的风就要涌动着盘旋而起，澜风急急抓住他的手腕。
  澜月却像是未有听闻，脸颊还残留着泪痕，吞吐嘶吼的风中长发扬起，银白色的瞳孔逐渐被鲜血浸染，话语却是喑哑：“……我要去找她。”
  “你冷静点。”烈重影伸开手拦在他身前，眉紧蹙，“你记忆能恢复，这是好事，可你现在这个状态，孤身闯入爱伦伊斯只是在送死。你别忘了，云沧言封号‘极光天使’，他的极昼圣光，哪怕只是一滴血也能破你的不死之身。”
  “既然爱伦伊斯送了请柬来，我们不如好好合计一番，趁此机会……”
  话音未落，迎面涌动的风已一瞬将他推开，少年漆黑的双翼舒展、转眼已迎风而起化作一道孤影消失在云端。
  “……我靠。”连连退了几步好不容易在残余的流风中站稳，烈重影顶着一头乱发朝那背影骂骂咧咧，“还是那副不听人说完话的臭德性！”
  澜风望着天空，缓缓摇了摇头：
  “你早该知道，哥哥恢复记忆，则必定如此。”
  烈重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千羽却是轻轻笑了，抹了抹眼角擦掉泪痕：“姐姐是月哥哥的命根子呀，月哥哥也是姐姐的命根子……我相信姐姐，她不会忘记我们，向坏人屈服的，月哥哥一定会带她回来。”
  “你那个月哥哥就是个死脑筋，我看他带不回千翎丫头，搞不好还把自己折在那里。”烈重影一把勾过千羽的肩，压低了声，“界灵，你们还有兵力吧？月神去找丫头了，我们也不能闲着。云沧言绝不是做事高调的人，他要么是真看重这场婚礼，要么就是借此在向天下各族示威，我们得有对策。”
  澜风垂眸沉思道：
  “是该好好合计一番，先回谷底吧。”
 
伽兰黛尔曾被称为“神赐之地”。
 与作为“诸神诅咒之地”而寸草不生的忘生不同，那里阳光普照物产丰厚，即便遭受战火荼毒、依旧景致如画。
 当下虽已休战，但世间各族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一座崖壁独立于高山险川之上，白云环绕地势险要，是平原中距离天空圣城最近的地方。
 传闻说，近来悬崖上出现了一座水晶琉璃打造的巨型鸟笼，住着天空圣城爱伦伊斯的神女。
 神女有着神力，只要心诚，就能实现祈愿者的愿望。
 越来越多遗落在伽兰黛尔无处可去、在天使重兵把持下艰难度日的弱小族裔，寻着传说一步一叩首、来到悬崖峭壁之下，祈愿神女的庇佑。
 神女也往往有求必应，赐福于世间，可惜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只知她居住在那奢华精巧的水晶笼中，像一只尊贵的豢养金丝雀，从没有离开过。
 有人说，这是云上圣城羁押在此忏悔赎罪的贵族，待到惩戒结束，就会有人接她回去。
 山中清风浅，一片小小叶子，长着四瓣圆圆的叶片，抛洒着光辉，一路从悬崖之上鸟笼形状的水晶宫中飘飞而下……
 诚惶诚恐的信徒伸出双手，那四叶草飘落在他的掌心，融化了开。
 “神女显灵！神女慈悲！”
 人们呼喊着跪拜叩首，又一个愿望得到实现。
 “你倒是对陌生人仁慈。”
 流光潋滟的水晶笼顶盛开金桂，星点的光华从枝叶缝隙洒落，偌大一座琉璃水晶笼由纯白羽毛、鲜花与星纱装扮，幽光微莹，美不胜收。
 云沧言黑色的羽翼拂起温柔的风，白衫轻盈显身于笼中，看向窗边沉默的女孩。
 白金色的笼栏从地面延伸至顶部，铃兰藤蔓与金桂缠绕着栏杆，透明结界覆盖在整座鸟笼表面，如通透的窗清晰显现着悬崖之外的天穹与森林，而外界却无法窥得方寸。
 千翎坐在窗前，栗色的头发很长了，松散垂在身后，漆黑的羽翼拢在纯白裙裾上。
 她眉心四叶草方才消散，头也没回，淡淡道：
 “比不上您的恶趣味。”
 这样穷奢极糜的华贵宫殿，竟只是一座封锁人心的囚牢。
 云沧言只淡淡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缓步在她面前站定，指尖慢慢撩起一丝略显凌乱的栗色头发：
 “还在生气？”
 没得到回应，他就轻叹口气，松开那缕头发，似乎很无奈。
 “是你应承在先，逃跑在后。我只能请你一个人来这里，冷静冷静。”
 “……”千翎还是没搭理，低着头一语不发。
 “爱伦伊斯已经布置妥当，三日之后婚典举行。”云沧言附耳轻语，“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目光颤了颤，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婚典当日，阴云遮蔽九天。
 狂乱的风鼓噪着星罗神殿悬挂的雪纱，涌动的黑云如潮水奔涌过天地，将世界染得漆黑。
 千万民众自天空城市的十二区域飞升而起，穿过十二行宫，前来一堵这天穹最顶层、千百年不曾显露于人前的、传说中包罗万象的神秘殿宇——
 今日，将有一场迭荡天地的盛世婚典在此举行。
 现任长老阁首席长老云沧言，将迎娶他的同门师妹——
 曾同受上代长老阁首席长老教诲的两人，如今亦是天地间仅存、融合天使恶魔之力于一体的人。
 此等力量的二人结合，牵动着世间所有族裔的目光。也奠定从此往后千世万载天使一族凌驾众生之上的神圣地位，天空圣城爱伦伊斯的光辉与权势将如不灭的太阳照耀世间每一存土地，乃至永生永世。
 星罗神殿结界大开、恭迎八方宾客，流动的星云与闪耀的星座在乌云滚滚的天地间神秘而冷冽，整座浮空之岛琼花盛放、纱幔飘飞，宽敞偌大的殿前广场铺着天鹅绒地毯直入殿门，广场两侧伫立各族来宾，殿中则设宾客宴席。
 鲛人族、兽人族、精灵族……除了恶魔族，流落在外的圣天使乃至世间各族的代表皆齐聚一堂。
 只是整肃的重兵、压抑沉闷的气氛，以及一语不发的来宾，使得这不像一场婚礼，倒更像当权者对世间诸多族裔的威慑。
 钟声回荡，旷古悠远。
 云沧言一身白色华服垂至地面，墨蓝的发别了银饰，衣袍间珠玉点缀、华美奢靡，手中一柄刻印长老阁纹耀的权杖流动着圣光寒气。
他站在殿门前方，目视着前方天鹅绒地毯的尽头，纯白礼服裙的少女正在侍女、花童陪同下缓步而来。

第732章 神祭之舞

  “妈妈……”
 人群里，黎小若看着那少女的脸轻呼出声，被胡玉赶紧捂住了嘴。旁侧千羽和烈重影也一眨不眨盯着那新娘，脸色很难看。
 千翎一步一步，踏在纯白柔软铺满花瓣的天鹅绒地毯上，栗色头发别着银饰绾作发髻，身后长长的薄纱一路垂散到地面。
 神殿旗帜翻拂，流淌的星辉中有星子滑落。
 风拂起新娘纤长缥缈的头纱，她在众人簇拥之下一步步走向星辰光耀的殿宇，云沧言手执权杖，慢慢向她伸出手，是一场同登权势之巅的邀约。
 ……
 ……
 “这些年颠沛流离的苦，以后不必受了。”
 “在恶魔族，幼子连一碗牛奶都得不到，那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
 “只有你我……才是同类。”
 ……
 ……
 千翎伸出手，慢慢放入他的掌心。
 云沧言长睫半敛，一手执权杖，一手牵过她并肩走向星海璀璨的殿宇。
 “沧言。”
 忽然她开口，云沧言一怔，大约诧异于那个称呼，停了脚步回过头。
 千翎松开手，双手提裙缓缓躬身行礼：
 “我有一支舞送给你。” 
听说新娘要在婚礼上献舞，众人顿时鼓掌欢呼起来，只有兽人族和鲛人族一方沉默得十分诡异。
欢呼之声中，云沧言安静凝望着她，良久才开口:
“好。”
音符如雨点掠动而起，乐声之中，千翎在星辉璀璨的殿前广场起舞，雪白的星纱飞舞，层叠裙衫漫卷，像暗夜灰云之下舞动的白天鹅，引起欢呼掌声连连。
流转的星辉从指尖飘洒洋溢，连成星轨……
一只古旧的面具显现在她手中。
通体纯白，唯有眼尾两抹上挑的朱砂红艳丽而妖冶……
是祭典面具。
她缓慢而珍重地戴上面具，像执一柄亘古的宝剑，纵情忘我地舞蹈，仿佛忘记了时间与空间，天地间仅余漆黑的天幕、涌漫席卷的黑云，以及她自己。
不知何时起，天越来越黑，涌动的云端有雷电惊现，人们的掌声慢慢停止了，包括驻守的天使卫兵在内，所有人或望着天幕，或凝注这场祭典乐舞。大概是这舞蹈过于奇异凄美，映衬着漫天黑云，让人想起亘古的战场与荒原，诸神驾临，电闪雷鸣，群山颠覆，瀚海枯竭……
千翎在风雾云海之下起舞，画面在她的脑中，动作在她的记忆里，从戴上神祭面具的那一刻起……
她已不再是自己。
呲……
轰……
雷声隆隆，电光如银蛇从天边汇聚而来，一层叠一层，似炸裂鱼鳞化作的浪潮，汇聚向星罗神殿嘉宾云集的殿前广场。
面具的边缘开始泛起赤色红光，眼尾朱砂痕浓艳如血。
当天穹开始如漏雨的屋脊落下千千万万雷电的碎片，银花在地面盛放，结界形同虚设，人们开始尖叫、紧接着逃窜。
“姐姐……！”
千羽双翼舒展想要冲向广场中部，被烈重影拦腰抱起飞身后退：
“别去！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雷电……丫头怎么会……！”
“妈妈呜呜……”黎小若吓哭了，像个绒球缩在胡玉怀里，颤颤巍巍，“妈妈为什么要用雷劈我们……”
“后退！这是神罚天雷！结界根本形同虚设……”琅虚抓住胡玉领子带着这一老一小飞身后退，映着漫天肆虐的电光，桀骜如狼族长眼中竟也密布着恐惧，“那个面具……果然不是凡物，那个女人在跳祭神舞！她是在找死——”
云沧言手执权杖，指尖在逐渐攥紧，四周民众与卫兵四散奔逃，他望着漫天如雨泼溅的闪电，再次将目光投向万人奔逃的前方广场——
千翎依旧在跳舞。
雷电的碎片落在她的脚下溅开雪白的花朵，鲜血飘洒，新嫁娘的裙衫与头纱早已粉碎了，肆意倾洒的发丝在风中纷乱扬起，神祭面具映着电光如鲜血凄美。
她慢慢停止了舞蹈、转过身来，发丝与裙衫飞舞，缓缓向他伸出手……
指尖一点鲜血连成红线，连上了他的手腕。
“云沧言……”
红线泣血，神祭面具终归落下赤红的泪。
她隔着面具呢喃，长发散在破碎的衣裙上，嗓音蛊惑如情话耳语，偏又幽怨憎愤得诛心泣血：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云沧言怔住了。本能地抬手想扯断那红线，那线却是牢牢缠在他的手腕上，细看竟已渗入肌肤连接了骨骼筋脉，赤红的光在血线之上流淌，与神祭面具上鲜红的血泪一致。
整座星罗神殿浮空岛已被雷云遮蔽，所有卫兵与来客皆逃出了结界，整座殿前广场落雷如雨，千万电光从天幕四角汇聚而来、仿佛酝酿的风暴就要倾泻而下——
“你这个疯子……”云沧言惊怒地盯着红线相连的另一端，“你就不怕连累你弟弟，连累那个狐族孩子，连累我爱伦伊斯千万子民？！”
千翎笑声癫狂，赤足站在漫天泼溅的雷电下，像一场凄美的落幕。
“不……要死的只会是你我。”
崩塌的云层终归被雷电撕裂，伴着沉重的轰鸣，来自远古洪荒的怒火一瞬将天幕灼的亮如白昼，千万雷电砸向星罗神殿中心广场——
星罗神殿结界粉碎的声音在雷鸣之中并不清晰。
一道人影比雷电更快，膜翼裹身穿过雷鸣电雨，电光火石间撕下了千翎脸上的面具——
轰——
轰！！
千万惊雷砸落在地，电光飞掠，浓烟滚滚而起！
外空中躲避的人们发出惊惧的叫喊，或是唏嘘叹息，却也有不少人愣住了，窃窃私语起来。
黎小若哭的小狐耳一抖一抖，忽然一顿，精神地高高翘了起来，她泪濛濛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指着滚滚浓烟之上两道朦胧的人影：“是爸爸——”
身体悬了空，耳畔惊雷炸落，却没有痛感，甚至……
暖暖的，像依靠在谁的怀抱里，是这世上最安全温暖的港湾……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千翎屏住了呼吸，嘴唇轻轻哆嗦着，许久才敢慢慢地睁开眼——
澜月安静地凝望她，黑发在焦糊的风中轻柔地拂动。很近的距离，他蹙着眉，轻抿着唇，一语不发，那眼神里却有深刻的思念与幽怨，比夜色更浓重。
千翎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他，像无数次看着梦里虚假的幻影，终于还是哆嗦着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一瞬泪如雨下。
“小月……”

第733章 新婚礼物

哽咽的声音干瘪而嘶哑，千翎哭的说不出话来，指间轻抚的他的轮廓，明显消瘦憔悴许多，哪里还是她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无往不胜的少年君主：
“他们没照顾好你……是不是……？”
澜月凝视她许久，才慢慢地开了口，那声音轻的虚无缥缈，却藏了深刻的痛楚与怨愤：
“如果我没来……”
“你打算就这么去死了？”
千翎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慌忙朝雷电肆虐的下空看去：“我的面具……！”
诸神时代的禁忌面具与早已失传于世的祭神舞的结合，引来天谴雷邢，可诛杀神明。
最初在时间缝隙之中偶然拾得，又在陇关兽的指点下学会跳祭神舞，一切为了此时此刻诛杀云沧言。
如今星罗神殿殿前广场已是电光穿刺浓烟滚滚，烟云飘摇间，可见地面一张猎猎灼烧的面具，正被千万倾落的雷电击打劈斩。
再抬手一看，指尖那道同生共死的命运红绳也断了。
“你……”她又惊又气，看着他的脸却舍不得发火，“差一点就成功了……我就能杀了他！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你是差一点杀了你自己！”
手指被他紧紧攥入掌心，逼迫着直视。
“抹除记忆，当一切从未发生，再一个人去死……”
澜月眼里悲怆与恨意席卷，深重得刻入了骨髓：
“千翎……我从未这么恨你。”
千翎一怔，呆呆看着他，眼眶逐渐泛红，轻声呢喃：
“那你恨我就是了，我也不怕你恨我。我就怕……就怕你这样……”
还是来了。
这个傻瓜。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又或许自以为抹除了他记忆就能万事大吉，就能掌控住小月的她，才是最天真的傻瓜吧。
“今后你别想再抛下我，否则……”
低哑的话语夹了一丝纸老虎一般轻飘飘的威胁，却终究没舍得说出一字狠话。
被他的双臂紧紧地拥进怀里，熟悉的身躯熟悉的气息，最温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千翎浑身止不住开始颤抖，暖热的泪淌落，终于用力、用力地回抱住他瘦削的背脊，哽咽不止：“对不起……小月对不起……”
“小月”，是这世上最温暖的词。
每每在心里静悄悄地念及，就像暖暖的阳光合着果茶的香气暖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她的生命与勇气，是温柔的风拂起她生命里与他相关最美好的回忆。喜欢或许是主动的心情，这份爱却如此慢热如此被动，他明明又冷又硬满身刺与盔甲，却给了她无限的温暖柔情，怎能不爱呢？
还能再见小月一面，还被他记得，还能再相拥……已是神明对她最大的恩赐。
“我很高兴你来……”
千翎轻轻捧起他的脸颊，小心珍爱地吻过唇瓣，泪糊了眼，说得缱绻真诚：
“每一次都是。”
第一次失去羽翼的处刑台上，是你摧毁处刑架、接住从天空坠落的我；
第二次以小羽为饵诱我诓骗羁押，蔷薇天羽台之上，是你血流如注献祭性命也要为我挣一线生机。
年年岁岁，从忘生森林，到陇关之城、兽人五脉、深海鲛人王宫，再到蔷薇天羽台、螺旋之塔、彩虹源乡……
甚至穿过漫长时空的三百年前熔浆火海、地狱之畔，也是幼小的你温暖照顾着我。
“可我又很怕你来……”
每一次都遍体鳞伤地回去，每一次都与死神擦肩而过险些送命。
千翎哽咽了，抚着他的轮廓怕得颤抖：“你要是肯听我的，我怎么舍得抹消你的记忆？月……还来得及，你走好不好？逃得远远的，哪怕逃到诸神遗址、时间缝隙，只要你活下去，我会拖住云沧言，我……“
千翎说不下去了，十指相扣嘴唇被深深地吻住，只留眼泪簌簌地落，他的眉眼与呼吸皆在咫尺之间，长发倾落，是一场抛却生死不顾一切的拥吻。
“三百年前我死的遗憾……”
“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你。”
澜月修长的指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换一枚温存的吻烙在那里，缱绻珍爱烙入了魂骨：
“这次不一样了。”
纤长的睫毛颤动，他低头轻柔吻在她的唇角，浅浅的笑意自唇边绽开，一瞬明媚温柔得化开了寒冬骤雪，看得她再移不开眼：
“我知足了。”
那笑容终究击垮了千翎最后一道理智防线，她哽咽着紧紧拥住他，辗转深吻，死死攥着他的衣裳，贪婪吸允那唇瓣与肌肤的温暖，长久压抑的深爱与干渴的思念释放开来、如席卷的浪潮汹涌沸腾无法止息……
缱绻相合的掌心、紧紧相扣的十指，体温与心跳皆纠葛在一起。
这一刻早已腐朽枯萎的心，恍惚又鲜活过来……
一声浅淡的轻笑一瞬激起背脊层层寒战，千翎几乎本能地反手将澜月护到身后，看向下空逐渐消散的烟云中心，那里一道人影正逐渐清晰起来。
“云沧言……”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杀了他。
千翎皱紧了眉，瞳孔轻轻收缩，血色从瞳仁深处逐渐渗透出来。
脚步声很轻，权杖点在地面的声响微不可闻。
“祭典面具，和同生共死‘血引绳’……”
“好险啊。”
他抬起手，一块漆黑的面具碎片飘然而起落入指间，随风化作了齑粉。
云沧言抬眸望向天空中的少女。
“千翎，这就是你送给我的新婚礼物？”
漆黑的羽毛在雷电焦糊的风中吹拂，千翎悬浮于空，新娘长裙已破烂垂散风中，俯视着他道：
“三百年前你杀了月、栽赃陷害大叔关押他百年之久；三百年后你害死爷爷，掳走小羽施行禁忌实验、害他精神失常备受痛苦，花风妍在你的默许下发兵吟风河谷、一次次屠戮伽兰黛尔千万无辜种族……“
“你觉得我全都忘了？”
云沧言微垂下睫毛，眸色未变，唇边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我本想着，给你我二人一次选择新生活的机会……”
“你也太伤我的心了。”
“丫头别信他的鬼话。”虚影掠过，烈重影双翼舒展已现身于千翎身边，千羽则飞扑上来哽咽着扎进了她怀里，“好歹曾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沧言，你骗的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他目光锃亮，皱紧了眉：
“你若真心，就绝不会以如此奢靡张狂的形式举行大婚，更不会专程送请柬到恶魔族，以刺激月神使他恢复记忆前来受死……“
“我就不明白了，月神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就算三百年前死过一次、如今记忆抹消再无威胁，你还是咄咄逼人不肯放过？”

第734章 极光陨落（1）

爱伦伊斯曾流传“极光天使”的传说。
古卷记载，世间唯有造物之神拥有纯粹无暇的光，又名“极昼圣光”。
那是焚尽污秽、驱除邪祟的至高力量，后作为礼物、更作为武器，赐予造物神最宠爱的孩子——神子天使。
作为天使一族的先祖，自其逝世后千百年，再无后裔能提炼出纯正的极昼圣光。
直到那个名唤“沧言”的天才少年，在长老阁首席长老覃无的推荐下，携着圣天使的荣耀，与天使一族失落千年的珍贵“极光“，来到世人面前。
云沧言出身自富庶而等级森严的家庭，因生来携带极为不详的羽赐，出生便被家族遗弃，童年在十二区最没落穷困的角落度过。
所幸8岁那年，机缘之下得到长老阁首席长老覃无的赏识、收为弟子，随其进入星罗神殿。
届时覃老膝下共两名亲传弟子，烈重影为师兄，云沧言为师弟。
用烈重影的话说，初次在星罗神殿相见时，那个长相秀气像个小书生似的男孩子，抱着本书躲在老师的羽翼下，睁着一双怯生生却清澈如星夜的黑色眼睛，怯懦小心地说了句“你好”。
师兄弟二人一同在星罗神殿长大，一同宣誓获封圣天使，一个罂粟绚烂迷幻得尊号“黄昏”，一个极昼圣光纯粹无暇得尊号“极光”。
云沧言饱读诗书气质轩然，性情沉稳、温柔聪慧。为人全无圣天使架子，诸事亲力亲为、和蔼亲民，在其执政圣殿期间深受民众爱戴，一度连任，被尊为爱伦伊斯“一代圣贤”。
更有覃老和同为圣天使的师兄烈重影的鼎力支持，自然而然成为十二圣天使的主心骨，更是未来长老阁的接班人。
只是以届时同为十二圣天使的蔷薇天使花陵玄为首，许多渴慕顶级权势的人对此并不满意。
随着恶魔族突破熔浆火海、种族大战一触即发，云沧言与烈重影师兄弟带领十二圣天使出战，与当时被人们称作地狱梦魇的恶魔族三兄妹对峙——
圣战就此开始。
云沧言实力毋庸置疑，他指间提炼的极昼圣光纯度堪比创世神、一星一点便能将沾染的恶魔化为灰烬尸骨无存，在战场便是横扫千军的存在。
但由于内敛怯懦的性格，对战场暴力的厌恶逃避，对鲜血杀戮的深刻恐惧——使他面对恶魔族近乎百战百胜的首领月神挫败连连。
虽也曾对恶魔军队释放过大面积的极昼圣光，可并未维持多久，便被那样血肉蒸发、群体灰飞烟灭的地狱图景所震慑、压不住呕意再难以出手。
曾立志一生为报答师长、护佑子民而活的云沧言，在迫不得已手染鲜血、大肆杀戮的战场上第一次产生了退缩与动摇。
而澜雪的出现，给了他对另一种全新生活的向往与渴慕。
那是一场两方对峙的战斗，一方为爱伦伊斯极光天使带队，另一方则由恶魔族三兄妹中最小的妹妹——雪女出战。可怪异的是，临战之时，双方将领皆不知去向。
两方军队大眼瞪小眼许久，只得不了了之、各回各家。
那时正是草长鸢飞的初春，伽兰黛尔战火之外、绒绒野花正开满无人的山路与草坡。
年轻的圣天使少年与恶魔族少女相遇在蒲公英纷飞的山林。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你不打我，我就不打你。”
澜雪捏着小小的拳头，紧张盯着眼前这雪衣白羽的少年，努力昂着下巴强装镇定，偏偏怕的浑身抖。
云沧言愣愣地看着她，自上战场以来长久的压抑苦闷、备受煎熬仿佛有了一条小小的裂口，竟就被那模样轻易地逗笑了。
“好，一言为定。”
那之后，两个逃兵总能意外又默契地相遇。
战火之外的天地纯净得不可思议。神话传说刻印在字里行间，古老的诗词每一句都像远古的呼唤，遍地尸骸中撑起一方难得的避风港湾。
“沧言……”女孩扑扇着睫毛，手指抖了又抖，终是抿着嘴唇羞怯又大胆地将手指钻入了少年掌心，紧紧相握。“等……等战争结束了，我想……我们……能不能……”
“能。”他几乎脱口而出地答复，话音未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转瞬羞红了耳根。
澜雪甜甜地笑了，开心得身后小巧的膜翼轻轻抖动，痴痴的目光凝望着他，那眼神里映着山海映着未来，也映着化不开的忧虑不安。
“沧言，你和爱伦伊斯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恨我们，也不讨厌我。”
“阿雪也不讨厌我，不是吗？”
“嘿嘿……听说，在最遥远的时代，神明统治的时代……天使和恶魔原本是同胞兄弟。”澜雪抱着双膝，洛丽塔裙衫垂散在草野间，歪着头看他，眼眸亮亮的，“是亲兄弟的话，总有一天会和好的。所以……战争一定会结束。”
“到那时候，我一定要尝遍世界上所有好吃的……要和哥哥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再不用厮杀打架，再不用回熔浆火海里去……”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地摇了又摇。
“阿雪比较贪心，如果那时候还能有沧言陪着我……就太好啦。”她的眼神依旧期许又小心翼翼，像觊觎着遥不可及又心心念念的珍宝，连念及名字都能紧张得哆嗦。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烈重影一把将那少年掀在树干上，紧攥的拳头终只是砸在他脸颊边，没下得去手。
“你是爱伦伊斯的王牌。你把自己暴露干净了，可她呢？那个满嘴抹蜜的恶魔族丫头片子，她是谁，她什么身份，她在这战局中充当什么角色，你知道吗？！”
云沧言黑曜石般的眸子沉静似水，良久轻声开口：
“……我知道。”
战鼓擂擂、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怎么会有天真无邪、手无寸铁之力的少女自由来去。
她在恶魔族的身份尊贵，只是和他一样，没有选择。
“沧言，你信我吗？”
那一年硝烟席卷伽兰黛尔的天幕，少女在难得清朗的山野晨风中向着他展露笑颜：
“为了战争早日结束，为了快点和沧言一起游览世间美景……阿雪会努力的！”
就算是如此胆怯无用的我，也想为你与世界抗争一次。
“据情报，恶魔族月神和界灵有个从未出战过的妹妹。她在恶魔族的地位不仅仅依靠那两个哥哥而来，她有未知能力的烙印，她很强，也相当危险。”
“这完全可能是一出美人计，一场计划周密的陷阱，老头总说你是我们中最聪明冷静的，为什么就看不清？她说什么鬼话你都信？蠢不蠢啊？”
云沧言凝望着天边一线初升的晨曦，一星闪烁的金色正从那里慢慢绽放，将温暖赤金的光洒向山海天地。
纤长的发丝在风中吹拂，羽翼浸满浅金柔风中轻扬。
他说得轻而慢，眼神里几近融化的颜色，是世间最柔软的坚定：
“我信。”

第735章 极光陨落（2）

啪——
响亮的巴掌扇在脸上，云沧言闷哼一声跌出数米，狼狈滚下台阶伏倒在地。
“覃老！”殿中守卫几乎同时惊呼，纷纷上前求情。
大殿之上的老者却是袖袍一挥，所有守卫原地消失，整座空阔庄严的圣殿只唯这师徒二人沉默相对。
云沧言发丝散乱落伏在地上，良久才慢慢爬起来，脸颊清晰的掌印，泛红的眼尾有泪光微闪，嗫喏着开口：
“是师兄……告诉您的？”
啪——
话音未落，又是隔空一巴掌将他扇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这一次嘴角渗出了血迹。
老者立在大殿之上，原本和蔼的眉目此刻无比严肃，沉声道：
“你还不知错？”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沧言哆嗦着跪伏在地，重重几个响头磕得额角血直流：
“老师，老师！求您放我走……沧言愿自废双翼，永生不可再用极光……”
虚影掠过，老者长袍飞扬，已显身于他身前，面上是深刻的沉痛：
“糊涂啊……”
“先不论你的极昼圣光对我爱伦伊斯乃千年之仅有，亦不论你我多年师徒恩情，只论长老阁对你寄予厚望、我天使一族子民如此拥戴于你……”
“你当真要辜负他们吗？”
云沧言已哭得抬不起头，肩头耸动着，整个人都在抖：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可我……”
“我没有办法……再用极光去屠杀恶魔……我做不到……”
偌大战场上，盛放的美丽极光如太阳耀眼，熙攘的人群化为焦骨、白日里灰飞烟灭。那些惊恐的眼神与凄厉惨叫，午夜梦回一遍遍回放，与澜雪温柔纯真的笑容一起，将他层层撕扯粉碎。
“你若能用极光破除月神的不死之身，迅速将其斩杀，我们自然不必再面对恶魔军队。”
“月神御风，我无法……近他的身……”
“那么眼下这便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云沧言怔住了，慢慢抬起头来，眼角一点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悲戚摇起头来，喉中一时哽咽：“不……我……”
覃无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目及他额头唇角的血迹，不觉疼惜又沉痛。
“言儿，你听好。”
“老师只能暂时为你压下这消息，但长老阁迟早会知道。”
“恶魔族既派雪女接近你，我们大可将计就计。你只需借雪女之机接近月神、将其斩杀，圣战便结束了。”
“月神一死，恶魔族不足为患，极光也不再不可或缺，众长老自然会允你隐退。”
云沧言睫毛颤动，脸色一点点在发白：“如此……只怕阿雪会憎我一生……”
“可从此以后，你们便能无所顾忌地在一起。”
覃无缓缓伸手，拭去他脸颊泪痕：
“我向你承诺。”
战场上栉风沐雨，血海里苟且偷生。杀，或者被杀。
直到友军的冷箭扎进后背，云沧言恍惚才发现，原来自己已成弃子。
“……为什么？”
那个大雨瓢泼的冷夜，在接连奔逃中筋疲力尽的少年，望着四周包抄的人群里熟悉的昔日兄弟，哽咽着泪流满面。
“重影，为什么啊……？”
遥遥相对，烈重影望着那瑟缩着哭的像个孩子的少年，余光瞟见身旁的花陵玄，便欲言又止。
“沧言，别怪兄弟们。”倒是花陵玄抢先开了口，神情悲凉，“奉长老阁令——”
“叛徒云沧言，战场勾结恶魔族、其罪当诛！革除圣天使身份，就地处决！”
他两指夹着那一张令状轻晃，补充道：“是你最敬爱的老师，亲自签署盖章的。”
烈重影愣住了，蓦地伸手去抢：“你放屁！老师根本不可能……假的，这绝对是假的——”
“沧言！你是最了解老师的，你别信——”
那一刻，熟悉的鲜红章印刻在云沧言眼里。
他呆呆地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雨水和血水一起淌落，血气在一点点上涌，头脑由一片空白慢慢变得清晰，接近那荒谬至极的真相——
……
……
“恶魔族既派雪女接近你，我们大可将计就计。你只需借雪女之手接近月神、将其斩杀，圣战便结束了。”
“月神一死，恶魔族不足为患，极光也不再不可或缺，众长老自然会允你隐退。”
……
……
“叛徒云沧言，战场勾结恶魔、其罪当诛！革除圣天使身份，就地处决！”
……
……
他轻轻缓缓地笑了，爬满雨水的脸上，那笑容悲戚得仿佛深潭深处开出一瓣青莲，崩塌的世界里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黯淡。
我已表明心意，可自断羽翼，今生今世躲藏苟活、绝不戕害同胞……
您何苦如此呢？
大雨滂沱，刀剑出鞘之声清冷细密，云沧言笑着闭了眼，这一刻师徒、兄弟情义两尽，唯有用这残败的尸骨一具，偿还故乡与同胞。
那一刻脑海里却有细小的唤声划过，胸腔里心脏随之重重一震——
是记忆里澜雪温柔期许的呼唤，
微弱却清晰。
这世上，还有人需要我啊。
第一次，随着骤然迸发的澎湃威压而释放的光芒，如鲜红的心脏跃动在少年眉心！是浓艳欲滴的花朵——天使一族携羽而生、羽赐神力！
“是……羽赐……？”烈重影怔住了，迎面而来狂风猎猎、那鲜红的威压碾上肩头，一时难以呼吸，“沧言你……”
第一次……
那个温文尔雅的孩子释放了他的羽赐。
“那个花形是……”花陵玄也被震慑住了，瞳孔微颤不敢置信，“难怪……”
“难怪出生就会被家人丢弃，这个……妖物……！”
“杀了他！不能留他——”
“沧言，沧言跑——快跑——”
那一夜漆黑的乌云不散、暴雨不止。
云沧言眉心赤红的花朵不灭不熄，披着满身同胞的鲜血拼命、拼命往前跑，跌跌撞撞、泪流满面，终是精疲力竭倒在绿野之间——
是那一处与恋人相约的地方。
正逢黑夜散去、晨光熹微，澜雪霜白的长发与洛丽塔裙衫在风中飞舞，杏核状的眼瞳在微蒙天光里猩红浓艳。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
是肃穆齐整的恶魔大军，以及军队前方两名黑袍少年。

第736章 极光陨落（3）

三百年前的雨夜，少年的世界崩塌了。
那也是“云沧言”这个人，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他恭谨怯懦、匆匆一生，第一次试图反抗些什么、渴求些什么，便落得了这样令世人唏嘘的下场。
……
……
“阿雪……”
那一夜那么冷，匕首一刀、一刀割开羽翼的感觉那么清晰，那么疼。
疼到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遍体鳞伤，眼泪合着血迹跌落，睫毛在剧烈的疼痛中颤抖，喉咙里有哽咽挣动。像折翼的鸟儿陷落在昔日恋人怀里，就这样被拥抱着一刀、一刀……活生生割下了双翼。
若那时候……
就那样死去该多好。
后来漫长无边的岁月里，云沧言恍恍然回想。
……
……
“月哥哥，他的尸首留给我吧。”
隔着瓢泼大雨，肃穆的军队前方立着黑袍少年。
他心爱的女孩正跪在那人面前，邀功一般将手中一双血淋淋的羽翼托举而起。
那人没有看一眼。
猩红的目光灼然在夜色里，越过澜雪遥望而来，淡漠凉寂仿佛俯瞰蝼蚁。
夜风拂起长发与黑袍，暗沉的曼珠沙华如此刺眼。
漆黑的恶魔军队隐没在夜幕下，像鸟群悄无声息地褪去。
……
……
“沧言……”
……
……
“沧言，别睡……”
“别睡……求你……！”
……
……
痛。
无边的、撕心裂肺的……逐渐麻木的痛。
云沧言听见鲜血滴落的声音，听见自己逐渐停止的心跳，听见女孩的哭声……
……
……
夜色里谁在背着他行走，一句一句呼唤，声声泣血。
……
……
璀璨的银色莲华绽放在夜幕之下，寒冷剔透。
不知名的力量强行涌入身体，横冲直撞、筋脉重组。
花的种子如心脏在眉心跃动，就要冲破皮肉、绽开世间最诡谲妖冶的花朵……
“啊……啊啊啊……”
云沧言垂死的身体骤然支立而起，浑身汹涌的力量一瞬冲破背脊、伸展开一双漆黑擎天的羽翼！
鲜血浸透了双眸，他大睁的眼里杏核状的瞳孔在收缩，痴痴望着眼前的少女，两行血泪顺着脸庞跌落粉碎。
被掐住喉咙拖拽过去，澜雪怔住了，却也未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有眼泪缓缓顺着脸颊淌下。
“你……背叛了我。”
云沧言喃喃低语，眼瞳里血色充盈，眉心漆黑的花交织图腾。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是月神吗……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你说……
爱我。
你说……等到战争结束，离开这世事纷扰、过只有你我的生活……
可爱情终归抵不过种族之别，抵不过你的亲友与兄长，又或许你从头到尾……
都只是在执行命令、施行计策。
只是我相信得那么毫无保留，那么愚不可及。
“月神……不是你哥哥吧。”
黑夜里他凝望她的眉眼，低声轻语：
“界灵才是你亲哥哥……”
“你这么卖命……这么努力……这么不折手段……”
“到底为了谁？”
澜雪微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呆呆地凝望他，大滴的泪水滚落。
“是……”
云沧言怔住了。
她咽喉被掐着，一字一句，每一句说的眼泪簌簌地落。
“他是……我的……英雄。”
最难的时候遇见他。
日日夜夜梦里梦外，还是他。
一想到他，便不再彷徨害怕。一想到他，就可以勇敢到无往不胜。
“阿雪……死不足惜。”
她笑了，笑的平和满足，仿佛已经得到了幸福。
烙印给他，性命给他，一切都给他。
即使到了地狱里，我也不后悔。
“住口……你住口……”
“你在撒谎……你撒谎……”
眉心滚烫，后背滚烫。
云沧言哽咽到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有火焰种子在生根发芽，疼到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人扎进了铁锥子，捅得鲜血淋漓。
全部是谎言。
可笑的是断羽折翼、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相信。
沉寂的夜色，与她的沉默一样。
云沧言忽然怔住了，近乎惊慌失措松开了手。
澜雪的身躯像损坏的布偶娃娃坍塌下去，霜白的长发沐着血散开在身上，还睁着眼睛、带着微笑，眼里却没了一丝血色。
“阿雪……？阿雪——”
他疯了一般扑上来将她的身体捞入怀里，颤抖的手指抚上那惨白的脸，呆呆看着她大睁的眼，一瞬近乎有血气涌上咽喉。
“不……不可能……”他哆嗦着手指，不住摇头，“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我不怪你了，我不生你气了……羽翼而已你要多少我都给你，阿雪我不生气了……你要杀我也好、骗我也罢，你爱的是谁都好，我认了……我通通都认了！”
“你跟我说说话，你跟我说说话……”
雨线连天。
她躺在那里，满脸满身的雨水，瞳孔早已失了焦距。
云沧言抱着她呆坐在地，整个人僵住了。
……
……
“那孩子的羽赐太不详了，天使一族怎么会诞生出那种力量，难怪出生他就被家族抛弃……就算是亲人也不想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吧……”
“不详的力量，也是力量。希望它今生与你相安无事。”
“但记得要藏好它，不要被‘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
……
“哈……哈哈哈……”
夜幕里少年紧扣着自己的头，笑得悲戚癫狂。
“是你……是你啊……你干的……好事——”
漆黑的指爪一次次抠入眉心，仿佛要挖地三尺将那其中之物取出，鲜血顺着鼻梁流入唇角，浓艳如花。
难怪……
得了这恶魔之力。
难怪……断羽折翼、重伤如此，还能活下来。
“是我……是我啊……啊啊啊啊……”
凄厉痛哭之声响彻天地，少年扣着自己的头泪流满面，痴笑得疯疯癫癫。
七日七夜，天地倒转、昼夜逆流。
世人惶恐，应是有妖魔降世。恰逢圣战激烈、恶魔族旌旗高扬，千年领袖月神的锋芒令天地胆寒，人们便将这天象归因于此。
新生的少年穿上斗篷、戴上了帽子，雪白的绷带层层缠裹、掩藏了那双不同寻常的漆黑羽翼。
他望着远山，风云变幻、战鼓擂擂，是战场的方向，天使一族的战旗正在硝烟中接连垮塌。
所有的人事皆已远去。
未来的路只他一人。

第737章 极光陨落（4）

云沧言用肋骨铸造了一柄长剑。
按先前长老阁的推论，不死之身堪比神权，那么唯有同样纯粹无暇比得上创世神之力的极昼圣光……
能重现神子天使的武器，斩杀恶鬼！
风云诡谲的战场之上，少年高举自身肋骨所铸之剑，对准了熙攘敌军中全无防备的另一人——
仿佛流星坠毁的一瞬，云端一道极光刺破天幕，洞穿了澜月的胸膛。
快的没有任何人看清。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化作漫天飞灰散尽，来不及留下只字片语。
战局逆转，恶魔族破竹之势转眼已作泡影、只得退回忘生大地休养生息，圣战就此终结。
对于月神之死的真相，恶魔族探寻三百年也未可知。而天使一族对此未宣扬也未深究，毕竟得到了最好的结果，那么过程并不重要。
河水潺潺，一路倒映星海银河。
少年抱着恋人的尸身行走在河畔，斗篷翻飞，发丝流泻，仿佛身披极光。
待到挖好土坑，慢慢将她的身躯平放下去。
澜雪躺在那土坑里，冰蓝色的长发卷曲散落，霜白的发尾沾了尘土。
她依然微笑着，睫毛安静地垂落，仿佛入眠做着一场美梦。
云沧言呆呆看着，看着……眼泪猝不及防涌漫出来。
他几乎疯了一般扑上去将她从那肮脏的土坑里抱回来，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阿雪……”
“你再……陪我一段吧。”
云沧言缔造了一处秘境结界，结界中大雨漫天，存放着一方冰棺。
缓缓将澜雪的身躯平放入棺木中，纯白的花朵铺满她的周身，他将那柄极光圣剑放入了她手中。
棺盖合上，隔绝了少女的容颜……
也湮灭了少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接下来……
他缓缓将斗篷帽子戴上，墨蓝色的发丝在冷雨中拂起，眸中猩红的色泽无声褪去。
该算总账了。
伽兰黛尔驻军据点，花陵玄在梦魇中惊醒，眼前门窗大开、雷鸣电闪。
一名少年正如鬼影显现在那里，斗篷翻飞、绷带裹翼，一步步逼近。
“什么人？！”
蔷薇羽赐绽放，八方荆棘之藤劈斩向那少年，竟一瞬被他周身迸发的威压荡开碾碎——
“……！”前所未有的强劲压力碾的骨骼咔咔作响，花陵玄眉紧皱、羽赐反噬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来，仓皇求饶，“等一下……！等……”
窗纱曳动，夜风斗篷下少年慢慢抬起手，揭下了斗篷帽子，露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邃如星夜的眼睛。
“云……”
他惊住了，几乎不敢置信：“不……可能，你……你早就死在了……！”
“嘘。”
电光划过，少年无声无息已显现在他身前，漆黑的眸子有种诡谲：
“花陵玄……你这条贱命，我暂且留着。”
“该怎么做，你心里自当有数？”
花陵玄额上豆大的冷汗凝聚，咽了口唾沫：
“命令……是你老师下的，长老阁印章你最熟悉，那作不了假……”
云沧言神情并未波动，倒是弯了唇形：“说起来，你一直……很怕我抢了你的首席长老之位吧。”
“要不……”他缓缓附耳过来，低语道，“我们做一笔交易？”
花陵玄愣住了，眸中疑虑更深：“……什么交易？”
“我帮你坐上首席长老之位，作为交换……你要听从我的命令、做我的走狗，”他顿了一顿，“对我的行踪保密。很简单吧？”
“保密？”花陵玄迟疑，“你……不打算回爱伦伊斯？”
夜风清冷，月辉洒了少年满身。
“云沧言已死。而我……只是遗留人间的孤魂罢了。”
何须那封号名姓？
圣战刚结束，天使一族的军队尚未从战场撤离，原十二圣天使成员突然接连惨死，黄昏天使烈重影叛变、为争夺战功屠戮同胞的消息如雷霆震动八方，即刻抓捕押入螺旋之塔。
暮夜黑云不散，星罗神殿之上不见群星。
覃无长老望着不远处斗篷翻飞的少年，嘴唇颤了颤，终是没唤出他的名字。
“你还活着……”
苍老的声线夹了些微颤抖，悲戚又庆幸。
花陵玄站在旁边，余光扫向那沉默不语的少年。
夜风里深邃墨蓝的发丝轻舞，冷白的面容衬着那双眸子愈发幽深。
“指令是你下的？”
老人注视他良久，唇边却是隐隐显出些苦涩弧度：“你心里已有答案，何必再问我？”
又是持久的沉默。
云沧言声音轻轻，像夜色里一颗滑落的星子无声无息：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人缓缓垂下眼睑，摇了摇头。再抬眼，已是泪眼婆娑：
“言儿……”
“是我亏欠了你。你想要的……就拿走吧。”
澎湃的威压一瞬爆发，花陵玄双翼裹身后退抵挡，眼见周围层层席卷的威压浪潮心有余悸。
云沧言身处威压中心，发丝紊乱在苍白的脸颊边飞拂，指爪伸展的手高举在空中。
老人被那澎湃肆虐的威压提上半空，衣袍翻拂，却是慢慢闭上眼没有反抗，湿润的眼角滑下一道泪痕。
云沧言看着他，眉紧蹙，眉心漆黑的花一瞬勾出地狱图景——
澎湃沉重的威压一瞬消散，老人重重跌下来，口中鲜血涌漫重重喘着气，眉心燃着挣扎的羽赐，如风中烛火湮灭了。
“就算是长老阁首席长老，没了羽赐……也不过是废人而已。”
云沧言缓缓转过身去，冷淡道。
“送他去天水区福利院。”
花陵玄有些诧异，提醒道：“斩草不除根？至少拔掉舌头吧？”
“你觉得他能威胁我？”他侧过脸，漆黑的瞳子幽深诡谲。
被人抓着胳膊破布口袋一般扛起来，覃无喘着气浑身有血迹淌落，颤微着艰难看向那少年背影，不觉泪流满面。
空落下来的星海大殿，星轮旋转、瀚海漫漫，独留少年一人。
他慢慢转过身来，空洞的眸子静静望着花陵玄带着老人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
“爱伦伊斯会在我手中……变得比百年、千年万年乃至任何时代都强。”
“你就放心去吧。”

第738章 极光陨落（5）

三百年时光，天使一族的铁腕与荣光达到顶峰、不再甘于与众生为列，其地位堪比昔日创世神族，与日月同辉。
所有的功绩归于长老阁与首席长老，星罗棋布的神殿之中，无人知晓的少年驻足于秘境冰棺，凝望着少女的容颜，却只有沉默相对。
三百年，阅遍藏书阁所有的古籍、踏遍世间千万遗失的秘境，总算窥得一方复生之法……
此刻却犹豫了。
“阿雪……如今这世界，是你喜欢的吗？”
回忆里，少女永远停留在了伽兰黛尔的花海。她怀中抱着新采的花束，清风晨光中肆意欢笑着，拉着他的手畅想并不存在的未来。
回不去了啊。
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历经三百年台前幕后的合作，年迈的首席长老花陵玄在一次意外中痛失儿女，忽然幡然醒悟，试图金盆洗手、不再参与混血实验及相关事宜，甚至决定退出长老阁。
“可以。”云沧言淡淡地应了。
下一秒，鲜血自花陵玄颈间飞溅而出，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捂住脖子踉跄倒地、颤抖痉挛。
“如此，”直至没了动静，云沧言慢慢起身，理了理衣衫，看向那目眦具裂的尸体，“我们两清了。”
新任十二圣天使叶泠泠拥有的黑傀儡羽赐，能够操控物件……乃至尸体。
云沧言指尖轻抬，漆黑的羽赐碎片嵌入花陵玄眉心。
那尸体开始颤微抽搐，而后睁开了眼睛，苍老的嘴唇嗫喏着，随着少年的唇形，发出了苍老的音节。
那之后，上至长老阁与圣天使，下至平民百姓，在大家眼里，昔日那位高高在上的首席长老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虽然以往也英明决断，但多于指挥与动嘴皮，如今却是肯事事亲力亲为了。人们都说，儿女去世的悲痛对他打击太大，以至于性情大变。
所幸，这变化是往好的方向。
几年后，他挑选了贵族子弟中月桂一脉的天才男孩清雪镜、作为亲传弟子收入膝下，与孙女花风妍一同教养。
那是三百年来漫长的岁月里，难得温馨的时光，让他恍恍然回想起从前。
金发的漂亮男孩，生着雪白洁净的羽翼，天赋极高却更勤勉刻苦，出身贵族却全无骄奢之气。
云沧言十分喜爱与信任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不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会偶尔托他转交一些钱财和物品去天水区福利院——蔷薇园。
夏日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上代长老阁首席长老覃无在蔷薇园的破屋里安静地逝去。
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孤儿院里一个无翼的小女孩。
云沧言伫立在蒲公英纷飞的草坡上，面前是一方小小的孤坟。草野间简陋的石块刻着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是“爷爷”。
“落到如此境地，你还能收个孙女……”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讥讽还是悲悯。
而那个小女孩，当时也已没了下落。大概已经离开了蔷薇园，自谋生路。
十数年后，随着伽兰黛尔一场惊天爆炸，月神复生、恶魔族东山再起。
云沧言立在星罗神殿巨型落地窗前，身披星辉，唇边却是慢慢浮出冷笑。
时隔三百年，恶魔族总算得偿所愿。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堪称逆天而行的复生秘术、这整个忘生举族搏命才翻搅出的水花……
原本就是他允许、甚至亲手推波助澜，才得以完成的。
爱伦伊斯凌驾众生、登临神位只差最后一步。
为天使一族的大业，恶魔族注定被斩尽杀绝。既然恐惧使他们龟缩在界灵的庇护结界下苟且偷生，月神的归回便能使他们信心大增、自投罗网。
云沧言痴迷于制造混血种、却并不屑于甚至耻辱于使用自身的恶魔之力，在过去三百年间，他几乎从未使用过这份掠夺来的可怖力量。
两方对垒、战火硝烟，在混血种投入战场之前，恶魔族在月神带领下几乎锐不可当。
云沧言却愈发兴奋。
正因深知一切反抗不过镜花水月，猫捉老鼠的游戏因小老鼠的挣扎变得愈发有趣。
而后发生了数百年来，唯一超出他掌控的两件事。
一是天使羽赐四叶草在战场的出现，前所未有的祝福之力，扭转了两方军队的“气运”，战局逆转连混血军队竟也溃不成军。
云沧言听着来自战场的汇报，惊异却也轻蔑。
眼下天使一族中，竟有拥有如此力量却甘愿做恶魔族走狗的叛徒。据前线消息，那是个以混血兽人身份跟随在月神身边，却能够使用魔力的女孩，二人关系暧昧。
似曾相识的手段，似曾相识的“美人计”……
如同命中注定的循环，一切与三百年前如此相似……
那个女孩得到了月神的曼珠沙华烙印，与恶魔之力。
第一次……
这世上出现了与他如此相似的存在。
竟逼得他暴露了身份，甚至不得不封锁十二圣天使的行动、以重兵与混血种十二影天使重新把控爱伦伊斯。
不论恶魔之力还是烙印本身，澜雪的“冰莲”品质远远不及月神的“曼珠沙华”。
可惜那个叫千翎的女孩过于年轻，经验也太欠缺。手握四叶草这等力量的羽赐，又同时拥有月神近乎一半以上的恶魔之力、更手握世间最强的恶魔烙印“曼珠沙华”……
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某种程度上，他并不讨厌这个小姑娘。相反，他对她很感兴趣。
失去羽翼，却依旧拥有羽赐、甚至能运用自如干预战局；
得月神近乎假戏真做的宠爱，却并未被冲昏头脑，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夺取他的恶魔之力与烙印为己用，心志足够坚毅也足够狠辣；
更奇异的是，她竟然是当年天水区福利院中那个与晚年的覃无相依为命的无翼小女孩，某种程度上……
她算是他的同门师妹。
漫长的三百年来，第一次，
这世上出现了“同类”。
于公于私，她与四叶草应当回到爱伦伊斯来。
从此他手中将有掣肘月神与恶魔族的最大砝码，天使一族拥有如此两名完美的混血种坐镇，甚至不再需要圣天使。四叶草的加持会使制造混血军队变得易如反掌，世间再没有哪一个种族敢于与天使一族叫板。
这是不动一兵一卒便能维持的……
长久胜利，与永恒和平。

第739章 迟来的真相（1）

动乱声突然从下空传来，不知何时起，天空城十二区几乎同时爆发了起义。大量民众涌上街头、升入空中，与卫兵抓扯扭打起来，甚至有整片区域集体倒戈的情况——
天水区在圣天使七园槿与卫队长临川里应外合下已全区罢兵，其他区也逐一被联军掌控。另一边星罗神殿中阑之叶、元阆泠泠等被看管在神殿秘境中的圣天使在清雪镜带领下已逃出生天、重新归回爱伦伊斯。
“这是……”
千翎怔怔看着这一系列始料未及的变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惊讶看向澜月：“你们早计划好的？”
“除了他。”
烈重影抢先开口，搂着千羽拍了拍肩：
“他一门心思就冲着你来，哪有耐性跟我们慢慢合计。这么聪明周到的招数，当然是你最聪明周到的大叔才能想得出来。”
阑之叶与清雪镜相视一眼，眉心羽赐显现、指间结印，爱伦伊斯如水覆盖天幕的球形结界消失了。随之而来，是黑压压如乌云骤降的联合军队，转眼将整座浮空岛屿包围。
云沧言手执权杖、独自一人立在星罗神殿偌大的殿前广场，纯白华贵的婚典服制在凛风中拂起，面容沉静、兵临城下亦没什么波动。
“老师……“
清雪镜双翼舒展悬浮于空，身后黑压压的联军气势恢宏。
他注视着下空人影，浅金色的眸子里有坚定，也有悲恸：
“您收手吧。“
蘭之叶眉轻蹙，也开了口：“玄老……不，云长老。”
“请您关闭爱伦伊斯所有违禁实验，返还长老阁与十二圣天使应有的权力，让爱伦伊斯恢复原来的样子。不论如何您曾对天使一族功勋卓著，我等也不愿赶尽杀绝。”
云沧言平静的面容上总算勾起一丝笑容，轻蔑不屑：
“你们对我……赶尽杀绝？”
他望着天空中黑压压的联军，唇边更多了讥讽：
“当初……是爱伦伊斯诬我叛族背国，我的师长与兄弟兵刃相向、要我死无葬身地……”
“如今一群逆贼叛党公然打开结界引狼入室，竟还在此大言不惭，真是可笑至极。”
“兵刃相向？”烈重影愣住了，陡然抬高了声音，“我与老师何时对你兵刃相向！倒是你，沧言……我倒一直想好好问问你，都做了什么！”
“那个我最敬佩的师弟、老师他捧在手掌心里的天之骄子、爱伦伊斯以仁善闻名天下的一代圣贤……”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云沧言冷声一笑：
“那自然要感谢我的好师兄你了。三百年前我的秘密……只有你一人知晓，烈重影，拿着兄弟的秘密去长老阁邀功的滋味很不错吧？你一定很沾沾自喜吧？”
“看着我像落魄的野狗一样被昔日的战友砍得鲜血淋漓，隔岸观火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
烈重影瞳孔颤动，一瞬红了眼眶，竟哽咽起来：
“不……我是一直向着你的，沧言，你和雪女的事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那时候时常不见踪影，老师他非常担心所以来套我的话……我也的确说漏了嘴，让老师知道了这个秘密……你要恨、要报复，我都无话可说。”
他抹了抹眼尾，吸了口气，再看向那少年，目光清澄坚定：
“可我与老师从没放弃过你，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压下这件事，消息却还是很快传开了……阁中诸长老向老师他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花陵玄想要十二圣天使首位的野心我们都很清楚，他势必不会放过你！老师他没办法，不得不在诸长老逼迫下下达逮捕令……“
云沧言睫毛忽然一颤。
“逮捕令……？”
“是，”烈重影眼中有水光蔓延，“那的确是首席长老的印，可允准的是羁押你去螺旋之塔，花陵玄那个混账他骗了所有人！他拿着逮捕令驱使军队企图将你就地处决！我也是事后抢到那张逮捕令才看清……”
“可老师他早有防备，所以派我跟随在花陵玄身边，不论他耍什么手段务必保住你的性命……”
烈重影哽咽了，有泪顺着脸庞落下来：
“沧言，是我对不住你……我以为你逃走了，我们在爱伦伊斯宣布你的死讯，从此你便能平平安安与雪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没想到该死的恶魔族竟敢对你……”
感觉到一道近乎刻骨灼烧的目光盯在澜月脸上，千翎握着他的手双翼轻轻一展已挡在他身侧，抬头直视向烈重影：
“那不是月做的。”
四周一片沉默，烈重影扭回了头去，抹了抹眼角。
“云沧言。”许久，千翎深吸了口气，低头看向那沉默得仿佛石化的少年，“事到如今，谁也不能全身而退了。关于三百年前，关于小雪……我原本并不想你知道真相。”
云沧言怔了怔，像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抬眼看她时，那双眼底却失了以往的沉着与神采，竟多了几分惶恐。
“你想说什么？”
千翎双翼轻轻舒展，慢慢从空中降下，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
“云沧言，这段日子相处……我能感觉到，你的本性并不坏。是仇恨……仇恨把你变成这样，变得极端、变得疯狂。纵使你手染鲜血屠戮师长、丧心病狂悖逆天道，这真相所带来的惩戒也未免太重了点……”
她的神情平静却悲伤：
“你疯狂地制造混血种、疯狂地打压别族巩固爱伦伊斯的地位、用鲜血与枯骨堆砌天使一族的和平与繁华……”
“三百年前你杀死月、三百年后又助恶魔族复活他，你有最强混血种半月天使的实力，却始终猫捉老鼠一般享受游戏，甚至不惜牺牲无数无辜之人……”
“归根结底，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天使一族，不是作为爱伦伊斯的守护者履行职权……你只是在泄私恨而已。”
“三百年了，你从没放下过。不是吗？”
云沧言凝注着她通透的琥珀色眼睛、那色泽仿佛能望穿灵魂，渐渐锁紧了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这‘恨’的根源在哪里？”千翎平静地问道。
不等他回答，她已轻声应答了自己。
“是‘爱’吧。”
“就算被欺骗，就算被背叛，就算被一刀一刀斩下羽翼……”
云沧言瞳孔颤动，腥色隐隐显现：“住口……”
“事到如今你仍然深深地……深深地爱着澜雪，不是吗？”
他眼底猩红血色一瞬释放，炸裂的空气化作翻涌而起的威压排山倒海荡开：“我叫你住口！”
千翎眉心四叶草光晕飞旋，立在那陡然掀开的威压浪潮中心，通透琥珀色的眼眸仍然安静悲悯地望着他：
“可你不知道的是……”
“澜雪她也……非常非常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的……爱着你。”
“云沧言，你我变成如今这样子，不是掠夺了谁的力量，而是受到了所爱之人的献祭。月给了我他的所有，而澜雪……把她自己给了你。”

第740章 迟来的真相（2）

云沧言瞳孔凝滞了，收缩的竖瞳颤动，血色如潮水褪去。
“天使与恶魔同为创世神之子，因光暗一分为二、却同根同源。失去羽翼的天使，便失去了光明之力，回归到“‘本初’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若有恶魔以烙印为契开启献祭，可融合光暗之力重铸半神之躯……”
千翎抬起手，指尖一点萤光流过，显现出一本古朴陈旧的书。
“小雪是个书痴，这种只在最久远古籍中才有零星记载的传说，世上大概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月当初献祭与我、是想为我争一条活路，正好我曾在处刑中断去羽翼、又有他的烙印护身，才误打误撞成了今日这模样。”
“而小雪……明显是刻意而为的。”
权杖跌落发出脆响。
云沧言忽然笑了起来，缓缓后退两步，颓然跌坐了下去。
“我曾在回溯时光中与小雪相遇。她是个胆小的女孩子，却一直在为你抗争。”
“她当着她两个哥哥的面斩下你的羽翼，又将自己的烙印给你，一切只为了达成传说中献祭成功所需要的条件，瞒天过海助你假死逃脱。”
“真相就在她最后送你的这本书里。”千翎托起手中的古籍，唇边多了苦涩，“云沧言，如果三百年前你看过这本书，你就会知道那个传说，你就会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沧言却是大笑起来，目色倨傲偏又凄恻：
“澜雪背叛了我！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谎言！这就是她到死都未否认的真相！”
“你以为凭你现在胡言乱语几句，就能篡改既定的事实、就能蛊惑我？！”
他激动地高喊着，不知是讥讽他人，还是安慰自己。只是那双刻印着深刻恐惧的眸子，始终暴露了内心愈渐狂乱的风暴。
千翎注视他许久，慢慢抬起手，掌心古旧残破的书籍飘然而起，像一艘来自远古的小舟，轻盈向着他飞去：
“不管你承不承认，她就在这里，真相就在这里。”
“云沧言……”
“你敢面对吗？”
飘浮的古书缓慢落入云沧言手中。
他看着，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慢慢翻开了它。
陈旧的纸页，沙涩的触感，古老得几乎易碎……
来自遥远没落的诸神时代。
可以想见三百年前，那个痴爱古书的女孩意外得到它时，那份喜悦与珍爱。
浅浅干涸的笔痕，勾出大段文字中不起眼的一角……
“光暗融合之时，神明诞生于世。”
……
……
“献祭需要在……断去的……羽翼之根，注入全新力量……”
轻颤的指尖逐字念诵，澜雪激动得泪眼婆娑。
“太好了……我有烙印，我可以完成这个……沧言他也……”
忽然她顿住了。
“他会……很疼的。”
只想象那份残忍与痛苦，已让人难过得眼泪直掉。
原谅我。
原谅我吧。
……
……
澜雪站在漆黑的夜色下，第一次让如此炽烈的血色充盈双瞳，手中剑锋所向，是她珍藏在心尖上的人。
他遍体鳞伤，胸膛贯穿了刀剑，口中鲜血在疯狂地涌出，凝望她的眼神里却有释怀的悲凉。
她扑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压不住颤抖的手指，再次握紧剑柄。
“阿……雪……”
“不要……”
一刀，再一刀，雪白的羽翼溅满滚烫的血。
怀中恋人的身体随着每一刀的落下、不由自主地颤抖、痉挛……
他口中嘶哑的呻吟与哀求，泪水和鲜血一同淌落，纯白的圣天使服制染得斑驳。
她眼里却回放着初遇之时那温柔微笑的少年，站在高高的草坡上，背后是蓝天与云彩，生着雪白丰满的双翼。
失去羽翼的天使，再不能活下去。
“月哥哥……把他的尸体留给我吧。”
忘了如何故作平静地将那双血淋淋的羽翼托举而起，如何面带微笑说出心如刀割的话语。
夜色就要褪尽，大军撤去，哥哥满意了，长老们也满意了。
她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
澜雪双手颤抖丢开那对羽翼，连滚带爬扑向不远处无声无息的少年，紧抱着他伤痕遍布的身体，眼泪疯狂地涌出。
“沧言，别怕……别怕……我这就……”
“这就……”
他脸色惨白、身体在疯狂地出血，几乎失去了心跳和体温。像枯萎的白色蒲公英碎落在她怀里，单薄的身体，没了那双柔软温暖的羽翼。
澜雪在那一刻，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是不可饶恕的。
她毁了一个光明璀璨的少年。
只因一朝心动、一念私心，想与他白首不离。
如今却恍然觉得，那竟已是遥不可及的痴想。
冰莲绽放，烙印剥离的感觉，仿佛活生生取出心脏。
澜雪瘫软在地，胸口急剧起伏、虚弱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几乎动弹不得，模糊的视野里一双夜色一般漆黑遮天的羽翼缓缓舒展开……
“……沧言……！”
传说是真的，献祭成功了，他得到了光暗融汇之力重生出羽翼，他活过来了！
她欣喜若狂，匍匐在地向着他一步步艰难地爬去。那一刻所有的悲痛都被喜悦代替，她高兴得浑身发抖，迫不及待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把所有的心酸和秘密都告诉他——
却望入一双血腥刻骨的眼眸里。
一只手紧掐住咽喉，将她提了起来。
还是她深爱的那个人，那个五官容颜，只是如此陌生……
仿佛……
新生的神明。
“沧……言……”澜雪嗫喏着发不出声音，望着他的眉眼欣喜又凄恍。
欣喜是她赌赢了传说的真假，凄恍是赌输了心上人。
他在凄然嗤笑，笑着又崩溃落泪，掐着她的脖子一声一声凄厉地质问。
澜雪哆嗦着指尖，想碰触他，想拥抱他，却发现体力正一点一滴流逝，力量抽空的同时几乎枯竭了生命力，动不了身体、被掐住的咽喉也发不出声音。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什么是所谓的“献祭”，以及作为体力弱小的女孩，失去烙印的下场。
可是她一点都不后悔。
虽然很遗憾，在这世上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满目的失望与憎恨。
沧言，你一定很恨我吧？
仇恨，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仇恨，能支撑你活下去吗？
这样就足够了。
……
……
“如果说澜雪背叛了谁，那也是恶魔族和她的兄长。”
千翎注视着不远处那捧着书泪流满面的少年。
“她为了你能活命，明知可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依然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和烙印，亲手为敌对势力制造出世上前所未有的最强混血种——”
“不仅害死了她的兄长，甚至逆转了圣战的结局，让一整个种族险些覆灭。而这三百年来你执掌爱伦伊斯，又做了些什么？”
“云沧言，你有什么资格恨她？“

第741章 荼靡：末路之花

透明涟漪在风中漾开，澜风自涟漪中走出，看向云沧言的方向，眼尾泛着红。
“逼她杀你的人是我，计划也是我所出。没有缘由，只因我的妹妹犯了错，作为哥哥我必须帮她悬崖勒马。”
他顿了顿，话中隐隐多了哽咽。
“可阿雪骗了我。她从没骗过我。”
“她放弃了我们所有人，选择了……你。”
云沧言正痴痴颠颠地笑着，眼泪接连地跌碎下来，怀里紧拥着那本书。
烈重影上前将泪流满面的少年拥在了怀里，喃喃低语：
“沧言……收手吧。”
“这世上这么多的人爱你，我们都爱着你。即便他们不在了，也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深爱着你。”
云沧言怔怔地望着天空，睫毛颤动着泪水接连滑落下来，瞳孔微微收缩，已被鲜血浸染。
“大叔小心——”
千翎惊呼道，随即千万风妖自天幕呼啸而来，裹挟住烈重影的身体一把将他扯开——
澜月漆黑的长发在风中拂起，无视了旁边惊魂未定的烈重影，猩红双瞳锁定着前方的云沧言，眉紧蹙着。
“没事吧大叔？”千翎拉住烈重影手臂，“先别靠近他。”
烈重影点了点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澜月，顺着他的视线再看向前方，神情更复杂了。
古籍从手中跌落，云沧言慢慢站起身，润湿的睫毛挂满泪滴，脸颊也残留泪痕。
漆黑的光在他的额心涌现，一丝一线光影交织……
勾勒成漆黑精致的荼蘼花。
“那是他的羽赐？”
千翎怔住了。
说起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好像还从没见过云沧言用羽赐。
甚至不知道他的羽赐是什么。
只知道……
那是个极度危险的羽赐，甚至使得一个贵族家庭恐惧到抛弃出生自带羽赐的天才婴孩。
而当初澜雪因献祭、力量枯竭而死，云沧言却自始至终认为是他“夺取”了恶魔之力，并将澜雪的死因归结到自己身上，甚至近乎执拗地笃信，她也是夺取了澜月的力量才变成如今这样子……
可以说，云沧言一生大部分悲剧，都与这枚羽赐脱不开关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满脸的泪痕，额心描摹着妖冶漆黑的荼靡，缓缓看向了清雪镜等人的方向。
“老师……”镜嘴唇轻颤了一下，眼神里有不忍有悲戚。
烈重影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几乎一瞬就变了脸色，大喊：“小心——”
一声刺耳的尖叫骤然爆发，元阆怀中的叶泠泠正脸色发青浑身抽搐，眉心黑傀儡羽赐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光芒大作！
“泠泠——”
元阆抱着她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大睁着眼、踢蹬着腿，眉心羽赐如黑色的火焰肆意燃烧、而后如燃尽的稻草枯萎！
“元……阆……”她血丝遍布的眼里瞳孔颤抖着，伸手想抚摸他的脸庞，口中血沫骤然涌出，眉心最后一丝光芒也消散了。
“泠泠——！”清雪镜、七园槿，周围所有人都不敢置信扑了上去，呆呆看着小女孩空荡的眉心，羽赐消失了。
与此同时，云沧言双翼舒展缓缓升入了天空，华美的婚礼服制衣袂翻飞，恍如神祇俯瞰众生。
美丽绝艳的黑色荼蘼花盛开在他的眉心，沉寂却妖冶，危险中偏透着悲戚。
荼蘼花语……
末路之美。
“阿雪……”
他喃喃自语，柔情得仿佛对恋人低语，眼中含泪悲戚得无以承受，嗓音也哑了：”我们想要的，从来没得到过。错的不是你我，是这世界……“
“是这世界错了。”
他呢喃着又轻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掉，白净的额心上荼蘼的花纹微微颤动，而后扭曲成了漆黑的傀儡图腾——
“他夺取了叶泠泠的羽赐！”烈重影瞳孔一颤，“大家小心……！”
一星黑色的光亮自云沧言眉心的黑傀儡图腾上升起，而后化作千万片在空中散射开来——
空中悬浮的联军、下空城市的人们，望着这漫天散落的黑色碎片愣住了，有人伸出手指去触碰，那碎片在触碰的瞬间已如水滴融入体内……
惨叫声最先从空中联军的方向传来，而后是下空爱伦伊斯的城市，如瘟疫一般蔓延开……
从天空云海的最深处，到浮空城市的街头巷尾，卫兵拔剑砍向平民、幼童操起物件砸向老人，亲兄弟须臾拔刀互捅，恩爱夫妻转眼成仇敌……
血雾飞腾，浓重的血腥味在极短的时间席卷天上地下，连环绕浮空城市的云海仿佛也被血色浸染。
“小羽！别碰！”
金色的月桂枝条平地而起，形成遮天的金色护盾，隔绝开星罗神殿上空飘飞的碎片。
清雪镜飞身将尚未回过神的千羽挡开，一星飘飞的黑色碎片贴着白色衣袖落下，消融开了。
“镜哥哥……？”
金色的月桂护盾转瞬瓦解、支离破碎，散作漫天缥缈的碎屑。
纯白剔透的月桂长弓显现自清雪镜手中，他回过身，空洞的瞳眸倒映着千羽的模样，指尖圣光涌现、拉弓上弦，一道纯白光箭破空而前——
列重影双翼一展犹如暗影鬼魅掠过，惊险擦过那道光箭，一把将千羽抱开。
“该死的……”
他看着下空腾飞的血雾，不论敌我所有人正打成一团、互相砍杀，不少人毙命于亲友之手，很快大片的尸体堆积于浮空城市的街道上，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竟能用黑傀儡同时操纵这么多人……沧言，你真的是……疯了吗？”
千翎怔愣在原地，眉心四叶草飘洒着萤光，不敢置信看着周围顷刻间的变化。
原来如此……
云沧言的能力竟然是“夺取”。
褫夺他人的羽赐，再加以使用
天使一族失去羽赐，同时也将失去圣光，苟延残喘度过余生。
比起天使羽赐，这样可怖的能力似乎更适合作为恶魔烙印诞生……
难怪所有人对这枚羽赐唯恐避之不及……
“小月……”
伸手紧紧握住身边的少年，她焦灼地打量他的状况。
“我没事。”
澜月垂眸看着她，自颈间牵出了一条项链。
四叶草结晶的项坠正微微闪光，净化了飘落在他周身的傀儡碎片。
千翎还是不放心，踮起脚尖将一片四叶草印在他额上：
“我去看看大家的状况。你保护好自己，别跟云沧言冲突，极昼圣光对你太危险了……”
澜月抬眸看向天幕，神色清冷，眼神里却有了一丝细微的不同：
“他没空杀我。他已经……疯了。”

第742章 倘若换一种方式相遇

风云诡谲，天幕之上云海漫卷。
云沧言肆意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衣衫翻拂，望着天地间血雾蒸腾的杀戮场景笑得癫狂又悲哀。
“小羽——大叔！！”
三叶草的利刃汇作洪流席卷过人群，一路血雾四溢、惨叫声连连！
千羽空洞的瞳子没有一丝神采，双翼舒展轻盈飞过人群，所过之处尸骸成批倒塌，俨然如杀戮机器！
烈重影遍体鳞伤，肩上背上中了几处赤金色的光箭，在三叶草洪流和清雪镜箭矢的追击下避无可避。
“镜——”
千翎指尖飞旋的光晕凝成四叶草，飘飞而前融入清雪镜体内——
他的动作一滞，拉弓的动作迟缓了，空洞的眸子恢复了神采，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踉突然浑身颤抖：“我这是……”
穿梭的风来自云海，似清透的海潮一瞬将三叶草叶刃推开，千羽瞳孔收缩血色浸染，来不及反应已被从天而降的风潮掀了出去——
叮……
透亮的绿色四叶草飘零在他额上，一瞬叶刃消融、眸中血色褪去！
“小羽……！”
千翎飞身而至接住了千羽坠落的身体，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痛心万分。
另一边烈重影脚尖落地摇晃两下一屁股坐了下去，满身的血痛得龇牙咧嘴，周身缭绕的风汇作一股升入空中，再次向四周扩散开去。
他一边喘气一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神色十分复杂地望向远处的澜月，嘀咕道：
“这小子今天救我两次了……”
“臭丫头！你跟月神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千翎没空理他，正将怀中的千羽交给清雪镜疗伤，抬头见远处天空中罗森贝和七园槿正激战，双方都已筋疲力竭、浑身是伤。
天空中原本整齐的联军队伍已经溃不成军，只有鲛人女王无泪和小王子无心躲藏在包裹全身的水流中逃过一劫，姐弟俩正试图控制水流将更多人包围，无奈大部分人已失去神志厮打成片，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而爱伦伊斯一方，不论云沧言手下把持城镇的天使卫兵、或是反对云沧言暴政发动反击的卫兵，一应在黑傀儡羽赐的操控下展开血腥的大规模屠杀。
联军压境、打开结界逼迫云沧言束手就擒的场面已彻底逆转，俨然变作了一场没有敌我的大屠杀。
飘飞的四叶草流光缥缈，却护不住偌大天地的所有人。天地变色早已血流成河，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却无人能插手制止。
从黑傀儡被夺取开始，一切早已失控。
“云沧言，停手！”
千翎眉心四叶草或明或暗，光芒不再耀眼，过度的耗损令体力飞速流逝。她向着天空大喊，声嘶力竭：
“他们不是你的子民吗？三百年来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好事，尽管过于极端，可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爱伦伊斯、为了天使一族吗？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云沧言衣袂翻飞悬浮在天幕之上，笑着看向她，满脸的泪，眼中净是哀戚与痴狂：
“哈哈哈……我的子民？真是笑话……这些贱民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天使一族衰败亦或昌盛，又与我何干？”
“我爱的，爱我的……都回不来了……这三百年、这一生，就像个笑话……我……就是个笑话！”
“既然如此，不如全都陪葬吧……你们全部都，去陪葬吧！”
他脸上接连的泪水跌落，不停地自言自语，流着泪又大笑起来，俨然神智不清了。
忽然有一大片阴影从天边逼近，竟是一支人数不少的恶魔族军队，黑压压一大片如鸦群很快将混战的天空之城包围起来！
“骞疏……？”
澜风指间结印、抬头望向天空，怔住了。隔着四周如水流波动的小块结界，那一身黑衣的老者正伸展着漆黑的膜翼悬浮于空，一头红发灼灼如烈焰燃烧。
“他果然还活着！还逃出了雷域！”珑牙指爪伸展正逐一将周围扑上来的人踹开，牢牢护卫在澜风身侧，也随着他的目光惊异看去。
天空之上骞疏抄着手悬浮在大军前方，斜睨着前方如雪花飘飞的黑色碎片、几乎将整座天空城裹挟，神情十分不屑：
“你们就栽在这种东西上了？“
“月神、界灵哪……我该说你们两兄弟是天真、还是愚蠢呢？”
他瞄了一眼天空联军中以禹耶为首、正互相掐架打得难分难舍的恶魔族诸长老，眉宇间多了可悲，很快又展露开了笑颜：
“也好。我就等你们这些蠢货打完了，再来好好地收渔利。也不枉我躲了这些日子，一朝出世，竟就要君临天下了……”
骞疏心情大好地感慨着，视线在天上地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不远处那名孤零零悬浮于空的天使少年身上，盯着他那身明显不落凡俗的华贵衣饰上下打量。
那少年也侧过脸，对上了他的目光。
淌满泪痕的脸上，一双清透的眸子盛满泪水，漆黑的傀儡正攀爬在他的眉心，光华微微扭曲后，盛放成诡谲的荼靡。
骞疏脸上痞气的笑容凝滞了。
惨叫声惊起，他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股力量掐住咽喉，转眼间额角已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连烙印都没有……”
云沧言清澈的眼眸看着他空无一物的额心，墨蓝色的发丝飞拂，漆黑的荼蘼如火焰将周围空气烧灼：
“你也配出现在我面前？”
噗——
仿佛顷刻间被斩下头颅，骞疏七窍流血像一具残破的尸体坠下了天空，摔在爱伦伊斯城市的屋檐之上，泼开了大片血迹。
一时之间，惊叫声乍起，更多则陷入沉默。
云沧言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天空黑压压还没回过神来的恶魔军队，“哗”大群的军队如漆黑的鸦群而来、亦如潮水迅速褪去，抛下了他们被秒杀的主子。
金色月桂的护盾之下、透明结界中，以及流风穿梭过的人群上空，所有人不敢置信看着这支偷袭而来、转眼逃窜而去的军队。骞疏的尸体还摊在天空城市的屋脊之上，像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于是当云沧言垂眸俯瞰下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再敢与之对视。
“四叶草……”
他凝望着那唯一胆敢与他相视的女孩与她身边的黑袍少年，眉心荼蘼盛放，慢慢露出了笑颜：
“你果真是世上唯一能与我比肩之人。”
千翎栗色的长发在风中拂卷，裙衫飘拂，眉心四叶草光辉飘洒，望着他眼神很复杂。
“是啊。”
“如果换一种方式相遇……”
“你我或许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第743章 结局 逆流的时光（上）

“这世界挺无趣的，不是么？”
云沧言抬起头，看向层云跌宕的天穹。血红色的云雾堆积着，不知何时开始下雨。
“谎言，欺凌，背叛……”
一道接一道水痕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知是雨还是泪。他颤了颤睫毛，眸底怆然而空洞，倦怠地阖上眼。
“我累了，不如就此结束吧。”
强劲的威压一瞬从少年周身迸发，汇作一圈巨型波纹向四周荡开！一瞬撞碎了雨帘和云海，刹那间地动山摇！
天空之城爱伦伊斯首先遭到正面撞击，发出惊天的轰鸣声！
地面震颤，有房屋在一瞬间被摧毁垮塌！大量的天使族人如飞散的白鸽升入空中躲避，而更多人依旧在黑傀儡操控下互相砍杀！
伤痕累累的各族人们尖叫、奔逃，连卫兵也丢盔弃甲忙于奔命，人群在动荡的地面摔倒相互踩踏，凄厉的惨叫和恐惧的哭号声在血色雨云下无限蔓延。
云沧言瞧着此情此景，凄然狂笑，漆黑的羽翼再次舒展到极致，染着雨雾蓬松舒张，伴着血色浸染的瞳眸周身威压再一次释放——
轰——
天空之岛再一次受到轰击发出巨响！大块的土石从岛屿之上垮塌、坠入星灵湖溅起数十丈水雾！
星罗神殿与星座崩塌瓦解，十二行宫更如粉碎的飞鸟接连坠毁，清雪镜以月桂枝叶化作遮天的屏障，却远不如土石砸落得快，在恐惧中尖叫奔逃的人群挤压着他推搡着他，将少年猝然挤倒下去，月桂羽赐熄灭，天空屏障消失更多的土石砸落下来，腾起大片血雾。
大块的土石砸在人群中，被黑傀儡控制的人们还在互相厮杀，须臾间已被石块碾作肉泥。
巨石砸中了人群中正被族人包围攻击的胡玉，鲜血腾起，黎小若缩在他怀里早吓傻了，俩人都在塌陷的地面上坠落了下去——
“妈妈……！”
千翎额心四叶草的光已经衰弱下来，在垮塌的城市与岛屿间奔走，听见那一丝微弱的唤声时回过头，只看见漫天坠毁的巨石间无数渺茫的人影，分辨不出。大声嘶喊，也无人回应。
她的脸色煞白，不断喘气，颓然跌坐了下去。
脚下星罗神殿已经分崩离析，十二行宫接连坍塌，整座爱伦伊斯主岛摇摇欲坠，几波扩散的威压震塌了城市岛屿、也将天空地面无数震晕的人甩飞出去，十二区之上千千万万人民在奔逃。
遍地鲜血、被碾碎的羽毛，大片的血糊在石块上，大量的人被巨石碾压，少数挣扎着逃向天空的也在如浪潮一层层波荡开的威压下失去平衡跌向四方！
天穹中骞疏带来的恶魔军队早已逃得没了踪影，联军部队乘着巨角魔悬浮在天边，被黑傀儡辐射的人已经相互砍杀至死，无泪无心姐弟水流裹身、悬浮于漆黑的巨角魔背脊之上，一次次凝聚起巨大的水滴掷向天穹中威压的中心——
云沧言只猩红的一眼扫过去，扩散的威压凝作一点转眼粉碎水滴、破开水盾，转瞬已将半数巨角魔群击溃！
鲜血从美丽的鱼尾上腾起，人鱼姐弟还未反应过来，已随着被砍作几截的巨角魔坠落下去，坠毁的联军像天边骤然滑落的流星，凄惨又触目惊心！
千翎惊住了，额心四叶草的光颤抖，抬手指尖萤华凝聚，飘起一叶微小的四叶草，却转眼在风中湮灭！
“咳咳！”她脸色一白嘴角呛咳出血来，脚下一软跌跪了下去，咳了满地的血，额心四叶草羽赐熄灭了。
反噬……
她呆呆看着染血的掌心，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抹了抹嘴角的血摇摇晃晃站起身。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城市正接连坍塌，脚边尸体成垒，仿佛末日降临。
她望着天穹，云沧言悬浮在那里，是神祗，亦是疯子。
四周影影绰绰，千万人群在奔逃，遥远看不清的视野里，无数人在垮塌的楼宇中厮杀，葬身得半点声息都没留下。
而后与一道殷红的视线相对，仿佛跨越了千万时光。
崩塌的世界那头，澜月长袍翻扬，殷红色的双眸深深凝视着她，眷恋不舍……终是收回视线，看向了天穹之上的云沧言。
“等……”
千翎失声还未喊出来，已见千万风妖从天地人间汇聚而来，黑袍的少年最后望了她一眼，腾身而起化作一道孤影，冲向了天穹中羽翼伸展的半神。
云沧言还在痴笑，抬手轻松抵挡住了这刺向他心口的锋锐利爪，双瞳注视着面前的澜月，眼中杀意骤起，反手攥住他苍白的手腕，璀璨炽烈的极昼圣光从掌心亮起，如噬骨的烈焰耀目，一瞬灼烧上少年手臂，皮肉褪去白骨显露！
“小月——”
千翎发出凄厉的嘶喊，眉心四叶草颤颤巍巍挣扎着再次熄灭了，她呕出一口血踉跄跌跪下去，再起不了身。
噗嗤——
鲜血溅上脸颊，云沧言怔住了，低头看向自己被贯穿的胸膛，再抬眼盯住面前这双猩红炽烈的眼睛，浑身一瞬光芒大盛、双翼猛烈展开掀起澎湃的威压将少年掀飞了出去——
澜月在那炽烈爆发的极昼圣光下急剧下坠，浑身皮肉被焚烧作光屑四溢，在风的庇护之下依然重重撞击在地面，一瞬骨骼支离破碎！
“哥哥——”
澜风嘶喊着白了脸色，他怀中护着珑牙，试图结印撑开结界，可垮塌的天空城市，奔逃的万千人民……又哪里是一方结界能够庇佑的？
爱伦伊斯已经垮塌了大半，城市的残垣断壁浮在天空中，残余的也摇摇欲坠，土崩瓦解……
云沧言双翼舒展宛如神祗悬在天幕之上，俯瞰众生。
他的胸膛一个窟窿，在慢慢地漏血。他看着下空残垣断壁，那个栗色长发的天使女孩正匍匐在地，向着远处重伤的少年爬去。
“小月……”
千翎一路拖拽出血痕，口中鲜血淋漓，浑身有点抽搐。哆嗦着翻过澜月的身子，他浑身是极昼圣光焚烧的伤口，那总爱牵着她护着她的修长手指，直到腕骨……都烧没了。
不是第一次了，不死之身在极昼圣光面前无效，他的伤口再也不会愈合。
她看着，眼泪直流，浑身颤抖，比自己身上还疼。
天崩地裂，远处城市倾颓，身下也摇摇欲坠，就要崩毁了。
“小翎——走！”
“姐姐……！”
遥遥的，喊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千翎缓缓伸开双臂，把失去意识的澜月拥到怀里，阖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埋头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上。
而后她抬起头，与天穹之上的云沧言目光相视。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神情轻蔑又有几分看戏的意味，可很快表情便凝滞了。
千翎望着天空，栗色的发丝在风中拂起，眉心四叶草飘飞而起，这一次脱离了她的身体飞向天空。
她伸出手，五指慢慢收拢，一瞬发力……
那枚四叶草粉碎开来化作千千万万飞散向天地人间——
与此同时一点光晕从女孩眼中扩散开，化作无形的水痕直扩散至天边——
时光凝结。
倾颓的天空城市、互相砍杀的各族人民，重伤从天空坠落的少年……云沧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胸膛的窟窿，随着时间的飞速倒退，伤口消失了。
生，死，时，空，是创世神的四项神权。
作为天使恶魔混血种、拥有堪比半神之力，生与死之力过于逆天且不论，时间与空间却是一定程度上可控的。
两人都能操控时与空，只是他更擅于空间之力，而千翎很明显……
她是时间的主人。
她逆转了每个人体内的时间。
只是这样做……
代价又是什么呢？
飞速倒流的时光停下了，一切恢复如初。
晨霞美艳，天空城市飞瀑流泻、大婚的场景布置得美轮美奂，地面上血迹回收、所有人恢复如初。
千翎呆呆看着怀中的人，哆嗦着手，抚上他的脸庞。最后一点焚烧的光屑倒流消失，他的肌肤白皙无暇，清俊的眉目一如往昔，腕骨下皮肉缝合包裹，时光倒流回到被云沧言断臂之前。
千翎痴傻地笑起来，眼泪直掉，额心却有一点血迹流下来，顺着鼻梁流入口中，尝到腥甜味。
亲手捏碎了四叶草……又强行逆转时间，这条命已经到头了。
不过没关系……
她伸出手，紧紧将还未苏醒的澜月拥在怀里，眷恋不舍地轻轻蹭他、吻他，回想着春日绒花盛放的伽兰黛尔、每一个日夜憩睡在她怀中的小男孩，后来跟着他去了神木擎天的恶魔族谷底、辽阔无边的忘生大地……
她纠结了太久，自我欺骗了太久，认不清自己的心太久，直到再也没有了与他长相厮守的资格……
“小月……”泪水滑落，她轻轻阖上了眼，拥着她深爱的少年慢慢伏倒了下去，想说什么，最后也只剩那一句。
“对不起。”
我欠你……好多好多的对不起。
天空城市高悬于空，飞瀑流泻，云蒸霞蔚。人们还心有余悸，许久才欢呼起来，相拥痛哭。
许多坠下天空城的人在星灵湖边醒来，胡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起身，揉了揉摔疼的腿，抱着黎小若前去与无泪无心姐弟、联军众人汇合，所有人怔怔望着上空云霞之间美轮美奂的爱伦伊斯，全然没了片刻之前天地崩毁的绝景，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都欢呼起来……
澜月睫毛镀着晨光，颤巍巍慢慢抬起，露出殷红绝美的眸色。
他怔了片刻，看着四周仿佛噩梦消融、一切都美好如初的光景，目光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眸色一瞬温柔软融，双臂揽她在怀轻柔地吻了一吻唇瓣，缱绻珍爱。
可她的头软倒了下去，不似以往给他的回应。
“翎……？”
他贴着她的脸颊，又轻轻地蹭了一蹭，像撒娇的小猫。女孩这次从他怀里跌落了下去，浑身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澜月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骤然颤抖着手捧起她的脸颊，呆呆看着眉心那一丝血迹，她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看着又乖又脆弱，没了一丝动静。
“翎……！”他红了眼眶，颤抖着不敢置信，哆嗦着手开始拼命晃她，“你醒醒，千翎……你看看我！”
到后来，眼泪大滴大滴跌落下来，话语里也多了哭腔。
云蒸霞蔚，天地美好得仿佛诸神再临。
天空城市万千欢呼，人们庆贺着劫后余生。云沧言孤独一人悬浮在云海霞光之中，如神邸俯视一切。
他只安静看着下空，那里和周遭一切喜悦欢呼不同，从来孤傲清冷的少年抱着他死去的女孩，从撕心裂肺的嘶喊，到逐渐冷静下来的无声无息。
“毁了自己的羽赐，又强行逆转时间，就为了所谓拯救苍生……”
他缓缓自天穹降下，立在澜月身后，看着这三百年前跟他斗了一世的恶魔族领袖，他抱着死去的恋人，萧寂可怜得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哪里还有当初威风凛凛的样子。
他怔怔看着澜月怀中的女孩，脑子里却映着三百年前圣殿中那个日夜将苍生使命刻印在心的傻瓜少年，觉着嘲讽极了，悲哀极了。
这样做又有什么用？送了命又有什么用呢？他照样可以再次掀翻这座天空城，照样可以用极昼圣光再次焚烧她心心念念的爱人……
可如今随着女孩的死，好似很多事都变得无趣了。
再好的表演，无人观看，岂不无聊透顶。
这世上与他最相似的人死了。
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死去，可笑又悲凉。
千翎伏在澜月怀中，头发乖顺地垂散下来，在他怀里唇边甚至残留着淡淡的笑……云沧言蹙紧着眉，只能想到那一句“死得其所”。
可他不知道的是，女孩一生从没打算为苍生送命。她要救的从来只是怀中的挚爱，和无暇顾及的亲友。
咔……
一点细微的碎裂之声从怀中传来，澜月慢慢低下头，牵出了脖子上那条贴身的四叶草项链。
那里悬挂着一枚小小的四叶草结晶，独一无二……
是女孩亲手制作，又求着哄着非要他戴上的。
而此刻它裂了一道纹路，随即更多……
粉碎成无数块，落在少年掌心，随风消融。
世上再也没有幸运的四叶草了。
与此同时，星星点点的光晕在他眼前升起，是从怀中女孩身上飘起的。
像黑色雾瘴飞散、飘融，漆黑的色泽从她背上丰满的羽翼上褪去，化回雪白的颜色。千翎浅栗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飞拂，浑身天使恶魔融汇之力疯狂地外溢，像是黑夜尽除……
剩下一具洁白而普通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尸体。
背上那双雪白丰满的羽翼，是她今生所渴望的。可惜不论是断翼前小巧的翅膀，还是重获新生后遮天蔽日的恶魔黑翼，都不是她想要的……
活着的时候没能拥有的，如今却拥有了。
澜月空洞的眼里又接连跌下泪滴，双臂收紧，将女孩的身体眷恋拥在怀中，抚着她雪白的羽翼，亲吻还残余笑容的唇角。
云沧言蹙眉看着，看着那两人紧紧的相拥，随即少年的背影微微一颤，两人相依相偎着，慢慢一起伏倒下去了……
血色蔓延，从漆黑的长袍下扩散开。
他惊住了，瞳孔微微一颤，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去，看见无声无息相拥的两个人。
女孩手中松垮塞进了一把匕首，那刀尖已经扎穿澜月的心口，他用最珍爱呵护的动作温柔将女孩护在怀中，安静无声相依相偎，身下血流如注……
还未来得及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点四叶草之力，洞穿了不死之身。
这就是他最后的选择。

第744章 结局 逆流的时光（中）

那是一场神迹。
像打碎的瓶器一息之间复原，坍塌的天空城恢复如初，每个人的时间都回到了几分钟前。
爱伦伊斯沉浸在玫瑰色的云海霞光里，美不胜收。无数的人悬在天空中，观望着倏忽万变的战局，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降落在人群中，围向人群中心……
那里躺着这场灾厄中唯一死去的两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天使女孩，有着柔软洁白的羽翼，安静乖巧的睡颜。她的眉心流下一道血迹，是羽赐破碎、力量枯竭的痕迹……
也是这场逆天神迹的源头。
三百年前后叱咤风云的恶魔族战神躺在她身边，那是个身姿挺拔、容颜惊艳的少年，有着长长的柔美的黑色头发，偏偏生着令人生畏的苍白肌肤与漆黑膜翼，垂散的漆黑长袍鲜血淋漓、蔓延着悲戚的曼珠沙华，如他的命运一般妖冶而悲凉。
他用呵护珍爱的姿势将女孩搂在怀中，身下的血泊正随着心口汹涌的鲜血不断洇开。
三百年来面对军队战无不胜的不死之身轻易葬送在恋人手中，无声无息像一场天灾的戛然而止……
反倒让人难以接受了。
黎小若的哭声奶气又沙哑，伏在两人身上，不断用小手去摸他们、推他们，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清雪镜在第一眼目睹那惨烈画面时脸色变得惨白，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当场晕了过去，被罗森贝七园瑾二人紧急扶住，抱出了人群。烈重影反应最快，在澜风千羽二人发疯之前两记手刀劈上后颈，一手捞住一个。
珑牙接过澜风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心疼，目光落在不远处死去的两人身上，口中蓦地爆出惊叫，双瞳霎时血色汹涌、放下澜风就要向云沧言扑去——
烈重影又是一记手刀劈上去，及时制止了她找死的行为。他抬眼看向人群中心，女孩安安静静睡在那里，连一声道别都没来得及。早已酸胀模糊的眼里便涌出泪水来，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丝声响。
从最初她一个人随云沧言回到爱伦伊斯，他便知道她抱了必死的意志。这结局在他意料之中，却又凄冷得在他意料之外，这两人双双赴死更是他不曾料想到的……
可后悔与悲伤又有何用呢？
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小丫头了。
另一边琅虚、罗森贝等人也紧急维护起秩序，骤然死去的二人皆是联军核心人物，须臾间哭嚎之声此起彼伏、剑拔弩张的氛围乍起。
可挑衅云沧言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已有诸多血淋淋的先例，无非鸡蛋碰石头白白送死，也枉费了这二人的苦心与牺牲……
胡玉哆嗦着犹疑许久，还是大着胆子上去将黎小若从尸体上强行抱了回来，不断向着云沧言点头哈腰，生怕被祸及。
可云沧言只是安静立在那里，立在那死去的二人身边，立在愤恨又畏惧的人群中心。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垂着眼睑安静注视着相拥赴死的少年和女孩，眼底瞳孔在细微地缩动，竟流露出几分悲悯，几分羡慕。
“你倒是幸运，既得了民心，也得了善终。”
他向着女孩诉说，顿了顿，忽然酸涩得再说不出一字。
“不像我……”
孤零零留在这世间，早已失去了与恋人同葬的资格。
澜雪编造了天大的谎言，将仇恨的种子深深埋入他心里，就为了他这三百年浑浑噩噩的苟活，以仇恨作养料，才能长久地一个人继续活下去。
若当年知晓真相，他也会做出如月神这般的选择，甘愿赴死随她而去吧……
可他终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恨了澜雪、恨了月神、恨了恶魔族整整三百年，苟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思索着如何摧毁这个族群。
他戕害兄弟、折辱恩师，残杀天下各族施行禁忌实验，为了巩固爱伦伊斯与天使一族的地位一再不择手段——
早已变成如今这个……
面目全非的自己。
当年那个善良单纯、立志一生为天下苍生请命的极光天使，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痴傻少年……
遥远的像上辈子的事了。
“你我明明同样出身，师承同一人，又走过相似的道路，得了同样的力量血脉，为什么你却能本心不变，凭什么你最后还能与相爱之人至死相守……？”
云沧言低声质问，凝视着女孩的眉目。
千翎静静地躺在那里，眉心凝着一线血色，没有如平时那般激烈回应，也没有跳着脚来骂他。
他蹙紧了眉，眸中一瞬鲜血肆虐，浓郁的血色浸没瞳孔漫溢而出。
风向变了，云雾翻涌天光遮蔽，所有人再度陷入恐慌！云沧言不久前摧毁天空城的恐怖实力还令众人心有余悸，转眼围拢的人群就散了，大量的人仓皇升入天空，四散躲避。
丰满漆黑的混血种之翼蓦然展开，掀起妖冶血腥的风。
云沧言墨蓝色的发丝在长风中飞扬，双瞳炽烈如血艳色灼灼，修长的手指缓缓向地面的女孩和少年抬起——
一点光芒从他的指尖扩散开，化作巨大的环形水波自那二人周身荡开——
千翎的发丝在风中凝固，澜月心口疯狂外涌的鲜血一瞬止息……
两个人的时间停止了。
而后……
开始急剧倒流。
“沧言……？”烈重影呆呆看着，瞳孔一颤意识到什么，眼神变了。
云沧言猩红的瞳子注视着面前二人，周身强劲的威压凝作气旋层层荡开，那被堪称半神之力强行锁定的时间正在飞速倒退！
千翎眉心的血丝一点点褪回、消融，脸颊血色慢慢恢复了；澜月心口的贯穿伤在迅速痊愈，身下血泊也在肉眼可见的倒退、消减……
“啧……”
一线血丝从唇角溢出，云沧言锁紧了眉，瞳孔收缩再度涌漫出更浓艳的血色，眉心漆黑的荼蘼花绽放开来！全力以赴！
竟如此难缠。
混血种半神之力赐予神权，千翎身为时间的主人，以命相搏可以扭转天地时间、复原坍塌的天空之城……
而作为空间的主人，他以自身威压撞击、空间，进而摧毁天空岛屿轻而易举，要操控时间竟如此困难，扭转区区两个人的时间而已，竟逼他到如此地步……
凝聚的半神之力解除，定格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千翎浅栗色的发丝从风中垂散下来，雪白羽毛迎风轻舞，蹙紧眉猛然喘了口气，颤抖着睫毛慢慢睁开眼睛。
“……？”
她呆呆望着天空，云雾正缓慢地飘移，宁静美好得不可思议。
一切就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骤然一个软糯的小身躯扑进怀里，千翎被压得闷哼一声，睁眼看见黎小若哭花的脸，小手臂抱住她的脖子亲了个不停，哭着不停叫妈妈。
“丫头——”
又一道身影扑上来，抱了个满怀。千翎看见烈重影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忍不住笑起来，眼睛也湿润了。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大家，真的太好了。
风很轻柔，没了血腥和焦枯的味道。
柔美的墨发在少年苍白的面颊边轻拂，他的眉目轮廓笼在云蒸雾袅的霞光中，清俊秀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而后缓缓颤动着睫毛，睁开了眼，露出殷红色玫瑰一般妖冶的瞳眸。
千翎屏住了呼吸，呆呆看着，哆嗦着指尖抚上他心口残留的血迹，再一看自己身旁那把染血的匕首，一时间神思崩溃泪水汹涌，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傻子！傻子——”她难以置信地狠狠骂道，滚烫的泪落进澜月的长发与脖颈中，死死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依然怕得直哆嗦，“你怎么敢……怎么敢……”
竟敢借她的手结束自己的性命！
这个混蛋！混蛋！
她气得直哭，气得狠狠咬他的脖子，听见耳畔这轻哑的闷哼，又心疼得讪讪松了嘴。
“不准再这样了，你不准再这样了……”她抱着他哽咽道，“我是为了谁啊，澜月，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
澜月听着怀里这呜呜噜噜的哽咽，轻轻拍着女孩的背脊，搂着她一点点吻干泪痕，道一声轻柔的“好”。
千翎抱着他还在颤抖，哭得更厉害了。她心里清楚，这傻瓜又在哄她，骗她。
他早把他的性命系在她身上，多少次奋不顾身，命早就不要了。
一个人拘禁在爱伦伊斯，靠云沧言的血抑制嗜血续命，策划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亲手粉碎了四叶草强行逆转时光……
她没有那么大方，为天下苍生舍命。
自小尝遍人世冷暖，这苍生于她有何干系，她爱的只是他一个人，想的也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说到底，只是想要她的小月好好的，想要他平安健康，一个人也能继续活下去。
在这样的心情中，她更能体会当年澜雪的血泪与苦心。
他却这般不惜命，枉费她所有的努力。
千翎哽咽着泪水直流，忽而想起什么，抱着澜月呆呆抬起头，正对上云沧言宁静的目光。
“你……”
她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那个疑问。
“复生”是多么奢侈的际遇，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一种与她相同的方式，相同的牺牲……
云沧言睫毛慢慢垂落，唇边有苦涩。眼底血色褪去了，看着倦怠又疲累。
他的身形晃了晃缓缓往后倒去，被烈重影紧急接住抱进怀里：
“沧言——”
悲恸的喊声近在耳畔，云沧言看着眼前这眉目，视野模糊了，鼻间流下一道蜿蜒的血迹，顺着下巴滴入颈间。
“沧言……”烈重影哽咽了，眼里很快落下泪来，满腔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修长苍白的手抬起，慢慢抚上男人的面庞。云沧言眉宇舒展，慢慢笑开了，嘴角也渗出血来。
“重影……抱歉……”
“我以为……你背叛了我，我以为……我什么都没剩下了……”
烈重影哽咽着摇头，紧紧覆住他的手护在掌心，大滴的泪落下来，晕开了他脸颊的血迹。
“在螺旋之塔，你是故意放我走的……对不对？你有天使恶魔混血的实力，你真要杀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云沧言凝望着他，垂眸浅浅笑着，眼底血色已消散得一干二净了，鼻下唇角全是血迹，身后羽翼上漆黑的颜色在随风湮灭……
“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了。”
他慢慢抬起眼，越过烈重影，看向他身后的女孩。
千翎正望着他，雪白的羽翼颜色尽褪，再无半分血色的眼里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哀戚。
“千翎……”他看着女孩，慢慢开口，“我后悔了。”
“可我回不去了……而你，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与她身边的少年身上，慢慢倦怠合上眼。
同样的悲剧发生一次就好。
这世上与我如此相似的你……
就带着我再也找不回来的爱与希冀，试着去未来走出一条全新的路吧。
“我曾通过时间缝隙回到过去，遇见了圣战时期的小雪。”
闻声，云沧言慢慢睁开眼，眼前朦胧温暖的萤光正飘洒，一叶清亮的四叶草正向着他温柔飞来，太阳那般照耀着他，暖暖的……
千翎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有力：
“小雪说，与你相处的时光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她从一开始……”
“就抱着飞蛾扑火的勇气来爱你。”
温柔的波澜在空气中绽开，结界中寒气涌漫，可见漫天大雨，和一座冰棺……
澜雪正从冰棺中缓缓飘浮而起，风拂起她冰蓝色的长发和洛丽塔衣裙，她的眉眼舒展绽放出世上最温柔的笑容，展开双臂向着她的少年奔赴而来——
“沧言……”
“沧言！”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恶魔少女从结界冰棺中复苏，宛如又一场神迹降临。
云沧言呆呆看着，眉心点亮着通透的四叶草，一瞬泪水纵横、狼狈淌满脸，挣扎着向她伸出手去……
少女扑进少年怀里，跨越三百年的时光，紧紧、紧紧拥住了他。
云沧言呆呆睁大了眼，泪水在疯狂跌落，颤抖着不敢置信，拥紧了怀中温暖的身躯。
她有体温。
“阿雪，阿雪……阿雪——”
三百年了，我好想你。
嘶哑的哽咽悲恸而欣喜，他崩溃颤抖得像个孩子，把自己埋在她怀里不住痛哭，一刻也舍不得撒手。
“阿雪我错了，我从没真正恨你、怪你，我怎么敢恨你，我怎么舍得恨你……”
“我只后悔没保护好你，我恨这世界把你送到我身边却又残忍夺去——”
他哭着把她抱得紧紧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跌落，悔恨又依恋，嘶喊着泣不成声。
“我知道，沧言，我知道的……”澜雪在他耳畔呢喃，她抚摸着少年颤抖的背脊，轻柔缱绻地吻他汹涌的泪水，“是我来晚了，我来接你走，以后再也不苦、再也不疼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分开……”
飘渺的萤火散发着幸运的光芒，云沧言墨蓝色的发丝在光芒中轻柔地飞舞，睫毛下一滴泪珠滑落，唇边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安静地依偎在烈重影怀中睡着了。
他浑身的混血种之力随着羽翼上漆黑的碎屑飞散消融，纯白羽翼垂落身畔，气息安宁又乖巧，还是三百年前那个腼腆内向的邻家男孩。
千翎看着他无声无息断了气，手与澜月紧紧握在一起，喃喃自语：
“刚才那真的是……小雪……？他找到她了……是吗？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是吗？”
再抬头，只看见烈重影早已泪水纵横的脸。
他眉心赤色的罂粟散发着光辉，配合着幸运的四叶草，编织出了一场世上最美的梦境。
他颤抖着嘴唇，泪水接连滑落，许久才说完残酷的一句：
“幻境……而已。”

第745章 结局 逆流的时光（下）

忽然有朦胧的光晕从怀中亮起，千翎一怔，随即见光芒凝聚成一只蓝紫色的透明蝴蝶，光晕飘洒从她怀中飞了出来。
“啊，是你。”
她认出它来，这是时间缝隙里曾被她唤醒的创世神碎片，它竟然还存在于她体内。
“好久不见，千翎。”
蝴蝶翕动着蓝紫色的美丽翅膀，在空中洒落下一圈圈透亮的光晕，空气中残留的混血种之力正在消散，而蝴蝶的光芒却更灿烂光明。
千翎用掌心托起光彩闪耀的蝴蝶，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世间发生的这一切，你一直看着；我们经历的这一切，你也一直清楚。明明有能力阻止悲剧，你却始终袖手旁观。”
她悲哀地颤抖起来。
“创世神……就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子嗣后代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您现身又有何用呢？”
蝴蝶飘浮在空中，光晕飞洒，似乎叹了口气：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源自诸神时代以前……是关于我自己的。”
“很久以前，创世神以神权缔造万物，赋予世间生死轮回、时空轮转。我创造了极乐之地天空之城，也曾一怒之下掀翻熔浆徜徉成海……”
“我爱着我创造的每一件事物，我的每一个孩子……直到被我的孩子恶魔亲手贯穿胸膛取出心脏。我痛恨他的背叛，与胆敢弑神的狼子野心，临死之前将他打入熔浆地狱烈焰焚身、忏悔赎罪，吩咐我最善良仁慈的孩子天使世代将其看守……”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看着女孩掌心光彩耀目的蝴蝶，那是神的灵魂碎片，圣洁的气息与纯粹的光明比任何天使圣光都要纯净。
它的故事讲述得平静，听来却叫人触目惊心，平静之下深藏着跨越千年的痛楚与悲戚。
“千万年来，我的躯体虽死，魂魄却始终不安。终于化作千千万万的残片，挣扎着在世界的角落苏醒……”
“千万年过去了，诸神的时代早已落幕，这世间在天使后裔的统帅之下欣欣向荣，却似乎与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曾经那个我最温柔仁慈的孩子天使，他的后代如今凌驾天穹之上，早已不将万物放在眼里。这世间诸多的种族承受着苦难与杀戮，竟比诸神时代更加颓败落后。一个又一个种族在压迫与欺凌中消失，而我曾经痛恨诅咒的孩子恶魔……”
“他的子子孙孙封锁在熔岩火海，千世轮回饱受苦难……我的无辜的孩子们，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连一个时代都已消逝，神的怒火早已平息，无穷无尽的惩戒与暴戾却还在无限延伸……”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残碎的灵魂得以在这世间睁眼看一看，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但是，天使后裔的行径必须有人来制止。在这世界再一次走向诸神混战、天地崩塌之前，我必须要借助一个人，一个能够代替我履行神权、对抗天使一族光明之力、带领这世界回归正途的最强者——”
飘洒的光晕凝着虹彩，透明的蝶翼轻轻翕动，蝴蝶从千翎手中飞起……
轻盈通透，悬停在了澜月面前。
少年看着慢慢靠近的蝴蝶，殷红色的瞳孔警戒地微微收缩，却没有抗拒。
“那一天，我在地狱之畔见到那个孩子。“
“他非母体凡胎所生，由熔浆之海孕育，天地灵力汇聚……他的未来，将拥有最强的恶魔烙印‘曼珠沙华’，与世间无与匹敌的御风之力。“
“可对于神的希冀与重托，这还远远不够。于是……”
“我赐予他‘不死之身’。”
千翎呆住了。掌心紧紧与澜月相握，凝望着他仍然平静的侧脸，心头掀起千万浪涛，却终归于平静。
原来，“不死之身”竟是这样来的。
小月竟是……
神明选中的人。
可这到底……是好是坏呢？
他经历了两世浮沉，夹在战火与种族纷争之间，没有一刻喘息。这是被强加的，他的人生本来不必如此沉重艰辛……
“而你，千翎……你和云沧言，都是我意料之外的火种。你们同样拥有融汇光暗的半神之力，足以颠覆世界重组秩序，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蝴蝶的嗓音空灵，凝注女孩的目光温和。
“经历与人生，爱恨与抉择……都是你们自己谱写的。作为世界的缔造者，此世的旁观者，我很感激你们在一次次的选择中负重而行，最终走到今日……”
“能够结束纷争重塑和平世界的，除了强大的力量，还有气度……与仁心。”
“记得当初在时间缝隙，在三百年前的过去……我曾说过，以神木树种为交易，我会拿走你一样东西。”
“今日，你粉碎羽赐耗尽性命、以免苍生浩劫，已经尽数偿清。诸神的夙愿了却，我滞留在这世间，只剩最后一件事……”
蝴蝶轻轻扇动蝶翼，星星点点的光辉从磷翅之上洒落，掀起温柔的波涛。
随之而来，更多光晕在天地间的恶魔族人身上点亮，带着漆黑的碎屑如焚尽的烟尘飘飞而起，升上天幕……
“呜哇，澜风大人这……”
珑牙刚醒来不久，还懵着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身旁光晕带着碎屑从澜风身上飘起。
他深邃紫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拂，接连的光带着黑色的粉末从发梢升起，深紫色褪去，颜色变得浅淡了许多……
她正凑在他身边感叹，一把揪住自己金棕色的短发，惊觉自己的头发颜色也变浅了。
“小月……？”
千翎呆呆看着眼前的人，少年漆黑的长发正在风中色泽消褪，随着光屑飞升呈现出月光一般清冷通透的银白……
澜月睁开眼，银色的美丽睫毛下瞳孔微微收缩，殷红的血色褪去，露出清澈见底的银色……
让她想起那年的伽兰黛尔，震天巨响，天坑焦尸……
她在尸山中抱出他，羽翼舒展飞向云海之上的天空城。
如若那天没有去伽兰黛尔，没有因好奇闯进那里，没有遇见他……
大概也没有后来这一切一切了。
千翎鼻尖酸楚，眼眶湿润了，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努力把脸颊埋入少年温暖的颈窝中，说不上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百转千回，行至今日。
她依然好庆幸，这一场相遇。
澜月紧紧将他的女孩搂在怀里，发丝翻拂，黑色尽褪，一头银发风中飞散，灿若辰星明月。
与恶魔族千年诅咒一起消散的，还有神赐不死之躯。
“熔浆河岸长大的恶魔族后裔，因当年我对恶魔的怨恨和诅咒，体内无意埋下了嗜血的种子。随着长大这份咒力吞噬他们原本纯净的血脉，肌肤与发色便产生了变化……”
“如今千年诅咒收回，一切都将回归正途了。”
蝴蝶轻轻翕动着翅膀，光晕飞旋，慢慢变得透明了，随风而散……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神，也再没有不死之身。”
“希望我所缔造的这个世界……我的孩子们……能平等尽享大千世界之美，不再有战乱屠戮……”
“如此，神也可永世安息了。”
千翎看着蝴蝶在光芒中消失，终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了。
她回过头，正望入澜月宁静清澈的银色眼眸中，便颤了颤手指，捧起他的手，紧紧护在掌心。
“不死之身没了……”
“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澜月看着自己被她护在掌心的手指，轻轻点头。
倒是千翎自己说完，顿了顿，看向自己身后雪白纤长的羽翼：
“虽然……呃，我现在也就只剩下四叶草了……”
吧唧。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上来在他眉心亲了一口，印上了一片亮晶晶的四叶草。
“没关系，以后每天一片，今天的先补上！还有碎掉的晶石项链，我重新做了送给你！”
也许是嗓门太大，又或许亲得偷摸又大声，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哄笑。
澜月红了脸颊，偏偏眼神清亮，看着她舍不得挪开视线，便当着众人的面在她唇上印上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温柔，又激起一阵起哄。
天空之城爱伦伊斯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最后以联军撤离、清雪镜为首的圣天使清理战场安抚人心而告终。
半个月后，伽兰黛尔无垠平原之上，千年争锋相对的两个种族正式会面。
澜月为首的恶魔族一方，与清雪镜为代表的天使一族正式握手言和，签署和平协约，重新划分伽兰黛尔势力领土。
千年征战就此止息，创世神对神子恶魔的诅咒解除，恶魔一族千世后裔得到解脱，血脉中潜藏的嗜血因素就此消散，世上再不会有恶魔族人变异为血囚，已变异的也随着诅咒消失而失去了威慑力，在家人照看下慢慢康复。
爱伦伊斯解开极光天锁，彻底打通了熔浆之路。剩余挣扎在火海地狱中的恶魔族人也得以重见天日。
昔日因神的诅咒而阳光稀薄、土壤贫瘠横生魑魅魍魉的恶魔族栖息地——忘生大地恢复了生机。战争结束不必再警戒敌袭，森林彻底向民众开放，大量居民从神木谷底迁徙到忘生平原、森林，乃至伽兰黛尔部分领地，一时房屋修建、田坎开辟热火朝天……
昔日罪恶滔天的种族得到了真正的解放与救赎。
昔日千翎亲手埋葬在小山坡的爷爷，烈重影云沧言二人的亲传老师——上代长老阁首席长老覃无，其尸身由长老阁诸长老亲自带回，庄重安葬在神殿陵园之中。
澜风打开了星罗神殿之中云沧言缔造的结界，澜雪的棺木静静沉睡在那里，漫天大雨中荒凉又静寂。
千翎看着他颤抖着抱出了棺木中的澜雪，时隔三百年兄妹重聚，却已生死相隔。
众人将云沧言和澜雪的尸骨合葬在伽兰黛尔一片暖阳和煦的山坡，三百年前圣战激烈、满目疮痍，两个厌战的年轻人在这里一见钟情，也最终长眠于此。
一切安置妥当，澜月澜风兄弟回到忘生与众长老操持大局，千翎则带着千羽返回了爱伦伊斯天水区。
立在年幼时居住的房屋前，姐弟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灯火温馨，十多年过去，这座房屋早已换了几代主人。隔着窗棂，一对年轻父母正抱着一双孩子，小的还在襁褓里，大的已经会蹦跳撒欢了。
“走吧，姐姐带你回家。”
千翎笑了笑，牵着千羽的手转身一起离开，坦然而平静，向着早已逝去的童年正式道别。
自从把持长老阁长达三百年的云沧言陨落，十二圣天使如星座归位，在以清雪镜为首的圣天使们的带领下，爱伦伊斯的秩序恢复、规则重写，开放了面向世间各族的结界门用于交流来往……
三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海纳百川、欣欣向荣。
天水区的小屋封条揭下，窗台干枯的蓝色风信子换了新鲜的花束，窗沿下悬挂的干果铃铛也收了起来，焕然一新。
“我以后和姐姐住这里吗？”
千羽看起来有些激动，扑扇着一双羽翼在小屋里飞来跑去，东摸摸西看看。
“那当然不可能了。”
千翎还没开口，烈重影、清雪镜一干人已从屋外进来，一开口就是调侃。
“你姐的心只怕都飞到忘生去了，还跟你住，”烈重影一把勾住千羽的肩膀，笑道，“小子没自知之明呀。”
千翎就瞪他，倒没反驳，千羽瞧着，就揪着手指微微低下头，小表情多了几分委屈。
“再说了，千翎丫头，你就让小羽住这小破屋呀？”
烈重影瘪瘪嘴：
“你到时候一甩手跟澜月亲亲我我去了，留这小子一个人住这儿，多可怜呀，还不如跟着我呢。”
“我不要跟你。”千羽小声嘀咕，眼见烈重影就要抬手揍他，一溜儿熟练地躲千翎怀里去了，“姐姐去哪我去哪。”
“嘿你这臭小子！不知好歹！”烈重影卷卷袖子就想上去抓他，被清雪镜拦下了。
“小翎，我们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事。”清雪镜清声开口，目光落在千羽身上，温柔一笑，“至于小羽，若愿意留在爱伦伊斯的话，选择喜欢的住处便好。若不嫌弃，随我住月桂行宫也可以。”
千羽扇了扇长翘的睫毛，甜甜一笑：“谢谢镜哥哥，小羽愿意和镜哥哥住一起……只是，只是现在还舍不得离开姐姐……”
“傻小子！”烈重影忍不住拍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姐就要嫁去恶魔族了，你跟去捣什么乱？”
这次千翎的脸蓦地红了，睁大了眼结结巴巴地开口：
“胡、胡说什么！谁要嫁去恶魔族了！”
“你难道不想吗？“
烈重影笑眯眯地反问，她立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更红了。
“小翎，是这样的……”清雪镜接过话来，“虽说那日决战世间各族都有目睹，如今也有创世神灵魂碎片留下的箴言，但天使恶魔两族之间长达千万年的怨恨征战，短期很难消除。”
“你既与月神相爱……”他微微一顿，唇边的笑容有苦涩也有坦诚与释然，“能否代爱伦伊斯，与恶魔族正式联姻？这会是我们两族和谐共存的全新开始……”
千翎愣住了，脸颊依然涨得红扑扑的：“这种事……我……”
最重要的是，那个混蛋虽然说过战争结束要娶她，再也不分开什么的……但现在人影都没见着，他还没求过婚呢！
“嫁呀嫁呀，”千羽倒是第一个激动起来，忽闪着眼睛兴奋得不得了，“姐姐嫁吧！月哥哥会很高兴的！”
“我记得你求过婚了吧？”烈重影眉一挑，轻易察觉她的想法，“兽人族的赠花舞会上，你可是亲自给人家戴了花环，正式求过婚了。那天晚上你们俩还在那花云峰小屋……唔唔唔……”
千翎死捂住他的嘴快捂闭过气去，尴尬地向着清雪镜笑了笑：
“我、我没什么意见，他那个……呃，恶魔族同意的话……”
清雪镜点了头：
“圣殿与长老阁会全权负责此次联姻，爱伦伊斯会筹备最好的嫁妆，送你前往忘生。”
“小翎……”
“祝福你。”
千翎看着伸向自己的这只手，看着眼前人的样子，少年曾如太阳一般照耀着她，支撑她走过了漫长而寒冷的时光。
往事已逝，不可追忆。铃兰山坡的那一场邂逅，美好而遗憾，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千翎伸出手，轻轻地、坦然地握住了他，露出了同样诚挚的笑容：
“谢谢你……”
“镜。”
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吧？
这一句，她没问出来。
清雪镜却温柔笑了，眼底坦然光明，清澈见底：
“我们是朋友，更是战友……永远都是。”
没成想，两族联姻首先遭到兽人族的反对。
“千翎是小若的养母，是我们兽人族的人，凭什么代表爱伦伊斯去跟恶魔族联姻？”
五脉族长同时奔赴爱伦伊斯抗议，只有黎小若和千羽一样，开心得跟朵花儿似的，扎在千翎怀里不停地撒娇。
“总之，我不同意！”胡玉把拐杖往地上重重地一杵，气得胡子抖，“就算要联姻，那也是我们兽人族跟恶魔族的事！当初联军同甘共苦，爱伦伊斯孽事做尽也就罢了，中途杀出来抢人，算什么本事！”
“胡族长比之前强硬了好多，”候芊芊在墨青离耳边笑道，“可真不像他的性子。”
“这不是仗着黎若小族长，和她背后那位恶魔族的‘爸爸’嘛。搅黄爱伦伊斯的联姻，他下一步就是去讨好恶魔族了。”
墨青离牵着黑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目光落在自家儿子头上，又温柔灿烂起来。
“我说你这个人，”烈重影抬腿往前一跨，抄起手就指着胡玉的鼻子骂，“当初逼着千翎丫头给你兽人族混血种重塑血统，害她羽赐枯竭差点送命，还非把人赶出去。现在见人家两情相悦联姻之事板上钉钉，又跑来逼逼赖赖的，说是你兽人族的人……”
“我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像你这么厚的！要不要脸啊？”
胡玉瞪大了眼，背后狐尾快炸了，用拐杖指着他气道：“你敢骂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螺旋之塔关了三百年的囚犯，竟敢在这里跳脚！就不怕再被抓起来审判用刑，关个七八百年！”
烈重影扮起鬼脸，灵活地躲开他的拐杖：
“长老阁才颁布的释令，我可是自由人了，世上一张通缉令都没剩，今后我想去哪去哪要你个臭老头管——”
千翎脑子嗡嗡的，看着这一屋子吵吵嚷嚷，扶了扶额。
说起来，那家伙事情还没处理完吗……
她看向窗外，白鸽正飞越云海，爱伦伊斯的盛景美不胜收。
沿着这片云海一直往前，往前，穿过伽兰黛尔的山脉与平原，便是崇山峻岭的忘生大地，那里已经得到神的宽恕，暗影褪去恢复生机。
黑色长袍的少年此时定是行走在无垠大地之上，或是长风猎猎中衣袂翻飞伫立森林之巅，俯瞰着重获新生的恶魔族子民，接受景仰与朝拜。
千翎盯着窗外，抿了抿嘴唇。
不管什么联姻不联姻……
她想小月了啊。
“你要去恶魔族？不行。”烈重影扶了把鼻梁上的眼镜，敲了敲黑板，“像这种千年难得的两族联姻，意义非凡，规矩也多。大婚礼毕之前，你作为新娘不能露面。”
千翎一席白色小短裙坐在空荡的教室前排，面前摊开着书本。浅栗色的小短发刚修剪过，发丝带点微微的卷翘簇拥着脸颊，苦着脸伸直了腿：
“啊……还有这种规矩？”
“是啊，”烈重影挑挑眉，“想你家男人了的话，我去给你递个口信，让他过来找你呗？反正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算了吧……”千翎像根打了霜的茄子焉下去，摊在书本上有点酸溜溜，“他忙着呢……”
烈重影就拿戒尺在自己掌心轻轻敲击着，从讲台上走下来绕到她旁边，长腿一翘坐到一张空桌上，打趣道：
“月神可比你懂规矩，也耐得住性子，他就能忍住不来找你，你怎么不行？”
千翎就闷闷把脑袋扭过去：“那我不嫁了。反正他也没求过婚。”
烈重影就笑起来，一脸看戏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没求过，你求过啊，哈哈哈哈你们俩反过来了吧！”
见女孩不吭声，周身尽是幽怨，他就顿了顿收起笑容，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啦好啦，你们俩这好不容易成了，得嫁得嫁！臭丫头，你还不知道吧，那会儿我们收到爱伦伊斯的请柬，澜月恢复记忆当即就不管不顾要来寻你，在我看来，在我们看来，这就是找死的行为。”
“可据我所知，他不是第一次这么为你拼命了吧。刀山火海，噬骨焚血，连献祭都没畏惧过的人，现在不来找你，应该只是觉得你所处的环境很安全，所以很放心吧。”
“你此番代表爱伦伊斯与恶魔族联姻，便是天使一族的象征和代表，是两族和平友好的维系。按照以往的规矩，除非两方都同意，你将终身不能再离开恶魔族……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爱伦伊斯，也不能再轻易与兽人族等其他种族来往……”
“月神定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给你足够的时间，来感受家乡。”
烈重影顿了顿，微蹙了眉。
“丫头，我与镜固然是好心，长老阁却必定有他们的思虑。若你实在不愿意，这联姻取消也罢……”
“我只是觉着，你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羽翼，回到家乡。你与月神相爱，这场联姻代表着天使一族的认可与支持，也是你背后的力量。你以联姻之名嫁过去，不仅风光，即便有一天在恶魔族发生什么不愉快，和月神发生什么不愉快……你也有自己的势力，不用看谁的脸色，可以挺直腰杆说话。“
千翎愣了愣，很是意外地看向烈重影，慢慢笑了：
“大叔，你的心思真是比小女生还细致，我不只一次发现了。”
“经验之谈罢了。我知道你与澜月感情深厚……”烈重影淡淡道，“但年岁漫长，尤其他作为首领，置身一族兴衰之中，千年万年，没什么感情是一成不变的。到那时候，你得有自己的倚仗。”
千翎手指捏着书页，崭新的纸面上记录着羽赐名录：
“让我背羽册也是为了这个？”
“是。”烈重影轻叹口气，“我可是在用教导圣天使的方法教你。在婚礼之前，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你如今没有混血种之力了，四叶草虽强，还是不够。要在恶魔族长久生存下去，除了始终抓住月神的心，你还要有足够媲美圣天使的自保能力。”
“臭丫头，我可不会害你。”
千翎慢慢将羽册合上，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他：
“大叔，我知道你为我好，替我思虑了很多。如果是旁人，你说的这些，我也会顾虑的。但是……小月不一样，澜月不一样。”
“三百年前，他离开熔浆火海是为了我；三百年后，我甘愿在爱伦伊斯囚禁一生也是为了他。当初我一无所有，失去羽翼流离失所，也并不懂得使用羽赐……从吟风河谷，到恶魔族领地，他为了庇护我，做了很多很多……多到，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每一样我都记得……“
“这世上我只信他。千年万年，我也信他。”
烈重影看着女孩的眼神，良久慢慢扶了扶额，似是意料之中：
“唉……行吧，倒像我成了坏人，你自己决定了就好。当然了，该学的也得学。”
他翻身起来，跨步回了讲台，一记戒尺敲上黑板，戴着眼镜像模像样的：
“本大人的亲自授课，可没几个人有这福分。再让我发现你走神开小差，可就要抄书了。”
千翎重重哀叹一声伏趴下去，握住笔脸皱成了苦瓜。
小时候辍学，一直梦想着能回到课堂。没想到真有一天坐在这里，还听的是曾经的圣天使的小课，她满脑子满心思却都是小月的脸，思念的感觉像溺水，干渴又窒息，越挣扎越强烈……
当真是美色误人啊。
兽人族的抗议持续到婚礼前夕，黎酒一家来过爱伦伊斯一次，千翎举着长高的黎小果转悠了几个圈，再一看黎菁怀里抱着的小襁褓，惊得合不拢嘴了。
“你这……也太快了吧。”她瞧着那襁褓里长着小狐狸耳朵的婴孩，感慨极了，“爱伦伊斯风大雾大的，你怎么把才出生的小孩带来了。”
“这不是带来见你嘛，”黎菁说着说着，眼眶红红的，“咱们太久没见了，好不容易这战争结束，能见面了，却突然冒出这个联姻……等再见面，说不定这孩子都长大了。”
“小翎，我从来支持我的孩子们的决定。”黎酒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遵从你的内心去活就好。我们来只是作为家人向你道别，任何时候，我们一家的感情都与兽人族的立场无关。“
“对，联姻不联姻，谁跟谁联姻，那种种族大事与我们无关，只要你过得开心就行。”黎夕点点头。
“翎姐姐开心就好啦，如果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就更好啦。”黎小果毛绒绒的小狐耳翘了翘，摇了摇尾巴。
那天晚上聊到很晚，爱伦伊斯的星空比海洋更浩瀚，一家人笑过也哭过。后来，烈重影、千羽和清雪镜等圣天使都来了，包括千翎在天水区的老友临川，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唠嗑。
映着通透的水晶长镜，千翎换上了长长的纯白婚裙，画好了新娘妆，挽起的栗色头发在脑后缀满纯净小花，长长的通透的薄纱垂下来，一路散开在长裙之下。雪白的羽翼从背后伸展、垂落，如白天鹅美不胜收。
透过落地窗，漫天星子在逐渐起伏的雾气中变得湿漉漉。
星罗神殿殿前广场，纯白飞马高大威猛，生长着羽翼威风凛凛，一整排精致华丽的飞马马车停在偌大广场上，载着天使一族的嫁妆厚礼，等候着天亮出行。
“小羽以后，就拜托大家了。”
千翎向小少年伸开手臂，千羽眼眶一湿扑进她怀里紧紧相拥。
“等学业完成，随时来找我。姐姐等着你……”
她附在眼泪汪汪的千羽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姐姐……？”千羽就愣了愣，亮晶晶的眼看着自家姐姐，含着泪就笑了起来，用力点头，“小羽会告诉大家的，姐姐放心去就是了。”
千翎松开千羽，又将目光看向烈重影，叹了口气，笑着展开手臂：“大叔。”
烈重影大步跨上前展臂将女孩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眼眶竟也有些红。
“一直以来，谢谢你陪着我。”千翎抹了抹眼角，笑了，“大叔简直比我爸爸还像爸爸……”
“胡说，大叔年轻着，还要找老婆呢。”烈重影就用力刮了一把她的鼻尖，“也谢谢你，臭丫头，没有你我早死在恶魔手里，哪还有如今罪孽洗清重获自由的一天。”
千翎笑了：
“大叔现在还恨恶魔族吗？”
“罢了罢了，恩恩怨怨何时了。只要他们对你好，我就没什么怨言。”他话锋一转，皱眉道，“可若哪天让我知道，月神对不住你，大叔定要剥下他的皮来泄恨。”
“哈哈……那么，大叔今后有什么打算吗？留在爱伦伊斯？”
烈重影摇了摇头，放她下来：
“我打算去伽兰黛尔陪沧言几年，以后……又再说吧。无非再过些拈花惹草的日子嘿嘿……”
感受到黎酒寒凉的视线，他就咳了咳闭了嘴，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赌不赌？这家伙肯定会成为兽人族的上门女婿。”罗森贝附在清雪镜耳边嘀咕，眉飞色舞地不断往九尾狐一家那边使眼色。
这悄悄话过于大声，于是烈重影和黎酒同时瞪了过来，众人又笑作了一团。
天光微蒙时，鱼肚白初露，一道金色的晨霞照亮云海洒向天空之城，飞马车队载着新娘与天使一族的嫁妆正式出发了。
“千翎小姐，长老阁的吩咐都列在这份册子里，请您今后在恶魔族务必按此执行……”
“千翎小姐？”
轻叩车窗许久，无人回应。
车队随行的卫兵探头一看，透过琉璃车窗，华丽奢靡的纯白飞马马车中，哪还有新娘半分影子。
“糟糕……她逃了！“
“快掉头追！”
“不行，车队已经出发了，天使恶魔联姻已成，天下各族都知晓，哪有折返的道理！爱伦伊斯丢不起这个脸！”
“不管了，继续前进。我们的任务是把马车里的东西送到恶魔族，反正横竖都要被骂，就当没发现吧……“
伽兰黛尔的晨风在初醒的天光下和煦而温暖。
精致通透的新娘头纱飘飞而起，脱离了浅栗色的发丝，与纯白色的小花，迎着漫天的云霞渐行渐远。
千翎扯散了发间小花，扔了头纱，一头浅栗色短发柔软散开，长风中拂起。
她雪白纤长的双翼覆着柔软的羽毛，沐着暖阳从背后伸展到极致，新娘长裙迎风飞拂，在愈渐清朗绚丽的天空背景之下，衣裙翻飞临风而下。
晨光稀薄，白雾像一层面纱绕着青山。
世界才刚刚苏醒，逐渐展露出绚烂色泽。
沿着一望无垠的伽兰黛尔平原，星灵湖仿佛大地的翡翠镶嵌于此，是千万年前神的杰作。它是一处地标，通往着天空极乐之城——天使圣城爱伦伊斯。
那天使女孩长裙白羽，临风翻飞而下，头也不回地穿过星灵湖径直往前——奔赴向她心之所向。
遥遥的，天坑逐渐展露在眼前。
那像是伽兰黛尔平原的一处伤痕，由多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巨型爆炸而来，无人知晓的真相实则是一场献祭仪式，少年在尸山血海中复生，第一眼见到的，是三百年前他至死无法得见的人。
如今时光抹平了惊悚的尸坑，绿野铺满了坑底，云的影子铺洒而过，小野花摇摇摆摆，清风中点头，倒是宁静美好。
少年正伫立在天坑边。
他有着一头很长很美的银发，像凝聚了千万年最皎洁纯净的月色，风起时衣袂翻飞，银白色的瞳仁纯粹见底。
他立在那里，立在那无垠原野间，仿佛等候了千年。云层的厚影洒在他身上，镀不上一分灰败，风中纷舞而起的浅色长袍与皎洁银发，不染丝毫肃杀之气，自由空灵得像山间初生的精灵。
千翎看傻了。
新娘的长裙翻飞，她从天穹云海之上缓缓滑翔而下，痴望着这人间仙境，和她梦里的少年。
大战结束不到一个月的分别，像别离了千年万年，这画面是她梦里才有的，现在忽而分不清真假了，只是痴痴望着他，傻傻看着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直到清风平地起，少年长袍与银发纷舞，身后纤长轻薄的黑色膜翼展开，向着女孩的方向轻盈升起……
双臂展开，便将她迎入了怀里。
“小月——”
千翎的喊声激动又嘶哑，最后一刻她索性收了翅膀，任由自己向着他坠落而去，稳稳地扎进那个怀抱里，仰头用力吻上他的唇瓣，辗转索取。
澜月眉宇间有轻微的疼痛和无奈，半敛的长睫下眼里清晰映着泪汪汪的女孩，任由她把他亲得好疼，双臂紧紧托着女孩的身体，终于感到静寂的胸腔里心脏的鼓动和雀跃。
“你怎么……在这里？”亲够了哭够了，千翎恋恋不舍松开他，双臂还搂着少年脖颈，满意瞧着他唇瓣上被她咬出的血迹，又心软地凑上去亲了亲伤口，“爱伦伊斯的车队已经去忘生了，嘿嘿，联姻达成，我就逃了……”
澜月垂眸看着这得意洋洋的模样，左臂稳稳托着她降落而下，手掌轻轻抚上女孩脸颊，眷恋着这温度，阖眼在她唇上印上一个绵长思念的吻：
“我每天都在这里。”
千翎惊住，睁圆了眼盯着他：“每……每天？你不是在恶魔族忙着……”
“澜风执掌恶魔族三百年，族中事宜他比我更了解，也更擅长打理。”他看起来很悠闲，“战争结束，恶魔族不需要我了。”
可总觉得是这家伙把事都扔给澜风自己溜出来了呢，就像以往那样。
千翎在心头嘀咕。
“那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千翎瞧着旁边的天坑，双臂还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努力夹紧了腰，抵着额凝视他的眼睛。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小月这双银色眼睛。
“嗯……”澜月睫毛轻轻扑朔，卖了一会儿关子，才在这又亲又蹭的攻势下开口，“我想离你近一点。”
千翎愣住了，定定看着他：“因为爱伦伊斯联姻之前不能见面的规矩……？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澜月还未开口，她已经一把搂紧他用力压上了嘴唇，这次也亲得狠极了：
“又是不想我为难，对不对？”
“可是小月……”她捧起他的脸颊，两人眉目相抵，直望入彼此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我不想联姻，我不想代表任何人任何势力，我只代表我自己，我喜欢你我爱你，不是天使一族的新娘对恶魔族的王，只是千翎对澜月而已……”
他轻轻笑了，这情话听得眉眼都有了润泽：
“那正好……你不是爱伦伊斯的联姻对象，我也不是恶魔族的王了。”
千翎又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整个傻眼了：
“什么……？！”
“我走的时候，顺便把王位给澜风了。”
他的眼神轻描淡写又无辜极了，好像在说顺手倒垃圾一类的事。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千翎一时不知从哪里感慨起，长叹一口气忍不住笑起来，抱住他笑成一团：
“也好。我早就觉得，你不适合做王。你呀……又冲动又感性，看起来闷葫芦一个，其实又敏感又细腻……恶魔族那些规矩，跟爱伦伊斯相差无几，也只有澜风能驾驭得住。”
“可这样一来，”想到什么，千翎睁大了眼，“爱伦伊斯跑了新娘，恶魔族跑了王……这联姻不是完蛋了……”
“这场联姻天下各族都看在眼里，车队启程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澜月淡淡道，“马车里有没有新娘不重要，重要的是两族的脸面都不能垮。只要双方都不追究，就能达成平衡。谈判是澜风的拿手项，这种事他会处理得很好，不必担心。”
千翎瞧着他，一颗心放下来，就更紧地缠紧了她的少年：
“行。那我们两个逃兵，以后去哪？”
她在少年开口前紧紧搂住他，像只小狗全身心地赖在他身上：“小月去哪我去哪，无论哪里……有你就行。”
澜月瞧着这难得对他讨好又卖乖的家伙，便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揪住她脸皮拉了拉，唇边止不住扬起笑意。
风云飘摇，雷云在天穹迸溅开火花。
穿过无边云雾，山峦与原野都仿佛被骤雨洗净，露出伽兰黛尔与忘生大地之外……世界的另一边天。
长风呼啸着散开，银发少年抱着白裙子的女孩，衣袂翻飞稳稳降落在山坡之上。
眼前无边花海，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里挂着一弯彩虹，如绚丽的长桥跨越了山峦与花海原野，天穹夜幕之下也毫不违和。
远远的，有发光的小青团子在花海中蹦跶，像透明的小果冻一蹦一跳，好奇瞧着这边一对少年少女。也有不少认出他们来，激动地”叽叽“叫着一路蹦跶过来。
“彩虹源……”
千翎望着夜空中那架彩虹桥，一时激动得眼眶酸楚：
“居然真的找到了……”
昔日一场风暴，将她和他带到这处诸神遗忘之地。这里有着不灭不熄的永恒彩虹，世间灭绝的小地精，以及与战火隔绝的静谧美好。
还有那一间，小月亲手搭建的小屋。
星海漫天，虹桥静谧，一路行过花海原野，千翎看着溪流边掩映在树影下的一座小木屋，一时间迈不动路了。
那时候，她从不敢正视内心的念头……
想和小月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没有种族之别，没有战火纷争，没有规矩束缚，没有任何人相扰……
现在，不敢爱的人成了相爱的人，奢念成了现实。一时欣慰感慨，又一时恍惚不清了。
“要添置的东西不少……”澜月向着空荡荡的小木屋走去，修长手指抬起，指尖风妖尚未凝聚，身体已被骤然的重量扑翻压倒下去。
“翎……？”
他跌在溪流边，银色的皎洁发丝流散在水中浸湿了，呆呆看着倾身下来的女孩，睫毛颤了颤，脸颊不动声色爬上了微红。
千翎的头发柔软地散开在颈间，纯白的新娘裙衫在溪流中浸润散开，鞋子早丢到一边了，雪白的羽翼如猎鹰的利爪围拢而来，将她的猎物环绕其中。
“不急。”
她的嗓音轻哑，珍爱小心地捧起他的脸颊，埋头深深、深深地吻了下去。辗转缱绻，眷恋深爱，蜻蜓点水的吻由浅入深，手指摩挲着攥紧了少年的衣襟用力将它撕开，他银色的长发在溪水中浸透，贴合在苍白肌肤上，像打碎的月光，在她手里有种脆弱的美。
等这一天已经好久好久了。
想吃这只披着狼皮的小羊羔已经好久了。
今晚……
是她这只大灰狼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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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有番外昂～）

第746章 番外 小崽与彩虹源乡（上）

时光川流不息，彩虹之源的花海在轮转的四季中色泽更迭。
唯那一湾虹色，徜徉天地之间，晴光月色都不曾缺席。
千翎一身洁白衣裙，舒展羽翼像一只小巧蝴蝶穿行过花海，落于林间枝头之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在灵活地又一头扎下树林去，赤着一双白净的小脚一路踩过松软的植被、粗糙的巨树根须。
野花和山蘑菇在她脚边摇摆，仰头阳光带着虹色在繁密枝叶的缝隙闪耀，那湾彩虹桥就挂在视野尽头、天空边际，永恒不变。山雀飞过头顶，青色的小地精一团团，在树影下发光。一路蹦跶着跃下枝干，向着少女而来。
于是她走过的地方，闪闪发光的团子大大小小，成群结队，“叽叽”叫声欢腾热闹。
风的气息从身后而来。
带着花海的香气，溪流的清冽，以及暖阳的温度……从天光下一路穿行入树林。
千翎悠闲的行走速度立时加快了，身后洁白的羽翼一瞬展开，连走带跑，脚尖离地轻巧飞向树林深处……
眼前光影错落，银发少年已凭空显现在前方。
千翎睁大了眼，来不及收起羽翼逃跑，就自投罗网一般撞进了他怀里，被那双手臂锁住了身体。
“你……”
她瞪着眼前这张脸，他看起来无奈又有些猫捉老鼠的趣味，银色的睫毛长长翘翘地垂落，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又逃跑。”
轻而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轻微的责备，更多无可奈何。
“说过多少次了，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不要一个人光着脚跑……”
澜月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仿佛折射出月辉，纤长的黑色膜翼自身后展开，稳稳地抱着少女徐徐降落，看起来小心备至。
修长的手指覆上她小腹位置，隔着洁白的裙衫，那里有着隆起的弧度。
千翎就凶巴巴地咬他嘴唇，委屈道：
“我躺够了睡够了，你总想把我关屋里。”
“那我抱你出来陪你玩就是……”
“我要自己走，又不是没长腿。你每次都这么说，出来根本什么都不让碰，我没那么脆弱。”
她气呼呼的，手却乖乖勾着他脖子，赤着的脚丫翘得高高的，在暖阳与风中微微摇摆，看着倒是惬意。
澜月叹口气，把倔强的家伙抱在怀里无奈极了，只得在她额上轻柔印了一吻：
“乖，再过段日子……什么都听你的。”
4个月前。
彩虹源小木屋。
千翎裹在被子里，栗色的发丝松软散开在枕头上，有些低烧的脸颊泛着粉，很不舒服地蜷成一个团。
一群人围在床头，紧张等着爱伦伊斯请来的老医生作出诊断。澜月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千翎的手，在她难受嘤咛的时候在额头印上一个疼惜的吻。
医生的判断，低烧不退的原因是……
孩子。
“离谱！”烈重影在听了那话的第一刻吼出来，激动得几乎一把揪住那老医生的衣裳，“你是个什么庸医？谁都知道天使恶魔光暗属性天壤之别！哪来的孩子？！”
“对啊，”珑牙也气愤极了，“天使一族的医生果然不靠谱！还得咱们恶魔族的巫医来试试！”
“赶快先把烧退了，这么烧下去人得烧傻了！”烈重影揪着领子把那医生丢到一边，又从旁边捞过一个恶魔族的巫医来，“你，快点！”
那巫医把了脉，仔细端详，再抬头脸色变得惨白，看着这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巫医得出的结论也一样。
“光暗之力虽不相融，但也并非全无可能……”澜风沉吟道，“就像创世神，和献祭而诞生的混血种。两者共存的几率很低，理论上却并不是没有……”
众人沉默片刻，几乎同时道出来：
“难道是……四叶草……？！”
烈重影傻眼了，看着澜月怀中蜷成一团烧得迷迷糊糊的千翎，良久才感慨出来：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变态羽赐，要真生个恶魔出来，这不是要了我家小丫头的命吗？”
巫医惨白着脸犹豫许久，才颤颤巍巍又补了一句话。
——是两个。
“两……两个小宝宝？！”珑牙睁大的眼里满满洋溢出光亮，整个人开始激动到哆嗦起来。
所有人又陷入沉默。
澜月手指眷恋轻抚着恋人柔软的头发，轻声道：
“不要孩子。”
他只要她安全，没有一点差池的绝对的安全。
沉默许久，澜风首先开口：“四叶草的幸运之力既能使天使之躯怀上恶魔之子，或许也能护佑他们平安降生……”
“是呀，澜月大人，小翎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的，”珑牙也劝道，“四叶草创造的奇迹已经太多了，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俩总不能真的一辈子没有孩子呀……”
黎酒抚了抚千翎烧得红扑扑的脸颊，沉思许久才开口：
“这件事，没人能替小翎做决定。哪怕是你……”
“月神大人。”
她抬起眼，直视澜月：
“孩子是母亲的生命，要与不要，只能由她自己决定。如果你爱她，就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澜月蹙紧了眉，慢慢垂下眼睑，凝视沉睡中的面容，喃喃道：
“……我会制止她。”
“我要！当然要了！”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澜月抱着这退了烧撒泼打滚的家伙，嘴唇被咬得生疼，还嗫喏着试图再劝一句。
“你为什么跟大家说不想要孩子？澜月，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千翎两腿夹着腰趴他胸膛上，两手捏着他脸颊揪面团似的拉扯，还不能消气。
“你……”澜月看着身上的家伙，想劝的话有一箩筐，最后只敢说出俩字，“慢点。”
好不容易退了烧，从听说肚子里有了孩子就开始傻笑，再就跟他闹到现在。
千翎看他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被她欺负得不敢吭声，气消得差不多了，慢慢低头在这柔软的唇上啾了一口，又去亲他耳垂。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她垂下眼睑，唇瓣逐渐碾过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小月……我相信四叶草。”
“你相信我吗？”
澜月银色的瞳孔里洒落着睫毛碎影，颤动着凝了痛楚：
“我曾说过，我的命是你的。无论哪一条路，若你决心要走，我便陪你。”
“翎……无论你最终去向哪里，我会去找你。”
千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清冷如飘雪的寒潭，便伸手抚平他蹙紧的眉：
“你威胁我？”
他明知她舍不得。
“不算威胁。”澜月垂下睫毛，托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下一个吻，“实话而已。”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是承诺，也是宿命。
那时千翎展望着美好的未来，期许着奇迹一般的小生命的到来。也没想过，从来宠她包容她到无微不至的家伙严苛起来有多么变态……
当然，接下来的几个月，她深刻地体会到了，并以几次的离家出走来表示抗议。
“猫捉老鼠”的游戏，她玩的乐此不疲。看着某人每次捉到她之后的黑脸，就咯咯笑着抱住他撒个娇，也就过去了。
彩虹源的夏季星空如海，萤火虫翩飞。
千翎喜欢光着脚，坐在林海树梢之上，轻轻扑扇着羽翼，仰头是星河漫漫，周身是萤火纷飞。
就像小时候她一个人呆着时那样。
不同的是……
如今身边有了家人的陪伴。
“希望他们长得像小月。”
她把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圆鼓鼓的很柔软，两个小家伙早就会动了，沉沉的很有分量。
月光下银色发丝泛起白雪光泽，澜月并肩坐在她身边，视线就没离开过，没一会儿展臂将整天嚷嚷“自由”的家伙揽过来。
千翎晃悠着光洁的脚丫，乖乖地伸手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清冽漂亮的银发里，亲亲他雪白的脖颈，蹭着黏着撒娇。
“像你才好。”
脖子被毛绒绒的脑袋蹭得痒痒的，澜月笑了，双翼如平稳的风帆舒展，收紧的双臂小心珍爱地把千翎护在怀中，眷恋吻了吻她的鬓发。
千翎枕在他怀中，轻轻扇了扇睫毛，琥珀色的眼睛洒满月辉萤火的光，忽然变得空濛了一些。
她把手覆上他的手背，一同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安睡着两个前所未有的小生命，不论天使恶魔混血种还是缔造万物的创世神，光暗之力的结合，从来足够强大足够摧毁一切……
也足够危险。
她渴望家人，也渴望给小月家人。
可事到如今，突然有点害怕了。
因为她押上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如果她死了，他是不是会像以前一样犯傻……？
“小月……”
千翎轻声开口。
“孩子们出生的时候，你……”
你别看我。
只怕疼得太面目狰狞，垂死挣扎得过于狼狈，万一把命耗在那里……
不想他看见，不想他痛苦。
“我陪你。”
她的话却被打断，清冽的嗓音像月色又似柔风，贴在耳畔。澜月低下头，银色的睫毛下双眸澄澈见底，低头吻在她唇上，喃喃又重复了一遍：
“我陪你。”
千翎泪眼婆娑，抱紧他说不出话来，良久在那温柔呢喃和亲吻下掉了眼泪花，用力点头。
小月……原谅我的任性。
无论如何……我会拼尽全力。
那年深冬，天地异变。
七日暗夜，七日白昼，一如当年云沧言与千翎受恶魔献祭，光暗融合混血种出世。
千翎在生产中挣扎了整整三个日夜，面色惨白浑身湿透，血浸透了大半个床褥，眉心四叶草的光起起灭灭。
澜月在她身边守了三个日夜，将他的女孩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浑身染上她的血从未这般颤抖害怕，几番哽咽落下泪来，嘶哑唤着、央求着。
他从未见过她疼成这样，脸色惨白得纸片一般，不断哆嗦着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疼得一次次打颤，他眼睁睁看着却手足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清雪镜从爱伦伊斯千里赶赴而来时，门口守着的澜风和烈重影对视一眼，犹豫了。生产这等私密之事，他的身份或许并不适宜进去……
澜月打开门，浑身是血，苍白的脸上疲态尽显，泛红的眼注视着清雪镜，开口就是压着哭腔的颤音：
“救救她……”
“你……救救她……”
小木屋布置得很温馨，恶魔族巫医和天使医者围满了屋子，每个人都是惶恐而无奈的神情。
千翎躺在床褥血泊中，一双洁白羽翼散在身边，被血染得淋漓斑驳。被褥下她的小腹隆着，两个孩子都还在肚子里，魔力正迅速流失，三条性命危在旦夕……
四叶草扑朔的光芒如风中残烛闪烁在眉心，吊着她的命，一次次在疼痛中晕厥又清醒。
清雪镜放下随行的药箱，三两步跨至床头，眉心月桂羽赐光辉点亮，随即千万月桂枝芽生长而出，沿着床榻蔓延，绽开炽烈的金光几乎将千翎整个人包裹其中……
但即便是冠绝天下的月桂羽赐，保暖与治愈的速度却远不及血的流失。
她大睁着眼有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渐渐没了气息，在那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困倦闭上眼……
温暖的金色光辉中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随即是温暖而澎湃的力量，很熟悉……
是曼珠沙华。
她迷蒙地望入澜月的眼睛，那里美丽的银色浸染着殷红，而在他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金色的月桂盛放如灿烂阳光。
“别扔下我……”
她听见喑哑的央求，和鼓励的话语。
“会没事的。”
“小翎……会没事的。”
那一天日月无光，天地混沌如世界之初。
一对前所未有的混血双胞胎兄弟降生在彩虹之源，一个银发琥珀瞳，一个栗发雪瞳，都生着漆黑的天使之翼，降世之初便迎来七日七夜无边夜色，与七日七夜无边白昼……
与前两次混血种出世如出一辙。
经过月桂羽赐与曼珠沙华烙印的守护与助力，两个孩子平安出世后，千翎精疲力竭残留下最后一口气。代价是……
千年羽赐四叶草就此枯竭。
那一天，她用全部的幸运换来了那对孩子。
“都说天使失去羽翼羽赐就会死，你倒好，次次都安然无恙，让那帮教条的老祖先颜面何存？“
烈重影用手指逗着襁褓里软软糯糯的小婴儿，捏住那黑漆漆的小羽毛把玩，努力扭来转去躲开清雪镜试图来抱小孩的手，以及四面八方千羽、珑牙这些虎视眈眈的家伙。
“四叶草没了……值得吗？”
千翎依偎在澜月怀里，头发还凌乱着，脸色也很是苍白。
她看着一屋子热热闹闹喜笑颜开的人们，看着澜月臂弯里抱着的另一个小襁褓，两人都是一身的血和疲惫，仿佛历经一场浩劫。她便努力仰起下巴，在他脸颊印上去一个吻。
“幸运一直在我身边……”
四叶草也是。
从最初，到最后。
从未离开。
她依偎着爱人，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有清莹的泪光打湿睫毛。喜悦又悲伤，更心存感激……
它只是……
换了一个方式存在而已。

第747章 番外 小崽与彩虹源乡（下）

诸神时代在天地战乱中落幕，遗留下诸多遗世独立的秘境。它们就像历史的碎片，散落在互不相连的时空中，被世人所遗忘。
千万年岁月过去，昔日争锋相对的天使恶魔两族仇怨化解，世间各族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经过开发与研究，终于重拾先祖留下的秘境宝地，并通过强大的结界门将它们相互连接了起来。
彩虹之源的春风吹开百花与蔬果，跨越天穹的绚丽彩虹之桥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美的色彩，悠久恒长，永不落幕。
银发男孩在溪流花海中奔跑，一路蒲公英飘飞。
莹绿色的地精团子蹦跶着，山中而来的风精灵与溪水中的鱼灵都望着他的身影，一路相随。
“小清！”
闻声，澜清回过头。
银色的发丝风中飞扬，似月光与白玉的凝华。
他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睛，睫毛长而卷翘，在白嫩嫩的脸蛋投下影子。
千翎雪白的双翼收拢，轻松降落在他身边，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点：
“又跑这么远，还认识回家的路吗？”
澜清嘟了嘟嘴，长翘的睫毛扇了扇：
“你还不是爱这么干……”
“我是成年人，我能自己找回去。你能吗？”
“胡说，爸爸说你经常迷路，要不是他来找你就饿死在山上了……”
千翎就捏住这小面团子似的脸蛋狠搓了搓，顺便在心头给某人记一笔。
黄昏。
母子俩站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中彻底傻眼了。
“笨蛋千翎，”澜清扶了扶额，“你迷路啦。”
“咳……那肯定是这边的精灵们又在搞怪。”千翎咳了咳，怀中抱着儿子羽翼舒展再次升上夜空，”我才不可能迷路呢！“
诸神秘境彩虹之源，虹彩与月色一同照亮大地，美好迷幻，却也如幻境一般容易迷路。
那花海环绕在云蒸雾缭的青山之中，辽阔得几乎无边无际。溪流穿花海而过，来自远山的风精与四季诞生的花精、地精、水精一同栖居在这无穷花海中，紊乱的魔力时常扰乱地磁场，更像幻境了。
虹彩与月色一同照亮大地，美好迷幻，却也如幻境一般容易迷路。
傍晚。
轻纱似的月华拢过树林之顶倾泻而下，母子俩肩并肩蹲在溪水边烤鱼，脸上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怜。
“爸爸肯定在找我们。”
澜清捏着树枝串的烤鱼，小口地撕下鱼皮，烫得轻哈了哈气。
千翎抚了抚他的脑袋，看着小家伙一点点吃完了烤鱼，渐渐困倦得眼皮一耷一耷，钻进她怀里昏沉沉打起瞌睡。
“妈妈……”
千翎抱着小家伙坐在树枝之上，周身萤火虫翩翩，就见怀中小手攥着她的衣裳，低头正见澜清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银色的睫毛像镀了一层霜。
里面清晰透亮地倒映着她的模样。
“嗯？”
“爸爸说过……你曾经怎么都不会迷路。”
“因为……”
“你有‘四叶草’。”
澜清湖水一般清浅的瞳子映着月光，流淌的思绪挟裹在睡意里，仿佛绽开涟漪：
“幸运……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力量。”
“可是……它消失了。因为小清和哥哥……“
千翎怔了怔，随即把小家伙抱紧了点，放轻了声音：
“胡说。小清和小钰，是四叶草带给我的最大的幸运。虽然羽赐不在了，那份力量却因为你们俩的诞生而更加熠熠生辉，我一直这样想。”
“而且……谁说世界上没有四叶草了？”
“诶？”澜清睁大了眼睛，有些垂头丧气的眼底忽然亮起了光。
“羽赐虽然暂时消失了，但四叶草的结晶石一直供奉在兽人族，它守护了世上很多很多的……像小清这样混血的孩子，这是我很骄傲的事。”
“唔……是爸爸总是念叨的那条晶石项链吗？每次去兽人族他都想抢回来。”
“是呀。你爸爸很珍爱那条项链，可是呢，四叶草的结晶在兽人族更能发挥它的力量与价值。你爸爸虽然不愿意，偶尔也会闹点小脾气，但他是个讲理的人。”
澜清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里阴霾一扫而尽了：
“小清也想看看四叶草！想当面跟它道谢……”
千翎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摇啊摇，一颗心软得要化了：
“好，小若姐姐把它守护得很好，下次我们一起去兽人族拜望。”
“嗯！还要叫上哥哥！”
“唔……那得先问问你澜风叔父，肯不肯放你哥哥几天假。”
澜清就嘟了嘴，小脸搭在她肩上叹了口气：
“哥哥好忙啊……小清都好久没见到哥哥了，我好想他。”
千翎在这唉声叹气的小家伙鼻尖上轻轻刮了把：
“你澜风叔父可是把你哥哥当恶魔族的继承人来培养，当然忙了。好在小钰喜欢跟着他捣鼓那些术法，学点恶魔族的管理也是顺便的，当年我还学过呢……那是相当严格相当忙的……”
她回想起没有羽翼全靠一双脚，在神木谷底到处跑腿的日子。
虽然忙碌，比起后来战火纷飞，那是相当单纯快乐的一段时日了。
忽然起风了，澜清立时睁大了眼，睡意全无激动起来。
月华与虹彩流淌，夜色下的青山树林萤火飞升，清冽的风如水流穿行而来，气旋盘绕推开一层层温柔的波澜。
一道人影自风流的中心显现，衣袂翻飞，银色长发凝着月华随风流散。
千翎抱着儿子坐在树梢上，风搅动栗色的发丝，看着那人慢慢展开笑颜。
“看吧。你爸爸他呀……”
“每次都来了，从没迟到过。”
澜清乌黑的小羽翼伸展开，从千翎怀里飞扑出去，一头扎进澜月怀里，抱着他的脖子蹭来蹭去亲得不行。
“就知道爸爸会找到我们！”
千翎雪白的羽翼舒展，也从树梢上轻盈飞起，上前紧紧拥住了那父子俩。
“走吧……”澜月无奈的目光落在这笑得没心没肺的母子脸上，低头轻轻在千翎额上落下一吻，“饭菜都凉了，等不到你们回家。”
“都怪小清，跑这么远，都饿得走不动路了。”
千翎“啵唧”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抢先告状。
“哇，明明是你迷路了！”澜清气愤睁大了眼，“笨蛋千翎，居然告黑状……”
“小清，说过多少次了，别这样跟妈妈说话。”
澜月视线看过来，小东西立时闭了嘴，像个打霜的茄子焉了气，在他面前老老实实的。
千翎看了看他的可怜样，又看了看澜月的一脸正经，便揉了揉委屈巴巴的小家伙，给他说说好话：
“没事啦，我们俩就是这样没大没小，打打闹闹的！”
澜月被这亲亲哄哄的很受用，一手托着一个，抱着这母子俩双翼舒展便原地消散在了风中。
9年过去，彩虹之源长大的两个孩子，哥哥澜钰自小天赋异禀，很小就离开了彩虹之源，常年跟随澜风学习历练，小小年纪打理恶魔族诸多事务得心应手。
而弟弟澜清活泼好动，小时候尤其喜欢黏着爸爸妈妈。由于那父母二人众所周知过于明显的黏腻和偏爱，以及谁都融入不了的二人世界……慢慢长大的澜清开始意识到自己“电灯泡”的尴尬地位，愤而转移注意力，有事没事缠着千羽要去爱伦伊斯玩。
第一次见清雪镜施展月桂羽赐，对三叶草、罂粟各种羽赐都无感的家伙，发出了惊奇的呼声，从此成了清雪镜腰上的挂件，抱腿的小熊猫，走一步跟一步。
不仅大摇大摆住进月桂行宫，就连圣殿也成了他自由来去的场所。
清雪镜待这个亲自接生下来的小家伙宠溺至极，有求必应，到了连烈重影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平时手拉手带着逛街，玩具零食买一大堆，被尖叫的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再后来，干脆拜了师父，澜月千翎以及亲友们都到了场，小家伙一步一叩拜，礼数周到恭恭敬敬做了齐全。
清雪镜俯身把小家伙扶起来，温柔笑着收了这个亲传弟子，从此澜清长留爱伦伊斯，圣殿、月桂行宫师徒二人言传身教、形影不离。大概就像烈重影说的，毕竟是亲手接生下来的，这两人天生有缘，亲近得很。
时光荏苒，爱伦伊斯的变化尤其大。
最明显的便是十二区新添的几处传送门，分别开通了前往兽人族、恶魔族、鲛人族以及少量已开放诸神秘境的传送阵法，便于来往交流。
长期以来，清雪镜带领圣天使们忙于圣殿事务，致力于构建更好的医疗教育、平民救济系统。数年过去，天使恶魔两族根深蒂固的仇恨虽未彻底消除，人们的观点却已改变，不再喊打喊杀，而是积极面对彼此的异同。
自从澜钰澜清这对混血双胞胎出生，四叶草羽赐消失，最后的羽赐结晶供奉在兽人族，为新生的混血孩子消灾除恶。
混血种的歧视问题尚未从根本解决，但大家共同努力着使这个世界更加平等美好、消除种族歧视。各方努力之下，以彩虹源乡为首的诸神秘境逐一建立起方便的传送门，更多的人们迁徙到世界各地，开始全新的生活。
两个小孩都不在身边，千翎闲来无事便与澜月手牵手在彩虹之源无边无际的青山花海漫步，二人世界无人相扰，闲散舒服得可以就这般度过一生一世。
珑牙偶尔会来搅扰一番，拉着千翎彻夜不休地唠嗑，多是抱怨澜风太忙没空陪她。
谈到澜钰的近况，她倒是喋喋不休两眼放光，手放在自己已有微隆弧度的腹部，祈愿也会是个那样聪慧能干的孩子。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频繁，索性有一段日子收拾了东西住进了这彩虹源乡，说是再也不回去了。
千翎看她红通通的眼睛，就知道是跟澜风吵架了，怀着孩子正是气性大的时候，没想到竟收拾东西跑了出来。
“他心里只有族中大事，只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阵术，一直都这样。”
夜晚，珑牙窝在千翎被窝里喃喃道。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后，多少能改变一点。后来，我又劝自己，等有了孩子肯定会变得不一样……”
“事实证明，他心里没有我。”
千翎把软软的家伙抱紧了点，揉了把她的脑袋，听怀里闷闷的抽噎声有些心疼。
“澜风这么忙呀，要不我叫月去帮帮忙？小钰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忙什么呀，神木移植的事几年前就搞定了，现在又没有战争，大家都和和乐乐的。”
“闲着的时候，要么捣鼓他那些结界阵符，要么看书……没错，他宁愿看一整天书都不肯陪我出去逛一会儿。”
千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担忧地开口：
“珑牙……你不会是，打算一直不回去了吧？”
“你会嫌弃我吗？”
“那倒不会。我就是挺担心，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有宝宝呢。澜风也会担心你的。”
“唔……我都不想要这孩子了。反正它爸爸一点都不在乎。”
千翎皱着眉，还想劝什么，忽然不知怎么开口了。
这次闹的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三天后，挺出人意料的，澜风亲自来了彩虹源。
没说来意，时不时往小木屋里瞟的眼神却很明显。
珑牙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见他。
千翎还是第一次看她在澜风面前这么强硬，看来真的伤心了。
更不可思议的来了，一个不肯见人，一个不肯走，像一场拉锯战，最后澜风也住了下来。
“我本打算，在那个孩子出生前忙完手里的事，然后搬过来……”
吃饭的时候也只有三个人，澜风看着身边空荡的位置，说这话时难得显出几分失落。
“你……你们要搬过来？！”千翎激动地快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我来帮忙！”
澜风迟疑着看了一眼澜月：
“哥哥没跟你说么？半年前我就在打算这个事了，省得她天天往这边跑。”
千翎就瞪住一脸无辜的家伙，咬牙切齿：“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点告诉我！”
一顿饭在千翎的念叨和澜月的挨训中度过。
澜风全程没再开口，兄弟二人默默对视一眼，一时有种同病相怜的无奈。
给珑牙送饭的任务交到了澜风手上。
她一开门见了人条件反射就要关，澜风一手提饭盒一手挡住门，轻松就给她撬了开。
平时心灰意冷黯然神伤，嘴上说得有多狠，人真正站在面前时就有多慌张无措。
珑牙看着他进了门，自然而然在桌边坐下，打开食盒端出菜肴……
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简单而温馨的动作，那个人何曾为她做过。
他总之致力于各种各样的大事上，日夜操劳忙碌，像这样的陪伴少之又少。要是在平时，她一定会高兴感动坏了，此刻却只觉得难过。
见人一直杵在原地，澜风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起身慢慢向她走去。
“对不起。”
只一句话，轻易就让死心塌地的人全盘崩溃。
珑牙低着头，不愿抬眼看他，紧紧攥着的手心，大滴大滴的泪顺着颤抖的睫毛下落。
她有些愧疚，竟闹脾气到澜风大人向她道歉，凭什么呢？她如愿嫁给了自己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回家吧，已经耽搁很久了，族里还有许多事……”
下一句话，瞬间让软下来的心又硬起来。
“……你回吧。”
珑牙别开脸，咬住了嘴唇。
可恶，他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下次来，我们三个一起。”
修长手指托起湿漉漉的下巴，澜风低头在她额心印上一吻，而后一点点缱绻吻去泪痕。
珑牙怔了怔，被那双手臂揽入怀里而不自知：“三个……？”
“嗯。我想了想，还是等孩子出生再搬过来。”澜风慢慢收紧手臂，“忘生的医疗资源比这边完备很多，我不希望有一点风险。”
珑牙眼眶慢慢暖热了，哑声嘟囔道：
“你还会担心这个？”
“为什么不会？”
“……既然族里这么多事，为什么跑来这里？你不怕耽误……”
“你在这里，我过来需要理由？”
“……”
珑牙脸颊慢慢有点发热，被他抱得这样紧，不容挣脱。良久修长的手慢慢抚上她脸颊，托起脸庞轻柔印上唇瓣。
“珑牙……回家吧。”
他的吻轻柔而带有技巧性，长睫撩动间脸颊也有微红泛起，嗓音低哑带点苦恼，一半哄一半服软。
“你不在，我始终不踏实。”
千翎扒在门外耳朵贴的牢牢的，卖足了力还是没听见什么。
“这样不好吧……”
不知里面是在挨骂还是下跪，为着弟弟的脸面，澜月试图劝她，刚开口就被一眼瞪了回去，还抓住他的手给强行拽了过去，陪同“犯案”。
没一会儿，房门打开，千翎看着手挽手走出来的小夫妻，实属意料之中。
“诶，别急着走呀。”她迎上去拦住这两人，抱住珑牙的手臂摇了一摇，“我还说晚上给你烤鱼吃，咱们难得见一回，多玩几天呀。”
就如她所料的，珑牙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了傻笑，乐呵呵地回绝了：“算了算了，族里事还多，也不好老是打扰你们俩的二人世界嘿嘿……”
“哦～”千翎意味深长地笑道，“不是怕我们耽误你俩的二人世界吧？去吧去吧，好好筹备一下，宝宝出生，还有搬家的事。甜甜蜜蜜的多好，别再吵架了。”
“澜风，下次你老婆再被气跑出来，我可不会收留她了，你看着办吧。”
她插着腰威胁道。
澜风难得没怼回来，手臂揽着身边人，弯腰小心把她横抱起来，向着二人点头致意便跨进了波荡开的结界门中。
半年后，澜风一家三口正式入住彩虹源乡。
只是恶魔族诸事繁多，虽然有禹老和澜钰在，长老们时不时还是要传递书信，甚至亲自跑来，把这兄弟二人揪一个回去主事。
再后来，九尾狐一家也来这里搭了几间小屋，偶尔来住一住。
每逢节日，澜钰从忘生返回，澜清也跟着清雪镜和已晋为十二圣天使之一的千羽回来，黎小若和兽人族五脉族长更是常客，鲛人族的小王子无心漫游大陆，时常也爱来转悠，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
只有烈重影，长年一人在外，云游四海，自由潇洒。
唯独每年祭扫之日，伽兰黛尔开满山花的无人山坡，总能看见他的身影。
“外公！”
原野之风温柔而清爽，战火湮灭的伽兰黛尔一如仙境宁静美好。
山坡之上洒满灿烂的金色阳光，一座合葬的小小坟墓沐在温暖阳光下，坟前摆满着新采的花束。
长发的中年男人坐在坟前，身后纤长的羽翼铺开，手里捏着酒葫芦正悠然独饮。
两个漂亮的小男孩一前一后穿过山坡花海，身后乌黑的羽翼似传闻中创世神之羽。
澜清白净的小脸粉扑扑，蹦跳着扑上了男子的背，环住他的脖子用力蹭了蹭：“失踪的外公回归！”
“嘿呀！小东西！”烈重影回身抱起他就举了几个高高，“好久不见重了不少嘛！”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细瘦挺拔的小男孩身上，抱着澜清惊诧张大了嘴：
“哇……你小子，长这么高了？”
澜钰柔顺的栗色短发垂在白瓷般的肌肤边，银色双瞳如月光皎洁，瞧着文静礼貌，比澜清几乎高了一个头，开口就是温柔礼貌的嗓音：
“外公。”
烈重影伸手揉了揉他漂亮的栗色头发，看着这精致的小脸不觉感慨：
“越来越有你爸那副模样了。听说你这小小年纪已经在打理恶魔族了，真强啊小子……”
“你们是不是雇佣童工呢？我可看不下去了！”
他一手牵着一个小崽子，抬头瞧着那几个人打趣。
千翎和澜月牵着手正沿着山坡走来，一个栗发白裙，一个银发黑袍，模样和性格都跟这俩小崽一个模子刻出来，外人也能一眼瞧出正是父母本人。
“也只有在这，能找到你。”千翎将花束摆放到坟前，回身看向他，不觉叹口气。
“年纪不小了，还是早点安个家。”
午后阳光暖暖洒在山坡草海间，小白花摇曳着，仿佛开到了世界尽头。澜清缠着澜钰在花海里玩闹，两个小孩滚来滚去，把乌漆漆的羽毛滚得皱巴巴，咯咯笑声在迷离阳光里有些空蒙。
烈重影嘴里叼着草叶，仰面躺在山坡上晒着太阳，懒散垂下眼睑：
“臭丫头净胡说，我还年轻着呢，再漂个几百年都没问题。”
千翎看他死性不改的样子，良久轻叹口气，拿拳头轻轻抵了抵他的脑袋，压低声音：
“狐姬夫人……可等了你多年了。真情难觅，别老让人家等，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嘁。”他闭上眼，正巧澜清打闹着扑过来，就一展胳膊把小东西揽到怀里抱住，“你当妈以后越来越唠叨了。”
“行吧，我不唠叨了。狐姬夫人端庄貌美，在哪都是一大票的追求者排着队等她的青睐。听镜和小羽说，新晋的年轻圣天使里有人对她一见钟情，现在整天往兽人族跑呢。”
千翎摊手。
“反正呢，我提醒过你了。自己的事儿，自己看着办吧。就算等你老了还是个光棍，我也会养你的。”
澜清在烈重影怀里扑腾着，也笑眯眯补了一句：“小清也会养外公的！如果外婆不要你了，小清要！”
烈重影就把这嘴巴镀了金的小东西狠狠搓了两把，凶巴巴抬眼看向千翎，迟疑了一下，眉皱得紧紧的：
“……你说真的？”
千翎已经别开脸钻到澜月臂弯里，搂着他的腰舒舒服服睡午觉，两人躺在山坡花海里依偎得甜蜜自然。
烈重影盯着这事不关己的老夫老妻，良久低骂道：
“见鬼……爱伦伊斯现在的新人也太没眼界了吧，一只老狐狸有什么好惦记的……”
千翎听着旁边恼恨的嘟囔，抵着澜月的额轻扇了扇睫毛，憋不住笑起来，抬起下巴亲亲他的唇瓣，雪白的羽翼环绕过来，便隔绝了旁人。
不久，清雪镜也来了。
新鲜的花束摆满了山坡上云沧言和澜雪的坟墓，他跪在那里认真地磕了几个头。
“师父！”
澜清见了他欢喜极了，像条滑溜的鱼儿果断从烈重影怀里挣了出去，撒着欢儿扑到那少年怀里。
“师父，”小东西抱着他脖子，瞧着这有些红红的眼眶，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师父……不难过。小清会一直陪着师父的。”
清雪镜怔了怔，看着他的小徒弟一时暖入心底，抱住小家伙蹭了蹭，温柔应道：“好。”
每年祭扫，是千翎最忙的时候。
前往爱伦伊斯的陵园祭拜爷爷，再是伽兰黛尔的山坡看望云沧言和澜雪，最后前往兽人族拜祭小若的生父母黎桑和锦赫。
一趟旅程跨越大半个大陆，也顺便作为二人的旅行，行过青山绿野，走过那些曾踏足、或不曾踏足的土地。
“月……小月。”
千翎走过原野，跨越溪流，仰望青山。
手心里紧牵的手，不变的温度一如从前，一如未来，还有百千年岁，生世不离。
她回过头，看见她的少年。
恍惚记起，何时开始，好像每一次回头，他都这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从没放弃过，也从没离开过。
“嗯。”
每一声呼唤，都曾得到回应，每一次展开双臂，都有一个包容宠溺的怀抱将她接纳，遮挡所有风雨。
何其有幸。
“笑什么？”
澜月看着她忽然就一个人傻乎乎地笑起来，笑得似乎眼泪都出来了，紧紧牵着他的手，轻轻摇摆着。
“我在想，世上真的有奇迹的。”
千翎望着远处青山，伽兰黛尔天空一如往昔的澄澈，好似和从前一样，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她回过头，望入他的眼睛，笑了：
“你就是我的奇迹。”
澜月怔了怔，便也温柔笑了：“这话该我来说……”
千翎张开双臂，饿虎扑食一般往上一扑，双腿夹住他的腰，整个人就像个树袋熊赖他身上，搂住脖子“啵唧”亲了几口。
“我想吃烤蜥蜴了，你烤。”
“嗯……这里的蜥蜴太小了，烤鱼行吗？”
“唔，要不……我们去熔浆火海玩吧！创世神的碎片说你出生在熔浆里，我想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三百年前的小树屋还在吗？小月，我很愧疚，那时候没能陪着你……”
他笑了，双臂轻轻收紧，将他的女孩稳稳托在怀里，温柔在她眉心留下一个吻。
“那么……就罚你，用以后所有的时间来补偿我。”
“好。”千翎捣蒜似的点头，抱住他的脖子黏得紧紧的，傻笑笑得泪水润湿了眼眶。
奇迹大概就是……
你遇到一个人。
万千灾厄之中，他是尘瑕不染的那一朵。从乏味苦痛的平凡中超脱而出，是月色亦是太阳，把灰白的世界渲染成彩色，把空落枯萎的心重新注满血液。
不论一眼深情，亦或日久弥坚。
他是她寒风与黑夜中的温暖，也是阳光与坦途中的陪伴。
遇到你，何其有幸。
从此一生，我变得宽容，懂得放下，原谅所有的坎坷，笑对所有的痛楚，只因心怀感恩……
感恩所有苦难，才把全世界最可爱的你，送到我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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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结啦！
很不可思议，这个我一直在放弃和继续中反复横跳的故事居然真的完成了，一部分为了我自己的执念，更多是因为坚持到现在的你们，孤军奋战的你们，一次次把狠下心决定出走的我拉回来。
以年为单位的等待和陪伴，不是简单一句感谢能说清的，但还是要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也非常抱歉，我一直犹豫不决，拖了这么长时间，文风都变了几次（捂脸）
《半月天使》这个故事，是我在大学课堂上突发奇想的一丝灵感而来，从前往西昌的火车上开始动笔。
前几章真的写的很艰难，我像盲人一样，试图摸清那些画面，笨拙地想把脑袋里的景色注入文字，刚开始真的很难很难。
但是慢慢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闭上眼睛，看见那些场面和景致，然后用文字记录下来，传达给你们。
这大概就是百万字的历练带来的一些进步和变化，这些时间对于我，非常幸福也非常值得，是一辈子都会觉得骄傲而划算的纪念品。
《半月天使》永远是我的初心，是我最爱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全部以我自己的任性的喜好来构筑，这样完全不考虑任何市场因素的创作，这样的任性，大概再也不会有了。
同时，它也有很多不成熟，在近几日我重看的时候，把我自己尬到的情节不少。但高兴的是，几年前的我自己，傻乎乎仿佛拿着小刀一章章雕刻它的我自己，还不是社畜的我自己，心脏鲜活跳跃的感觉值得一生珍惜与纪念。
百万字赚到的稿费，不如其他短篇一个月赚到的，没有推荐，没有人，每当我努力日更甚至双更，投票和留言反而会变少，这里像会吸走热血与精气的冰窟与黑洞，直到现在我也有点恍惚，怎么在这种情形下走到了结束。
所幸，每一个时段，都有一些不同的读者朋友在坚守。而在第一时间看到这里的你，或许更是为这个故事坚持了几年时间。
这是我最最感动，也最最放不下的地方。谢谢你们喜欢它，谢谢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分享这个世界，感受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故事，有很多遗憾，但不后悔。硬要说后悔的地方，就是没有早点下定决心完结，拖了太久，我和你们都筋疲力尽。
但在最后，说尽了想说的话，没有切割的讲完了每一个人的故事，看着他们苦尽甘来、幸福生活在那个世界，我终于觉得可以安心了。
在这里我收到过很多真心实意的长评，收到过很多支持鼓励，收到过小读者写的诗，收到过一颗颗真心。这一趟旅程很长，很孤独也很温暖，每一个人我都爱你们。
我原本以为讲这些不会哭，还是掉眼泪了，我大概再也不会对哪个故事有这样的感情。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一直希望把沉沦其中的我自己，还有为数不多但非常珍贵的你们，都解放出来，我们都去做更有意义和回报的事情。
那么，再见啦我亲爱的小宝贝们，最后一次祝大家新年快乐！这边不再开新文了，大家可以在wb@松栗栗找到我，以后有新文会在那里通知，那边也有其他风格的短篇，但非清水要注意避雷哦～
最后，照例撒个花花！完结happy！
（作家的话字数限制，所以放正文里了，我废话好多还想全部说完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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